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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爱的颜色 是你爱我的 ...

  •   “行。”
      许安隅愣住了,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他的眼神一下子就慌了。“安江……”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孩子的叛逆期总是难熬的,好像一眨眼,曾经那只小野狗,就长成了青涩的少年。
      “自己摔的。”许安江赌气道。
      第二天,许安隅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哥?”许安江看着许安隅那只青紫一片的手。
      “我带你去财盛,行不?”
      许安江愣住了。原来这些事,哥哥心里都明白。“哪来的钱?”
      “我给人剪头发攒的,够去一趟了。”许安隅的眼神有些涣散,静静地看着许安江。
      “哥,你永远是我哥。”
      “去擦点药。”
      那一年,许安隅丢了工作,只能靠家族传下来的木雕手艺勉强糊口。可这是在湘纳,木雕在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许安隅的亲戚大多住在麦藤市的财盛,那边木雕手艺很吃香。
      “哥,财盛远吗?”
      “远。”许安隅回答。
      “那为啥非要去啊。”
      “赚钱啊,没钱连早饭都吃不起。”这句话许安隅是用财盛话讲的。
      “听不懂。”许安江转身回了房间。
      后来许安江才知道,许安隅那天去和欺负自己的混混打了一架,被学校勒令退学了。
      “OK!”李导拍完这个镜头,满意地点点头。
      余糯没有夏夏那么热情,反倒有些害羞。
      “不错啊。”姜月涌拍了拍这个比自己矮了好几个头的小朋友,“小戏骨呢。”
      “谢谢……”余糯的脸立刻红了,“那个……月涌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
      “啊?”姜月涌有点懵,自己在演艺圈几乎没什么作品。
      “不是的,我是……我是您的音乐粉,特别喜欢听您的钢琴曲。”余糯熟练地拿出一张小卡片,还有一支金色的笔,“能签在这上面吗?”
      姜月涌给他签了一个“Yogurt”,刚要递回去,卡片就被另一只手截走了。
      那只手的主人在上面潇潇洒洒地签了“洛星垂”三个大字。
      “一举多得,怎么样?”洛星垂看着余糯,脸上笑容灿烂。
      余糯露出一个“哇喔”的表情,“我同学肯定要羡慕死了。”
      “余糯,走了。”余糯也是个星二代,爸爸是演员。听见爸爸叫自己,他便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这小孩要好一阵子见不着了。”姜月涌望着余糯的背影说。
      “怎么,很喜欢小孩?”洛星垂看着姜月涌的眼睛。
      “对啊,可喜欢了。”姜月涌故意逗他,“你给我生一个吧。”
      “……”洛星垂沉默了一瞬,然后吐出一句,“拐卖犯法。”
      姜月涌:“……”
      “好了,你到时候去财盛还能见到他。”洛星垂也被自己刚才那句话逗得快笑出来。
      “你管不着。”许安江的语气依旧很冲,像溪流里的一处漩涡。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地敲着曲子,那股潮湿的腥味又涌了进来。
      “烟,好呛。”许安隅看着那一缕往外飘散的白烟,轻轻皱了皱眉。
      许安江低头看了看烟头上那一点明灭的光亮,又抬眼看了一下头顶,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烟丢在地上踩灭了。“看什么看?还不是为了照顾你这个伤患,不然老子早怼你脸上吹了。”
      那你恐怕得照顾我一辈子了……许安隅在心里淡淡地想。
      “许安隅,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许安江盯着地上那根烟的残骸,又看向颓丧到极点的许安隅,“又想走路,又嫌麻烦,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你到底想不想把这双腿治好了?”
      “我没想麻烦别人。”许安隅的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
      “没什么。”许安隅闭上了嘴。
      “我懒得知道。”
      “安江,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下雨的时候,我总带你到外头去淋雨?”许安隅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记得啊,自从去了财盛,你就跟中了邪一样。我压根不喜欢下雨天,你还是硬逼着我去淋,每次回来都感冒。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许安江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怀念,“每次你脸上的表情都可凶了,好像我不去就活不成似的。”
      “对啊……”雨声模糊了这句话,许安隅愣愣地开口,“可你现在,都不愿意听我说话了。”
      见许安江不理他,他又说:“明天我们出去走走?”
      “明天雨大得很,你现在不光是腿不行,脑子也不行了?”许安江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可不会跟以前一样陪你发疯去淋雨。”
      “那算了。”许安隅的声音没有一丝底气,这句话竟被窗外狂风暴雨吞了个干净,再没有半点回声。
      “神神叨叨的。”许安江没再理会许安隅的独自伤感,转身走出了门。
      只留给许安隅昏暗视线里一个孤独的影子。
      天空劈下一道惊雷,雨水露出獠牙,疯狂地啃咬着大地和树木。许安隅坐在窗边,侧脸被雨珠噬咬,雨水滑进他的眼睛里,在眼眶中沸腾,最后溢了出来。
      “阿雨……”他又熟练地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舌头替他尝了尝这滋味,是咸的,是苦的。雨水怎么会是咸的呢?
      闪电劈开天空的那一刻,许安隅的手机铃声响了。
      “喂?您好。”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许安隅先生吗?”
      “是。”
      “哦,是你啊许先生,问你个事。”电话那头的语气不男不女,“你觉得,你弟弟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吗?”
      “什么意思?”
      “呵,”郦羿发出一声冷笑,“你弟弟在我们家干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们会就这么算了?”
      “我弟弟,我最清楚。”许安隅说,“他不会做那种事。”
      “我也愿意相信你弟弟啊,可是他来我们这儿打工,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还傻乎乎地要去报警。你说,他该不该受点惩罚?”
      “那不是他的错。”许安隅回答。
      “可我们跟他说,我们能治好你的腿。这样呢,他还会无动于衷吗?”郦羿边说边点开了一段录音。
      “喂?”
      “许先生。”
      “你们说……我哥的腿,能治好?”
      录音到此结束。
      许安隅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许安隅,还有件事。你弟弟,不知道你得了胃癌吧?”
      一片沉默。
      “你怎么会知道?”许安隅摸了摸自己胃部的位置,确实很瘦,皮肤也不光滑。
      “等我把你弄到手,拿你来威胁他,那他大概就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们了。”郦羿阴冷地笑着,“你那个弟弟粗枝大叶的,你都这样了,他还没发现是你身体出了问题。就连去趟医院,都只记得给你看腿,从没想过让你做个体检。”
      “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什么事?”郦羿问。
      “我想转告给我弟弟,但我身边没有亲人,朋友也都死光了。我怕我亲口跟他说了,他会恨我一辈子。所以只能靠转告了。”
      “卡!”李导喊了停,“月涌,中间这一段感情再沉重一点,好不好?”
      姜月涌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是那种演出来的、为了麻痹对手的伪装,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实的痛苦。他的瞳孔微微涣散,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脑子里往外挤,要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撕成两半。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姜月涌感觉到了,那股阴冷的黏腻的意识,正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从他的后脑勺处往里钻。蒋桁初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哪怕是在这种时候。
      “你在给我演戏看?”蒋桁初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可怜样子,我就会心软?姜月涌,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姜月涌的右手猛地一震。那把原本握在他手里的刀,刀刃突然翻转,毫无征兆地朝着他自己的左手手背划了过去。
      刺痛。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额”姜月涌咬紧牙关,左手迅速扣住右手手腕,两只手在他的胸前僵持住了,刀尖在两人意识的争夺中不断颤抖,一会儿指向他自己的胸口,一会儿又被他拼命掰向外侧。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和自己打架。
      “松手。”蒋桁初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他妈才松手。”姜月涌额头上青筋暴起。
      刀尖猛地一偏,擦着他的肋骨扎进了沙发靠垫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姜月涌借势一个翻身,整个人从沙发上滚到了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回抽,试图把刀拔出来,而左手死死按在右手腕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废物。”蒋桁初的声音飘飘忽忽的,“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你还想杀我?”
      姜月涌没有回答。他整个人侧躺在地板上,弓着身子,两只手像两条缠斗的蛇一样绞在一起,刀柄在掌心里来回滑动,刀刃几次擦过他的小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混着血腥味一起流进嘴角。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蒋桁初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悠闲,好像他不是在跟人搏命,而是在午后喝茶闲聊,“反正咱们俩总得死一个,死之前,总得有人知道真相,对吧?”
      姜月涌感觉到右手的力道骤然加大,刀尖猛地一挑,差点扎进他的大腿。他用膝盖狠狠顶住右手肘,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从前,有一对穷夫妻。”蒋桁初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河流,缓慢地流淌开来,“男的叫鹿燕归,女的叫江相识。似曾相识燕归来,多好听啊,是不是?穷得叮当响,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连生孩子都不敢去大医院,找了个黑诊所就生了,一对双胞胎。”
      刀在两人之间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跳舞。
      “哥哥和弟弟。哥哥是先天性反社会人格,弟弟却健健康康的。你说好不好笑?”蒋桁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一样的肚子,一样的父母,一样的穷酸环境,结果生出来两个天差地别的玩意儿。这他妈不就是老天爷在开玩笑吗?”
      姜月涌咬紧牙关,右手猛地发力,把刀往墙上撞去。刀尖在墙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石灰粉簌簌落下。
      “后来啊,鹿燕归那个窝囊废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产业突然做大了。从穷光蛋变成了有钱人,住上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然后呢?”蒋桁初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江相识就病死了。”
      刀停了片刻。下一秒,右手以更大的力气反扑,刀尖直直地朝着姜月涌的喉咙刺来。姜月涌猛地偏头,刀刃擦过他的脖子,在锁骨上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她死后,鹿燕归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天浑浑噩噩的。没两年,也病死了。思念?哈!”蒋桁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怨恨,“他思念他的,可他把我和那个小杂种丢下了。他才多大?十六岁!他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和一个反社会人格丢在一起,然后自己拍拍屁股去死了!”
      刀尖扎进了地板缝里,卡住了。姜月涌趁机用左手死死按住刀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被他掰开,指甲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猜网上那些人都怎么说?”蒋桁初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甚至更加兴奋了,“他们说,遗产肯定都是给姜衡储的。肯定都是给小儿子,给那个健康的,正常的,招人喜欢的弟弟的。没有一个人提到我,没有一个人。”
      姜月涌感觉到右手的挣扎忽然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腐烂的情绪正从蒋桁初的意识深处翻涌上来。
      “所以我跟他说,我很难受。”
      “我找到姜衡储,我说,哥很难受,哥想看看爸妈留下的东西。那个蠢货,那个天真的小傻子,二话不说就把那份遗产分割协议翻出来给我看。”
      右手的力道又回来了,这一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姜月涌的右手挣脱了左手的钳制,猛地握住了刀柄,把刀从地板缝里拔了出来。
      “我让他别看。”蒋桁初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我说,你别给我看,我不想看。可他非要给我看,他非要把那张纸往我手里塞。他说‘哥你看,爸妈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什么?!”
      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抄起那根棍子的时候,他还在低头翻那份协议。”蒋桁初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第一下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整个人就扑倒了,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他没晕,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睁得特别大,嘴巴张着,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
      刀尖抵在了姜月涌的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第二下砸在背上。”蒋桁初慢慢地说,“他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发出那种呃呃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小狗。第三下砸在肩膀上,骨头裂了,我听见了声音。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他顿了顿。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反正等我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血糊了一地,那张遗产分割协议就泡在血里,上面的字一点一点地被洇开,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姜月涌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他自己在震。是蒋桁初在他的身体里,在用他的右手,他的骨节,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把刀尖往前推。
      “你猜怎么着?”蒋桁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把他的意识取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想,他哥一定是有苦衷的,他哥一定是太难受了才会这样。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着怎么帮我。你说他是不是傻?”
      刀尖刺破了皮肤。姜月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那颗血珠,圆圆的,红得刺眼。
      “所以你看,我把他塞进我自己身体里了。”蒋桁初笑了起来,“他活该。他的善良,他的天真,他的那些让人恶心的爱。全都活该被我碾碎。父母爱我?放屁!他们要真爱我,为什么从来不看看我?为什么从来不说一句‘桁初你也是我的骄傲’?为什么?”
      “还有……我清楚记得……他小情人身上的每一处味道,当然,他也知道。”
      。
      防盗门推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亮了一下。
      玄关处堆着几个快递箱,最上面那个拆了一半,撕开的胶带翘着,粘了一小片灰。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几片,边缘泛着枯黄,应该是好几天没浇水了。客厅的窗帘没拉全,午后的光从那条一掌宽的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线,一直延伸到沙发脚。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柠檬香的,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奶甜。
      像是某个牌子的沐浴露,闻起来让人想到那种刚拆封的润肤乳,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蒋桁初站在玄关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鞋柜旁那双拖鞋。不是什么名牌,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毛绒款,浅灰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猫脸被穿得有些变形,两只眼睛的印花都蹭掉了一半,看起来像是在眯着眼睛笑。拖鞋摆得很整齐,鞋尖冲外,显然是有人专门摆好的,等着人回来穿。
      他把鞋换了。鞋底踩在毛绒上的触感软得不真实,像是踩在一团棉花糖上。
      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可乐,气泡早就跑光了,液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褐色的镜子,上面落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白色绒毛。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薄毯,灰色的,皱巴巴地团成一团,扶手上还扔着一只袜子。
      白色的运动袜,脚后跟的位置磨得有些薄了,透出一点皮肤的肉色。
      蒋桁初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花花绿绿的。有一张是超市的购物清单,“牛奶,鸡蛋,面包,洗衣液”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洗衣液”的“液”字还写错了,先写了个“夜”,又划掉重写的。旁边画了个笑脸,画得很丑,嘴巴歪到了下巴的位置。还有一张写着“早点回来”,没有署名,字迹跟购物清单是同一个人的。
      油烟机响着。
      声音不大,是那种老式的侧吸式油烟机,运转的时候带着一点嗡嗡的低频震动,像是有一只蜜蜂被关在了铁皮盒子里。
      蒋桁初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磨砂玻璃门上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来回晃动。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准确地说,蒋桁初的大脑花了两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客厅里有一只脱下来的袜子,冰箱上贴着写着“早点回来”的便利贴,厨房里有一个人正在开火做饭,而这一切都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他是来找一份据说被姜衡储藏在这间房子里的文件的,不是来看什么居家过日子的温馨戏码的。
      但那个人已经听到动静了。
      油烟机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锅铲碰撞声,厨房的磨砂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哥!”
      这个字被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着,带着一种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特有的、还没有完全褪干净的幼感。声音不算大,但很脆,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瓶被拧开了盖子,咕嘟咕嘟地冒着带甜味的泡。
      洛栅簌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短袖,领口的螺纹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骨的位置,露出一小片皮肤。那件衣服蒋桁初认得,是他自己的。
      准确地说,是姜衡储的。
      一件普通的纯棉白T,左胸口有个不起眼的刺绣标,是前年姜衡储生日的时候买的,洗了无数次,布料都洗得有些薄了,透光的时候能看到里面身体的轮廓。
      男孩很瘦。
      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而是少年人特有的,骨头还没来得及被肌肉和脂肪包裹住的清瘦。
      手腕的骨节微微凸起,小臂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在冷白调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他大概有一米七出头,但那件过大的T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一号,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的头发是浅栗色的,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
      发质偏软,有几缕被汗黏在额角,弯弯曲曲的,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两颊还残留着一点婴儿肥,让他的脸型看起来不是纯粹的瓜子脸,而是带着一种将褪未褪的幼态。
      皮肤白得有些过分,是那种不太晒太阳的白,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鼻梁上散落着几颗浅淡的雀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眼睛很大。
      不是那种空洞的大,而是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浅水,睫毛又长又密,每一次眨眼的时候都像是在慢放,上睫毛和下睫毛轻轻碰一下,然后又分开,带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落在眼睑上。瞳色不是纯黑的,是那种深褐色,在光线下会透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
      他看向门口的时候,那双眼先是弯了弯,眼尾微微下垂,像是画了一条天生自带无辜感的眼线。
      “你怎么才回来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撅着,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粉粉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干裂痕迹,大概是最近没怎么喝水。
      嘴角天生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一旦真笑起来,两边的嘴角就会陷出两个小小的窝。
      他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也不管手上沾着油,蹬蹬蹬地就跑了过来。
      脚上穿着一双跟他脚上这双一模一样的拖鞋,只是他那双的卡通猫还比较完整,眼睛没掉。拖鞋在地板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踩着一种不需要思考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不是说好了中午回来吃饭的嘛,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快两点了!”
      洛栅簌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看着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蒋桁初能看见他鼻尖上那几颗雀斑的具体形状,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奶甜味就是从他的头发丝里散发出来的,近到能感觉到男孩呼出来的热气扑在自己的下巴上。
      蒋桁初没有动。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半寸,但洛栅簌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已经习惯了“姜衡储”的一切。
      习惯了这个人身上淡淡的味道,习惯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投下来的那片阴影,习惯了仰起头来跟这个人说话的角度。
      “我给你做了番茄炒蛋。”洛栅簌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大,软绵绵的,像是在逗一只大猫,“你不是说最近胃不好不能吃太油的嘛,我就没放多少油……但是好像水放多了,变成了番茄蛋汤。”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抬手挠了挠鼻尖,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番茄汁,红色的,蹭到了鼻梁上,他自己也没发现。
      “哎,你先把鞋换了呀,我刚拖的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蒋桁初的脚,确认他已经换了拖鞋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头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对了,我昨天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没有?我说我想养只猫,就那种橘色的,胖胖的,我在小区门口那家宠物店看到的,它隔着玻璃一直蹭我的手,超可爱的。”
      他把“超”字拖得很长,两只手举起来在耳边比划着猫耳朵的形状,手指勾了勾,像是在模仿猫爪。那件宽大的白T随着他的动作滑下来一截,露出半个肩膀。
      蒋桁初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孩从跑出厨房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每一句话都是废话,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量,但他就是说得兴致勃勃,好像把这些废话讲给眼前的这个人听,是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他不认识他。
      但蒋桁初在这一瞬间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这是姜衡储捡来养了十几年的小孩。
      那个当年在路边捡到的脏兮兮的裹着一件旧外套蹲在雨里的小东西,现在已经长到十八岁了。
      十八岁,刚刚成年,瘦得像一根还没长开的豆芽菜,穿着他弟弟的衣服,住在他弟弟的房子里,用他弟弟的拖鞋,对着他弟弟的脸,笑得一脸不知天高地厚。
      他叫他“哥”。
      他理所当然地叫他“哥”,理所当然地在他的客厅里丢袜子,理所当然地在他的冰箱上贴歪歪扭扭的便利贴,理所当然地把番茄炒蛋做成番茄蛋汤,理所当然地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戳他的胸口,好像这个动作他做过一千次一万次,每一次对方都不会躲开。
      因为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下面,住着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不知道他那个真正的“哥”,此刻正被锁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洛栅簌歪了歪头,大概是觉得“姜衡储”今天怎么不说话,但他也没多想,伸出手很自然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凉凉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发什么呆呀,先吃饭,再不吃真的就凉了。”
      他拽着他的手腕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很近的地方眨了眨,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下巴。
      “哥,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洛栅簌皱起眉,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伸手指了指他的眼睑下面,“黑眼圈好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他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眼底,指腹的温度比刚才稍微暖了一点。那根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移开,而是轻轻揉了揉他的眼眶下方,像是在帮他揉散什么淤青。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今天晚上不许熬夜了,我监督你。”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蒋桁初差点笑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你从哪里来的?”
      “你捡的,行了吧?”洛栅簌大约是被宠惯了,听蒋桁初这么一说,竟闹起了小脾气。
      “我捡的,那就是我的了。”
      姜衡储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听见了洛栅簌失声的尖叫,看见了洛栅簌拼命的挣扎,眼前的画面让他不敢相信。
      他一直珍爱着,保护着的瑰宝,他一手带大的小孩,就这样,就这样被随意地弄脏了。
      他拼命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黑暗吞噬,渺无踪迹。
      “阿储。”蒋桁初的声音回应了他。
      姜衡储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怒吼。
      “蒋桁初!你这个疯子!畜生!他才刚成年,他才刚成年啊!”
      “你滚!你滚!你去死!你放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蒋桁初,老子杀了你!”
      无能的堕落与腐烂缠绕上来,将一颗滚烫的心氧化殆尽。
      “好弟弟,你难道没有感觉吗?”蒋桁初的声音如同恶灵一般,“我不过是做了你最想做的事,你急什么。只有最无能的人,才会在无力反抗的时候哀嚎。”
      “不要……不要……”
      “没用了。”
      蒋桁初讲到这里的时候,姜月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那种厌恶到了极点、反而无法表达出其他情绪的模样。
      “怎么样,很有趣吧?我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太清了。不过嘛,你们两个小孩而已,等我的意识把你的意识吞掉,再把他爸爸的故事跟他好好讲讲,然后再制造些坏事把他送进去。嗯,简直完……”
      蒋桁初话没说完,就看见了自己胸口插着的一把刀。
      “呵,你敢杀人?不怕坐牢?”
      “我当然怕,所以我一直遵纪守法。不过,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过,双重人格的精神病患者,主人格不能杀掉副人格吧?”姜月涌看着自己手上的刀,“真是令人恶心。”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蒋桁初的冷笑掺杂着狂笑,“你果然和我一样啊……”
      “在你临死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姜月涌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年你把姜叔叔打晕的时候,他是去给你拿你父亲的遗产分割协议的。那张协议上写的是,你们兄弟俩三七分。”
      “那还不是……”
      “他三,你七。”
      蒋桁初瞳孔骤缩,“这……怎么可能……”他吐出来的字带着血腥气,含混不清。
      “你有爱你的父母,也有一个爱你的弟弟。可你有一颗腐烂的心脏和大脑,它们不停地麻痹你,让你像意识模糊一样,成了吞噬同类的蛆虫。”姜月涌淡淡地说,“人就是这样,把所有的好都埋进坟墓,只有在清明时节的冷雨里才被敲醒,才想起曾经那些日子的温暖阳光。对吗?”
      回应他的,只有蒋桁初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那里面无奈、震惊、痛苦搅成一锅粥的复杂神色。
      天使的炽热毁于风,恶魔的阴郁堕于明。
      蒋桁初再也发不出生命的气息,也再也合不上那双眼睛。
      那些所谓重弟轻兄的痛苦往事,全是蒋桁初自己臆想出来的。
      “卡!完美!”
      外头李导惊喜的声音把姜月涌拉回了现实。姜月涌一回头,正对上洛星垂那双写满担忧的深红色眼眸。
      世间有许多原本相恨的人,恨得太久了,爱意便如毒蛇般疯狂蔓延侵蚀,麻痹了滚烫的意志。渐渐地,视线被遮蔽,恨被藏了起来,剩下的,就全是爱了。
      而世间也有许多原本相爱的人,阳光灌满整个胸膛,随着每一次脉搏被泵入心脏。渐渐地,血液被灼烧到沸腾,在爱中默默煎熬。渐渐地,爱全部蒸发,剩下的,就全是恨了。
      爱恨入河,难分难舍。
      他身后是提着咖啡的洛星垂,方才几分钟前那张魅魔般的脸已经消失,除了那双狐狸眼之外,整张脸都恢复到了他十七岁时的模样,只是比十七岁多了几分成熟。
      “好……”
      顾夙菇在他们身后露出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我的脸怎么了?”洛星垂疑惑。
      “这样一来,就只有我知道你的故事了,真好。”姜月涌小声嘟囔。
      没有人会发现洛星垂的脸变了。因为洛星垂的容貌是基因层面的改变,也就是说,只有洛星垂和姜月涌能看出这种变化,在其他人眼里,他一直都是洛星垂少年时长开之后的模样。
      “眼睛还是红色的……”姜月涌伸手摸上他的眼睛,“Lieben Sie meine Farbe?”(是你爱我的颜色吗?)
      “Genau genommen ist es wahr.”(准确地说,千真万确。)
      “好了好了,别在我跟前秀恩爱了。当初非要我拉你进外语社,就为了这个啊。”顾夙菇一脸无奈。
      “是他自己要去的?”姜月涌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洛星垂能做到这种地步。
      “对啊,请我吃了一个星期的夜宵呢。”顾夙菇露出一个坏笑。
      “你……”姜月涌小声说,“我当时就是随口逗你玩的……”
      “那你可以继续对我说,我也可以继续装作听不懂。”洛星垂演戏久了,说出来的话越来越让人害臊。
      “哟,那我可走了啊,等会儿化妆老师该来找你们了。”顾夙菇朝他们挥挥手,立刻跑路了。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洛星垂看着顾夙菇逃窜的背影。
      “没有,”姜月涌轻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给。”洛星垂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姜月涌。姜月涌接过袋子,窸窸窣窣的塑料声响起来,拿出来一看,是一杯奶多到离谱的海盐拿铁。
      “怎么给我加这么多奶啊?”姜月涌晃了晃杯子,里面的奶微微荡漾,和咖啡纠缠在一起。他插上吸管,轻轻吸了一口。
      忽然,嘴唇上一暖。像是一阵微风拂过,洛星垂就这样吻上了他的唇。
      技巧谈不上好,全是蛮力,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那片柔软上传来的温柔。
      如同蜻蜓点水,又像台风过境,很快又很轻,一触即分。
      “你干什么?”姜月涌甚至还能感觉到嘴唇上残留的温度。
      “看到你,就想这么做。”洛星垂看着姜月涌面红耳赤的样子,有点想笑。不愧是他的姜月涌,连害羞都这么可爱,“我想把这几年的……全都补上。”
      “你要把我嘴唇咬下来吗?”姜月涌偏偏在这时候冒出一句煞风景的话。
      洛星垂:“……”
      “月涌老师!星垂老师!”化妆师的声音也那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洛星垂:“……”
      “再见了。”姜月涌甚至还朝他眨了眨眼。
      洛星垂只好认命,走过去化妆。
      “action!”
      暴雨倾盆而下,灌进许安隅的耳朵里。他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连同这个世界一样,迷迷茫茫,摸不透彻。
      十八岁那年捡到许安江。二十一岁为了他和混混打架被勒令退学,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带着许安江去了财盛。二十八岁亲眼看着弟弟被陷害入狱,为了救他被撞断两条腿。二十九岁因为饮食和睡眠毫无规律,查出了胃癌,没钱治。三十岁被弟弟误会,被人威胁。
      好像一切,都只是因为当年自己那一腔热血扛起的责任,到头来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不是这份好心,他也不会变成这样一个烂好人,落得这般下场。
      胃部一阵剧痛,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身子往前一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是啊,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从曾经的年少无知,到如今的苟延残喘,许安隅只用了十二年。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的视线被雨水模糊,被雨幕遮住了眼睛。
      他微微闭上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然后淡淡开口。
      “北柔阿姨,你看见阿雨了吗?”
      “祝你永远……永远……永远……”
      大约是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财盛话来收尾。最终,随着雨水一同坠下悬崖的,是那道残阳落日之下的身影。
      “哥?”
      是许安江的声音。
      “哥?咦,一个瘸子能跑到哪儿去。”他手里攥着一个热腾腾的黑芝麻饼,白烟袅袅地往上绕,看着十分诱人,一看就是在等它真正的主人。
      “哥?”
      随着这声“哥”一同响起的,是许安江的手机。
      屏幕上“傻逼”两个字刺眼得不行。
      “喂?郦羿,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许安江把芝麻饼往桌上一放,转身出了门。
      接连下了那么多天雨,天刚刚放晴。太阳大得让人不舒服,疯狂地刺着人的眼睛。
      “哦,许先生,我这儿有一段录音,你要听吗?”郦羿的声音响了起来。
      “别绕弯子。”许安江有些不耐烦,手扯着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声响。
      “安江……”
      听见录音里那个声音的一瞬间,许安江愣住了。
      “你把许安隅怎么了?”许安江死死攥住手机,恨不得把郦羿从里面揪出来质问。
      “你先别急,先听下去。”
      “许安江……对不起,兄长无能,没能护你周全。相识十二年,我竟然还是没能真正了解你的心。”
      许安江盯着手机,不明所以。
      “在财盛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总叫你淋雨。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财盛那会儿,我收留过一个老阿姨。她叫北柔,安北柔。而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什么?”
      对面没有回答,只有许安隅那空灵无力的声音继续响着。
      “对不起,安江。此去一别,再难相见。你别恨我。我想,我走了以后,会给不少人减去很多麻烦。你讨厌下雨,那我希望,从今往后,你人生里所有的坏天气都由阴转晴。不要想起我。每个人一生的旅途里,都会经历大大小小的生离死别,不要为我难过。”
      “别做傻事,哥得了治不好的病,已经没几天了。你讨厌下雨天,也讨厌我。那等下雨之后,我再来给你托梦吧……还有,记住你的名字,安将雨。”
      什么意思?托梦?
      “许先生。”
      许安江如梦初醒。
      “怎么回事?你把我哥弄到哪里去了?你说话!”
      “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从来没有干涉过他。”郦羿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哥啊,真是长了一副烂到骨子里的好心肠。不过安少爷,我已经完成了老爷交代的任务,你已经彻底脱离了世俗的牵绊,完全符合继承人的标准了。”
      “操。”许安江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砰然碎裂。外头的阳光毒辣得很,毒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还有一件事,我们发现你是安北柔的儿子,基因比对也对得上。所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不过我应该早点跟安隅先生说的,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许安江彻底懵了。他感觉四面八方全是噪音,疯狂的耳鸣让他不敢置信。
      他发疯一般冲了出去。路面上的积水已经被蒸干了,他就这样拼命地跑着。等看到悬崖边上那辆熟悉的、生了些锈斑的轮椅时,心脏几乎停跳。
      许安隅,自杀了。
      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上下都被耳鸣包裹、吞噬。
      “你对他说了什么……”许安江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靠!凭什么!凭什么!你又丢下我!”泪水混着怒吼砸下来,“你不是最怕疼了吗?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记得,从前的许安隅,摔一跤都要嘶嘶地哈半天气。
      阳光浸泡着许安江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道道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和胸腔。
      “安将雨……我叫……安将雨?”
      他想,真好。不管是安江,还是安将,他都是他哥的人。
      可惜,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和许安隅一样,一个在雨里,一个在阳光里,被风晴阴雨笼罩着。
      许安江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去。仿佛已经成了习惯,他下意识地往窗户边上瞄了一眼。
      那个日日夜夜坐在雨边看雨景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体检报告单,那是许安隅的。旁边,还有一张早已下了病危通知书的单子。
      难怪许安隅那么瘦,难怪他总吃不下什么东西。也难怪,床底下偷偷堆着的那些沾着洗不掉血迹的抹布,会有那么多。
      他怎么能疏忽到这种地步。
      他刚刚报了警。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又能见到他哥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只是一具冰冷的躯壳罢了。他看不见许安隅的笑,看不见许安隅的怒,什么都看不到了。
      “难怪你喜欢叫我……安江。”许安江痴痴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安将,安江。将雨未落。
      安北柔是安家掌门人的大女儿。安掌门为人不正,做的生意不干净。可他膝下除了许安江之外,没有任何有血缘关系的子孙。郦羿,只是个管家而已。
      也就是说,许安隅的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安家为了得到一个完美的、不带任何瑕疵和旧情的继承人,真是演了好大一场戏。
      郦羿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他好像有些听不懂郦羿的话,可那赤裸裸的真相,还是疯狂地刺激着他的大脑。
      当年许安江进的所谓“监狱”,不过是安家庄园里的一个小院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安家布下的一盘棋。
      白费了许安隅的一片真心,一条性命,十二年的苦心。
      许安江沉默了。
      他只是许安隅的许安江了。
      他看着郦羿发来的地址,冷笑了一声。
      都给他等着。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好过。
      “OK!nice!”李导比了个耶。
      “太惨了……”姜月涌被虐得猛灌拿铁,被里面的冰块扎了一下,舌头微微往外吐了吐。
      “下班了。”洛星垂牵起姜月涌的手,那只手有些微凉。
      “就为了一个继承人,害死了一个许安隅啊。”姜月涌有些感慨。
      “许安江也没好到哪里去。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也死了。”洛星垂看着姜月涌手上的茧子。
      “算了,不想了。去尝尝湘纳的好吃的。”姜月涌朝洛星垂晃了晃手。
      “好。”
      湘纳的夜市熙熙攘攘,人挤着人。洛星垂本来还担心被人认出来,特意戴了口罩。后来发现人多到根本没人在意自己,就又摘了。
      “一点也不怕被人发现啊,大明星?”姜月涌看着霓虹灯下的洛星垂。
      “太热了。再说这么多人,也没几个会注意到我。”洛星垂在嘴边扇了扇风,递给姜月涌一小包东西,“想吃灯芯糕吗?”
      那灯芯糕又细又长,白白嫩嫩的。姜月涌咬了一小口,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谁能告诉他,这灯芯糕为什么会有橡皮泥、风油精和雪碧混在一起的味道?
      “怎么了,不好吃吗?”
      姜月涌回过头看着洛星垂,对方明显还吃得挺享受。
      “你多吃点。”姜月涌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湘纳人特别能吃辣,想找个不辣的小吃,还真有点难。”洛星垂看着姜月涌。姜月涌虽然也是湘纳人,却吃不了辣,“要不吃个冰糖葫芦?”
      “这个季节哪还有冰糖葫芦啊。”
      “你看。”像是变戏法似的,洛星垂手里忽然转出一根琥珀色的草莓冰糖葫芦。
      “哇,还真有啊。”姜月涌接过洛星垂递来的草莓冰糖葫芦,轻轻舔了一口。很甜,那种甜到发腻的感觉铺满了全身。
      也许是因为有洛星垂在身边,他觉得这串冰糖葫芦,比十年前吃过的,要甜得多。
      “来,尝一口。”
      洛星垂低头轻轻咬下一口。嗯,确实很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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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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