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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见 最不该有的 ...

  •   我决定宽宏大量饶恕她一次,只要她肯主动看我一眼,我就再容忍她多活几日。

      可接连数日,她出现在院中的时候越来越少,屋内传来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沉闷,像是被什么压着,一声声咳得我不能安心。

      终于有一日,我按耐不住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屋内苦涩的药味浓得呛人,她躺在床榻上,呼吸弱不可闻,唯有眉心一点蹙起显出一丝生气。

      我熟门熟路生火煎药,又扶起她喂药,她依旧不看我,只是顺从地喝下,唇瓣在汤药下更显苍白。

      喝完后她就闭眼躺下了,我轻手轻脚退出屋子,却在转身时感觉后背一烫,似是被某个目光灼了一下,但回头看去,她分明已经熟睡,眼睫毛动也不动。

      几日后,我又去了一趟山脚,放出灵力轻易就探出了那道日渐衰弱的禁制,确实如精怪们所言薄如蝉翼,但对它们来说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难怪它们如此焦急,日日在我耳边聒噪。

      月色下,禁制的纹路若隐若现,这禁制并不防我,只防那群不安分的精怪,将它们困在山上不准去山下作乱。

      我没想做什么手脚,不过是亲眼看看这屏障薄成了什么样子,而她又弱成了什么样。

      回到院中,缩在树梢上等到日头西沉,没等到她踏出房门,直到暮色四合才发现她居然是从院外回来的。

      夜风送来她身上混杂的气息,就知晓她一定去到了山下那凡人堆中。

      我想,她恐怕早已看出我杀了那道士,或许这就是她连日来我对不理不睬的缘由?

      可我杀都杀了,且那杂碎死有余辜,我绝不后悔,更不可能为此低头认错。

      我留给自己纵容她的时日已所剩无几,可她偏偏不识好歹。

      ……

      几天里,我变本加厉地在她眼前晃悠,故意撞出声响来吸引她的注意,甚至变成人形直挺挺挡在她去往的路上,她却始终不朝我投来视线,绕开我时衣摆都不曾飘动半分,仿若我是一团碍事儿的空气。

      山雨欲来的闷热笼罩整座山头,厚重的阴云压得人难以喘息,最后一日时,我踏入深山,精怪们比以往更加躁动不安。

      它们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围上我七嘴八舌。

      山魈急得抓耳捞腮,“大人!那女人又加固了禁制,再不动手的话咱们永远都出不去了啊!大人——”

      我充耳不闻,任它们的声音如蚊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群东西追随我不过是为了重获自由,可它们的死活和自由又与我何干?

      一群连比纸还薄的禁制都解不开的废物,我身边有没有都无所谓。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是不是再没有理由能说服自己继续拖延下去了……她还是不肯见我。

      不见就不见吧。

      我扫视一圈围在身边焦躁的精怪,莫名想起了曾经的老鼠精,还有它的话。

      “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啊?”

      狐妖尖细的嗓音刺入耳中,没来由的有些熟悉,“难道您真的像老鼠精说的一样不忍——”

      没等说完我便一脚踹开了它,惊得精怪们四散退开,可没过多久它们又会将我层层围住,一句接一句地劝我——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

      什么忍与不忍,从来都不是问题,我想要杀她的念头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只是……只是这几十年相处让我习惯了等待。

      等她出关,等她病愈,等她回头看我一眼。

      可现在,最后一点期待也破灭了。

      不见就不见吧。

      “今晚。”声音低沉,出声的一瞬,所以精怪全部噤下了音,纷纷睁大眼睛看向我。

      “今晚……我就杀了她。”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听到身后传来精怪们压抑的欢呼声。

      但我没有回去找她,而是径直来到山崖边,厚重的阴云压得极低,天地间一片昏暗,分不清昼夜,仿佛连天地都在无声催促我:何必等到入夜?不妨现在就去杀了她。

      崖边冷风如刃,我席地而坐,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时她说:“你想杀我,总得先变出手来是不是?”

      可我拥有这双人类的手不知道多久了,如今我已练就凌厉剑势,斩过精怪、杀过凡人,却迟迟没能取她性命。

      她仍然活着,却要在今天死去。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心绪却还在动摇,还在可耻地犹豫。

      不知坐了多久,头顶一片阴云散开,恰巧露出了一片凄凉的月色,我狠狠抹了把脸,毅然起身。

      今晚。就是现在。

      杀了她,杀了她。

      心里不断重复着,不知是在说服谁。

      顶着浓重的夜色回到院中,本打算悄无声息在睡梦中了结了她,可刚推开门,就看见她静静坐在檐下。

      阴云破开,将整个院落都笼罩月色中,整团清冷的月光都照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来,目光直直撞进我眼底,那是我久未得到的注视,我瞬间僵在原地,不自觉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青厌。”

      她声音轻软,带着些许醉意。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边摆着几个小巧的酒杯,一坛酒不知被她喝了多少,脸颊泛着薄粉,和院中那颗树飘落的花瓣一样的粉。

      我只站了一会儿,走到她身旁坐下,还想着该怎么杀了她时,她忽然递来一个红艳艳的果子给我。

      我下意识接过,放在嘴巴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这算什么?临死前的讨好么?

      我咬牙切齿,把一块儿果肉碾得稀碎,心想不管她耍什么花样,今晚都难逃一死。

      “好吃吗?”她问我。

      “……不好吃。”我硬邦邦地回答,甜腻的汁水还黏在舌尖。

      她却像没听见似的,伸手指向院里我常盘踞的老树,道:“这果子本该是它结的,不过这桃树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

      我一怔,顺着她指尖看去。

      “在我把它救活以后,它就只会开花,再结不出果子。不过,也挺好看的是不是?”

      不等我回答,她忽然牵过我的手,掌心冰凉,“我也教你变一个。”

      一缕微弱的灵力从她指尖渡来,比以往都要稀薄。

      这法术倒是简单,比治愈伤口要容易百倍,随意动动念头,再翻手,一颗红色的果子便躺在手心,和她方才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

      可是太甜了,我已经不想吃了。

      我们在檐下静坐许久,夜露渐渐打湿衣摆。

      伸手摸上剑柄,目光一跳落在她脚边,那柄长剑竟就被她随意搁在地上。

      月色下,剑柄末端一处突兀的镂空格外醒目。

      “这银坠子,是从你剑上取下的?”

      她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残酒,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

      “我本想用我自己的灵力压制你的凶性,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妖兽的本性终究是压不住的。”

      她轻笑一声:“等我死了,这坠子就随你处置吧。”

      我心头猛地一跳,“你怎么就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不过。”她截住我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我将她的话在脑海中琢磨一遍,登时一把攥过她的手腕,灵力粗暴地探入经脉,游过之处,竟如空谷。

      这副身躯里没有半分灵力残余,犹如枯死的树根。

      她收回手,拢了拢衣袖,手腕白到近乎透明,依稀能看见皮下流淌的鲜血。

      她可能已经醉了,抬手将手边的酒挥到地上,酒水洒上长剑,她却一点也不在意,懒懒地横躺下来,直勾勾望向天边圆月。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都这时了还不忘去争夺她的视线。

      “起来。”我举剑向她,声音哑得自己都一惊。

      可起来了能干什么呢?

      她连剑都握不住了吧,连能从我剑下反抗的最后一点力量都没有了吧。

      她将目光从月亮徐徐移到我身上,说出的话语令我心惊。

      “青厌。你是我养大的,也该最像我。”她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一般,“可我的心思,你好像从来都琢磨不透。大概,以后你也不会懂的。”

      我心头蓦的腾起一股怒火,欺身压在她身上,双手握剑,剑尖就悬在她心口前不到一寸的距离。

      她说,我是她养大的;她说,我从来都不懂她。

      可是——

      “是你强迫我的,是你非要关着我的……是你把我绑在你身边的!!”

      每说一句,剑尖就不受控制地往下压低一分,可最后一句都吼出了,剑也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肉。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我,月色在她眼底碎成无数我读不懂的波澜。

      也许,我真的不能明白她。

      “是吗……”她轻喃一声。

      是的。是的。是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她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也仅仅是因为自作自受!

      如果不是她,我早就离这山远远的了!早就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了!!

      她忽然翘起嘴角,那弧度像极了嘲笑,“可你早就能离开了不是吗?为什么一直不走?”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措不及防剖开了我的伪装。

      似深藏许久的心思突然被人戳破,我顿时忘了反驳,舌头被棉花堵住一般说不出话。

      她丝毫没有把我的杀意放在眼里,缓缓伸手抚上我的剑身,指尖滑过锋刃,自言自语道:“若不是我暗中送去的灵力,你现在怕还是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吧……”

      “……闭嘴。”

      剑柄在掌心中变得无比滚烫。

      “我闭关修养了十年,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出来第一眼见到的人居然会是你。你守了我多久?”

      “闭嘴!”

      烫得我几乎要握不住。

      “曾经我因为灵力耗损病下时,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吧?”她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又被惨白的月色盖过,“为什么……拖到现在还不敢杀我?”

      “闭嘴————!!”

      我感觉她马上就要揭穿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答案,不等她继续说下去,我猛地将剑向下送去——

      剑尖刺入心口的一刹那,我像被什么重物敲醒一般骤然收力,仅有一寸剑锋没入衣下。

      不过刺入一寸,鲜血顷刻从破开的皮肉中涌出,眨眼之间淹没她胸口一片,素白的衣襟上晕开止不住的红,无比扎眼。

      我的手掌几乎被烫下了一层皮,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脸色比衣袍还要白,唇边一抹笑不合时宜地出现,那是一种如释负重的笑,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青厌,你早该动手了……”

      是的。

      我早该动手了。

      拖到今日已经是一种最不该有的仁慈!

      我拔出剑,对准她的心口猛力刺下,剑身落下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衣帛撕裂的脆响,剑锋没入身躯的闷声,鲜血在她体内溅开的淅沥。

      破开肌肤,扎入血肉,刺穿骨骼,直至抵入地面。

      我能感觉到紧握的剑柄上传来她的心跳,那跳动从剑身的一端传向另一段,抵达我手心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可它还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如蚂蚁反抗的孱弱。

      她的唇边溢出一道殷红,与胸口涌出的血汇成细流,蜿蜒淌过身下木石。

      我死死盯着剑身没入的位置,感受那微弱的心跳在手心扑腾,渐渐变得迟缓、微末、暗淡,最终归于死寂。

      她彻底没了声息。

      余光闪过一道光亮,我僵硬地偏过头,剑身如镜,映照出我的面容。

      金瞳竖立,青鳞从眼角蔓延至颈侧,这狰狞的模样,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凶兽,这妖异的心性,是无论多少灵力都压制不下的罢。

      “叮”的一声,银坠从我腰间脱落,滚入一片血泊中,里头那团微光彻底熄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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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收藏,感谢营养液 105章,18:00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