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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日旧事 你我心知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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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槐回家前并没有准备很多东西,因为他跟家里人心知肚明这只不过走个过场。
反倒是黎悬,居然准备了一堆礼品,方槐看着后座满当当的年货欲言又止。
”黎悬见方槐薄唇紧抿,立马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直起身,忍不住伸手揉揉方槐的脑袋,方槐顺着黎悬动作,“这些太多太贵重了。”
“我好久没回去了,不知道伯父伯母还记不记得我?这次麻烦男朋友替我跟他们拜年好不好?”黎悬眼里含笑,凑近方槐耳旁说:“下次我亲自拜访,用另一种身份,好不好?”
原本乖顺的方槐忽然往后退一步,黎悬脸上的笑顿住了。
他随后收回空落落的手,主动化解两人的尴尬,开口:“是我太心急,吓到你了。”
“不是。”方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尝试解释:“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黎悬耐心地看着他,方槐试图再说些什么,但话头每每要从舌尖冒出又被咽下。
在漫长的沉默中,他低声道歉:“对不起。”
方槐清瘦的肩膀微微下塌,随着低头的动作,白皙纤细的脖子往前倾,露出后颈嶙峋凸起的骨头,此刻的他宛若失落引颈的鹤子,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愧疚。
他又在道歉,每次都会因为这种事情道歉,黎悬眼神暗了暗,他低头望方槐。
按耐住想将方槐揽入怀的冲动,站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目光温柔:“抱一下?”
黎悬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
方槐迟疑上前几步环住男人的腰,黎悬没有回抱他,这让了解男友的方槐明白——他生气了。
“嗯,注意安全,代我向长辈们问好。”黎悬主动退开朝方槐笑笑,嗓音依旧很温柔,但温柔又带着刻意的疏离。
今天已经放晴了,方槐依旧感到彻骨的冷,他僵僵地站在原地还未收回的手在虚空中无力的蜷缩,失落和懊恼涌上心头,明明该好好告别的,他又把事情搞糟了。
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无力的回应:“好。”
南市和北市距离不是很远,开车大约两个半小时。
高中毕业后,方槐断断续续地走过几次,十多年不过二十几次,还真记不住路,导航冰冷的声音不断响起,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规划新路线,开个几个小时,总算到了目的地。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他在车里坐了好久直到保安来敲窗户,方槐才缓缓从车里出来,怀着复杂的心情上了楼。
笃笃笃。
“来了来了。”
“老方,快去开门。”里面传出养母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屋内的动静,方槐手心沁满了汗,心跳如擂鼓。
“妈。”
防盗门从里面打开,迎面是养母激动的笑。
“这孩子,不是说三十那天才回来的吗?怎么今天就...”
女人说话声越来越低,方槐强撑着笑站在养母面前,他看着养母脸上的情绪变化,看到她的笑逐渐僵化,最后是无措的尴尬。
礼品袋子将他的手勒得发白,方槐体面地强调:“我回来了。”
何丽君手里还拿着锅铲,无措地擦擦围裙,讪笑道:“妈知道,回来好啊。。”
姗姗来迟的方思杰趿着拖鞋,在后面边笑边说:“赫年估计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走近看清门外的人时,止住了话语,脸上的笑同样僵住了,但他反应很快连忙接过方槐手里沉甸甸的年货,说:“是方槐啊,你回来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我们也好准备些你喜欢吃的菜。”
浑浊的眼睛瞟到包装精致的酒水,语气欣喜又带着埋怨,“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很贵吧?”
方槐将礼物递给养父:“不贵。”
“这里面还有黎悬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他在笑,但是笑里却带着苦涩,方槐的心脏彷佛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扭曲的血管被拧得胡乱交缠,里面满是刺眼的淤血。
明明昨天就告诉过他们,他今天回来,他们还是认错了,把他认成方赫年了。
“黎悬?”方思杰疑惑地看向妻子,何丽君脸色不是很好地提醒道:“就是以前住这个小区黎教授的孙子,帮赫年报志愿的黎悬。”
方思杰听到妻子的话,才从记忆里翻出那个人,语气有点不自然:“想起来了,年轻人还是太客气了。”
“他回来了吗?有空让他来我们家吃饭。”
方槐弯腰换鞋,“没有,他在北市跟家人过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也行,以后有的是机会。”养母悻悻地说。
方槐进了门,就听到养父说:“待会儿就吃饭了,你先去把行李放到卧室吧。”
养母沉默地回到厨房,方思杰帮方槐将车上的行李搬上楼,说:“这些年你妈跟我都老了,老喽老喽记性也不好喽。”
“你弟白天打电话说今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我们就搞错了。”
“你也知道,你弟弟一向没个正形。”说到方赫年,养父脸上浮现无奈的笑,“他之前说除夕才回来,这记性啊。”
方槐接过水杯,手捂在温热的杯壁上,冰冷的手总算有了些许温度,他淡笑道:“没事。”
两人没话可说,养父的手无措地搓着,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昨晚就把你的房间收拾起来了,被套也换了新的。”
方槐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客气地说:“辛苦你们了。”
养父还想说什么时就被吃饭的招呼声打断了,方槐装作没看到,起身帮忙端菜,餐桌上三人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养母聊起前同事的闺女已经结婚两年了,方槐静静地听着,等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方槐语气淡淡地说:“工作忙,还不打算谈恋爱。”
他余光瞟了一下养母,养母神色正常,也放下心了。
方槐下意识不想让爸妈知道他恋爱的事情,至于原因,他太了解他们的性格了,将恋爱的事情摊到明面上会引来无数的争吵和强势的“教育”。
还意味着,黎悬在此之后会被划入家人的范畴,在他的记忆里,家人意味着无数的争吵和争执,声嘶力竭地推卸责任和无力的妥协。
恋人远比家人更有安全感。
何丽君给丈夫递了一个眼神,见丈夫默不作声,她铁青着脸从围裙兜里拿出一沓汇款单,重重地放在餐桌中间。
方槐扫了一眼汇款单,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说说吧,你们联系多久了。”何丽君神情冰冷,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槐。
方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放下碗筷,伸手拿过厚厚的汇款单。
清瘦的手指在汇款单上滑动,在确定数量没少后,将汇款单放到一旁。掀起眼睑看一眼养母,眼里没有何丽君预料的愧疚和无措,只有平静。
平静无波,脱离掌控的平静。
“大二,都是我自己挣的。每次的金额都跟汇给家里的一样。”
方槐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用的是化名。”
“没有私下联系过福利院的任何人。”
方槐将他们想问的都说了,汇款单也收起来了,何丽君朝方思杰眼神求助,方思杰只是示意她吃饭吧。
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们管不了方槐了,他们之间原本就不深的情谊,早在方槐出事那年就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像藕节相连的丝絮,可能在下一秒就断裂了。
因为自私,将方槐扣在充满争吵和漠视的家庭,将他彻底边缘化,让他成为家里不尴不尬的存在。
在方槐高三那年,他为了保护小儿子被炸伤,瘦弱的背部血肉模糊。作为父母,他们眼睁睁看着方槐的伤口严重感染,放任不管。
直到发着高烧的方槐在雨天拎着垃圾袋出了门,在门关上那一刻,他们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黎悬的出现,方槐可能已经死了。
方槐一年四季都穿高领衣服,也是因为那件事。直到现在,他的背部还留着一片狰狞的烧伤。血肉模糊的伤口愈合成狰狞的疤,他们的弥补和愧疚太迟又太浅,反倒成了困住方槐的牢笼。
何丽君望着沉默的丈夫和平静的养子,胸中始终憋闷着一口郁气,她打量方槐清瘦的脸庞,起身给方槐夹菜,“你知道分寸就好,多吃点。”
她找不到宣泄口,看到客厅昂贵的礼品,埋怨道:“以后不要买这么多东西了,家里什么都有。”
说完瞟了方槐一眼,又说:“算了,过几天去看你外婆拎着一些去,陪她说说话。”
方槐手上端着碗,接过何丽君夹的菜,知道这件事暂时就这么过去了,心下还是松了一口气。
“好。”方槐答应了,仰起头,朝养母笑笑。
“嗯。”
晚上方槐和黎悬打视频聊天,两人都默契地没提起早上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只是小声地跟黎悬描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方槐语气平淡说着白天爸妈脸上僵硬的笑,将餐桌拍得空响的汇款单。
说到最后,方槐再也忍不住用枕头挡住脸,手紧紧抓住枕头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瓮声瓮气的声音:“黎悬,或许我不该回来。”
黎悬静静地看着方槐,心疼又无奈。他想告诉方槐,如果不开心,他来接他好不好?但是话头到了嘴边,理智又告诉他:不行。
这不是一个成年人该做的事情,至少,他不应该说出这么不顾后果的话。
方槐抬头望着他,黎悬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
恰好有人叫他,黎悬跟方槐说一声去帮忙了,等他回来,视频那边的方槐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的方槐很乖,好看的眉头微蹙,眼尾红红的,不知道梦到什么,嘴角委屈地下撇。
黎悬想凑近看得更仔细一些,方槐猛地睁开眼,顶着困意往门口看去,像在找什么人。
“怎么了?”黎悬的询问将他拉回现实,方槐眼里闪过一抹迷茫。
黎悬:“很困的话就睡觉吧,我们明天再打?”
“黎悬,我梦到槐花福利院了。”方槐愣怔片刻,“梦到,我好久没联系过的好朋友。”
“那梦里的朋友有没有跟你打招呼?”黎悬像哄孩子一样问。
方槐从朦胧的睡意中缓过神,他的眉心舒展,原本的郁气消散,声音轻又软:“他告诉我:他会来找我。”
“还说很怀念我们在福利院的时光。”
黎悬配合地说:“那愿意跟我分享一下那段时光有趣的事情吗?”
方槐彻底没了睡意,坐起身子跟黎悬说他在福利院的日子,在说到有趣的事情时会忍不住笑出声。
“我在福利院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很黏人,也有点无赖,院里的小伙伴都叫他小霸王。”
“他帮了我很多,是他把我捡回福利院的。那会儿的我有点别扭,闹了很多糗事...就他会惯着我,他对我特别好。”
黎悬慵懒地用手撑头,耐心地听着方槐说话,感叹道:“那时候的你一定很可爱。”
他脑中可以想象得到,三岁的小方槐脸蛋肉乎乎的,抱着自己的玩偶站在福利院门口,被矮墙上掉下来的小男孩吓哭的模样。怕黑又倔强,躲在被子里悄悄哭,想到这些黎悬的心都软了。
但心里不由得可惜,他们认识那年,方槐刚好六岁,方赫年刚出生。
因为何丽君产后抑郁,她的母亲上来帮忙照顾孩子。
老人很慈祥,对方槐总是笑吟吟的,将方槐的小书包塞得满满当当,每天带方槐,推着婴儿车出门散步。
方槐身形比同龄人瘦小很多,性子沉闷,很少有小朋友乐意跟他交朋友。慢慢地,小方槐就不愿意搭理其他小朋友了,执拗地背着装有奶粉的书包,静静地坐在婴儿车旁边。
来爷爷家过暑假的黎悬,注意到了坐在花坛边像个洋娃娃似的小方槐,他不哭不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婴儿车里的弟弟,想去牵但又弟弟的手但对上老人的目光又瑟缩地收回手,小心翼翼的样子特别招人心疼。
当时黎悬十分不解,明明是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不敢摸?
但是在第二次遇到这个小孩后,他就知道了。
在老人的鼓励下,小男孩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脸上惊喜的笑还没消失,一个凭空冒出来头发凌乱的女人夺过孩子,劈头盖脸打了小男孩,嘴里说着恶毒的话语。
小孩呆呆地愣在原地,小小的脸颊赫然有个巴掌印。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女人吓到,他们都忙着去安抚何丽君。小男孩像做错事一般瑟缩在角落,于心不忍的黎悬将小孩抱起来轻声哄着,“没事没事,妈妈只是太着急了,她还是爱你的。”
“妈妈不爱我。”男孩扬起尖尖的下巴认真地说,眼里含着泪水呜咽着说:“她恨我。”
黎悬忽然想起当时的小方槐,很难与方槐回忆里别扭娇气的他联想在一起。他每了解方槐一分,眼里的心疼就多一分。
没察觉到黎悬情绪的方槐自顾自讲着:“我离开福利院那天,数他哭得最厉害,抱着老槐树的枝干,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方槐努力回忆着过往,刚才短暂的梦加深了脑海中过往的色彩,仿佛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养父养母牵着他的手,一脸慈爱地唤他的新名字,方槐这个名字,是养父看到福利院的老槐树,就地给他起的。
方槐喜欢会开出香甜花朵的大树,也很喜欢自己的名字。那时懵懂的他正在为自己有爸妈妈而开心,不明白明明是件好事,他的朋友要哭?
小霸王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告诉方槐这些大人都是坏人。等他们有了孩子就不要他了,让方槐一直留在福利院,以后他来养方槐。
想起这些,方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们好久没联系了,他估计将我忘了。”方槐惆怅道:“他真的很聪明。”
黎悬明显察觉到方槐的失落,方槐很在意那个好朋友。方槐跟那人的一切,他只能通过只言片语了解,这种被隔绝在外的体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故意岔开话题,开玩笑道:“如果你的梦成了真,我可要好好请你曾经的好友吃一顿饭。”
“他叫什么名字?”
方槐跟黎悬温柔似水的眼睛对上,笑着说:“他啊,叫孔令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