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奎萍》龙狼

2、重遇恩姐

　　“巡按大人大——”
　　李凤鸣听到一惊，最近这个八府巡按在官场上可谓名声大噪，凡是贪官污吏都逃不过这位大人的审理，明明年纪和自己相仿，却相差如此之大，而且如果被巡按大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此不是要官位不保。
　　李素萍见李凤鸣一脸惊恐，突然明白李凤鸣为什么非要逼嫁自己，“你，你贪脏了！”
　　李凤鸣赶进磕头。
　　“李凤鸣！”李素萍心痛不已，“你贪脏了多少？”
　　“二百两。”李凤鸣跪着低头不敢看李素萍。
　　“二百两？”李素萍心如刀绞，自己当初卖身二百两，葬爹助弟，如今有因为二百两被弟弟逼嫁。
　　“姐姐。”李凤鸣听到外面声音，知道巡按大人就要进府衙了，“姐姐！”
　　李素萍如何不知道李凤鸣此刻所想，李凤鸣是希望自己不要在巡按大人前揭发他。可是，自己的弟弟怎么会如此，不仅贪污受贿，糊涂办案，还知错不改，没有承担的勇气。李素萍一时间气的说不出话。
　　“大人，巡按大人到了！”外面的衙役隔着房门通报。
　　李凤鸣站起身来，超李素萍作揖，把还在痛心的李素萍拉到一旁，请姐姐落座，然后整理衣冠，开门迎接巡按大人。李素萍见李凤鸣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也不屑于落座，她想看看这个巡按大人是个什么人，是否是个清官，主持公道。
　　“下官李凤鸣，恭迎巡按大人。”
　　陈奎快步走入府衙正厅，他已经记不得十年前风雪夜的李凤鸣是和长相，但是陈奎对恩姐的相貌深刻心底，他想李凤鸣是恩姐的弟弟，眉眼中一定有相似之处。
　　“李大人请起。”陈奎压制住心中的激动。
　　“谢大人。”李凤鸣起身，因为心虚，所以半低着头，不敢直视巡按大人。
　　“李大人如此年轻，哪里人氏啊？”陈奎语气温和，想来自己这几个月杀名在外，是个官都要怕自己。
　　李凤鸣果然听到巡按大人语气似乎带着亲近，这才把刚才的惊吓慢慢压下，抬头道，“下官苏州人氏。”
　　“苏州人杰地灵，李大人年少有为，一定出身书香门第。”陈奎引导的说道。
　　“……”李凤鸣有些语塞，姐姐李素萍就在堂上，自己又刚做了受贿逼嫁姐姐的事情，这让自己如何回答，可是巡按大人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道，“下官，下官自幼家贫丧母，父亲因病过失，只剩下一个姐姐。”
　　“李凤鸣，我可找到你了。”陈奎激动的上前，双手抓住李凤鸣的胳膊。
　　“大人？”李凤鸣想说，自己受贿二百两已经被巡按大人知道了？但是这语气不像要治罪。
　　“你不认得我了，”陈奎欣慰的看着李凤鸣，“我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个风雪之夜……”陈奎心中对恩姐的思念和担心此刻浓厚到了极点，以至于，陈奎发现自己幻听了，竟然听到恩姐呼唤自己。
　　“陈奎——”
　　李凤鸣此刻清醒的不得了，一脸诧异的回头看向自己的姐姐。
　　李素萍本还在为了弟弟李凤鸣贪赃枉法的事心痛，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正惊诧着是否要回头查看，就听到了饱含深情的回忆，正是自己义弟陈奎。
　　陈奎回过神，朝声音来源望去，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恩姐，“恩姐！”陈奎快步迎向李素萍。
　　李素萍看着一身官服，英英玉立的陈奎，惊喜的道，“你高中了？”
　　“恩姐，请受小弟大礼参拜。”陈奎撩起衣摆就要下跪。
　　“慢。”李素萍拦住了陈奎，“你是当年的陈奎，还是今日的陈奎？”
　　“恩姐何出此言？”陈奎心里一痛，虽然自己离开恩姐两年，但是自己一直思念恩姐，可是恩姐对自己竟然已生出陌生感。
　　“若是当年的陈奎，我还受得起你一拜，若是今日的陈奎，姐姐我就受不起了。”李素萍看了看低头站在一旁的李凤鸣，又看了看不怒自威的陈奎，想到弟弟李凤鸣当官之后收受贿赂，那么陈奎呢，他此刻身上再也看不到曾经在富春院的熟悉感，巡按大人，他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八府巡按，难道，也是花钱买官了，李素萍想到此，心中的寒意再次袭来，她终于知道她刚才对李凤鸣的行为感到心痛的同时出现的恐惧来自哪里，她是怕与自己相处七年的陈奎也将变成李凤鸣般，让自己心寒和陌生。
　　“恩姐，小弟乃当年陈奎。”陈奎毫不犹豫的撩起衣摆，直直跪地。他陈奎，一直都是当年的陈奎。
　　见陈奎跪地，跟在陈奎身后的手下，全部齐齐下跪，这些都是跟着陈奎从京城一路出来的，见过陈奎办案的明察秋毫，见过陈奎处理贪官污吏的铁面无私，也见过陈奎寻找李素萍无果的落寞焦急，他们很清楚李素萍在陈奎大人心中的分量。
　　李素萍心中对陈奎的可以保持距离和试探，在陈奎的跪地过程中全部打碎，她朝夕相处七年的义弟陈奎，并未因高中而忘恩负义。赶进扶起陈奎道，“如此，贤弟请起。”
　　李凤鸣在一旁心思百转千回，又害怕，又庆幸，怕姐姐向巡按大人说明实情被罚，又庆幸巡按大人是姐姐义弟应该不会罚的太重，低头在一旁思绪乱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奎从重逢李素萍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就发现了李素萍身着囚服，且身上衣服血迹斑斑，明显，是受了大刑。“恩姐？你这是……”陈奎心痛不已，“是谁给恩姐上刑，为何恩姐身着囚服？”陈奎转头看向李凤鸣，又看向李素萍，“是凤鸣救了恩姐？”陈奎内疚自责道，“自从与恩姐失去了联系，我多番查访均未寻到，恰巧湖州知府名为李凤鸣，我本想找到凤鸣，再来找你团聚，不想你先来了。”
　　李素萍听陈奎提到李凤鸣，此刻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竟然压不住了，刚才独自面对李凤鸣的时候只觉心痛和生气，此刻见到陈奎委屈一股脑的迸发，“贤弟可有银子借一些于为姐。”
　　陈奎一愣，“姐姐，要它何用？”陈奎心中想到无数恩姐在与自己分开的时间里可能遭遇的事情。
　　“可恨当家老鸨将我卖于张子春，我不愿前去。”李素萍颤抖着说着遭遇。
　　陈奎眼神中充满怜惜和愤怒，他就知道那个老鸨说不知道恩姐下落是骗人的，忍不住朝李素萍走近两步，想安抚恩姐。
　　李素萍抬手指着陈奎身后，“谁知这湖州知府他贪赃受贿，用刑强逼我嫁。”
　　陈奎惊怒的随着李素萍的手看向李凤鸣，李凤鸣此刻被姐姐当中戳穿真相，即害怕被治罪，又羞愧自己为官不正，同时恼恨自己差点害了姐姐，彷徨的低头超柱子后面缩。
　　“贤弟若有银子，送一些于这位老爷，免得姐姐再受酷刑。”李素萍的眼泪此刻终于如线般掉落。
　　陈奎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形，听着李素萍的哽咽倾诉，陈奎知道定是她忍不住才会如此，李凤鸣竟然让恩姐如此心痛。陈奎看了看李凤鸣，再看李素萍身上的伤，陈奎狠不得此刻扒了李凤鸣的官服，把李素萍受到的酷刑用一遍在李凤鸣身上，但是，李凤鸣是恩姐的亲弟弟，是恩姐十年来最记挂和担心的人。
　　陈奎示意手下搬来椅子，然后轻轻扶着李素萍坐下，小心的查看了李素萍的伤势，此刻大夫已经被激灵的手下带来，好在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陈奎看着恩姐如此狼狈心中怒气此刻是怎么也压制不住了。
　　“李凤鸣！你可知罪！”陈奎为李素萍不值，当年李素萍为了葬父和弟弟，被骗卖身到富春院，十多年来没有一刻不是想着李凤鸣，无数次恩姐失神看着自己都是在呢喃“凤鸣”的名字，陈奎一直都知道，恩姐是把自己当作凤鸣的替身，但是陈奎从来不怨，他很庆幸自己的存在能让恩姐多一些希望和寄托，可是，这个被恩姐心心念念捧在心头的弟弟，竟然对自己姐姐用刑。
　　“屈拶亲姐罪莫大焉。”李凤鸣也是羞愧难当，跪在当场。
　　“你！”陈奎对李凤鸣此刻也极为矛盾。按照他一贯的作风，贪官污吏一定严惩，可是严惩了李凤鸣，恩姐还是会心疼的，但是不严惩，又违背了自己当官的初心。陈奎沉思了一下，挥手让所有手下下去。
　　李素萍看着陈奎的举动，不禁皱了皱眉头，问道，“不知道陈大人该如何处置这湖州知府？”
　　陈奎听到李素萍叫自己“陈大人”，心头疼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李凤鸣，心下有了计较，“恩姐，当年陈奎若不是得遇恩姐，又何来今日之功名成就。”
　　李素萍看着长身而立的陈奎，虽然模样没变，但是整个气质都不同了，当年还是需要被自己护在羽翼下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偏偏少年。
　　“常言道，滴水之恩报以涌泉，”陈奎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李凤鸣，继续道，“李凤鸣虽然贪赃枉法，姑念他是恩姐的同胞兄弟，”陈奎此刻不敢看向李素萍，毕竟以陈奎对李素萍的了解，李素萍应该会主张自己大义灭亲，可是，陈奎曾眼睁睁的看着李素萍日日惦记李凤鸣，如今刚刚重聚，陈奎如何都不忍惩处李凤鸣让，于是道，“拟将他官降一级，以作警戒也就是了。”陈奎说罢，小心翼翼的看向李素萍。
　　李素萍看着陈奎，她看懂了陈奎眼神中的讨好和小心，就像当年在富春院，陈奎为了怕自己劳累，于是偷偷帮富春院前院打杂赚些银两，被自己发现后，也是这么一幅神情，只是那个时候粗布麻衣畏畏缩缩，现在是官服加身战战兢兢，李素萍想，自己还真是能拿捏陈奎任何身份。只是陈奎明知道自己不高兴，却还自以为是的认为是为了自己好，于是苦笑道，“要是他不是我的同胞兄弟呢？”
　　“……”陈奎就知道李素萍会生气，赶进解释道，“恩姐，我知道你十几年来思念凤鸣，积郁成疾，好不容易今日亲人团聚，愚弟法外谅情，也是人之常情么。”
　　李素萍听罢转头瞪向陈奎。
　　陈奎一见李素萍瞪过来的眼神，忘记了此刻自己是八府巡按，和当年在富春院时犯错一样，被李素萍一瞪眼，就老老实实不敢狡辩，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低头想躲开，却因为看到一身官服才想起自己此刻是个朝廷命官，赶紧抱拳行礼找补自己的下意识反应。
　　“人之常情？”李素萍并未留意陈奎的小动作，或许也是因为习惯了陈奎犯错后的行为并未觉得突兀，同时李素萍还生气陈奎刚才的言辞和决定，于是讥笑道，“难道在这官场之中，除了金钱就是人情，只有这人情金钱，金钱人情，这世上只有人情金钱不成吗？”
　　陈奎听到李素萍的诉责，心中有愧，他知道李素萍因为自己爹的官位被别人用金钱冒名顶替而气绝，所以最是看不上官场上人情金钱的交易，而自己此刻，做的正是李素萍最排斥的事。
　　“恩姐！”陈奎知道科举苦读不易，李凤鸣和自己同岁坐上知府也是十年寒窗，他怕自己依法处理了李凤鸣，会让李凤鸣记恨李素萍没有为他求情，所以陈奎决定不让李素萍为难，自作决定，哪怕，恩姐会对自己失望。
　　李凤鸣此刻突然理解了李素萍的话中之意，当年父亲被冒名顶替的情景终于清晰的浮现，李凤鸣愧疚难当的看着李素萍，“姐姐！”
　　李凤鸣的贪赃枉法让李素萍心痛，但是毕竟李凤鸣不是在其身边长大，李素萍早已有过许多重逢后的假象，任何可能李素萍都有准备，但是陈奎是李素萍谆谆教导倾注了李素萍所有的心血，虽然猜到陈奎是不想自己为难，可是却依旧让李素萍伤心愤恨，于是说出来了极伤陈奎的话，“大人毕竟不是以前的陈奎了。”
　　“恩姐何出此言！”陈奎心痛不能自已，口气也变得急切，眼睛直直的望着李素萍。
　　李素萍知道刚才的这句话对陈奎的杀伤力，知道陈奎会心痛，可是李素萍此刻却不想收敛，她心中的痛，她想让陈奎知道，也想让陈奎牢记，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徇私枉法，于是狠下心肠道，“以前的陈奎破衣烂衫，孤苦伶仃，却嫉恶如仇是非分明。今日的陈奎蟒袍加身，手握生杀大权，便可以为所欲为，法外谅情了？！”
　　李凤鸣惊讶的看着姐姐李素萍痛斥八府巡按代天巡狩手握先斩后奏之权的陈奎，他在想，如果自己是陈奎，被忍如此痛斥，会不会恼羞成怒，于是偷看陈奎表情。
　　陈奎脸上没有怒，只有羞，而且早已没有新科状元郎意气风发的气度，反而手足无措像个犯错的孩子祈求被原谅。
　　李凤鸣见陈奎如此，心下惊讶不已，李素萍不知道陈奎这一路出京的所作所为和口碑名声，但是李凤鸣可是知晓的，各地当官的对陈奎的评价都是玉面罗刹、少年阎王，只因陈奎办案杀伐果断，就算是锦衣卫和东厂求情都绝不手软，可以说，陈奎在李凤鸣心中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文官，是可以与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和吃人不吐骨头的东厂比肩的人物，此刻却可怜的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像个鹌鹑。
　　就在李凤鸣害怕陈奎随时变身成玉面罗刹时，自己那个姐姐李素萍还在不断输出，“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万望恩准。”
　　陈奎知道李素萍故意说这种距离陌生的话，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快步走到李素萍面前，下跪抱拳，“恩姐请讲。”
　　李素萍看着委屈的跪在地上的陈奎，心下叹气，明明知道陈奎本意不是徇私枉法，可是自己偏偏还是要说那么伤人的话，还有那些个明明已经逾矩的斥责，自己无非也是仗着陈奎定然会默默受着，平静了一下情绪，把跪在身前的陈奎轻轻扶起，道，“大人，他十年用功非容易，缺疏于修德把父训忘，人无廉耻有祸心，权柄犹如玩火棒，有才无德莫做官，免落得千人唾万人骂，害人害己，身败名裂遭祸殃。”
　　李素萍不是不心疼李凤鸣，但是她不想李凤鸣越错越深，“大人呐，我求你依法秉公把官削，还我个布衣平民的好弟郎。”
　　陈奎听着李素萍的话，知道李素萍不仅仅是说李凤鸣，也是在提醒自己，担心自己身居高位，如果自己其身不正，必然会被人抓住痛脚拉下马，陈奎眼神中带着深情的看着李素萍，原来恩姐在担心我，她是为了我好才斥责我的。
　　李凤鸣此刻如果知道陈奎的心思，一定大呼这人有病，不过李凤鸣也被姐姐李素萍的话点醒了，自己不如做回布衣平民守在姐姐身边，于是在李素萍心痛的叫着“凤鸣”时，李凤鸣跪走到李素萍身前，抱住李素萍叫着自己梦中常叫的“姐姐”。
　　“弟弟！”李素萍也抱住李凤鸣，“跟姐姐回到乡下，粗茶淡饭重新读书做人，如果东山再起则再做朝廷栋梁。”
　　“姐姐！”李凤鸣抱着李素萍点头。
　　陈奎别的没听到，只听到了回乡下，不，他来是为了接恩姐去京城的。
　　“大人！”李素萍等着陈奎做回应，却发现陈奎愣在原地，于是只好再叫道，“陈奎？”
　　“啊，恩姐。”陈奎回过神，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凤鸣，轻轻呼出一口气，罢了，恩姐找到了李凤鸣，必然是要陪在李凤鸣身边，虽然不在京城，但是自己能知道恩姐住处，可以书信来往，其余的，慢慢再说吧。
　　陈奎的眼神重新转到李素萍，看到李素萍眼中的坚定，于是超李素萍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官服，提起一口气，恢复了八府巡按陈大人的气势，“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