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冬》穷秋

38、地图 “你想离开

　　我问阿婆关于我师娘和师兄的事情，她没说和师娘的关系，只说师兄被送来之后的事情——她是否真的和师娘有关我也不在乎了。

　　早在更久以前师娘就来找过她，说要把一人送来此处，再过不久就把人接走，还拜托若她带人离开后有人来寻，就将留下的字条交出去，再问起关于她的事情，隐不隐瞒都随意。

　　我听完，心里头久久不能平静，像一潭沸腾的水荡个不停，但面上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谢，随后道别离开。

　　阿婆身子不便不能送我，我走到院子角落，在一处还算明显的地方搁下带来的补品和野菜，朝里头又喊一句才真的离开。

　　这次出来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短很多，我本以为可以见到师兄，就算他仍在病中，只要人还在这里，那就表明师娘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不是空等着；但这次一见，师兄没了，师娘也没有了，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背弃我，丢我在这荒山之中。

　　珍重。

　　我怎么珍重，我想留在古寒山仅仅是想留在师娘身边，不求家人爱护，只求一隅安稳，连这最后一点安稳也没有了，我怎能珍重。

　　如今我才发现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师娘是什么时候打起的念头我还不知，但我清楚她从前看我的眼神为何那样古怪了，像是欲言又止的不舍，像是藏着太多话语想要诉说的为难……

　　她定是知晓我和青厌的事了，她知道有青厌在这山里我一定相安无事，她希望我能留在山中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可她也说让我小心，小心——青厌。

　　师娘每每露出那种神情，都是在我去山上之前和我从山上回来之后，时间久了，我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她们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不和，却怎么也琢磨不透缘由，至今也一样。

　　师娘还说：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山里，可她的离开，就是要把我一人永远落下，抛在这荒凉的山野。

　　事到如今，我再怎样哀怨也无意义，她们都不在了，留在我身边的只有青厌。

　　可她也不一定会永远留下，即使我们的亲密得不能声张，即使我们之间贴合得容不下一根针、一粒沙……

　　我仅有她了，我要将她抓牢。

　　回到药肆，青厌并不在老槐树上盘着，她化了人形站在石阶前等我回来，在见到我面上的情绪时眉梢也跟着低下。

　　她没问我是否见到了人，甚至于一整天也没说几句话，最爱缠着的树藤也不缠了，一天下来净看着我。

　　我以为她是有话要说，静候一会也不见她过来找我，在我和她对视时，她的目光刺得更深，将我看到无处遁形。

　　好多日都是如此，我果然还是对她了解得太浅显、太表面，她的心思我哪能真的看透，我的心思却有被她窥见的可能。

　　几日繁忙止下，我和青厌坐在后院儿的藤椅上，两人一并坐着稍有些挤，还有些热，可我们都不介意。

　　我靠在她肩膀上，恹恹地吃着她递来的一个又一个果子，看一大一小的云彩蔓过山头源源不断，这般惬意的时候太少，我总会珍惜着与她度过，这回却心烦意乱。

　　我和师娘师兄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她们就干脆离开了，那身侧之人又会陪我多久？她又为什么要陪着我？

　　我问她了：“青厌，为什么你会留下？”

　　我把核儿扔到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拿鞋底碾着，“为什么不会再离开了、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

　　我一连问了多好的“为什么”，问到后面青厌也没解释，反倒也问起我来。

　　“长雪。”

　　我不知何时躺进了她怀里，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的声音离我很近，吐出的气息和榻上低语一样烫着我的耳垂。

　　青厌一手环着我，视线落在山头的林叶之间，说出的话不像我一样轻飘飘地，沉重得让我心头一颤。

　　她说：“你想离开吗？”

　　这是她在这几日里话最多的一次，青厌把头低下，两双眸子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相互对望。

　　“想离开古寒山吗？”

　　……

　　我答应了。不，是我坦白了。

　　我早就有离开的打算了，只是碍于还盼着师娘回来才不敢张扬，我也想过若真要离开该做的准备，列如，将药肆中储备的药草一一分类，包裹好放在斗柜和房间里，联系好医馆的人需要的话可以随意拿取。

　　我又在镇子里留了一月，一边教着桂圆，一边在问诊时告知我将要离开，多户人家对我的离开感到不解，但在我说是要外出多见识些名医时为高兴。

　　桂圆就没有这么圆滑了，我本要最后再告诉她，不知时谁提前给她透露了消息，她知道我要离开后一见到我就哭了出来，一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

　　我找到山中的猎户，请他在空闲时帮忙看一看，莫让盗贼偷了东西。虽然应该也不会有贼想要偷药草的。

　　准备好所有，我留出几天收拾药肆，每一个房都仔仔细细地打扫一遍，没放过任何一个死角，虽然这种累活青厌说她动动手指就能帮我省去，但我还是婉拒了她。

　　药肆不大，一天下来就能清扫一大半，在我收拾到师娘的卧房时，我在她的房内发现了两处不寻常。

　　自她离开之后，我没有入过她的卧房，房中布局与我的差不太多，只是多了一组高柜。

　　而那组多出来的高柜，我在其中一个抽屉中发现了一个夹层，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再一打开，里头装着满满的碎银子，最低下还附着一张字条，写着：赠长雪。

　　我想不明白师娘是从那里得到这样大一袋钱，又为何要赠予我？可这么多的钱，我肯定不能留在药肆中，左思右想，只能带着一起上路。

　　另一处不寻常，我在整理师娘床榻时，摸到她的枕头中有一处坚硬，我伸手翻进枕芯，摸出一张泛黄的图纸，看着年份已久，边缘破损得严重，似乎时常被人拿在手中翻看，我将它摊开在书案上，才发现这上一张地图。

　　奇怪的是，古寒山的位置被人划上了一道弧线，大概是指放弃，山下的镇子也画在地图上，还有师兄被送去的地方、镇子周边大大小小零零散散的村落……

　　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流夹在山峰中，几乎贯穿了整张地图，地图最中间的位置画了一座巨大的城池，两个端正大红的字坐落城池之上，封州。

　　我听说过这里，正是桂圆曾经提到冯大夫带队伍前去买药的地方。

　　一袋银子、一张破旧的地图，我把这两个东西摆在一起，想破了头也想不通它们有什么联系，恍惚冒出了一点期盼，会不会师娘所去的地方正是封州。

　　很快我又失落，倘若师娘铁了心要走，她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地图让我寻去，我想到青厌曾说的师娘的过去，猜想这里可能是师娘曾居住过的地方，但因家族受罪，怕是想回也难回去了。

　　我收起钱袋和地图，答应与青厌一起离开时并未想过要去哪里，现在突然有了想法。

　　“青厌，我们去封州看看可好？”晚饭后我问道。

　　青厌应该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地方，疑惑看着我，我和她解释：

　　“封州啊，我也没去过，只知道它在古寒山的南面，那儿可比镇子里的人多得多，得有十个、百个镇子那样大，到处都是高堂广厦、琼楼金阙，比这山里漂亮多了……”

　　我一边描述着，一边用手比划多高的楼、多少的人儿，青厌看着我的动作，面不改色，语气淡淡地问：“你想去么？”

　　我一愣，半响点点头：“想去。”

　　“那就去罢。”青厌低头望着我，神情认真。

　　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我们的离开不用准备太多，一些衣物和吃食就能出发。启程时，我还带着师娘留给我的钱袋，以及一张被她遗落的地图。

　　没有走平常下山的路，一是会在镇子里引起不必要的注视，二是去了镇子还得绕一大段出山的路。

　　我们爬到山背，从斜坡和岩石的缝隙中找到了一条小路下山，从这一面下山见到的风景和镇子里完全不同，山背处雨露更多，植物长得茂盛，抬头难见日光。

　　刚走一段，青厌就驻足在身侧，我顺着她的目光朝山上看去，这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远处就冒处了一片浓厚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山头奔来。

　　怪我忘了注意天气，随意算了一天就要走。

　　青厌没怪我，也或许她并不注意天气，转过头来时，嘴角还带着一丝细微的笑意，牵过我的手道：“走罢。”

　　我认清方向，和她一起朝西南走去，刚踏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打雷的轰鸣，接着降下簌簌雨声。

　　脚步加快，却还是没躲过追来的云雨，有青厌在身边，我肯定时淋不到雨的，可这样一来赶路就困难许多。

　　直到天黑我们也没走出林子，于是择一处山洞避雨，她还是一样把我圈在怀里，我靠在她身上，两手仅紧紧抱着她，我知道她是不怕冷的，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把全身的温度传递过去。

　　这一夜睡得很是踏实，除了醒时骨头有些酸痛，一早，雨勉强停下些，我们出了山洞找到一条溪水，简单洗了把脸就继续赶路。

　　正午时大雨追了上来，噼里啪啦落在身上，若干不是青厌及时护着我，我眨眼就要变成落汤鸡。

　　我们在雨中赶了会儿路，奈何脚下实在难行，只好又找了间无人居住的破茅屋暂时歇息，青厌施了个法术点燃木头，我们在火堆旁睡了一晚。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的情况，匆匆赶路不了多久，身后的云总是锲而不舍地追上，然后将我们逼到一个破小的庇护中。

　　青厌没有表现任何不耐，她能受得了这样的天气，我却有些不是滋味。

　　从古寒山走出来的第五天，次日早晨醒来，天气意外地晴朗，一滴雨水都见不到，我来不及欣喜，就被身上一片躁痒惹得拧眉，掀开袖子一瞧，一片猩红的疹子凸在胳膊上，密密麻麻，像无数吸血的蚊虫在蚕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