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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霓虹灯上 “——古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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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旧的尾花
在人类的颅骨顶上
坐着小爱神,这亵渎者在宝座上
厚脸笑盈盈,
快活地吹着圆泡泡,
个个升天宇,
像要把众星宿追到,
在太空深处。
发光而易碎的球体
纵身一次大的飞跃,
破了,吐出它纤弱的灵魂
犹如黄金之梦。
我听见颅骨在向每一个气泡
祷告悲叹:
——“这游戏残酷又可笑,
何时才算完”?
“因为你,杀人的怪物,
你残忍的口
向着天空到处撒布
我的脑、血、肉!”
我诗句抄写在纸上,是几个世纪前的诗。如今纸也少见了,这是我在二手市场上淘来的,有着特别的纹理,纸张与诗都令我想起与机械昆虫不同的、真正的昆虫爬行时微妙的轨迹。
手写字不是件容易事,毕竟纸张与墨水是留给古代人的了。我不太握得好笔杆,手腕发力得有些奇异,以一种从星网上学来的古典姿态,洇下墨迹,笔头不时尖锐地划破纸张,张牙舞爪像只无家的兽类。
墨水与笔是恩奇都给我的,他接入了家用3d机器的权限。大家通常并不直接把这个设备与仿生人相连。
这台3d机器也算是古董了,这是我的祖母留给我的。毕竟现在都改成用不会造成资源浪费的虚拟制造机了,利用投影与感官技术节约了许多物品。
大多数的东西都被仿真物品替代了呀。
仿真木头,仿真河流,仿生蝴蝶兰,仿生豹猫,仿生人……
生命也能仿真吗?我有些茫然。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抄写完,把纸张折成一颗星星,轻轻地,扔入玻璃瓶中。
玻璃瓶是个电子设备,纸星星的坠入激起了瓶子投影的虚拟波浪,很漂亮。
我把这个莫比乌斯环形状的瓶子,其实是有口的玻璃环,放在了我秘密小屋入口的上方,这种纸浸入了荧光涂料,星星在夜晚会是蓝色的。
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小屋,已故的家人们不知道(毕竟我们已分居很久了),恩奇都也不知道,虽然我并没多刻意隐瞒它的存在,只是出于某种心理从未主动提起过。
“千蒿。”恩奇都在我的书房外轻轻地喊我,像一只黄鹂。
我连忙应声。
我对恩奇都感到新奇。
根据法律,昨天我堪堪成年,拥有了第一具自己的仿生人。
那个上午,我仔细填完表格,勾选了“由自然组织与机械部件共同制造”材质,仔细看完各项条款后,兴奋地印上了我的基因戳(机器伸出针尖从刮取的表皮上简单抽出了基因序列作为身份证明)。
然后被工作人员领着,在仓库里,见到了恩奇都。
纯白空间里,赤裸的少年浮在蓝色液体中,像朵百合,像只豹子。
收回思绪。
我从书房出来带上门。
与恩奇都一同去往餐厅,暗暗瞥他。
恩奇都模样是秀美的,身材却高挑,看得出他是按照人类男性建造的。
走廊的灯被我关了几盏,仿古制的虚拟火光跳跃着。
身旁绿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白色短发柔柔的很像丝绸。
真像真人啊。
我想。
不过现在真人都赶潮流,忙着让自己更像机械人,而仿生人却致力于模仿纯粹的自然的人,事情总是这样颠倒啊。
我吃完了恩奇都准备的大餐。
今晚天气不错,不想在虚拟世界里继续畅游了,应该去散步。
等会宇宙艺术会要开始了,这是以星夜为底稿的一种艺术,借助技术,将各种图案送上天空。趁现在还早,我想见见那几颗真正的暗暗的星星。
我拉着恩奇都飞到天上的街市去了。
因为怕违反空禁法,我乖乖地没用我的仿生翅膀,是开飞行器上去的。
这里与地上充满霓虹灯牌的街市不同。
这里有一些人造园林。
还有人造的实时月亮,因为古老的月亮被巨大的有战略意义的空间站挡住了。
虚假的星星中偶尔缀着很少几颗真正的恒星,一闪一闪的。
我突然有点难过了。
“你见过真正的星空吗?”我看着恩奇都的眼睛。
安静的夜晚里,他的眼睛像两颗翠绿的雨滴。
即使知道仿生人过去的记忆在遇见新主人时会清除。
我仍问出了口。
他也知道这一点。
他轻轻地摇了点,顿了会,又点了点头。
“也许吧,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知道他见过,我翻过他的历史印迹,他曾经在空间站工作过。
在星网的全息影像里,我进入过全真的宇宙深处。那里有簇簇星群,行星环呈紫色天使环状,彗星拖着孔雀尾羽疾去,天上的螺涡流动着、摇曳,整个世界好像在呼吸。
我的意识为这美丽所震憾,几乎要被这宇宙的夜鸟啄食殆尽。
我感到自身在永恒中扭曲,某种难以忘却的幸福的神圣与恐惧流动了起来,生生不息地。暗一点一点吞食我,光也一点一点吞食我,在高渺的银茫下,光与暗重叠了起来,在我这精巧的造物上,试图将一切拉回原初。
那么美丽的星空,也会被忘记啊。
我由衷地生出一种近似遗憾,又像是平静祷告的情感,这也许来自于时间与意识某种微妙关系的感叹。
胸腔内充盈了某些虚无的情绪,像吞入了一只水母。
我踩着恩奇都的影子,看少年月下洁白的侧脸,影子边缘是模糊的,恩奇都的神色也很模糊。
我看着一颗很明亮的星星,发了会儿呆。我指指它,示意恩奇都看看。
恩奇都眼部的构造精密无比,甚至足够看清那些人眼难以分辨的双星系统。当自然人戴上特制眼镜时一样可以,我心想。
“那是天狼星。”我说。
“由一颗光谱类型为 A0 或 A1 的主序星天狼星A以及一颗光谱类型为 DA2 的微弱白矮星天狼星B组成。”他说。
我不太清楚他说的是不是对的。我并没有装当下时髦的颅内记忆芯片,我是说,我想等待外接式的记忆芯片。
“像一颗珍珠呢,想一口吃掉。”我习惯性去摸摸手腕的脉络。
想到什么抬了下手腕,把手垂下,腕骨突出,手腕的蓝紫色血管的末端正好与几颗星星相连,像一棵树,人的脉络结出了星星。我又去对上人造月亮,这下是长月亮了。
恩奇都就静静地望着我。
他又用那双绿眼睛望着我。
如同月夜结出的一对青提。
这份美丽有时候会让我忘记他并非人类。
恩奇都身上极极细微的电流的声音像模糊的音乐。
我又想叹息了。
我想我也许应该暂时放弃思索。
我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呼吸的声音,我幻听的鸟雀啾啾的叫声。
各种声响与色彩、芳香一同抚摸着我的灵魂。后来一瞬间好像又安静了下来。
我低下头,看见我们的影子相交,被吃掉了一部分。
许多年后,我仍记得这时夜晚中某种花的湿润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