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女子图鉴》焚林灯

41、豉油鸡

　　[X：你觉得我是不是想多了？]
　　[X：或许是黎欣特意交代过他要照顾我？]

　　[X：但我又觉得他太贴心了，有点过界。]
　　[X：他今天还问我跟另外一个男孩子是不是聊得挺投缘。]

　　[X：噢，对，还问了下我们有没有加微信。]

　　发来的消息定格在昨天。
　　久久得不到回复，那边也没再发信息过来。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

　　是李志杰。

　　[李志杰：芷琳，今天有空吗？我们下班一起吃饭？]

　　彼时程芷琳在跑银行。

　　公司业务新设了个项目，她需要去替老板开个新户。
　　这还是她头一回做，担心有差错，不免做起来畏手畏脚。

　　一个步骤都恨不得问主管八百遍，免得被抓住错处。

　　她来这公司不久，转正堪称顺利。
　　双休、五险一金、加班调休、年终分红、包吃等福利都有，可以省下很多钱，也可以保障基本生活。

　　坐在柜台等待期间，空调开得太冷，她鼻炎犯了，只能熟练拿出纸巾不停擤鼻涕。

　　“程小姐，资料带齐了吗？”银行柜员问。

　　“带了带了。”
　　一沓资料递入金属台，程芷琳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柜员看她一眼，提醒道：“程小姐，那边有热水。”

　　“不用啦，我是鼻炎。”

　　柜员听到这不再多话，浏览一遍资料后又问：“在佛城禅山新注册的，开基本户……你们法人来了吗？”

　　“来了，在停车。”

　　话音刚落，一个做了锡纸烫的矮胖男人从门外进来。
　　他满头是汗，扫视全场后立刻向程芷琳走来，嘴里不停问快办好了吗快办好了吗。

　　“需要你来录像。”程芷琳提醒。

　　趁着老板表弟过来办理的功夫，程芷琳忙里偷闲打开手机。

　　看完林予星发来的，她也陷入沉思。

　　确实不大对。
　　已经和前女友分手的情况下，按理说，黎嘉年该保持距离。

　　可从林予星那听说这个人非常照顾她。

　　房，五百块租给她了。
　　吃，要不是林予星加班，他怕是会直接包圆。
　　玩，林予星单休，期间黎嘉年怕是约了她无数次，只有这次是成功的。

　　琢磨片刻，程芷琳又想起林予星长相。

　　她们从初中认识，在那时林予星差点被评为班花，因为性格过于沉默，与这项“荣誉”擦肩而过，此称号颁给了另外在校内当大姐大的女孩。

　　哪怕现在林予星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帆布鞋，但在现在这社会，愈是素净愈是惹人驻足。

　　她像泥塘里盛开的昙花，透光，纤细。

　　黎嘉年见色起意，貌似也很正常？

　　[程芷琳：你对他有想法吗？]

　　兔子不吃窝边草，但这草鲜嫩多汁的话，也未必不行？

　　今天周一，林予星通常不会秒回。
　　当牛马的日子里，她们也只能抽空吹水。

　　法人还在录像，程芷琳瞥眼确定他还需要些时间后去看下一则微信。

　　说实话，李志杰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在学校时候虽然照顾自己，或许谈谈恋爱也不错，一旦要走进婚姻，条件就有些不够看了。

　　沈观止年纪大，至少有钱有人品弥补短处。

　　李志杰呢？
　　身高比沈观止矮，家世、学历、工资全方位被沈观止吊打。

　　唯一一点好的，或许就是大家都是广东人。

　　可这。

　　又有什么用？

　　[程芷琳：不啦，我今晚要加班。]

　　李志杰秒回：[啊…这么辛苦，我给你打包？我公司附近有十五块钱的豉油鸡饭，好好味的！]

　　“……”程芷琳盯着这条信息，微微皱眉。

　　正在这时，柜台窗口传来老板表弟弄好手续的动静。
　　程芷琳神色一凛，迅速收起手机，上前去办剩下的事。

　　七月底依然是没了空调就快活不下去的温度。

　　银行内开足了空调，惹得鼻炎犯。
　　办完事情前脚刚踏出玻璃门，滚滚热浪似热油兜头泼下。

　　藏在衣缝里的寒气消散，灼烫入侵，贴身穿着的内衣成了刑具，将热感无限放大。

　　坐上老板表弟的车，目的地是回公司，程芷琳也不大敢在他车上玩手机。

　　不论怎么说，公司法人即使什么事都不干，也是她的上级。

　　和老板总归是还有层亲戚关系。
　　她不能当着他面摸鱼。

　　于是程芷琳只能忍受车里浸透进皮质座椅里的烟臭味，男人身上的汗臭，副驾驶座台上号称是海洋清香实则一股廉价香精味，各种乱七八糟混合出的味道，把自己半灵不灵的鼻子埋进纸巾里。

　　“你等会看下，看看客户那笔钱有没有赶紧打进来，没有就让销售跟进下。”老板表弟丝毫不觉车里气味感人，炎炎夏日也要开窗抽烟。

　　他驾驶习惯不好，单手开车，左手搭在车窗上，食指和大拇指捏着烟。

　　随着车辆行驶，烟灰像腐朽到仅剩墙泥的老房柱，被风吹得沙化在半空，寻不到痕迹。

　　“嗯，好。”程芷琳应了声，屏息凝神让自己注意力放在前方。

　　“这可是大单子，你们这些员工啊要多多注意。”他开始长篇大论，“哪怕你是会计，这些事虽然不管你的事，但你毕竟也是公司的一员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赚到钱才好分给你们嘛，你看看，公司员工花销分红，你以后晋升的职位，涨的工资，哪样不是要花钱的。对了，你跟那银行说我们跟研究院有合作没？我听说扶持企业有有绿色通道，审核快，手续费还有减免。你们这些员工啊，也要想想怎么帮老板省钱对不对……”

　　程芷琳微微低头，忍不住在心里对他翻了个白眼，语气还得放平缓说：“张哥，都走了的。基本户要等两三个工作日审核，然后三天后才能对外收款，只进不出。”

　　“噢……”他叼着烟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瞄了她一眼，“反正你解决就好了。我表哥请你们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嘛，不然养你们有什么用呢，是吧。上边拉项目，你们配合完成，收到钱后皆大欢喜。”

　　什么绝世大傻吊……

　　越听他说话越觉无脑。
　　和某个人很像，看着人模人样，里面是空的。

　　程芷琳忽略老板表弟在自己耳边制造噪音，时不时“嗯”一声敷衍两下，假装拿起文件看。

　　法人在公司没有太大权限，最大的权限可能就是替老板坐牢。
　　可法人进去，自己也得陪着。

　　这行要是不能保护好自己，上千万账目从手底下流出，只赚得几千块三瓜两枣，却要随时提防身边人给自己送进去吃牢饭，尤其是老板和他的法人。

　　真烦。
　　这破行业。

　　当初要不是为了学得稳定的一技之长，又处在迷茫期，程芷琳说什么都不学会计。

　　兴许是察觉到她冷淡的态度，矮胖男人总算对这件事闭了嘴，反倒聊起家常。

　　“诶，小程，你长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了吗？”

　　“有了。”

　　“真可惜，公司下个月还想办交友会，青年才俊很多。”

　　程芷琳沉默。
　　过往经验告诉她，不要在这种封闭空间内过多谈及私人问题。

　　可矮胖男人或许是土皇帝当久了，又或者是好不容易抓住个愿意听他说话的，泥蚶壳似的嘴一张一合，喷出大量污泥。

　　“还是做你们女人好啊，不用上班，嫁个有钱人就好。什么都不用做，结婚以后就在家带带孩子，清闲自在。不像我们男人，四处讨生活，赚点钱不容易啊……”

　　程芷琳望着车窗外，看到映在窗上自己的脸已经被不耐烦的情绪占领，听到他的话，更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

　　这么羡慕怎么不自己在家带孩子。

　　左耳进右耳出。
　　是每名员工必备的技能。

　　如果不能宽心，面对这些个本地少爷，指不定要长好几个乳腺结节。

　　城市里的是这样。
　　以广城为中心，其他地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芷琳那尚且是这样。
　　林予星更是无法避免。

　　比如现在。

　　悬停在画纸上的铅笔已经许久未动，设计师双眼死死盯着杂志上宝诗龙动物戒指三视图，似是企图看出转换成3d的效果。认真看，或许才能看出端倪，她心神不在这上边。

　　在会议室里。

　　旁边佳佳面色铁青，很不高兴地频频将视线往里面送，恨不得穿透那泛黄的玻璃门，看里面那两人究竟在聊些什么才能让那位小姐时不时发出刺耳笑声。

　　里边隔音不好，但似乎在场的人都已习惯。

　　林予星心不在焉翻了几页新到的芭莎珠宝就扔到一边，决定暂且放下扰她心绪的黎嘉年，边听会议室的动静边画图。

　　今天接到一个粉色帕帕拉恰，在工作室内这种光线一般的地方依然光彩夺目。

　　漂亮的日出色，带着丝丝橙色调，仿佛漫天彩霞凝聚在这三克拉中。

　　吉尔德证书上写着VB切工，放在指缝中转动，火彩闪耀。

　　观察了一阵，林予星记下它的尺寸厚度，在稿纸记录下这枚帕帕拉恰是枕形外观后把它丢回密封袋。

　　最后去看客户要求，是要九尾狐形状的戒指后林予星开始在画纸上勾勒大体形状。可还没等她把狐狸脑袋画出来，会议室门打开，里面传来才哥那令人不悦的拖长调调。

　　“予星，进来下。”

　　以往有客户在会议室需要接待或是才哥不想接待某个难缠客户时都是叫周栗，这次怎么会喊她？

　　林予星飞快看了眼周栗，和她对视的人也觉莫名其妙，只让她快进去。

　　佳佳眼角余光注意到林予星身影半没于会议室泛黄的磨砂门后，攥紧了铅笔。力气太大，0.3细弱的笔芯支撑不住，在笔管内断裂，往外流出一大截黑铅，仿佛凝聚成实物的不安与深深的妒忌。

　　一扇门，隔绝出相对封闭的两个世界。

　　空气中不仅有陈年烟草味还有甜腻花香，两股味道交缠，几乎要结出绳索把人勒死在这。

　　可才哥和新来的客户跟嗅觉失灵般，闻不到这的气味有多难闻。

　　一个坐在左边沙发上，两腿叉开，拿着手电筒打灯看阳绿不规则翡翠。
　　一个坐在右边，笑意盈盈望着才哥，眼里满是欣赏。

　　“周栗没空，我出了三个草图，你帮我画详细，用水彩上色。”才哥边说边放下那枚翡翠，林予星这才看清那翡翠的雕刻题材，像是风吹过水面激荡出的几缕线条，极简风。

　　林予星应了声：“噢，好。”
　　又看向才哥，“那石头……”

　　“你看看找感觉就好了，不然就拍一下，这个翡翠有点贵，不拿出去了。”

　　“那我出去拿下手机。”

　　林予星匆匆出门，才进去不到半分钟，身上沾染的烟味香水味呛得周栗忍不住压着嗓子咳嗽一声。

　　在这当口，听到佳佳轻轻说了句：“迪奥魅惑……”

　　声音太轻，加上林予星没听清，赶着去做事，干脆忽略了。

　　什么迪奥宝格丽梵克雅宝，都比不上她现在接到的紧急任务。
　　她鲜少触碰才哥的手稿，他防得紧，也不大愿意给她们看，想要学一星半点都不容易。

　　哪怕他品行不端，至少没到自己身上。林予星心里很清楚，个人才华和人品需要分开看，她能学就学，抓住一切能进步的阶梯往上走才是正经路。

　　于是当她接下才哥手稿，回到自己座位，看到他画的款式图时不由一愣。

　　过了新手阶段后，她也稍微修炼出了审美。

　　这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呢……

　　林予星微微皱眉，听到身后身旁两侧有了动静。

　　“才哥画了什么呀？我来看看。”周栗依旧笑眯眯地来她身边。
　　手上还有急单也不妨碍她过来扫两眼取取经。

　　可周栗的反应和林予星有惊人的相似。

　　先是惊喜，再是愣住，最后沉默。

　　佳佳没有注意到她们脸色，走过来臭着脸看，语气不大好：“真好啊，周栗过后就是你，我来这么久也画不到他的稿。”没人理她，佳佳自讨没趣，接着说，“才哥画得真好，这蝴蝶好灵动，线条也漂亮。”

　　“蝴蝶……是不是有点多了？”林予星指了指，“三个款，两个带蝴蝶？”

　　在林予星看来，这两个带蝴蝶的款式图几乎没区别。
　　一个侧着飞，一个正着飞，线条绕来绕去大体相似。

　　周栗想了想：“你再多画一个款式作备选吧，用另一张纸画，不用蝴蝶元素。”

　　不用蝴蝶元素，又能用什么呢？

　　等到二人走开，林予星替才哥画正稿时默默想。

　　主石是翡翠，阳绿色，深浅不一，打灯时她恰好看了眼，干净剔透，右下角稍稍泛白。

　　风吹过深林，恍惚能从叶片晃动间看到小溪的即视感。
　　蝴蝶虽好，但不够大气。尤其是这种极简雕刻，太过复杂的镶嵌会削减它的存在感，该用什么？

　　最好也是跟主石一样的不规则不对称形态。
　　流水、风，这类虚无、抓不住的物，她该怎么表达呢？

　　云飘那样的丝绸流线型不够“珠宝感”，看过之前的实物也容易太过单薄，有些建模师傅可能是刚来不久的新手，做不出漂亮的反位。

　　那就框起来，四爪镶改用不规则金片和钻石，掩去爪的痕迹，再用“风生水起”的意境搭配渐变蓝宝石和珍珠试试？

　　她思维跳跃飞快，恨不得马上画完手底下才哥的画稿转而再画一张她想象中的镶嵌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看似枯燥乏味，对脑子里有想法的人来说却是很精彩。

　　她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自娱自乐，丝毫不管他人。

　　在她旁边的佳佳并未被这创造热情感染，死死盯着门内那双贴满钻石的美甲悄无声息落在才哥手边的打火机上。

　　这个客户之前一直在线上沟通，是華哥拉来的，他们都叫她“大美女”。

　　人如外号，确实是大美女。

　　浓妆艳抹，红唇波浪卷，吊带裙亦如盛开的牡丹般雍容，披着个小披肩，拉着个小行李箱就来了。香水浓烈，美如盛花。

　　她与才哥应该是第一次线下见面，只是才第一次，就说了句：“原来一直画我东西的是这么个靓仔啊~”

　　客套寒暄和真心夸赞是有语气区别的。

　　前者多少带点皮笑肉不笑。
　　后者眉眼弯弯，眼神灿灿。

　　才哥十五分钟画出三个款，吊儿郎当却才华横溢，没有女人不会沦陷。他长得还不错，谢霆锋那种帅，痞痞的，懒懒的，昼伏夜出，充满神秘感，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

　　周栗在嫉妒她。
　　林予星在装清高。

　　她们合起伙来排挤自己，指不定下班后给才哥发了什么信息。

　　只有自己。

　　佳佳深呼吸口气，只有自己。
　　才是最真实的。

　　華哥她注定得不到了，她也玩不过他。
　　那就只能抓住才哥，她喜欢他，她爱他，有什么错？

　　悦姐常年在外，又老是跟才哥吵架，他需要个女人照顾他，呵护他，懂他的喜怒哀乐。

　　自己多适合啊。

　　佳佳想着，硬生生忍下这口气，把怒气倾泻于画稿。

　　今晚。
　　就今晚吧。

　　她必须去确定才哥的心意。

　　佳佳想着，注意到林予星手机震动了下。
　　通过杯子上的勺柄，她看到周栗在给人发信息。

　　又在孤立她。

　　佳佳不悦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