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完结新添·夫子红颜我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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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故乡，杏花巷。
四之气，溽暑至。十五岁的沈笑空在门前趴着，看巷子里的同龄人打闹追逐。
“沈笑空！你功课做完没，四书五经可曾背完？”
有一个调皮赖泼的少年朝着沈笑空做鬼脸，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立起步子，吟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沈笑空听罢无聊地吹起自己脸颊边的头发。他清清嗓子，坐倚着门口石狮子念了首情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对门的小姑娘豆蔻年华，少年清朗的声音随风入耳，掩面间，笑从双脸生。
沈笑空撑着脸颊，目光慢慢挪到对门，同样嘻嘻地，朝小姑娘眉开眼笑。
——日头渐升，沈笑空坐在屋檐荫凉下，没个正形地仰躺着念书。他读到三峡之水清丽，山高月小赤壁，不禁心生向往。
傍晚先生和师娘都回家了，和孩子一起用过饭后，天色已然黑尽。
“空儿读书用心，夜半悬梁刺股。沈相远在京中，父子俩相见指日可待啊。”
“那我们快些走开吧，就不要打扰他用功了。”
老师师娘言毕相携离去，唯独剩下沈笑空在房中左顾右盼。
沈笑空将头发系起来，悬在房梁，心说怎么即使这样，还是热得要死！！
他拍大腿，怒而卷袖与裤，之后站在书案前，把他的几样宝书都收拾整齐。
再带几个炊饼。
——次日天光熹微，巷中鸡鸣不已。沈笑空已然背上包袱，准备游历大好河山。
与此同时，京城，夏气盛行，雨落连天。
常拥宸在皇宫里，跟李珩一起在刘太傅手底下读书。
“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
李珩嬉皮笑脸地读，桌上放着一只黑油油的蟋蟀，在那里戳着玩儿。常拥宸露出嫌弃的表情，离自己小舅子远点儿。
真恶心！
一盏茶的时间后，刘太傅操持着戒尺来了，李珩看见那一抹黑色衣角，赶紧害怕地把促织篮子往常拥宸那里一推，然后换了本书大声朗诵。
于是乎，刘太傅进来时，就看见那个正安小侯爷，在太子旁边不学无术地玩虫子！！
他瞬时间怒不可遏，敲响戒尺，大喊道：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
常拥宸吓一跳，手里的虫子吧唧一声被他摔死了。
事出突然，李珩眼睛往旁边一瞪，“啊”地一下狂哭起来，一边读书一边在心里嚎叫，孤的大将军！！
刘太傅一看情景，当即就老谋深算地知道，那邪恶老蟋蟀是太子的！
常拥宸与虫子尸体相安无事，老老实实坐下读书，刘太傅语重心长朝着李珩道：“若天子无德，贪官污吏便会大行其道。以至于百姓为一只虫家破人亡……”
李珩睁着大眼睛看着太傅，常拥宸若有所思，捋发颔首。
他垂眸间，忽而翻到前人诗句，曰，“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不禁心生向往。
在东宫学习的日子即将结束，之后他就可以在京中逍遥自在了，他真想挣脱皇城牢笼，像书里孩童那样在田间撒野。
——无聊。
还是无聊。
就这样无聊了两年，直到有一天，常拥宸和李汝钰等人在奉天楼看戏。一场风月落幕后，常拥宸颤着睫毛擦眼泪。等他起身离开时，却有一人与一伙同伴拥挤在奉天楼大门边，争着抢着手里的一枚荷包。
“这是方才那姑娘给我的！”
“怎么可能，明明是给我的，她都看我了！”
“人家还没走远，你要不拦住问问？”
“让开！”
一道冷声从背后传来，常拥宸对这几个人翻一白眼，却瞥见一庶民着白衣，正转过身来笑。
沈笑空在一伙人之间，由于穿得干净长得温秀所以显得鹤立鸡群，不过也不至于让当今正安侯多看一眼就是了。
——春风拂面，红衣曳地，金翠满身。
常拥宸拂开缎子一般的长发潇洒离去，唯余众人愣在原地。
“那就是当今正安侯？”
“是啊，不愧是京城臭名与美名昭著的正安侯，早听闻容貌极美，脾气极差，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旁人议论纷纷，沈笑空目光逐着那位小侯爷的背影，足足流连了好些时候。
“沈兄，你干嘛呢，我们喊你几声了都听不见。”
“……啊？”
沈笑空莫名，摸摸鼻尖。
“王侯将相鱼肉百姓，你就看那正安侯趾高气扬的模样，真让人由衷地愤怒。”
“……哦，你不就是挡着人家路了吗，”沈笑空替好友辩驳一句，末了又魂不守舍，“不过你确实挡着人家路了。”
“……”
“我们走。”
“哎……”
从此后，沈笑空跟不学无术的兄弟好友们断绝关系，开始发奋读书。他暗自发誓功名高中，然后堂堂正正地来京，哪怕只为了再见一眼年少时便风华绝代的正安侯。
于是又两年倏然而过，光阴里庭中枇杷树枝繁叶茂，杭州杏花巷清明谷雨。
沈家儿郎天资聪颖，又有博学老师言传身教，他一路高举，最后成功拜谒皇都。
——是夜月黑风高，常拥宸坐在往彩衣庄方向的马车上，拢着大红色的氅衣，垂着眼睛静思。
上一世，他就在此地遭遇夜袭，是那个姓沈的一匹骏马掠驰而来，之后没再见过，死了。
空气中有纸钱燋燎的味道，掺杂着血泊一般的异香，他难免有些心悸。
马蹄声像倒数的时间，陡然一声撞破夜色天际。
——乌发缠绵，面容白皙，常拥宸被短暂地拥进怀中时望进来者双眸，之后带着一种忐忑与紧张快速分开，专注斗敌。
二人背靠背，难免怼到彼此肩膀。重生来的沈笑空自然是不怕，活过一世的常拥宸也没把那些刺客放心上，但是他们还是一个沉着，一个冷静，那种安谧的情景，更像是在试探彼此。
当然，沈笑空已经忘了。
轮回里，只剩下常拥宸惊鸿一瞥的记忆了。
当他贴上沈笑空的肩时，一定很怀念吧。
——等了三百年，还要再等四年。
彩衣庄那天，常拥宸被沈笑空送回京中，他再次于风中望着沈笑空的背影，心想怎么有人一别经年，有人却一去一辈子呢。
毕竟沈笑空回杭州宴请乡邻，按照前世的轨迹，就是死在那里了。
……
雁连亭在夏天的时候出杭，湖心亭里白衣的大才子被乡人发现，于是杭州城浩浩荡荡一列队伍都来送行。他看着那些乡人亲邻，心想，荷花开得真美啊，在这个季节亭亭绰约。
沈笑空走了，雁连亭也该出发了。
他要去洛阳民间，带着天庭的旨意，在和尚的帮助下创立百墉殿。
他要找出前世的真相，不能让魔族在人间为非作歹。
不过那个貌美如花的家伙就是新一任魔君吗，怎么瞅着自己的眼神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轮回仙君拊掌扪心，百思不得其解。
常拥宸独自等在京中，四年之期已至，最后等来了一场红尘寺的春雨。
那天暮色遇雨雾烟波，他手持暖炉坐在马车里，在心起之时撩开车帘往外看去，真的有人戴着面具，撑着一把红油伞行街。
“……那位可是百墉殿的，雁连亭雁殿主？”
常拥宸本不该纡尊降贵的，但是他没忍住，就是请人同乘了。
原来沈笑空是这副性格么？
还挺恭谨有礼的。
其实他对沈笑空的了解也就止步于上辈子了，他的感情也是莫名其妙的，可能就是一见钟情了吧，在彩衣庄那夜正式的照面里，钟情了前世今生。
常拥宸觉得自己应该端着，尽量不要显出王侯贵族的傲气，于是他坐在那里，又高冷又高贵。
雁连亭却不想跟魔头共处一室，他在马车里看似游刃有余，对答如流，实际上胆战心惊，嫌弃得要死。
直到下了车，他看见红尘寺，看见常拥宸对着他的衣冠冢附身三拜，心里才有了点儿不知所以的愧怍之情。
什么情况啊。
——前脚说着这人态度谨慎礼质彬彬，后脚就收到了成婚贺请。
常拥宸怀着多重身份，一半作为扶乩道宗的仙君，传达轮回仙君娶亲的消息。
要是魔头不是他呢？沈笑空是不是也照样娶了？
常拥宸又高兴又不高兴的，最后还是不高兴了。
尤其成婚后，他发现沈笑空是个实打实矫揉造作的贱人的时候！
为什么他总是柔柔弱弱装可怜？？那副小寡妇腔调到底是跟谁学的？？
常拥宸气得想打人，心里鸡飞狗跳。
可能是暴力隐而不发的缘故，常拥宸觉得沈笑空怕他。总想要远离他。
以至于那人刚成婚不久，一下子就跑到了西南翠蹊谷中去。
常拥宸好好反省自己，好吧也没怎么反省，就毅然决然追出去了。
然而雁连亭没空理他，只想完成天庭的任务尽早走人，把满门心思都扑在事业上。
常拥宸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这个眼瞎心盲的家伙发现自己一片好心意，所幸随着案件破开与天宗的发现，水落石出。
不过挨个寻找神宗真是太复杂了，更何况每个神宗背后都牵扯出一段往事……连到最后，他们竟携手发现了帝君的秘密。
帝君原来想要统治人间，回到前朝。因此她才在九百年来收拢仙君，巩固神宗。
仙君们都被帝君骗了，也对自己的存在有些迷茫，唯有沈笑空还爱这人间，不愿意离去。
就在那个风雨飘摇的世界里，众仙君无法违逆帝君的权力，连轮回仙君也一筹莫展之际，和尚却在尘缘中醒了。
那个不起眼的穷和尚，居然是大景朝的开国皇帝。
他在浮屠海中悔悟修成佛心，这一世带静平公主渡化成尘。
帝君的神力由上辈子身着的嫁纱而来，她挣脱了禁锢，作为嫁衣的神灵，惟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嫁衣的主人不愿意，那个裁缝了嫁衣的黑鬼不相信世人，竟然掌控了天演时宗的子阵，要将帝君做了一半的计划继续施行。
众仙君合力尚且不能行，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常拥宸来帮助他们了。
因为常拥宸修炼魔境在天演时宗，他的能力与时间有很大关联。星轨弯刀上全是天演时宗的星星。
大不了就同归于尽吧，常拥宸心说，这一次他还会回来吗？
等他再数一万八千颗星星，下辈子就到了吧。
沈笑空不知道原来他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挥散那一身法力的，所幸帝君的祝福灵验了。一个供奉嫁衣的朝代会祈愿它的百姓，让有情人生生世世同渡难关。
——红尘寺的春雨又落了，这一回给了他们一个好的结局。
许多年后，沈笑空骑着黑骏马，带着常拥宸回归故乡。
那时西湖莲叶接天，碧色无穷，荷花堆朱照日。
还似许多年前，乡人亲自将自家的少年郎君，送出杭州城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完结新添·夫子红颜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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