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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你看,人生5     罗 ...

  •   罗马在薄雾中蜷缩着,像一只皮毛斑驳的老猫。

      台伯河的水是灰绿的,天空是灰白的,水天交接处更是模糊成一团浑浊,唯有梵蒂冈的穹顶在远处固执地保持着它的轮廓。

      萨卢佐城堡坐落在台伯河右岸。一座十世纪建成的宫殿,十二世纪时翻修成公爵规格的城堡,由康斯妲斯女王亲自在赠予文书上签字,至今没人能收回。

      这座城堡见过教皇的马车从阿威尼翁驶来,见过皇帝狼狈跑出城市,见过统一意大利的加里波第的骑兵从围墙外经过,这里从来少不了衣香鬓影的来往过客;
      她也接待过战战兢兢的洗衣妇和满身泥灰的工人,任由他们的鞋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哪怕是历代家主也不敢保证他们进入大门时,皮肤上不会带着太阳曝晒过的印子。

      今天,她要接待的是一位红衣主教——她见过很多红衣主教,但今天这位有些不一样。

      下午二时整,铁门无声敞开,一队黑色的梅赛德斯滑入庭院。

      管家领着佣人站在门廊下迎接,待为首的那辆车停稳,才亲自上前打开后排车门。

      “愿天父保佑您,枢机阁下。”

      “也愿天父祝福您,西蒙。”

      下车的人身形清瘦挺拔,穿一身低调黑色修士常服,只用胸前十字架上的金红双色绳彰显身份。和许多常年进行脑力劳动的人一样,他棕色的发丝里夹杂几缕银霜,眼角蔓延出深刻纹路,像是一张被折叠过太多次的旧地图。

      朱利亚诺·萨卢佐,红衣主教,兼任托斯卡纳大区大主教,教皇的特别顾问。

      管家微微躬身,接过主教的黑色毡帽,用只有老家人之间才懂的语气说:

      “老爷在橘园。”

      朱利亚诺微微颔首,不急不缓地向二楼走去。

      管家并不跟上,带着微笑请后面下车的几位神父去门厅旁的休息室略坐片刻,直说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就好。神父们亲切道谢,果然神色放松下来,在沙发上坐下,喝着茶,带头的年长神父甚至让佣人拿几份烘蛋饼进来。

      有位资历尚轻的神父——充当本次会面的书记官——略微紧张地低声问:“我们不用跟枢机阁下一起去那个什么‘橘园’么?”

      “很不必在这里与枢机阁下寸步不离,安格拉尼,正式会面在三点才开始呢。”年长神父宽和地说,“‘橘园’是专门用于接待受这里主人所邀的重要客人们的,你可以说那就是整个右侧塔楼的区域。当然,枢机阁下在这里尤为例外。”

      毕竟这位枢机阁下,和这里的主人一样,都姓萨卢佐。

      为君王牧狼的萨卢佐。

      *

      橘园,又名塔楼,上下一共7层,由议事厅、主卧和大大小小的功能性房间组成,因所有楼梯扶手上都绘制橘子树纹样而得名。

      主卧旁的书房很大,却没开灯。壁炉里生着火,并不旺盛,正好能将波斯地毯上那套黑胡桃木天鹅绒沙发前的空间烘得如春日般温暖。

      挑高的拱顶上有湿壁画,描绘的是圣塞巴斯蒂安身淋乱箭。圣人的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快要溢出画框的、对施暴者的厌倦——拉斐尔的手笔,后续经过几次修补和重绘。

      朝南的落地窗拉着帘子,前面摆一巨大的黑漆写字台,两把扶手椅。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堆着几本医学期刊和几张写满鬼画符的羊皮纸——看来是上一次进这个房间的某人忘了拿走。

      红衣主教正坐在单人沙发里,右手端着一杯阿马尼亚克白兰地,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深红色天鹅绒,瞥向钢琴盖的眼神似笑非笑:“我怎么不知道她在英国染上了丢三落四的坏毛病?”

      他并不是在问他的父亲,只是在自言自语。

      坐在主沙发正中间的老人,火光映在他下半张脸上,又爬上布料的边缘。朱利亚诺意识到父亲今天换了个紫色的眼罩。怪花哨的,但他没说什么,老来俏嘛,毕竟莱奥纳多都这把年纪了也喜欢在菲奥娜面前开屏逗她开心。

      “这有什么?总归是在自己家里。”莱奥纳多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提了下唇角,“你侄女说你好久没回来吃过饭了,她要亲自下厨给你弄点什么。”

      “……那能吃吗?”朱利亚诺谨慎提问,“我记得她那些神奇的小本领里应该不包括厨艺。”

      “教皇最近怎么样?”莱奥纳多没有接话,语气平淡。

      他当然能拿到教皇每天的身体数据,此时发问只是为了不回答。

      红衣主教将酒杯在手中转了一个角度。

      为了掩盖你孙女的厨艺已经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吗?

      算了,说正事就说正事。

      “圣座的身体好级了,每天能绕梵蒂冈散步两圈,在每周三的公开接见中微笑四十分钟,前两天有些咳嗽,医生说是支气管炎。但你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他顿了顿,“重要的是,他的灵魂的状况……比他的肺更沉重。”

      “嗯。”

      “他想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

      莱奥纳多盯着戒指上的纹章,答非所问:“今年桑娇维塞减产近两成,质量好,数量跟不上。弗拉斯卡蒂倒是丰收……你记得西西里那片葡萄园吗?你的哥哥阿塞尼亚上个月打电话来,说是因为种桑娇维塞那一片园子里的兔子和田鼠太多,因此养了狗和猎鹰,还配了猎枪。”

      “我记得,小时候你带着我们兄弟姊妹五人去打过猎,那时候还没这么多小动物。”朱利亚诺说。

      “实际上,小动物并没有报告里的那么多。只是工头想多报损耗和公用支出,还买通了负责压榨的工人。”莱奥纳多缓缓道,“莱奥卡蒂亚在旁边听着,她给了阿塞尼亚一个好办法:只需要开掉工头,让工人榨完葡萄汁后再调去榨橄榄油——今年的橄榄挂果更多,收成只会更好。”

      “两个正值壮年的劳动力,虽然有些前科但世代都在萨卢佐的土地上生活;在采摘季承担两份工作,却不用支付额外的工资:因为他们收受贿赂,违反了签订的契约。”朱利亚诺的舌尖尝到了苦涩,“小惩大诫,他们家人的责难就够他们抬不起头,她很聪明。”

      “园丁说橄榄会丰收,意思是我们可以预备着多雇人手;酿酒师说去年酒今年就能开瓶,他说‘可以开’的意思是,如果现在喝,它会告诉你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莱奥纳多端起茶杯,“这年头,能告诉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不多了,所以经验和劝告都要摊开了摆在眼前。”

      朱利亚诺坐正了些:“我会转告他。”

      “还有,”莱奥纳多喝了些茶,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壁炉的火焰上移开,落在墙上,圣塞巴斯蒂安的脸上,“那批‘圣洗’,按菲奥娜当年告诉你的时间,现在是它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如果你认识的人里有谁在这个月过生日——或者别的什么好日子,现在开瓶,不算糟蹋。”

      红衣主教笑了。

      那不是主教式的、端庄的、带着牧灵温度的笑。那是一个儿子听到老父亲操心的嘱托时的笑——有一点点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安心。

      “我记得菲奥娜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朱利亚诺打趣,“是十年前。那一年‘圣洗’还没有装瓶,莱奥卡蒂亚还没支酒桶的木架子高,却已经学会拿着笔在标签上写字了。”

      “好酒和好教宗一样,都需要耐心等待。”老人说,“好孩子也要时间才能长高——你妈妈把莱奥喂得比你还高。”

      在娘胎里就营养不良导致净身高只有178的红衣主教大人:“……超过一米七八了?”

      莱奥纳多跟看着菜地丰收的老农一样自豪:“一米八,我就说这孩子随我。”

      他们举杯碰了一下,方才的凝重气氛散开不少。朱利亚诺没好气地说:“像你——那可真是场灾难。你确信她准备好了?”

      他短暂地停顿一会儿,再次重复:“那孩子,你能为她向——向萨卢佐发誓吗?”

      莱奥纳多没什么表情,打断他再说些什么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以两人的耳力足够听清门口守着的佣人客气地低声制止:“神父,家主正在……”

      “没关系!”来人声音洪亮,“我与阁下可是多年的同事,此次前来也是代表国务卿先与萨卢佐先生——或许,我想先跟老朋友叙叙旧!”

      莱奥纳多没有抬头,但他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朱利亚诺则把目光从父亲身上收回来,落在门口的方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神父去隔壁的议事厅,我与萨卢佐先生稍后就去。”他拿起扶手内镶的单向传呼机拨号给外面的佣人。

      等门口的噪音消失,朱利亚诺才长长舒了口气。

      莱奥纳多站起来,整理衣袖:“有这样的同事应该属于一种不幸吧?”

      “我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很抱歉,我这辈子都没有‘同事’……啊,同志倒是有几位。”

      “这个单词在家里说说就行,我可不想在报纸上看见你出第二次车祸。”

      父子俩习惯性拌完嘴就从暗门绕出去,先一步到了能容纳数十人的议事厅。

      议事厅模仿万神殿的形制,巨大的圆形穹顶曾在文艺复兴时期请来多位画家合力绘制圣母升天图——称得上名作,足够高,高到站在地面仰望时会下意识地后仰脖颈。

      厅的中央是一张圆形的大理石桌,黑色,来自卡拉拉的矿场,桌面上镶嵌着黄铜的星图,是伽利略的一位学生亲手制作。

      围绕圆桌摆放着十二把高背椅,核桃木,椅背上家族纹章呈环形排列——不只有萨卢佐经典的迅捷剑和狼首,家族历代姻亲的徽记都在上面,如一颗巨树:欧特维尔、美第奇、博尔贾、科隆纳、奥西尼……每一个姓氏都是一记钟声,敲响的是意大利的权力史。

      壁炉右侧的墙面滑开,红衣主教从暗道出来,最靠近壁炉的那把椅子正是为他预留的。他右手边的椅子是莱奥纳多·美第奇-萨卢佐的位置。

      片刻后,六名神父依次从门厅进来,敛袍落座。他们坐在圆桌的一侧,按照某种未被明说但人人自明的次序排列。

      而后是三名萨卢佐家的书记员,坐在莱奥纳多这一侧。没人去坐莱奥纳多右手边的椅子。这把椅子没有预留牌,没有名字,但坐着的人都知道它是为谁而留。

      佣人们为每人送上意式特浓,又安静退出。空座也有一杯。精致的骨瓷咖啡杯描着金边,咖啡豆来自非洲,萃取出的咖啡液黑得像地底的玄武岩,表面浮着一层金褐色的油脂,在杯沿聚成一条细细的弧线。

      “先生们,今天并不是正式会议,只是在后日的正式会议前,圣座想传达一些事情。”红衣主教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圆形厅堂里,穹顶能把每一个音节都收集起来,均匀分配给每一位听众,“在讨论正题之前,我想先感谢萨卢佐先生,愿意将他的家宅借给我们,用于这次……很多年都不会有外人能得知内容的谈话。”

      六名神父面带微笑,朝着上方微微颔首,又依次向莱奥纳多行礼。他们之中,最年轻的约莫三十出头,最年长的已经银发如雪,面容枯瘦得像中世纪手抄本上的圣徒插图。

      莱奥纳多没有回应客套。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六张脸上依次扫过,是牧羊人清点羊群时那种不带感情的审视。他的目光在方才意图闯进私人书房的那位蒙泰莫里神父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那个停顿,如果有意,就是警告;如果无意,只是倦怠。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会把任何事当作无意。

      谈话的前十分钟是温吞的。

      红衣主教以“教皇陛下的健康”作为开篇,用词谨慎得像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每一句话都被拆解成最小的信息单位,精确地投放,确保字句中的信息含糊又清晰。

      教皇的咳嗽。教皇的失眠。教皇进来酸疼的膝盖。教皇对意大利政局无序变化的不安。总理的“历史妥协”政策让教廷的左翼感到不安,而右翼则认为教廷在向共.产.主.义示弱。

      莱奥纳多听着,偶尔点头。手指在桌面下的大腿上轻轻叩击,节奏像钟摆。

      然后,话题转到了梵蒂冈银行。

      “宗教事业局目前的流动性问题,”红衣主教说,“比公开披露的要严重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微微转向那六名神父。其中五人的神情如温驯的羊羔,因为他们——以及他们的上司与红衣主教达成了共识。

      “辛多纳先生的某些操作……已经开始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教皇陛下希望,在问题发酵到不可收拾之前,我们能够找到一个……不损伤圣座清誉的解决方案。”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更稠了。

      这时候,不和谐的噪音打破了沉默。

      “Vostra Eccellenza(阁下),”蒙泰莫里神父举手示意,说起与目前议题毫无关系的事,“萨维利枢机向您问安。他说罗马的雨季让他的膝盖旧伤又犯了,所以今日不便亲自登门。”

      “请他务必保重,”红衣主教蹙了下眉,才慢慢说,“教廷需要他的智慧。”

      蒙泰莫里的目光转向莱奥纳多。

      “距离上次鄙人随着萨维利机枢上门拜访已经过了许久,但枢机常提起贵家族对圣座的……慷慨。”

      这个词在空中停留了半秒。

      慷慨。

      在教廷的外交辞令里,这个词可以用来赞美捐赠,也可以用来暗示“花了很多钱买影响力”。

      莱奥纳多连一丝余光都吝啬于递给这种人,只用金色的勺子搅动咖啡。咖啡勺碰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铃铛的声音。

      在其他人眼中,蒙泰莫里脸圆而白,保养得宜,额头光滑,颧骨饱满,嘴角带着一种永远焊在脸上的、礼节性的微微上翘——一个职业外交官对“笑意”的高级模仿。

      蒙泰莫里神父是被允许进入这座城堡的。他毕竟是教廷□□的“梵蒂冈事务部”的高级官员,直属上司是国务卿枢机——而国务卿枢机,恰好与红衣主教在梵蒂冈银行改革的方向上分歧严重。现在,蒙泰莫里就是他的声带,他的手指,他伸进这间房间的一只手套。

      但今天,蒙泰莫里本人,其实并没有被邀请,受邀的是事务部另一名与红衣主教、与萨卢佐有默契的神父——暂时无法得知他为何没能到场。

      不请自来者,并不是客人。

      “国务卿枢机有心了,”在气氛凝固到冰点前,红衣主教开口,语气很轻,“你可以转告他,慷慨的萨卢佐家随时欢迎他来做客。不过这之前,先喝一杯咖啡润润嗓子?”

      “哦,当然、当然。萨卢佐家的咖啡是整个意大利最好的,上次萨维利机枢与我来时还曾向……啊,是了,是了。说起来,”挂着空泛笑容的神父端着杯子,“我认为您,机枢阁下,您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我们必须理清一点:宗教事业局的困境,根源于某些……‘传统家族’在过去几十年里,利用与教廷的关系进行的非透明操作。”

      蒙泰莫里滔滔不绝,目光没有看向莱奥纳多,但他话里的指向比火.药味更冲鼻子,“我们是否应该先检视内部,再引入外部?”

      房间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放松的安静,而是弹簧被压到极限前那种绷紧的、等待断裂的安静。

      莱奥纳多没有动,脸上一丝情绪都没有。

      “蒙泰莫里神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体,“你是想指控某个人,还是在练习修辞学?这里不是课堂,更不是法院。”

      蒙泰莫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先生,我没有任何指控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把别人的名字含在嘴里,又不愿意吐出来,在意大利,这很不礼貌。”莱奥纳多截断了他,“你大可以畅谈你的想法,毕竟这是今天的主题。”

      短暂的沉默。

      蒙泰莫里低下头,搅搅咖啡,眼里是藏不住的恶意。

      莱奥纳多·美第奇-萨卢佐,狡猾的老狐狸,让很多人头疼不已,欲除之而后快的狠角色。

      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盟军提供过情报,曾在四八年的大选中投过没人知道的一票,曾在罗马的沙龙里被人称为“最后一个懂得如何微笑的贵族”——哪怕现在大家都没了爵位。

      虽然国务卿与莱奥纳多现在在某些事上的立场略有分歧,也得承认莱奥纳多手段的高明。他家族所有的人履历和经历都有专人整理,在大众面前永远只展现出人们想看到的——很多事,只有一些上世纪的老东西能知道一鳞半爪。

      他看着杯中的油脂在搅动中慢慢化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突然冲破了肌肉的模板封锁。

      当莱奥纳多以为话题已经过去,想端起杯子掩盖下撇的唇角时,蒙泰莫里又抬起了头。

      “说到‘不礼貌’,我注意到今天的会议上,还有一个重要的席位空着。”他说,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记得——大约十年前——贵家族也经历过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和年轻一代有关的。”

      咖啡杯停在莱奥纳多的唇边。

      房间里的温度没有变,萨卢佐家的人立刻垂下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剩下的五名神父中,有三个人同时把目光从蒙泰莫里身上移开了。他们移开目光的速度太快了——不是因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而是因为知道。

      在罗马高层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被上司们耳提面命过,绝不许在萨卢佐的地盘做春末的第一只蝉。

      也许这就是他的上司推他出来探路的原因——不够聪明,没有价值,做一枚用于试探的废棋却正好。

      “那位与萨维利机枢交好的奥古斯都先生——那位可怜的正信徒。”蒙泰莫里语气轻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摘要,“在位于西西里的庄园里——”

      咚。

      这是咖啡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神父们紧张地看向上首,年长的神父在胸口画十字,却没有开口。

      萨卢佐家主的右手无名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尾指上刻着家族纹章的印戒。这个动作让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了不到一秒钟,只有红衣主教看见了。

      他做了这个男人五十多年的儿子,如果连老父亲的肢体动作都读不懂,他就不用在梵蒂冈混了。

      “蒙泰莫里·亚当斯神父,”红衣主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的间距都被精确地控制过,“你来罗马多久了?”

      “……十七年,阁下。”

      “十七年了。那你应该知道,在意大利,有些话是不在桌上说的。”

      蒙泰莫里神父的笑容像刻在脸上一样:“当然,我当然没有冒犯的意思,而且我只是在向萨卢佐先生——”

      “你没有冒犯,”红衣主教说,“你只是不够得体,记性也不好。这三者之间有一条线,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让它栓在正确的位置。”

      这是警告。

      一个枢机对一个神父的警告。

      在其他场合,这可能会被视为小题大做。但在今天的这个房间里,它被理解为:你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后果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蒙泰莫里神父终于聪明了一回。他低下头,做出忏悔的姿态——没有说“对不起”,因为说了也没用,但至少闭上了嘴。

      莱奥纳多将右手放回咖啡杯上,不轻不重地敲敲杯沿。

      就在这个凝固的瞬间。

      “先生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你看,人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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