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碎珠声》柏枳

47、交谈 回忆往昔

　　后面大家再陪着童渊玩了几日便收到消息要去嘉明国和长姗国边境帮忙救治逃难而伤的流民。童渊本来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但负责此次项目的组长单单留下了童渊，并告知他他师尊忽衡长老马上就要回来了，嘱咐童渊务必留在百纳宗琛延山。

　　童渊其实有点不乐意，但一想到自己之前的离开造成了多大的乱子，以及他现在对忽衡长老有点愧疚。于是，最不听吩咐的童渊选择留在琛延山等忽衡长老回来。

　　偏偏对方回的很慢，童渊愣是在琛延山等了一周都没有见到第二个人影上山，看着完全不像是要回来和他沟通，更像是单纯地想把他困在百纳宗。

　　因为童渊身边的朋友能走的都走了，连不能走的戴纸羽一听李勤唐肃要去外面，哭着闹着求宽优长老放他去，宽优长老对这不怕开水烫的人物也是无话可说，眯眯眼笑着让他去了，然后还叮嘱对方在外面呆到忽衡长老忘了这事再回来。

　　戴纸羽这心大的，一听可高兴坏了，拖着残废的身躯就是说要去行侠仗义，救治流民。于是，他连回归都成了未知数。

　　童渊本来还想去“关照”一下戴纸羽，到了玉幽峰听了这回事一个急步就想回琛延山，但还是被玉幽峰的师兄们堵上了。那些师兄现在还顶着一张猪头脸……哦，原来就长那样。

　　猪头师兄们热切地和童渊问好，团团包围住了童渊，也不知道手洗没洗，反正一双双手就想往童渊手上碰，但在被童渊冰冷的视线照过时齐刷刷退后十米围成了一排，然后……三鞠躬。

　　童渊也是气笑了，御剑立刻离开了玉幽峰，猪头师兄们关爱师弟非凡，纷纷行注目礼望着童渊离开的背影，直到影子小到看不见，他们才哥两好的搭肩膀偷懒去了。

　　童渊实在是找不到人了，于是只得一人在白灵花树下纯发呆，也不练剑，一坐便是日夜不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有时会想遇昼任，有时会想当时对忽衡长老说的话，还有时可能只是一个与旁人说话的片段，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通通挤进了童渊的脑子里，使他根本不能正常思考，只是简单而又机械地重复。

　　童渊其实不知道怎么面对遇昼任，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去魔荒地的当天他戴了一枚珠玉耳钉是用来镇心跳与杂念的。虽然童渊很不想承认，但似乎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对遇昼任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妄想，哪怕童渊对关系的定义仍然一知半解，却不妨碍他清楚的知道那些妄想绝对超出友谊的临界范围。

　　他喜欢遇昼任。

　　所有热闹琐事退却后的宁静夜晚，少年孤身一人坐在仙气飘飘的白灵花树下时，他终于想通也承认了自己的情感。

　　他就是喜欢遇昼任，那又怎样。

　　童渊不算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人，也不算不能接受自己喜欢另一个与自己一样的男人，他只是单纯地保留性地后退，退到他退无可退，退到他除了接受真相以外再无办法。

　　可一旦等童渊接受了，这个选择题将再也没有选项，只有唯一而又肯定的答案——遇昼任。

　　童渊根本不会去，也不想去知道遇昼任喜不喜欢自己，因为去探索这种问题注定会给他带来恐惧迷茫。于是，童渊的选择是——无论对方愿不愿意，他都认定了。

　　“为一人……”童渊低语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落花的白灵花树，一朵柔软的花瓣好巧不巧地轻轻落在了他的右眉眼中间，随即被童渊轻轻摘下。

　　“哈。”不知为何，童渊突然想笑，眉眼冷冽的少年就这样在黑暗里笑顺了眉，随即趴在石桌上昏沉沉地睡着了，等他再醒来时入目的便是独对白灵花树沉默的青衣男郎。

　　“……师尊？”童渊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道。

　　“嗯。”距离上次两人见面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这大半个月童渊都呆在琛延山发呆，而忽衡长老则是不知去了哪见了谁。

　　黑夜里童渊不太确定地望了青衣公子几眼，认真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对不起，师尊，我之前不是故意……”

　　“没事。”忽衡长老格外平静地回道，语气陌生的就像童渊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听着这个语气，原本迷糊状态的童渊算是彻底清醒了，夜晚的凉风也好死不活地硬要往童渊身上钻，冷的他脊背都在发寒，嗓子也像被冻住了一般。

　　“你知道多少？”漆黑的夜里青衣公子那张俊美的脸褪去了往日的慵懒，变得严肃而又淡漠，说出来的话更是毫无温度。

　　“……没多少。”童渊欲言又止了一下后还是开口回了，莫名间他有点怕现在的忽衡长老，“就知道您无情道碎。”

　　“我爱上一人无情道碎？”忽衡长老没有温度地重复道。

　　童渊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道：“嗯。”

　　“呵。”忽衡长老不屑地回头又看向了那棵巨大的白灵花树道，“我何止无情道碎……”

　　“啊？”童渊根本没有想到忽衡长老会这么说下意识茫然出了声。

　　“你喜欢遇昼任，遇昼任也喜欢你。”忽衡长老莫名道，“但你们不合适。”

　　闻言童渊下意识开始蹙眉，有些倔强道：“为什么？”

　　“因为遇昼任他……”忽衡长老想到这件事就好笑，“根本不存在。”

　　“唰!”的一声，少年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压低眉，面容不悦道：“说清楚。”

　　“他不是人，不是妖，不是魔，不是仙，更不是神。”忽衡长老并没有因为童渊明显的暴怒而产生任何情绪变化，只是依旧平淡道，“他是一个漏洞，一个注定被天道神抹去的漏洞……童渊，你知道你的命格是什么吗？”

　　忽衡长老话出口的那一刻童渊的心凉了半截，不可置信地出声道：“……什么？”

　　“映悯。”忽衡长老道，“天道神映悯，你会是下一任天道。”

　　“我他妈才不要!”童渊想也不想地拒绝道。

　　“你不要就会落到别人头上，天道神一旦实力恢复到天道标准，便会自动扫除漏洞……童渊，此局无解。”忽衡长老这次回头望向童渊的眼里充斥了忧伤。

　　“有病。”童渊想也不想地骂道，骂完仍觉得不解气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没有放弃复活薛旋景……师尊，我们是一样的人。”

　　认定了便没有放弃这个选项，除非他也死去。

　　忽衡长老莫名笑了起来，笑完故作轻松地上前想要拍一拍童渊的肩膀道：“阿渊……”

　　童渊轻轻地躲了一下，忽衡长老的手便顿在了半空，随即少年坚韧开口道：“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忽衡长老闻言眼睛下意识地微眯了一下道：“你拿什么保证？”

　　眉眼冷冽的少年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如此陌生，但尽管如此他也依旧无所顾忌地抬眼平视着对方道：“我。”

　　大许是少年的目光太坚毅了，那种莫名的倔强愣是让吴忽衡都忍不住为之震撼，随即无奈地笑出了声道：“这世上自是没有谁能真正拦住谁。”

　　“复活上仙比复活凡人付出的代价要高出百倍……师尊，有些东西真的选不了改不掉。”向来是吴忽衡教育童渊，这回倒成了童渊先一步和吴忽衡讲道理。

　　青衣公子静默了一下道：“只要不后悔……”

　　“不后悔。”童渊做事永远这么果决。

　　吴忽衡见状笑了一下，下意识重复道：“不后悔。”

　　两人说完这句话后对视一眼下意识都笑了，那一眼一笑就像在照镜子般这么的相似。

　　“为什么喜欢他？”吴忽衡一改原本严肃的语气变得轻松了起来道。

　　“不知道。”童渊自己也没明白，“师尊，您呢？”

　　吴忽衡闻言下意识地低头思考了一下，随即抬头睁眼道：“长得帅。”

　　“……啊？”童渊愣了一下。

　　“一定是长得帅。”吴忽衡没有回复童渊的疑惑，依旧自言自语般地重复道，“当年他一下凡我就注意到他了，长得可太帅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来百纳宗的时候不知道路，然后就问我该去哪找南或，我当时看到他想的是世上竟然有比我还帅的人，那可不行啊，我直接给他指去了上谭的王八池，说，那就是都笑峰的入口，请他跳进去。”吴忽衡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里，自言自语般地诉说着陈年往事。

　　“这薛旋景鬼的嘞，心里其实一直在骂我，但面子上笑嘻嘻地和我礼让，礼让半天南或就出现在了我们身后，可把他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吴忽衡说话时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嘴角在下意识地上扬，“后来南或把他安排进了琛延山，我当然第一个不乐意啦，琛延山只能有一个帅哥……当然啦，阿渊，你是未来时了。”

　　童渊闻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吴忽衡没说话，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吴忽衡第一次吐露心声，也一定会是最后一次，因为像他这种城府深沉的人根本做不到说太多真话，现在说的也是参半参半的……

　　“薛旋景很明显也不乐意，但他不愿意给南或添麻烦……我也不想给我的小师弟添麻烦，于是，薛旋景成为了琛延山的第二个帅哥……没有我帅。”

　　“我一开始特别讨厌他，因为我觉得他总摆着个架子，后来接触了一下发现这人还行，然后想的是还行的话，那也算了吧，不讨厌了吧。再后来便是因为是邻居，我们总是一起出任务……有一次是花轿鬼，我们谁都不想扮新娘，于是我们猜拳……最后虽然我输了，但是是他扮的新娘，特别喜感，我当时都想给他画下来。”吴忽衡说着说着开始笑了，“后面他因为这个事情给我冷了一周的脸，我这辈子最烦对我摆架子的人了，他冷我一次脸，我就冷他一周脸，我最长的记录是七个月没有跟他讲过一句话。他也跟死人一样，就知道站在我身边，然后和我一样摆了张臭脸……吓唬谁呢。”

　　“后来当然是他先松口啦，他都求我了，那我不原谅他肯定说不过去，然后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原谅他啦……”吴忽衡本来神情愉快，但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般开始怔愣住了。

　　“后来呢？”童渊奇怪吴忽衡怎么讲了一半突然不讲了。

　　“后来……”吴忽衡木了一下，随即笑着轻松开口道，“后来他死了，是大英雄。”

　　童渊不可能听不出吴忽衡在讽刺薛旋景，也不会听不出吴忽衡未尽之言里的那些深意，他只是没想到两人居然只是这样。

　　“没在一起？”童渊问道。

　　吴忽衡想了想只是道：“我拒绝过他。”

　　“无情道？”

　　吴忽衡闻言轻笑一声，心想也真不愧是自己的徒弟，见状便难得直言道：“我受不了我修为尽失。”

　　“嗯。”这个童渊非常能共情，“薛旋景什么态度？”

　　“他知道，他放弃了。”吴忽衡故作轻松道。

　　童渊听着这句话便知道这可一点也不轻松。

　　“但我放弃不了……”这句话轻的像花瓣落地，愣是站在他身侧的童渊都没有听见，“喝酒吗，师尊可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我和你说是因为你对师尊而言不仅是徒弟，更是家人，孩子……”

　　童渊听到“孩子”这个词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打断道：“我知道了，师尊，我去给您倒酒。”

　　两人便这么一起坐在白灵花树下开始饮酒，童渊不喜欢喝，于是便喝的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吴忽衡一个人在喝。

　　“礼尚往来了奥。”吴忽衡有点醉了，“我跟你讲了，那你多少得和我讲一些吧。”

　　能让吴忽衡这种类型的人开口说秘密，童渊其实也觉得特别不得了，于是便也算敞开心扉道：“我不知道怎么算喜欢一个人，但我知道我不能忍受对方离开我，更不能忍受他去找了别人……算吗？”

　　“算。”也不知道醉醺醺的吴忽衡有没有听懂，反正对方就这么答了。

　　“如果我真的非常喜欢的话……”童渊一扫桌面上的花瓣对已经醉倒在桌的吴忽衡道，“您会支持我吗？”

　　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了，醉趴的人仍没有动静，就当童渊以为吴忽衡不会开口回答时对方开口道：“我永远站在阿渊这一边。”

　　话出的那一刻，一直在吹落花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