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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七夕·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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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草原破晓时,那带着冷感光圈的太阳晃晃悠悠出来,一束一束光线,缓缓映到帐子的外围,仆从们手脚麻利地进行着各自的活计,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一个身材格外高壮的男人左手里拿着马鞭,右手抱着一个孩童,衬得六岁的孩子,像个布娃娃似的小巧。
正是巴图和乌和勒。孩子醒得格外早,又不肯再睡,巴图只好带着他干活,当个小东西夹在臂弯里,任他在怀里东拉西扯,把自己的脸拍得直响。
乌和勒只眨巴着双紫葡萄似的圆眸,无辜地看着他,巴图心软得一塌糊涂,给他喂乳粥,把小孩儿撑得打嗝。
热水烧好,早膳也准备完毕,该叫殿下起了。
巴图掀开帐帘,见榻上躺着两个人。
阿衣努尔睡觉很规矩,双手放在肚子上,没有任何不雅的小动作。反观段英,手脚并用缠着阿衣努尔的身体,里衣松散着,露出肩膀上的痕迹,昨晚毫无疑问又和阿衣努尔好好亲热了一通。脸颊上有疑似口水的痕迹,头依偎在阿衣努尔的肩头。
巴图两条浓眉猛地挤在一处,他扬起手中的马鞭隔着被子对着段英的屁股抽了一下。明明没有使多大力气,段英的嚎叫却响彻云霄。
阿衣努尔耳朵受到冲击,眼皮一跳,从睡梦中惊醒。段英一脸愤怒地捂着屁股,瞪视巴图。没等段英转头,阿衣努尔就扬声斥责巴图:“巴图!我跟你说过,不要再打他!”
段英立即回头,神态可怜地依偎上去。
巴图呆了呆,眼中浮现出一丝委屈,他手中的马鞭掉落在地上。
该死的,巴图有点想不起李清骂段英的那个词,什么来着,什么人势来着,狗,狗仗人势。
对,狗仗人势。
巴图怒了。
他把孩子放下,扭头就走。
“阿巴......”
阿衣努尔头疼地看着乌和勒。段英也不叫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缓缓道:“巴图他......”
阿衣努尔安慰他,亲了下他的唇,“没事的,我会和他说的。”
段英点点头,慢吞吞地穿完衣服,抱起乌和勒,摇了摇,“谁家的孩子这么乖呀?”
“啊!”,乌和勒回应他。
乐呵呵地和段英闹开了。
阿衣努尔穿着整齐后,将段英和孩子一起揽住,去亲乌和勒的额头,却被躲开。
“你啊你。”,阿衣努尔换成手指点他。
段英疑惑道:“殿下,外面怎么那么吵?”
阿衣努尔顿了顿,想了片刻,“哦,今天是我的生辰,他们可能在准备。”
段英笑容僵住,“殿下,你,你没跟我说过。”
阿衣努尔歪头想了一下,“好像是哦,不过你现在知道啦。”
段英急道:“可是我未给你准备生辰礼。”
阿衣努尔愣住,“没关系,我不爱过生辰的。”,转念一想,“最好的生辰礼你昨夜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段英俊脸一红,无奈道:“殿下......”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我有你就足够了。”
段英垂下眼睛,缓缓点头。
苏日勒预备为阿衣努尔办一场盛大的生辰宴,召来了许多胡人贵族前来庆贺,一件件绫罗绸缎,一箱箱宝瓶玉石,多得能堆满阿衣努尔的私库。
段英和巴图清点这些礼物,巴图一件件登记,也不和段英说话。
“喂,你还在生气?”,段英刚把一串红珊瑚璎珞擦拭干净放进檀木盒里,他粗手粗脚的,干的格外小心。
巴图没理他。
“你为殿下准备生辰礼了吗?”
巴图低头在册子上写写写。
段英翻了个白眼,思考自己现在准备是否还来得及。杨彰去了更远的地方做生意,李清,哼,他才不会帮自己。
他也是蠢,竟对阿衣努尔的生辰没有过问过哪怕一句。
想着想着,还是怨到了自己头上。他那张娃娃脸苦闷地皱起,早上随手绑的低马尾斜在右肩,昨夜被阿衣努尔折腾得腰肢酸疼,连他这个常年练武的人都吃不消。
他无意中用拳头锤着自己的后腰,对着一堆华贵的礼品长吁短叹。
苦恼自己怎么才能拿出来一件像样的生辰礼。
巴图默默盯他半晌,看他的动作,用脚踢过去一把椅子。
段英惊讶回头,笑弯了眼睛,“谢谢啊!”
他还不放弃探听巴图到底为阿衣努尔准备了什么生辰礼,想尽办法套话,终于从巴图嘴里扣出了答案。
一匹马?
段英皱眉,阿衣努尔已经有了青空,那可是匹宝马,巴图难道还能送一匹比他更好的?
不得了,巴图如此用心,自己却连今日是殿下的生辰都不知道。
他本是孤儿,被师父收养,连自己父母名姓都不知道,怎会知道自己的生辰年月,只是师父掂量着他的小个子,勉强给自己定下了几岁。生辰这东西,师父不怎么在意,他自然也就没过过一次生辰。
惯性使然,他也就忘了关注阿衣努尔的生辰是哪一日。
原来殿下的生辰是七月初七。
等等,七月初七?
段英眼睛倏忽一下亮了。
......
毡帐之内的空间宽阔舒适,足有寻常五个毡帐的空间,众多木柱表面装饰着藏青色的长幡,头戴着绚丽鸟羽的乐人游刃有余地进行着演奏,胡姬们身着红纱长裙在中间盘旋起舞,首位的胡姬拿着琵琶弹奏,曲调欢快,节奏跳脱,一旁坐着精壮的胡人大将与大腹便便的贵族,相互交谈举杯。
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香料的浓浓气味,胡椒洒在肉质上滋啦作响,失手倒出的马奶酒与葡萄酒浸湿身旁的兽皮,他们也毫不在意。
宴会进行的很顺利。
苏日勒笑容满面地端坐在主位,他瞟了一眼身旁的阿衣努尔,见他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心里着实欣慰。他没把阿尔善叫来,不想惹阿衣努尔生气。
想看阿衣努尔开心的样子。
阿衣努尔身着一席月白的窄袖胡袍,是中原进制的上等夏罗,袖口和下围绣着淡粉色的芍药花样。乌黑的长发照旧编成单辫,缀了温润透亮的白玛瑙珠带,长长地绕进青丝。
他神情平静,疏离地微笑,举杯。
真的很美。
苏日勒错过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又倒了一杯,站起身,“王弟,今日是你的生辰,为兄帮你好好庆祝了一番。愿你岁岁安澜,福寿绵长。”
阿衣努尔回敬道:“多谢王兄。”
“本汗就不扫你的兴了,先回了。”
“恭送可汗。”
“恭送可汗。”
苏日勒离开后,毡帐里的气氛渐落,贵客们接二连三地开始告辞。
阿衣努尔端坐其上,看着逐渐空旷的帐内,缓缓扬起笑容。
段英从屏风后钻出来,一脸神秘地拉起阿衣努尔,“殿下跟我来。”
他穿着藏蓝黑色的袍子,没什么花样,但就是称得他很俊朗,麻利又齐整,不梳辫子,头发高高地扎起,张扬潇洒。
对上他那双眼睛,就会发现它亮极了,真挚又热情,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跟他走。
阿衣努尔脸上起了薄红,他喝得有点醉,握紧段英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走到马厩,青空被拴在那里。
阿衣努尔被扶上马,段英坐在他身后,双手持缰绳,“驾!”
两个人到了离王庭不远的河边,七月河水正处于充盈时期。暗淡的碧青色的水面,天是暗的,人也是暗的,身边的风柔软地卷着身体,段英的一缕发被吹拂在他颈侧。
他们停在一处浅滩,青空慢慢踱步到岸边低下头喝起水来,二人下马后,段英神神秘秘地跑开,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篮中有两盏纱灯,像朵未开放的莲花,素纱罩着灯芯,朦胧的火光映亮了段英的脸。
那张容颜上,透着几分羞涩,几分欣喜,几分期盼。他耳根泛红,捧着篮子上前,低声道:“衣衣,这是我为你做的,花灯。”
说完两人陷入一片沉默,几声蛙鸣,阿衣努尔按耐住内心的欣喜,颤声道:“你为什么送我花灯?”
段英把篮子捧得更高,放在阿衣努尔眼前,话里有着说不出的激动,“今日是殿下的生辰,也是汉人的七夕佳节!”
阿衣努尔眉眼间浮上笑意,“我听说过,七夕,是女子乞巧的节日,也是有情人祈求姻缘美满的节日。”
他停顿了下,“所以你就想送我一盏灯?”
段英表情迟疑道:“难道殿下不喜欢?”
阿衣努尔转过身背起手,“不......”
段英一脸沮丧,眉毛耷拉着,头低了下去。
“不可能不喜欢。”
阿衣努尔朗声大笑了起来,段英睁大眼睛,一脸震惊,阿衣努尔愈发喜欢捉弄他了。
“傻瓜。”,阿衣努尔捧住他的脸,“我怎么会不喜欢。”
“只要是你给的,我全都喜欢。”
段英猛地亲了一口他的脸。
“我们来放灯吧。”
他们把两盏灯放在河面上,段英提醒道:“衣衣,快许愿。”
阿衣努尔显然不知道这一步,慌忙闭上眼睛,“我许愿,许愿......你我岁岁常相伴。”
“殿下,说出来就不灵了。”,段英提醒道。
阿衣努尔赶紧又许了一个。
许愿我和段英,余生相伴相知,永不相离。
“好了。”
他睁开眼,与段英一同放开手,两盏灯顺着河流平稳向前了一段,又忽地纠缠在一起,顺着流水远走。
二人坐在静谧的水边,旁边是正在进食的青空。
落日变清辉,银月又当头。
段英靠着阿衣努尔,沉静地望着水面。
“阿英,你在想什么?”
段英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在想我师父。”
阿衣努尔闻言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问道:“你想回去吗?”
段英意识到自己说了让人忧心的话,“不......我,我想回去,可是我也不想离开你。”
阿衣努尔自嘲道,“如果我是其他那些有地位的贵族,也许就能放你走。”
“可我,什么都不是。”
段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抱住阿衣努尔,“不,你是,你是最好的!”
“自我爱上你之后,你就永远在我之上,你就是你。”
阿衣努尔情绪只低沉了一瞬,听到段英这么夸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嗯......我,我不用在你之上,我只要在你旁边就好,在你身边。”
“对我来说,你也是最好的。”
“你出现在我生命里,带给我快乐,自由,美梦。我很快活,我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活过。”
段英声音低低的,“可是我,不是很重要。”
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一个被擒的俘虏,回不去自己的故土,也带不走自己的爱人。
有什么比他更失败的人呢?徐图山和朝廷抛弃了他们这些俘虏,送给胡人当奴婢,没有尊严,没有地位,也没有自由。
阿衣努尔怜爱地抚摸他的脸,撇去他眼角的泪花,“你对我很重要。”
“当你望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此生还是很值得的。”
“你对我有多重要?”
“你只是一时被这里困住了,一定能够出去,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离开这里,让你回家。”
段英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插嘴道:“你跟我一起走。”
阿衣努尔重重点头,“好。”
他舔舐掉段英的泪珠,轻柔地啄吻他眼睛,缓缓将身体覆上去。
一抹黑云盖住了月亮,河边的水木花草影影绰绰,隐隐传来三两声低喘和惊叫。一匹高大的骏马从中跃出,发出不耐烦的低嘶。
有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