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多温柔》江灵昭

39、准备 我已经准备

　　“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料事如神。”

　　逢欢眉峰微挑。虽有些意外，但想到逢易一贯的行事作风，倒也不觉得奇怪：“他的目的，应该不单是我的代言吧。”

　　逢易嗯了一声：“他想做度假村。”

　　只稍片刻逢欢就想通了其中关节，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野心不小。”

　　互联网公司成功起家后，陈知行显然不打算止步于此。

　　他要把闪映带来的线上流量引到线下，转化成优质而稳定的现金流，为手中庞大的资本寻找一个新的锚点。

　　他想构建的，是一个线上线下彼此赋能、浑然一体的商业帝国。

　　这恰恰与逢易的商业蓝图不谋而合。

　　凭借传统产业与全球布局稳坐钓鱼台的逢氏，最不缺的就是资本与实体根基。

　　可在如今的时代浪潮里，如果不能搭上数字化网络的新引擎，即使不影响公司发展，也难再有突破。

　　所以他和陈知行彼此需要，互利共赢。

　　与其等到将来在同一个战场上兵戎相见，不如此刻就把对方变成盟友。

　　逢易心思一向缜密，逢欢也就放心了。

　　兄妹俩最像的地方，大概就是年轻时都撒开手不要命地玩，可到了该认真的时候，又能把大部分事做到极致。

　　在祁嘉明还只把逢易当成一个纨绔不羁的富二代时，他早就已经布好棋局，准备反击了。

　　不久，车辆平稳停在沈绍和的公寓楼下。

　　“狡兔三窟，这是第几窟了？”

　　逢易早就知道逢欢今晚不回月湖公馆，可亲眼看到眼前这栋楼，仍不免惊讶：“反侦查意识够强的，谁能猜到你住在这儿。”

　　早已换回常服的逢欢一边戴上帽子口罩，一边睨他一眼：“反正那些追着我保姆车跑的私生猜不到。”

　　她知道今晚行程一结束必定会有私生尾随，干脆将计就计，跟叶峰安排的车来了个偷梁换柱。

　　平日接送她的那辆保姆车开回了月湖公馆，她则坐上逢易的车，被他的司机安然护送至此。

　　明天早上，大概就能拿到一份初步的名单了。

　　“哥，走了。”

　　她推门下车，不忘朝逢易挥了挥手。

　　逢易目送那道纤细身影走进楼道，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这才收回视线，沉声吩咐：“回坐忘庭。”

　　走到沈绍和家门口，逢欢一眼就看见放在门边柜子上的钥匙，明晃晃摆着，毫无隐藏之意，像专门在等她。

　　她摘下口罩，伸出小指挑起钥匙，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没直接开门，而是按响门铃，懒懒地靠上墙壁，耐心等着。

　　半分钟后，沈绍和推开门，看到逢欢指尖勾着那串钥匙，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沈公子，家门钥匙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放在外面，不怕陌生人突然闯进你家吗？”

　　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手上却没有半点要把钥匙还给他的意思。

　　“钥匙是留给你的。”沈绍和侧身让出通道：“以后想来就来。”

　　她踏进门，长筒靴在地上踩出清脆声响。经过他身边时，她心情大好地用手包拍了一下他的脸颊：“沈公子，今天挺高调啊。”

　　今天她身上的香气不单是玫瑰甜香，还混着一丝馥郁的香槟味道。

　　但她并没有喝醉，大约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沈绍和没接话。

　　他今天做的的确高调了些。

　　逢欢换好鞋便径直往客厅走。他弯腰把她的靴子摆好，才跟上去。

　　思忖片刻，还是低声问了一句：“你生气了？”

　　逢欢没立刻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他。

　　她脸上还带着晚宴的妆容，明艳得不可方物。这么直勾勾望过来的一眼，含着耐人寻味的深意，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逢欢的脾气是很难捉摸的，变脸比翻书快，有时生气和高兴表现出来的状态是两个极端。

　　比如她现在笑着，沈绍和却直觉她在生气。

　　尤其从她接连两声“沈公子”来看，应该是在阴阳怪气。

　　逢欢完全没料到他竟能从自己这幅表情里解读出这么层层递进的情绪。

　　她眼波流转，慢悠悠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说我高调。”
　　见她并无怪罪之意，沈绍和心下微松：“还连着叫我两声沈公子。”

　　逢欢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沈绍和，你怎么这么可爱？”

　　“……”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盯住他的眼睛：“是不是只要我这么看着你，你就心虚？”

　　“我心虚什么。”

　　他别开眼神，想往餐厅走。

　　却被逢欢先一步拦住，一脚跨到他面前：“不心虚你躲什么？”

　　“我没躲，你不是说饿了。”

　　他停下步子迎上她的目光，表面一派平静，眨眼的频率却比平日快了不少。

　　逢欢笑了，不揭穿他，而是把话挑明：“你为我一掷千金，花了那么多钱，为什么反倒觉得我会生气？”

　　“你不喜欢别人插手你的事。”

　　沈绍和被她逼得后退两步，只能靠在墙上：“而且，还搞得那么兴师动众。”

　　大概明天，上流圈子里就会传出她和他的议论。

　　虽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但总归有人注意到。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自始至终，逢欢的嘴边都噙着一抹笑，像是在等待一个她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

　　“我觉得我算不上别人。”

　　沈绍和原本也没打算瞒她。可她靠得那么近，语气又暧昧，纵使他稳住了心绪，也控制不住悄悄攀红的耳尖。

　　“所以……”

　　逢欢对他的反应熟视无睹，继续引导。

　　“你上次和我说，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少做。”

　　他在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双眸却始终锁着她的眼睛，不见半分闪躲：“我在讨好你，逢欢。”

　　他停了停，试探着开口：“你开心吗？”

　　没等到回答，温软的怀抱就先一步到来。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仰头望进他的眼底：“你应该问，Lune Perle全球代言人，你开心吗？”

　　沈绍和终于彻底松下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恭喜，世界巨星。”

　　“还没到那一步呢，不要提前开香槟。”

　　她伸手去捂他的嘴，眼睛却亮亮的：“但我很开心。开心拿到这个代言，也开心你没有隐藏自己的名字。”

　　终于不再像十年前一样，做尽好事不留名。

　　还有更开心的，是此刻她终于确信，他爱她。

　　他愿意像十年前一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爱她。

　　她在心底悄悄做好一个决定：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不会再问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只要沈绍和主动提，她一定会答应。

　　她要让他成为她的男朋友，并且，以结婚为目的。

　　只要他主动。

　　这是她给他设的最后一道关卡。

　　鼻尖已经嗅到火锅底料的香气，她松开他，拉着他往厨房走：“饿了，吃饭。”

　　“好。”

　　进厨房拿碗筷的间隙，沈绍和拿出手机，给沈绍川发了一条消息。

　　【沈绍和】：她刚才抱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也不管他哥回不回，发完便端着碗筷转身回了餐厅。

　　逢欢今晚是真的高兴，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吃饭时眼角眉梢都笑着。一不留神吃多了，又怨沈绍和怎么不提醒她，眼睁睁看她吃到超出指标。

　　沈绍和一句辩解也没有，只笑着由她数落。

　　之后她去洗澡，他留在厨房收拾桌子。

　　等他也洗完澡，像上次一样抱着被子准备去客厅时，逢欢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一起睡。”

　　他一怔，状似无意道：“怕一个人睡？”

　　“嗯哼。”

　　她靠在床头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低应一声，表面平静，脚步却悄然加快，不出半分钟就铺好了被子。

　　直到身旁床垫微微陷下一块，逢欢侧头看他，发现他耳廓通红，不禁来了兴致：“你很紧张？”

　　他身形一僵，摇摇头：“刚洗完澡，里面热。”

　　“噢。”逢欢笑起来，没多问，伸手关掉床头灯：“睡了，晚安。”

　　房间暗下来，只剩沈绍和床头那盏小灯昏暗亮着，勉强勾勒出她面朝他的侧脸轮廓。

　　“晚安。”

　　他倾身帮她掖好被角，直到确认她身上的被子密不透风，这才退回自己的被窝。

　　关掉最后一盏灯，盖好被子，像前几次一样靠到她身边，隔着两床柔软的被褥，轻轻拥住她。

　　没几分钟，耳边就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他的脸还滚烫。

　　他确实紧张。

　　前几天是不得不一起睡，今天不一样。

　　她的态度，也和以前不一样。

　　不知道是他今天的举动极大地取悦了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此刻，他的心里已经满足。

　　他将她抱得更紧些，直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被芯。俯身，在黑暗中精准寻到她柔软的唇，轻轻吻住。

　　几秒后，他退开，声音低到听不见：“我已经准备好，和你过这样的日子。”

　　“直到你厌烦我的那天。”

　　回应他的，始终只有耳边那抹安静的呼吸。

　　*

　　逢易没骗李知溪，那天他忙活半天，确实是在给顾溪安排住处。

　　只是住处归住处，工作地点他另有安排。

　　顾溪给他列了一堆条件，要求详细又复杂。

　　他弄了半天，弄得头大，买好设备后还得考虑接哪里的网络最合她要求。

　　住宅区不合适，郊区更不方便。最后没办法，索性直接把她的临时工作室安排在了逢氏大厦。

　　处于海城最繁华的CBD地段，也是一座城市里数据网络最密集的地方。

　　逢易特地拉了一条军用级别的光纤专线，从大厦的主干网络节点接入，速度与稳定性远超寻常的商业线路，且被严密屏蔽在所有公共网络之外。

　　工作室地点就在他办公室隔壁，安静且平时无人打扰，也方便她传递情报。

　　当然，逢易会如此尽心尽力，并非全然为了逢欢。

　　“怎么，你也想雇我啊？”

　　逢易办公室内，茶几上摆满了一整桌甜品糕点，还有排队几个小时才能买到的海城特色奶茶。

　　纯属鸿门宴。

　　逢易那点心思，顾溪一眼就看穿了。

　　“话说得别这么难听，只是请你帮忙。”

　　逢易拆了一盒马卡龙，亲自推到她面前：“大老远从美国飞来，只处理一件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不如再顺手帮我一个忙，报酬好说，随你开价。”

　　“先不急。”

　　顾溪倒是很给面子地拿了一块，随即把手中的材料放到桌上，逐一摊开：“昨晚跟踪逢欢姐保姆车的私生饭都找到了，这是名单。”

　　厚厚一叠，十多张纸，大多是女生，还有几个男的。

　　“警察连这都给你？”逢易略有几分意外。

　　“他只是给我看了一眼，我自己悄摸下载的。”
　　顾溪淡定道：“这不重要。昨晚我也在现场，这几个人虽然可疑，但我觉得不是他们。”

　　“你有想法？”

　　“嗯。”她把另一张纸递过去，上面是一个男人的证件照以及基本信息：“这个人。”

　　逢易接过来，姓名栏写着两个字：林骁。

　　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清秀，面相偏老实，看着不像会做坏事的人。

　　“怎么说？”

　　“我查了小区门口的监控记录，发现昨晚他跟私生大部队一起跟到了月湖公馆附近，但很快就独自离开，在距离小区一个路口的地方逗留了很久。”

　　顾溪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调出路口监控并把画面放大。

　　那个叫林骁的男人果然在拐角处停住了脚步，鬼鬼祟祟地望着前方聚集的私生，没有要再上前的意思。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有点反常。”

　　她又调出多张不同场景的照片：“就去搜了逢欢姐今年所有公开活动的影像，发现林骁每场都去，而且每场活动结束后都会跟踪到月湖公馆门口。”

　　屏幕上全是林骁出现在不同活动现场被抓拍的照片。

　　“不觉得奇怪吗？”

　　她点了点那张在小区门口探头探脑的照片：“年前，他还每一次活动都跟到门口，年后就变成在附近逗留一会就离开。这个时间节点的转变非常诡异。”

　　“然后我就找到了他的微博小号。”

　　这一步倒没什么技术含量，随便一个擅长视奸的人来都能找到，只是这个账号发布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上面只有五个字。

　　@用户33644826924：我要杀了你。

　　逢易眉头紧锁，继续往下滑动。

　　@用户33644826924：他是谁？

　　@用户33644826924：贱女人

　　@用户33644826924：你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应该是遇到了很开心的事，忻忻，我希望你幸福

　　@用户33644826924：你对我笑了，你好漂亮，如果能和你在一起，哪怕一天，死也愿意

　　@用户33644826924：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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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账号连头像都没有，除了这些文字外，看不出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这满屏的怨气，看得逢易都心惊。

　　这个人竟然还知道逢欢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小名。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面色完全沉下来：“他就是那个在逢欢家装窃听器的人。”

　　一个狂热爱着逢欢、甚至每次活动结束都要跟到家门口的男人，在2月17日之后忽然态度大变，开始恶毒咒骂。

　　随后的微博更是信息量巨大。

　　尤其是那句，他是谁。

　　还能是谁？除了沈绍和之外没别人。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逢欢年后的公开活动里，他只是跟到路口就离开，再也不靠近小区。

　　因为他不必再像其他人一样苦苦守在门口张望，只要回家就能从窃听器里清清楚楚听见逢欢到底做了什么。

　　顾溪竟然能通过如此微末的细节抽丝剥茧，摸出这么多信息。

　　逢易不得不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小姑娘。她的内心远比他以为的更纤细，也更敏锐。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立刻拿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顾溪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给逢欢加一圈保镖，这我怎么放心。”

　　逢易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唯独和逢欢有关的事，他总担心。

　　小时候担心她太漂亮被坏人惦记，或者被不良少年三言两语骗走。长大了担心她曝光太多，引来无端的伤害。

　　“姐本来就想钓鱼执法，你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

　　顾溪按着他的手，不许他动：“这事我还没告诉她呢，要是她知道了，肯定也不许你这样做。”

　　当务之急是顺着林骁这个口子深挖，找到幕后黑手。

　　肯定有幕后黑手。

　　根据顾溪调取的资料，林骁只是一个家世普通的打工族，住在海城房价最低的泾川区，月薪堪堪过万，在这座城市算不上高，勉强能活。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入侵海城顶级安保小区的监控系统。

　　更不可能有那个经济实力，在逢欢家中装五个单价高达十几二十万、即总价近百万的窃听器。

　　被顾溪一语点醒，逢易果然冷静下来。

　　幕后黑手……

　　他沉吟片刻，忽然手臂一伸，勾住顾溪脖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近了几分，神秘兮兮道：“小孩，我想请你帮的忙，可能正好和这个幕后黑手有关。怎么样，接不接？报酬这个数。”

　　说着，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比了个“五”。

　　如此阔绰的手笔让顾溪警觉地眯起眼，身体下意识后仰，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你想干什么？”

　　没等逢易解释，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阿易，我……”

　　李知溪推门而入，看到室内略显亲昵的景象，脚步尴尬地顿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