《咬钩》夏植

1、第 1 章

　　纪慕言初次见到季羡是在11岁那年。
　　母亲再婚了，对方是个年轻漂亮的男人。
　　对，就是漂亮。。
　　对方看起来分外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白衣黑裤，身材修长，整个人又高又瘦，面容百皙而又佚丽，五官精致秾艳，有种雌雄莫辨的好看，半长的头发被扎成一个小啾让他增添了几分率真，充满了艺术家的气息。
　　母亲纪筱然挽着男人的胳膊笑得一脸灿烂，纪慕言有很多年没看到她这样笑了。
　　当然，男人也满脸宠溺的垂眸看着母亲。
　　母亲依旧明艳美丽，和男人并排站在一起似乎很相配，两人看起来也很相爱的样子。
　　11岁的纪慕言相较于同龄人而言已经很早熟了,所以当母亲比较突然的和另一个男人组成家庭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惊讶或者说难过什么的，毕竟母亲单身多年工作又忙，能有一个成为她丈夫角色的人陪在她身边关心她，也是好的。
　　纪筱然温柔的吻了吻他的额头，眼含笑意的介绍着身旁的男人：“阿言，这是我的丈夫，以后就是你的继父。他姓季，叫季羡，是个很厉害的画家哦。”
　　纪慕言和别的孩子不同。
　　他早熟，白皙俊俏的小脸微微仰起看着季羡，表情严肃又一本正经，“很厉害是多厉害？”
　　季羡被这小孩的表情给逗乐了，微微俯身，用着逗小孩的口吻说道：“拿过国际大奖，你说厉害不厉害？”
　　纪慕言抿嘴，没说话。
　　“哦。”纪慕言依旧是那副酷酷的表情，眼睛黑白分明，表示自己知道了，并未再追问什么“国际大奖”是什么的。
　　季羡觉得有意思，于是就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好看的桃花眼促狭的眯起，眼角眉稍都在笑：“小孩，会叫爹吗？”
　　纪慕言抿嘴，没说话。
　　“啧。”季羡轻“啧”一声，笑意盎然，“不叫爹也行，叫声叔听听。”
　　就在季羡以为对方不会叫的时候，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纪慕言似乎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叫法似的，既别扭又不情愿的喊了一声：“季叔叔。”
　　季羡禁不住闷笑一声，转头对着纪筱然说道：“阿然，你儿子好乖啊，真听话。”
　　听了这话，纪慕言别过脸去：什么啊，“好乖”是形容小孩子的词吧，明明这人看着也没多大，干嘛随随便便叫别人小孩……
　　后来的三年里,纪慕言和季羡见面的时间并不多,甚至算得上屈指可数，毕竟和自己妈妈的见面的时间都不算长。
　　也就是纪筱然和对方结婚的第三个年头里,母亲告诉他:他们和平离婚了。彼时还是初中生的纪慕言早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但他仍旧觉得短短三年的婚姻时光还是过于短暂了些。
　　不过，他没过问：只要母亲开心就好。
　　直到两年后,母亲车祸的意外去世,季羡成为了纪慕言的法定监护人，这段关系会一直维持他成年。
　　随纪慕言身体早已开始抽条发育,将近1米8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足以鹤立鸡群。
　　少年身姿如玉、颀长挺拔，此刻他站在纪筱然的坟墓前，双唇紧抿，从表情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来，可他整个人却笼罩着一种雾霾中。
　　季羡蔡他心里头肯定不好受，只暗自叹了口气：小可怜。
　　他上前拍了拍纪慕言稍显单薄的肩：“会好起来的。”
　　纪慕言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滋味，难过有之，愤怒有之，懊恼有之。
　　总之，五味杂陈。
　　他轻“嗯”一声，然后回过身来。
　　面对面直视着季羡，表情无认真，似乎很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字一句的道：“你为什么要做我的监护人？”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很麻烦的。”
　　这小孩。
　　季羡有点无奈：“小孩儿，你家里除了你妈妈还有别的什么亲人吗？我呢，好歹还是你妈妈的前夫，阿然的儿子我能放心得下不多照看点吗？”
　　“我不小了。”纪慕言微微偏过脸去，只露出少年人干净锋利却还略显青涩的侧颜线条，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执着。
　　“的确不小了。”季羡仿佛是第一次打量起眼前之人的模样来。
　　虽然还是少年人的身躯，但的的确确是长大了许多。褪去了小时候的那点稚气，纪慕言有着极富攻击性的长相，凌利的眉眼，锋利的轮廓已经全然没有少年人的钝感，好像是一昔之间长大了许多，完完全全找不到从前昔日的影子了。
　　眼神是让人陌生的，整个人仿佛是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像一头年纪尚幼的狼崽。
　　季羡看着已经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几年的功夫下来纪慕言早就算不上小孩了：“纪慕言，虽然我没有什么一定要看护你的义务，但你还是未成年，知道吗？还有，不要给自己随便定位，左右两三年而已，你又不是小孩了，有什么可麻烦的。所以，不要胡思乱想，嗯？”
　　“好。”纪慕言微垂着头，眼皮向下耸着，呈现出一种单薄感来。
　　“真乖。”季羡不由笑了，眉目间灼灼光华，让本就漂亮秾艳的五官更加夺目了几分。他是典型的笑唇，哪怕不笑都很有亲和度，更何况是现在笑了，只叫人心生感叹：这人生得真心好看，千万个男女中都挑不出来的好相貌。
　　都说了不是小孩了。纪慕言不由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这人也是这般形容他的。
　　他不由抿了抿唇削薄的唇，绷出一道好看的细线：“季羡，你能别用这个形容词吗？”
　　季羡神情微怔，似是被他对自己的称呼而给惊讶到了。
　　他挑眉道：“这才多久就不叫叔了？听话，叫声叔听听。”
　　又是这句话。
　　纪慕言心道，但他执意没叫。
　　由于性格格外沉默冷肃的缘故，他连面容都呈现出一种紧绷感。
　　他的语气颇有点义正严辞的味道:“你只比我大9岁,而且你都我妈妈离婚了,你还非得让我叫你叔的话，是不是有点占我便宜了？”
　　季羡还真差点被这孩子的逻辑说服了，但他只当对方小孩子心性一心想把身份摆在和大人平等的地位上。
　　他不禁勾了勾唇，颇有点无赖的味道在里头，说道：“我就占你便宜了。就说，这声叔你是叫还是不叫。别怪我没提醒，监护人一栏写的可是叔叔两个字。”
　　好半晌，纪慕言不知是想开了还是说服了自己，只干巴巴的叫了句：“季叔叔。”
　　季羡似是听到满意答案一般，眸底深处都漾起愉悦的笑来：纪慕言倔是倔了点，但好驯服，看来这带孩子的话是不难了,他也好乐得轻松。
　　“季叔，我已经没有家了。”纪慕言眸子沉沉的，看着季羡的时候特别沉重，像只受伤的幼兽。
　　季羡不知怎的，内心有一瞬间的刺痛：是啊，纪慕言不过是连半大的孩子,血缘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意外去世了，好像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饶是心理素质再强大的人，或许也禁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吧。是，纪慕言没有崩溃，但这不能说明他毫不在意或者没有触动，他是需要有人陪伴的。
　　他惯不会安慰人，但现在正试着去开导纪慕言：“你还有我呢，纪慕言。”
　　纪慕言抬眼看他，带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倔强：“监护期限只有两年。”意思是两年之后我们又会变为毫不相干、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心理学上说肢体语言是最容易建立亲密关系的方式之一。季羡揽住他的肩，贴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用熟捻的语气道：“那又怎样？两年时间足够让我们两人之间变得亲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的，纪慕言。”他想让纪慕言下防下一些防备来适应自己，小孩儿嘛，总是要多依赖从些的。”
　　纪慕言心想：他遭受过世界上大多数的恶意，唯独没在眼前之人的身上感受到一丝恶念，或许自己该相信他一点。
　　闻着季羡身清冽好闻的气息，他真心实意的道：“谢谢你，季叔叔。”
　　季羡在内心长叹了一口气：唉，小孩子，还是要多点关心的好。又看向纪慕言：“去和你妈妈道个别吧，我们该回去了。”
　　纪慕言闻言轻“嗯”，默不作声的走到死去之人间墓碑间，伸出抚着墓碑上之人的音容画像，似乎在缅怀着什么。良久，才又回过身来叫了声：“我好了，季叔叔。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季羡自认不是长情之人，但也绝不是寡情之人。纪筱然不是他的初恋，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女人之一。当年他也的的确确是因为热烈的爱意而和纪筱然结婚。
　　纪筱然是个漂亮且强大的女人，但正因为太过于完美，却让季羡失去了创作的源泉和渴望，最终爱意怠尽。
　　可明明在最初的时候季羡愿奉这个美丽的女人为他生命中的惊鸿和天使。
　　不过，最后两人是和离婚，不存在什么复杂的爱恨纠葛。
　　对于纪筱然的死，季羡有惋惜，有伤感，唯独没有愧疚，所以当他站在这个到死都依旧美丽的女人的墓前时，他神色温柔又缱绻，语气温和：“阿然，愿你在天堂别无牵挂，我们都会好好的。”顿了顿又道，“纪慕言，你也会没事的。”
　　纪慕言在一旁看着他，只见对方垂着眸的时候，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睛下方的皮肤上打下一片鸦青色的脸影，显得格外好看与柔情。
　　他不由的想：他应该对妈妈还有所感情的，不然也不会有那副表情。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离婚呢？他不懂什么拐弯抹角，想到就直接问出口：“季叔叔，你为什么要和我妈妈离婚？”
　　季羡全当他好奇，不由莞尔一笑：“你还小，现实之中悲欢合离再生常不过，太过完美和圆满反而会让一副作品缺少美感。”
　　“因为你是学艺术的吗？”纪慕言的问题甚至有些率直，“学艺术的都这样想吗？”
　　季羡弯了弯唇，唇畔被挑起一抹极好看的弧度：“唔……在我眼中呢，艺术是浪漫的但又是破碎的。它可以不够完美，但一定要足够美。也就是说，完美和美是不同的两种概念。我们大多数人追求的事物都是完美的，然而太过完美反而是一种暇疵，不够真实就像镜花水月一样一碰就碎。等追逐到最后才发现所谓“美”不一定就要完美。”
　　原来在他的心中破碎也是美的吗？纪慕言不懂艺术，但他不喜欢破碎，因为他有一个破碎的家庭，没有父亲，就连母亲能给的关爱也很少。
　　镜子碎成两半的时候，人们最想的是破镜重圆。但当它碎成无数块七零八落时便不再拥有美感，人们会想拥有一面新的镜子。
　　而现在，季羡就是纪慕言心中能充当新的镜子的角色。
　　“跟你说懂什么？”季羡似是觉得有点好笑：小孩哪需要捉摸这些个有的没的。
　　“哦。”纪慕言没反驳，只闷声道。
　　说到底，季羡也还是把对方当小孩看待的。
　　他不轻不重的屈起修长的手指，然敲了敲纪慕言的额头，状似仔细打量起对方的长相来。
　　纪慕言和阿然长得并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锋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眼窝很深，眼睛深邃，整张脸的气质帅气而又挺拔还带点混血感。
　　这长相应该是随了他亲爹吧。季羡不由的想。
　　他突然又笑开了：“纪慕言，你其实挺帅的，如果多笑笑的话，应该会收到不少女孩的情书的，你这样显得太高冷了，不好接近。”
　　“我不会收女孩子的情书的。”纪慕言语气一本正经。
　　“这是有对象了？”季羡状似艳羡的感慨道：“真羡慕你们这些能早恋年纪的高中生。”
　　“没谈。”纪慕言表情突然认真起来，眼神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赤诚。
　　这回换季羡惊讶了：“不是吧？你们这个年纪的大男孩，居然不会对同龄的女孩有非分之想?还是说,纪慕言你太纯情了?”顿了片刻，又笑道：“想我那个时候，整天想的不是和女朋友牵个小手就是接个吻什么的。可惜，我们那个年代的爱情纯洁得跟友情一样，还什么都没发生就到了毕业的时候。”语气中似乎透着淡淡的惋惜。
　　说到这，季羡突然发现一件在他看来极有意思的事：泰山崩而无异色的纪慕言居然在听到“牵个小手、接个吻”的时候面部表情有了明显的一丝类似于窘迫的异色。
　　发现这一点后，他愈发觉得这小孩有意思起来：“咱们小纪同学居然还是传说中的纯情男高？”这小孩看着是真纯情啊……
　　纪慕言依旧只是抿唇，没说话。倒是让季羡觉得自己欺负人家一高中生：啧，小纪同学的玩笑开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