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了，但在地府》螺川

29、又见残魂 还说你不是

　　王昭毕竟在人世活了二十多年，再不信鬼神也听说过地狱的大名，既然真的存在，能是好地方吗？

　　惊讶使她睁大了眼睛：“地狱受他管辖？”

　　这样还能说得通点。

　　被胡广运摇头否定，他尝试表达出最贴切的词语：“不是，是因为一件，一件有危害的事地狱受罚两百年。”

　　是上刀山下火海还是什么坊间未曾得知的惩罚方式？竟然把修罗族独苗折磨两百年，那危害得是多大啊。

　　胡广运：“当年他一剑撼动轮回之镜，天上地下到底是不敢再放任他，关在地狱也是盼他反省。”

　　轮回之境就是投胎的那个六道轮回浮雕，王昭一直奇怪这东西这么重要怎么不像博物馆那样给它增添点防护设施，要是有鬼搞破坏怎么办，这不，果然两百年前这种情况就发生过。

　　事出必有因，王昭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他认为轮回的那套秩序早已失衡，不愿让三界众生世世轮转，尝遍苦楚。”

　　你别说，这位阿修罗的理念确实很有道理。六道轮转不息，今生为人，来世或会托生为畜；今生为仙，也许下辈子一睁眼骤变成鬼，如果消除轮回，对一些种族大有好处。

　　问题是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占优势的种族，不入轮回，众生相继寿终，到时候世上还剩下什么呢？

　　“他是你们的好朋友吧。”王昭留意到胡广运谈论他时情绪明显不一样了。

　　胡广运笑了笑，起身离开，“毕竟他是地府最耀眼的存在。”

　　路尽头一分为二，上班去办事大厅往右，现在下了班，当然往左不回头，胡广运回家，王昭回宿舍。

　　地府员工住宿舍的占少数，更多的喜欢找个风景宜鬼的地方搬幢大别墅住。然而在地府远远近近望过去色彩偏黯淡黑朦，再鲜亮的红玫瑰开出来，也难逃阴幽之感，在这种大基调下风景总差不多。

　　别墅清一色纸扎的殡葬品，亲友墓前焚烧时图的是心安，谁会考虑到这玩意真能变成地下住宅，因此粗制滥造是常态，要想蹲到好点的可不容易。

　　白彭领王昭去拜祭品认领处蹲过几次，往往比别墅先等到的是引魂工作。

　　宿舍王昭一样住，以前活着的时候她工作的那家公司可没给提供过宿舍，现在这样起码能算是跳槽后的福利提升。

　　没有扯皮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用脚底板思考的老板，除了业务繁忙这一点，职场环境堪称完美。

　　目的地是广乐，王昭感慨万千，她突然发觉从自从上次补完自己的残魂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返回故乡，很多天了，夏日酷暑，邻居用了多久才发现自己的遗体呢？

　　姑姑回国了吗？她们很久没有见过了。这两年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从天各一方到天人永隔，王昭很愧疚留她孤身一人。

　　她想回家看看，但是今天被接引的鬼魂逃跑了。

　　老头寿终正寝，知道自己咽气的那一刻撒丫子就跑，白彭和胡广运到他家只看到床上的一具躯壳，白彭手里正拿着黑色手绳转着玩，半是兴奋地表示很久没鬼能快他一步了。

　　王昭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都给鬼魂先套上手绳了。手绳兼具着定位器和传呼机的功能，戴上它不管逃到哪里都能找到，稍作调试，也能随时联系鬼差。

　　中元节之所以敢放任所有鬼自由出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白彭不急于找鬼魂，胡广运更是悠哉，躺进鬼魂的房间鸠占鹊巢吹空调，随白三岁和鬼魂躲猫猫。

　　哎。

　　王昭仰天长叹——看来全科的重担还是要靠我这双瘦弱的肩膀来抗啊。

　　即使在广乐生活二十多年，也不是每个区域都熟悉，寻寻觅觅难免钻错地方。

　　王昭误入一户大平层，穿过门吓了一跳，有个老爷爷呆愣愣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轮椅上坐着另一个瞑目的他，家人推着轮椅进房间。阳光全被窗帘严实挡住，只能依靠柔和的灯光照明。因为广乐有个习俗，魂魄见不得太阳，否则会受损。

　　王昭佩服自己的狗屎运，到哪都能有活干。她上前跟老爷爷说明情况，心想没接到这位的引魂通知，他自己应该能回去。

　　很快王昭就不这么想了，老爷爷神智有障碍，问的话全石沉大海，他无法思考和言语，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拿一双眼睛迟缓地转动着。

　　王昭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说：“老爷爷，我要领你去个地方，你把手给我好吗？”

　　老人没有动作，维持着听她说话的姿势。

　　王昭给他系上手绳，让他的手搭在自己小臂上，带着走出了家门。

　　这时候王昭的手机响了。没错，地府给她新配备的工作机，她也能一个电话打通三界啦。

　　白彭：“在哪呢昭姐？我们的‘找了么’外卖又来新的订单啦。”

　　王昭也没多想，点头说：“好，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一到白彭肯定已经捉住跑掉的鬼，等会儿连同这位老爷爷一起先送回地府，才好腾出手来细找残魂。

　　“我来说，”电话那头换成胡广运，“王昭，你试试看能不能感知到残魂的位置。”

　　王昭望向四周，蓝天白云，高楼绿化，没有任何直觉能指引她方向，“虽然我很想，但我真没法变成导航。哦，不过我接引到一个新鬼。”

　　胡广运马上问：“在哪？”

　　王昭把定位发过去，她听见白彭“嚯”了一声。

　　白彭：“还说你不是导航，残魂家就在这。”

　　不是吧。

　　王昭回头看了看老爷爷，一瞬间百感交集，这也能让我碰上？

　　家里人忙着料理老爷爷的后事，他们的脸都很平静，不能说没有悲伤，但多过悲伤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屋子里人鬼各忙各的，家人收拾老人的生前物品，王昭钻来钻去地找老人的残魂。

　　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挂在墙上的相框，哐当坠地裂开，捡起来发现相框里竟然塞了两张照片。

　　王昭抬眼一扫，两张照片都年代久远，上面的人很年轻，大概是当年的老爷爷。一张是他搂着一个女孩的游客照，压在后面的另一张是他的单人滑雪照。

　　相框缝里王昭也仔细看了，没有残魂逗留的可能。相框缝里王昭也仔细看了，没有附着残魂的可能。

　　白彭来到这里，试图死马当活马医，结合多种语言——肢体语言、文字语言和口语和老爷爷交流。老爷爷目光呆滞，他的语言功能早已湮灭在植物人生涯里，能说什么？

　　无法从当事鬼身上得到有效信息，事情自然属于棘手的那类。但即使是切换到简单模式，过往的经验告诉白彭从家里找到残魂的希望渺茫，这次当然一样。

　　意料之中，三个鬼在翻遍角角落落后接受得非常坦然。

　　王昭看着走来走去的亲属，或许残魂就停留在和某个人有关的地方，可是这样一来工作量就太大，而且容易走偏。

　　最后还是按照常规操作来，先找日常路线。他的日常路线只有一条，被保姆推着在小区散步，好找，没有。再就是上个月到医院复查过一次，车里没有，医院核磁机也看了，干干净净。

　　“接下来去哪？”王昭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问。

　　白彭把老爷爷的资料在虚空中摊开，忍不住爆出国粹：“奶奶的，这小子大学是在国外读的。”

　　残魂不能跑到国外去了吧。

　　王昭：“我们还要干涉外业务？”

　　那国外归谁管？国外宗教多神更多，她突然对那边的情况好奇起来。

　　“离十万八千里呢，一时半刻走不出国内。”胡广运说出临近的几个地方，三鬼分开找，都是老爷爷曾经生活过的。

　　时过境迁，他卧床的时间太长，外界已经无法和他记忆里的世界重合，从前他经常光顾的咖啡厅如今书声琅琅，变成了一所小学，而他幼年读书的校园屋舍倾颓，对着广大市民迎来送往，是一座林木蓊郁的公园，傍晚有许多老年人散步娱乐。

　　树荫下聚了几个牌友，有个牌品不好的遭到其余人一致声讨，王昭正在凉风下琢磨下一步去哪，就见那个牌品不好的中年女人笑盈盈走来。

　　王昭当这人只是路过，没想到她竟然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坐在同一个木条椅上，说，“小姑娘，我需要你跟我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