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冬》穷秋

77、灵智 她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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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厌。

　　这是她给我起的名字。

　　她是个，是个——讨厌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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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生出灵智时，是在一片花花绿绿的田圃中。

　　还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蛇的记忆在我有了灵智时就渐渐淡忘却了，那种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就好像我的第一条命已经死了，从灵智开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新的我了。

　　但这新生还没开始被掐断了。

　　我在一片湿漉漉的土壤中爬行，准备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更舒服的地方，可实际出去之后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了灵智之后应该要做点什么？

　　没有人告诉我。

　　正在思考，忽然，面前的光不见了，一片阴影将我笼罩。

　　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一只手捉住了我，将我从土里拔出。

　　我被一片刺目的阳光闪到睁不开眼，疯狂扭动身子想从中逃脱，这时，我听到了一声略带埋怨的声音。

　　“哎呀——哪儿来的小蛇，把我刚种下的药都糟蹋了，真是讨厌。”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是一张人脸。

　　她将我攥在手里，分明不痛不紧，但我就是挣脱不开，尾巴缠得快要打结了也不能松动出一点缝隙。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打转，良久喃喃道：“说起来，好像有一味药正是需要蛇胆的……”

　　蛇胆。

　　那是蛇很重要的东西，难道她不知道吗？

　　我挣扎得更剧烈，几乎把自己扭成了缠绕在一起的杂草。

　　她像是一点也看不出我想要离开，任我如何乱动就是不放手，我累得虚脱，懒懒垂下了身子，像只麻绳坠在她手里。

　　她又把我拿近了些，轻轻晃动我的身体，眼珠子打着转，不知在想什么，转而展颜一笑：“小东西，你准备怎么赔我的药？拿你的蛇胆来换如何？”

　　她还是想要我的蛇胆！

　　我不能给，但又没办法逃走。

　　想我才生了灵智，居然连着一块药圃都没走出去就死了，我不甘心！

　　就算是死，我也要带着她一块儿死！

　　我使出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支楞起头朝她的手腕发狠咬去，轻而易举咬破了她的皮。

　　可是，我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毒了，有没有毒都无所谓，我只要她也和我一样痛苦。

　　事与愿违，她被我咬了以后连一声惊叫也没有，甚至攥着我的力气更大，险些把我攥得真要把蛇胆吐出来给她。

　　我彻底失了力气，垂头只能看见她的脚尖和衣摆。

　　“真不老实。”

　　昏过去前，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给我套上的枷锁却无比之沉重。

　　她说，那就留下我了。

　　她说，以后，我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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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我也没有姓名，不过是一条游荡在山中的、无忧无虑的蛇，有了灵智后我也未曾想过给自己取个名字，叫蛇就挺好，就该像以前一样无拘无束。

　　现在有了拘束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这人对我做了什么，只要我一生出逃离的想法，身上就像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我更不知道自己糟蹋了什么，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她扣在了身边。

　　所幸她不是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不放，她好像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把我丢回了土里后转身进了屋子，拿出我不认得的东西开始捣鼓。

　　能离她越远越好。

　　我疼得走不出这小院儿，带着怨气缩在土里，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晃得眼疼的草，我更是来气，张嘴要把这一片草叶咬个粉碎，但还没多久就被她发现了。

　　她一把捞起我，将我丢在一个陶罐中，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存留一个发着光的出路，我努力想要爬出去却怎么也够不到瓶口。

　　我太小了。

　　还是蛇时我就明白自己的弱小，虽然不记得年岁，但这么久也不见自己长大，爬到哪儿都要被比我大的东西欺凌。

　　凭什么有了灵智以后我还要受欺负？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如果有了灵智和没有灵智根本看不出差别，那我要这灵智有何用？！

　　我疯癫地在陶罐里挣扎，想到她的样子更是气上了头，硬生生把自己撞晕了过去。

　　昏迷时，我感觉自己又被托到了空中，只有一片烫热的东西可以依附，于是毫不犹豫把身子卷了上去，朦胧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哦……这不是挺乖的么？”

　　乖的，那就是温顺的、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

　　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话，在这山中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我不会听她的话。

　　就算是她说要收留我做什么劳什子的“药童”，我也不认。

　　况且，我很清楚她不是真心，她留我在身边只是为了我的蛇胆。

　　之后我虽然出不去，却也不安分，只要她一消失视线，我准去她的药圃中惹祸，在被她丢进罐子里也不怕，过不了多久她总会放我出来的。

　　慢慢的，她竟不怎么管我了，一片药圃被我糟蹋完也无动于衷，我看不到她生气，渐渐没了折腾的心，开始把恨撒在她身上。

　　我每时每刻都在找机会再咬她一口，药罐、门框、篱笆，哪里我都爬过，准备出其不意扑上她时总会被她提前发现。

　　闷在罐中，我偶尔能听听到她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但这山头除了她再没有别人了，倘若真是与我说的，我才不会回应。

　　她不放我走的话，我一句话也不会和她说的。

　　她似是知道我生了灵智，所以不会拿食物来喂我，只是有一点我很奇怪，她分明不像普通的人，甚至和我一样是某种精怪也有可能，却经常会做些吃食来饱腹。

　　不过就这点食物的诱惑我完全能忍住，从前捕猎不到鸟雀时我也经常挨饿受冻，这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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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懂人是怎么计算时间的，只知道头顶的太阳和月亮换过一轮又一轮，在她又一次种起那花花绿绿的药圃时我大概就明白，这是人间过去了“一年”，我也在她身边捱过了“一年”。

　　这一年当中，我很少见到她。

　　想离她远远的是一回事，她有时不在山中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门前有一颗长得很高很高的树，失去对药圃的兴致之后我便时常蜷缩在这树上，有段时间一睡醒，身上就落满了红红的花，而她不在屋里或者院子中。

　　我躲在树上观察她许久，终于摸出一点规律。

　　每每往土里种下些细碎的东西后，她隔上十几个昼夜就要离开，白天消失不见，到了徬晚就会回来。

　　去哪儿我不知道，她每回回来身上总会沾着些奇怪又新奇的味道，许是走出山里了。

　　知道她的作息后，我萌生了一个想法。

　　我要离开。

　　想要离开就要受针扎的疼。

　　我不可能这一辈子都被困在她身边，这矮墙、这院落、这整座山，我要挨个儿爬出去。

　　有了想法后，我开始往她身边凑去，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默默记下，只盼她能有一日再次离开，那时就是我逃离的日子。

　　终于，我还是等到了。

　　清晨，山雾漫漫，她在这一日醒得格外早，清点过要携在身上的东西后，她也没管我是不是还在树上，木门“嘎吱”拉开又合上，脚步声渐远。

　　我怕她是发现了我的意图所以想将我捉个现行，特意等到太阳升至正头顶，受了会儿子热晒后，这才确认她真的不会突然回来。

　　我慌忙爬下了树，针扎的疼痛这么久以来我全然忍受了，一落地就拼命往外爬，一寸寸从门缝下挤出去。

　　粗糙木屑刮蹭鳞片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腹下被碎石硌得生疼，可我心里却涌出一股狂喜——终于逃出来了。

　　自从被她捉住后，我只能爬在树枝最高处看院子外的景色，如今亲身游走在林中，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愉快。

　　忽略浑身上下阻拦我的疼痛的话。

　　爬过一段后，我回头望去，她的院子依然能看见，青瓦露出一角，那么近，仿佛我根本没逃出多远。

　　我不甘心，继续向前，把院子甩得再也看不见。

　　贴着潮湿泥土往前游动，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总是残留在院里的那股苦涩浑然不同。

　　我第一次看清了山野的模样，每一声窸窣的响动都能引我好奇看去。

　　但这份新奇很快感受不到了。

　　疼痛越来越难以忽视，每挪一寸，鳞片下的皮肉就更痛一分，她留下的咒印仍然不肯放过我。

　　我咬牙，拖着发颤的身躯一路刮蹭，不知爬了多久，我没了力气，软绵绵瘫在一截树根下，就这么毫无顾忌得昏睡了过去。

　　再一醒来，天色暗了一半，树林都被染成了橘红色，猛然清醒，一阵惧怕袭上蛇身。

　　她快回来了！

　　万一她发现我逃走，万一她顺着痕迹追上……

　　我匆匆支起身子，可浑身像是被碾碎过，刺痛的感觉不像我刚生出念头时玩闹似的针刺，更像是千万根针从体内往外扎。

　　针刺的剧痛愈加强烈，犹如被铁锥贯穿五脏六腑。

　　暮色垂下，远处传来鸟啼，四下静谧，我一边逃一边盯着来时的路，生怕下一刻她的衣角就要从灌木里飘出。

　　视野越来越窄，天色越来越暗，直到夜色彻底将我淹没，浑身难忍的痛也将我折磨到欲死。

　　明明已经这么远了，明明已经看不见院子了，为什么这该死的咒印还是甩不掉！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强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就在我即将力竭的瞬间，那股纠缠不休的剧痛突然消失了！

　　我呆愣一会儿，随即狂喜，立马绷直身子，看到月色下蜿蜒的山路就要窜去——

　　“砰！”

　　我从未想过离自由如此近时还有阻拦。

　　脑袋猛地撞在了看不见的东西上，震得我一阵眩晕，我倒在地上，看见面前一股无形的屏障上泛着若隐若现的青光。

　　不行！不能止在这里。

　　我用头去顶，用牙去咬，扭曲身子想从地下钻过去……可都没有用。

　　我已经精疲力竭，又一次昏过去前，熟悉的脚步响起，枯枝折断的声响一点点接近，最后停在我身边。

　　又是她，我逃不开她。

　　她朝我伸手，擦去我身上的血，我却想着为什么不能咬死她。

　　她不死，干脆我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