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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钢尸胶囊舱 "此人不是 ...

  •   浮墩溢涌,劈锚斩链。

      漂移浮桥——
      连接角落方舱与江湖百舱的唯一废道。
      桥底浮墩一座挨紧一座,常年嘀嘀咕咕似的漂来打去,便难走什么漕船。又因此处只歇栖着废墟岩地里逃来的几些“裂脑人”,躲藏得深远不愿见人,更无需什么工程配给。
      浮墩个个一左一右,各自伸开两只锚链,神经元轴突的一般模样。
      浮墩之多,锚链之广。条条锚链尽头,又彼此看似相连实则不连。锚链之间始终一溜窄缝,突触间隙似的稳着不动。
      江湖百舱人中,即便一年到头总有四五六七个偷闲鬼祟,驱船窥探,却也只能撞个浮墩,吃口河沙,活活止步于此。
      鲜有人知,由浮桥入角落方舱,靠的便是这一溜溜的“突触间隙”。
      入舱的“突触间隙”,仅只允许一个。位置年年有变,时时有换,月相盈亏四季更替的一般。今回究竟该走哪个“突触间隙”、明日凭什么找准这个“突触间隙”,怕是角落方舱的老舱长“纱布脸”,也厘清不过来。

      可角落方舱越发这般无人问津,眼下吨吨锈浪便越发张扬。裹着浮墩掀三搅五,推着漕箱进七退八。
      掀搅进退之间,只见漂移浮桥之上,偷偷摸摸立着一人。
      那人双足浸漉,一步不挪半寸不让,摇舌振嗓破口大骂道:“老卜!一船器件好端端的,叫你这般糟蹋捣毁!还听不听规矩!三斤重的招牌还贵得下去不!”
      只见河水里里外外,这箱挤着那箱,那箱挨着这箱,接三连四,拖五挂六。由近及远一默数,少说好几百来箱也不止的。
      那人见这状,要了命去似的,奇愤不能平禁。面倾河心,连呼“该死”。
      啐罢只管拎起十来根锚链,往浮墩下懵头一撂。要薅那撞落的五六七八截瓷白的漕箱。
      徒手撬开,一一清点。
      一箱烂碎镜面。
      一箱圆铁盒子。
      一箱银杏黄叶。
      一箱脑状陨石。
      一箱稀奇发丝。
      一箱一箱,老规老矩,满满当当,只考虑品种,不讨论来头似的。
      那人左膀一箱右臂一箱掮了,扬着脖子,点着指头,面不改色数过十一下——欲往浮桥第十一处“突触间隙”去。

      便在此时,只见一浮墩骂俏打情的撞近眼前。又见一截回形长针,獠牙鬼爪似的伸上脸来。
      不过十分客套地比划一二,竟把那人唬得连滚带爬,左脚拌右脚的退开十来步远。
      戢亦难蹬住桥墩,翻踏上浮桥。俯瞅几眼漕箱内底,果然几样有名有姓的工程器件,摆放得货真价实。
      遂冷眼笑道:“阿川。此人不是什么偷闲鬼祟来吃河沙的贼。原竟是个黑在角落方舱的工程痴。”
      荆川听了这话,右腕脉搏处止不住一跳一跳的滚烫。正欲追问两句,忽见戢亦难大方得很,一把揽过那人肩上重箱。
      二话不说高举一挥。将箱中器件凌空长泻,抄家没财的一般。
      荆川头上脚下,登时紧紧僵住。
      他双目疾疾掠过满浮桥的狼藉,瞥过又瞥,十个来回不止。而后将目光缓缓钉进那叠银杏黄叶里,仿佛正对峙着一叠陈年旧事,几欲破囿,又不得不让步。
      半晌,方才收住心神,醒目看清那人冷俊样貌,孤独轮廓——
      不由得惊喜交加,唤道:“阿照?”
      那人闻声,便也生猛一怔,抖得更甚。
      裘照仔细接过那声轻唤。在脑里拆来掰去,疯似的求辨了半日。唇抿得青紫,随时随地要厥过去似的。

      浮桥四面,湍流急浪一起一起缓了。乱波倏忽之间,竟拢起一抹静谧。
      裘照独自一个,往这角落方舱一黑,便苦捱去千日百日。
      而今三斤重故旧于前,免不得又惊又喜,又悲又臊。正欲爬上前捻了荆川的手来叙阔,哪承想浑身奇耻难耐,扎挣了半日方起。
      荆川侧身一避,并不让裘照捻手。
      裘照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苦笑两下。痴道:“阿川。到头来,竟是不知,是我恨你得凶,还是你怨我得深。”
      说着,忽地腾过身来,掐在荆川腕处,扯颈撅嘴的来夺——非要就着荆川的手,痛撕一口腕处那片孤独的银杏黄叶。接着又道:“到头来,你不也同我一样,仍是孤苦伶仃。”
      便在此时,戢亦难狠命一踹,一脚将几盏圆铁盒子往河浪中掷了。盒子们咕噜噜骂骂咧咧似的,有气无力沉河而去。
      裘照见状不能拦,尖声“啊”了一句。轰隆隆就地一倒。
      戢亦难听那尖声真情实感,大有如丧考妣之悲。便拿手指比划,说道:“阿川。我看你这老相好并不老实。黑在此处,不是在接应什么肥差事?比如……莫不是跟第一锹早有勾结,在按什么老规矩,把三斤重的各路器件倒卖给江湖各路方舱?”
      裘照乜着眼,见那一漕箱圆铁盒子没了踪迹,再不能相见,竟恨得隔空掰起戢亦难的指头来。心下掰断一个指头,脸中便疯笑一回,嘴上也说下一段疯话来。

      “阿川。我并不悔我这一去不返,黑在角落。更不恨你薄情寡义。可那三斤重……能是个什么绝好地方,值得你镂肝鉥肾,亏空身子的这般为之付出?在三斤重时,我曾得知一桩可怕血案,顶撞一个复杂人心,挨下一句要命狠话。从此不敢张扬。从此离不得察人言观人色揣人心思的日子。从此更不敢如你一般,能放心大胆一门心思的,只扑在一桩工程事上。可我日日夜夜的,眼珠子都瞪瞎了,也不曾把三斤重里的人个个看透。那时候只觉疲累。我心思尽用在人身上了,哪里还剩几个,用来砥志研思,争逐这医界江湖的宏图大志。一年到头钻不出个几个像样的名堂,救不来几个疾苦的人命。纪舱长怒我不争,今日浑骂明日鼓舞的,喜怒无常无个定数,我便也越发难猜他心思。我此一辈子,待在三斤重,实在大没意思。还不如黑在角落方舱。”

      “阿川。都说江湖百舱物竞天择,龙斗虎争。可三斤重里头处处是牛鬼蛇神的心机。明枪暗箭,深不可测。‘你出息不出息,旁人是左右不来。可你坎坷不坎坷,不过是有人抬根指头撂句话的事罢了。’若不得已冒撞了哪个的心思,处境一旦坏起来,便也难活。你纵是捧了个火炙一般的真心来应付,整日整日的脸都笑烂了,也换不来一个实打实的肺腑。你入三斤重之前,我何止坎坷。当是十分潦倒。那潦倒……不提也罢。总归,阿川。我只信你。自你入三斤重,哪怕只对我说下一个‘有难处不必独自硬扛’的场面话,我便也觉得那十分真切,便死心塌地信你。我连晴空方舱的晏隆都不信的。”

      “阿川。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却因为与那晏隆的一场烂醉,交了真心。你不过是听他说了一夜要死不活的骗人鬼话,就能那般满心鼓舞?你竟能狠心抛下我,为一个众望所不归的‘补丁’,往那晴空方舱一待,便不知年岁似的。你我彼此三月不理四年不见的,我自是不十分欢喜。一气之下,把晏隆打了个臭死,引来众愤。后来叛别三斤重的事……如今自作自受,越发潦倒,倒算不得什么遗憾事。”

      说一段话,裘照便淌眼抹泪长嗟一回。听一段话,戢亦难便如听焦雷打耳似的比划一道。
      左右悲谑交攻,荆川无以回说,难以应付。只怅惘惘左叹一声,恶狠狠右瞪一眼。
      戢亦难见裘照断过气去。只管往人耳根底下一贴,嗔道:“这当是个什么样的久别重逢?你才说下两个字,他便已唤了你五百回‘阿川’。你这沾花惹草的……”
      一语未了,又是当头一声响亮“阿川”。

      “阿川。莫嫌弃我在角落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这多年,我倒也如你一般,孤苦,却也是活得自在的。有方舱工程做,有真金白银拿。如今竟还能瞅得几眼你那俊俏脸面潇洒姿态。便是觉着,我裘照此生,再无什么贪念,再无旁的什么可图了。”

      说着,裘照使尽浑身气力逆天长啸一回。而后撑持起身,扬着脖子,点着指头,面不改色数过十一下。
      “浮桥第十一处‘突触间隙’。今日怎么偏偏刚好,就轮到这处间隙了。你两个随我来。我曾赌身说过一个秘誓。”
      戢亦难听了。好奇问道:“什么不能见人的荒唐誓?”
      裘照连白十几二十眼。转脸凝视荆川,柔声道:“阿川。我曾遥对三斤重的方向,暗自说下个誓。若此生还能再见上你一面,这第一个誓,便是要把我这腌臜工程生涯做个了断。”
      “胶囊锁。”裘照说着,忽从耳内掏将出一个奇绝器物,螺钉大小,怪模怪样。接着又道:“这第二个誓,便是‘钢尸胶囊舱’。与你两个坦白一桩旧事。你两个把它……带出角落,曝给百舱。”

      三人你挤我拱,淌过浮桥第十一处‘突触间隙’。
      一座桥墩,三人高低,五人宽厚。立在角落方舱舱门外、一截舱底锚链前。仿佛一尊镇关之将——只是不知,是把这一片凄寥的角落方舱孤地守住。还是困住。
      桥墩壁面有门。掀门而入,桥墩内一方天地,正规规矩矩,摆着两具“钢尸胶囊舱”。
      一具浑体刚贞不挠,冷傲出尘。
      一具通身铮铮不屈,清绝不俗。

      钢尸胶囊舱——
      蚕茧状流线轮廓,凝胶混着滚水晕开来的一般。深邃灰黑舱壳之下,泛透出三帧幽蓝。幽蓝波形似涟似漪,徐徐荡开,复又收拢。
      若拿来一具尚未开腐的尸身,置于胶囊舱内。毫秒之霎,胶囊舱便可依据“死者”身形,擅自收缩膨胀,重塑尸身自我调节体系,递减抑制气血凝速,渐把人神经反应掌控在一个钢态的恒定锁层。而后,再降舱温至零下一百九十六度。
      胶囊舱内,便得一“钢尸”。
      待“钢尸”稳稳挨过三日。胶囊舱再窥测其内外体征,随即调舱温至一绝佳增温参数,精准解冻,万无一失。这“钢尸”便生出几许半死活性来,直至维持住某个“将活”状态——即“濒死”状态。
      “濒死”状态一旦激发,那三帧幽蓝立时清晰,跃然显示于胶囊舱舱顶、一凹膜屏上。波形始终悬停在四十赫兹,无增不减——这簇伽马蓝波,随帧翻转流逝,却仿佛无尽无休,永回落不成一直平坦。

      戢亦难满心疑怪,皱了皱头。
      而后缓缓把身低俯,贴面挨近过去。却登时面色煞白,直立不稳——
      那两具钢尸胶囊舱里躺的,不是外人。
      正是戢竞成、乔荔夫妻二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钢尸胶囊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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