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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暮光侧脸 这可是你写 ...
实验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正好是下午倒数第二节课的课间。走廊里涌动着喧哗的人声,脚步声、笑声、追逐声混成一片。骆老师抱着胳膊站在实验室门口,背挺得笔直,像个门神一样盯着每个学生把器材清洗干净、摆放整齐,目光锐利得能穿透人。
“凌馥皓!你那培养皿是让你拿起来对着太阳看的吗?以为自己是考古学家鉴定文物呢?洗干净放回去!”
“行行行,骆哥,您别瞪我。”凌馥皓嬉皮笑脸地应着,把手里的培养皿翻了个面,凑到水龙头底下哗哗地冲了起来,动作倒是麻利了不少,水花溅了一身也不在意。
洛星垂帮着姜月涌收拾桌面,把散落在桌上的滴管、镊子、玻璃棒一一归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余光里,他瞥见姜月涌修长的手指捏着培养皿的边缘,对着窗外的光轻轻转动。那片培养皿上还残留着一点紫红色的痕迹,是刚才做实验时留下的反应残留物,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某种不肯褪去的印记。
“舍不得洗掉?”洛星垂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嗯。”姜月涌难得认真地盯着那片痕迹,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一道复杂的方程式。他把培养皿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微微侧过头,让光线从不同的角度穿透那片紫红。干了之后的颜色比他预想的更深,从浅紫变成了接近殷红的色泽,边缘处还有一圈淡淡的蓝紫色晕染开来。“你看,干了之后颜色反而更深了。像不像晚霞?”
洛星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而绵长,把天边染成一片渐变的橙红色。云层被撕成薄薄的一片片,边缘镶着金边,像是被什么人的指尖轻轻晕染过。他收回视线,落在姜月涌的侧脸上。夕阳正好从侧面打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连发丝都变成了浅棕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像。”洛星垂说。
姜月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促狭的光:“你看什么呢?”
“看你啊。”洛星垂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心跳猛地加速,赶紧补了一句,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看你手里的培养皿。”
“哦——”姜月涌拉长语调,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把培养皿往洛星垂手里一塞,玻璃边缘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给你看个够。”说完转身去水池洗手了,脚步轻快,校服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洛星垂握着那个培养皿站在原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玻璃边缘,一圈一圈地转着。培养皿上还留着姜月涌手指捏过的痕迹,他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快得让他有些慌。
“洛星垂!”夜陵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清清脆脆的,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一会儿去食堂吗?”
“去。”洛星垂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培养皿差点滑出去。他定了定神,弯腰把培养皿放进回收筐里,金属筐沿碰到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一起啊,我先回宿舍放个书。”夜陵雪晃了晃手里的实验报告,纸张哗啦啦地响。
“行。”
等姜月涌洗完手回来,洛星垂正站在窗边发呆,一只手撑着窗台,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姜月涌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顺他的视线往外看。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尘土在夕阳光柱里飞扬,像是一层金色的雾。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有节奏。一个球飞起来,划过半空,在夕阳里留下一道剪影。
“想什么呢?”姜月涌问,声音就在他耳边。
“没什么。”洛星垂摇摇头,收回目光。他闻到姜月涌手上刚洗过的肥皂味,清清凉凉的,像薄荷。“你一会儿去哪儿?”
“回宿舍啊,还能去哪儿。”姜月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到洛星垂的手臂上,凉丝丝的。他偏过头看着洛星垂,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怎么,想跟我回去?上次没参观够?”
洛星垂噎了一下,耳根开始发烫:“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姜月涌笑着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逗你玩的。走吧,一块儿出去。”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夕阳斜照,从西边的窗户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随着步伐的节奏在墙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今晚晚自习你请假吗?”洛星垂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不请假啊。怎么,”姜月涌斜睨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想我了?”
洛星垂被他这一眼看得耳根发烫,热意一直蔓延到脖颈。他硬撑着说:“就是问问,怕你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过?”姜月涌理直气壮,挺了挺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骄傲劲儿,“我是那种人吗?”
“……是。”洛星垂毫不留情。
姜月涌作势要打他,手抬到半空。洛星垂已经先一步笑着往前跑了两步,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就这样一个追一个躲,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回响,一直响到教学楼门口才停下来。
夕阳正好对着大门,橘红色的光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的痕迹,还有远处飘来的食堂晚饭的香味。
姜月涌抬手遮着光,眯起眼睛,眉头微微蹙起。阳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这太阳,真够烈的。”
洛星垂站在他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侧脸上。逆光里,姜月涌的轮廓格外清晰,像是一幅剪影画。鼻梁挺直,从眉骨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连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好看。光线把他耳廓的边缘照得半透明,能看见细细的毛细血管。
“看我干嘛?”姜月涌突然转过头,正好捉住他的目光。
洛星垂被抓了个正着,心脏猛地漏跳一拍,耳朵里嗡嗡响。嘴上却强作镇定地说:“看你怎么挡太阳啊,学学。”
“那你学会了没?”姜月涌挑眉,眉尾微微扬起。
“学会了。”洛星垂学他的样子也抬起手,遮在额前,指尖并拢,掌心朝外,“这样?”
姜月涌看了他一眼,愣了一秒,然后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清朗得很,像是夏天冰可乐开罐的声音:“你那是敬礼。”
洛星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势,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讪讪地放下手,指尖蜷了蜷:“我故意的。”
“嗯,故意的。”姜月涌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最好真的是故意的。”
两人走出教学楼,踏进操场边的林荫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落下一两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路上遇到几个同班的同学,互相打了招呼。凌馥皓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一把搭住洛星垂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洛哥!晚上去玩儿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干嘛?”洛星垂偏头看他,被他压得肩膀一沉。
“打牌啊,顾谨回来了,三缺一。”凌馥皓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我带了新牌,塑料的,手感特别好。”
“我不会打牌。”洛星垂老实交代。
“不会可以学嘛。”凌馥皓不死心,绕到他另一边,继续游说,“让顾谨教你,他打牌可厉害了,上次集训的时候把教练都赢了。”
“不去。”洛星垂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啊?”凌馥皓追问,眼睛瞪得溜圆。
洛星垂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姜月涌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像是蝴蝶翅膀的一次扇动。姜月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的脸上,好像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凌馥皓眼尖,眼珠子一转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然后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副“我全明白了”的表情:“哦——我懂了,有人心有所属了是吧?”
“你说什么呢?”洛星垂耳根瞬间发烫,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一直烧到脸颊。
“没什么没什么。”凌馥皓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一脸过来人的了然,挤眉弄眼的,“我懂,我都懂。那行,你好好陪你的学霸吧,我去找别人祸害。”
说完他松开洛星垂,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朝洛星垂挤了挤眼,嘴角的弧度几乎咧到耳根,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洛星垂被他笑得心虚得厉害,胸口像揣了只兔子。他偷偷瞄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洛星垂松了口气,胸腔里那团紧张刚散开,又莫名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到了宿舍区,两人在不同的楼前停下脚步。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片小小的草坪,草尖已经开始泛黄。路灯刚好亮起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光的界限。
“晚自习见。”姜月涌朝他挥挥手,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嗯,晚自习见。”洛星垂站在原地,看着姜月涌转身走进宿舍楼。他的背影被楼道里的灯光吞没,校服的白衬衫在昏暗的楼道里越来越模糊,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处。洛星垂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
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热闹得像一锅沸水。灯开得很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零食的味道。
“哟!回来了!”凌馥皓正趴在床上翻东西,两条腿翘得老高,看见他进来立刻嚷嚷起来,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来来来,正好,顾谨带了零食,分你一点。”
顾谨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叠成方块的被子,正在拆一包薯片。包装袋撕开的一瞬间,空气里又多了一股番茄味。他闻言抬头朝洛星垂笑了笑,笑容温温和和的:“回来了?实验课怎么样?”
“挺好的。”洛星垂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你没去太可惜了,姜月涌做了个特别好看的反应。”
“什么反应?”顾谨来了兴趣,把薯片袋子往洛星垂那边递了递,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钠和加了指示剂的乙醇反应,会像开花一样,”洛星垂边说边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画出花朵绽放的弧度,“紫的蓝的黄的都有,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特别漂亮。”
“哇,听起来好厉害。”凌馥皓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倒竖着,像个鸟窝,“我怎么没看到?光顾着玩烧杯了。”
“你那是玩烧杯吗?你是炸烧杯。”洛星垂毫不客气地揭穿。
凌馥皓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头发更乱了:“那不是意外嘛。我哪儿知道那个反应那么剧烈,一下子就冒烟了。对了顾谨,集训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累。”顾谨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骨上,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每天跳舞跳到想吐,早中晚三练,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你多吃点。”凌馥皓从床上探下身子,差点栽下来,把薯片往他面前推了推,“补充补充能量。”
洛星垂看着他们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橙红色的晚霞像褪色的布料一样慢慢变成了深紫色,又缓缓融入墨蓝的夜色里。宿舍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洛星垂靠在顾谨床边,听着凌馥皓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实验课的糗事,心思却飘到了另一栋宿舍楼里。
不知道姜月涌这会儿在干什么。是在台灯下看书?还是在和夜陵雪聊天?或者也像他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洛星垂?”顾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洛星垂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问你晚上吃什么,去食堂还是让凌馥皓带?”
“哦,去食堂吧。”洛星垂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现在去吗?”
“走吧走吧。”凌馥皓从上铺一个翻身蹦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又跳着去找拖鞋,“我都饿了,肚子叫半天了。”
三个人出了宿舍,往食堂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斑。路过另一栋宿舍楼时,洛星垂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姜月涌正站在楼下,和夜陵雪说着什么。两个人站在楼道口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一幅被框起来的画。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边沉沉地落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他穿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修长的小臂,手腕处的骨节分明。晚风轻轻吹过,拂动他的衣摆和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撩了一下头发,动作随意却好看得要命。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姜月涌突然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洛星垂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像是有个小鼓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
姜月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眼睛里的光像是星星被点亮。他抬起手,朝洛星垂挥了挥,手指在灯光里画出一个小小的弧线。
洛星垂也抬起手,笨拙地挥了挥,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哟,这么巧?”凌馥皓在旁边贱兮兮地笑,声音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要不一起吃饭?”
“好啊。”姜月涌已经走过来了,身后跟着夜陵雪。他走到洛星垂面前,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和他并排站着,“正好饿了。”
于是四个人变成了六个人。凌馥皓又叫上了正好路过的两个同学,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食堂走,脚步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
姜月涌很自然地走在洛星垂旁边,两人并排,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洛星垂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清清凉凉的肥皂味。
“刚才在宿舍干嘛呢?”洛星垂问。
“没干嘛,和夜陵雪聊天。”姜月涌说,“你呢?”
“也是聊天,听凌馥皓吹牛。”
姜月涌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今天炸烧杯的事,估计能吹一星期。”
“一个月。”洛星垂纠正。
两人同时笑了,笑声混在一起,被晚风送出去很远。
食堂里人很多,正是晚饭的高峰期。打饭的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复杂香气。六个人分了两桌,洛星垂自然地和姜月涌坐在了一起,膝盖在桌子底下不小心碰了一下,两人都假装没察觉。
“你吃什么?”姜月涌拿起菜单,手指沿着菜单边缘滑过。
“随便,你点吧。”洛星垂说。
“那我点我爱吃的了,你不爱吃也得吃。”姜月涌故意逗他,眼睛从菜单上方抬起来看着他,带着一点挑衅的笑意。
“行。”洛星垂居然真的点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姜月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秒。他的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低下头在菜单上勾画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等菜的间隙,洛星垂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窗外最后一丝晚霞发呆。天边只剩一线橙红色的余韵,细细的一条,像是谁用画笔在深蓝色的画布上轻轻抹过一笔,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噬。
“好看吗?”姜月涌突然问。
洛星垂转过头,发现姜月涌正看着他,而不是窗外的晚霞。
“好看。”他下意识说。
姜月涌挑眉:“我问的是晚霞。”
洛星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跳进坑里了,脸腾地红了,热意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尖:“我、我也是说晚霞。”
“哦。”姜月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却像是一个小小的弯月,“那就好。”
洛星垂低下头,假装整理筷子,把两根筷子对齐了又弄乱,弄乱了又对齐,心跳得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翻跟头。
菜上来了,冒着热气。姜月涌点的都是他爱吃的:糖醋里脊、清炒西兰花、一份蛋花汤。洛星垂看着这些菜,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酸酸涨涨的。他好像从来没跟姜月涌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一次都没有。
“愣着干嘛?吃啊。”姜月涌夹了一筷子里脊放进他碗里,肉块裹着亮晶晶的酱汁,落在白米饭上。
洛星垂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喉咙有点发紧。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埋头吃起来。
吃到一半,夜陵雪端着餐盘过来,挤到洛星垂旁边坐下,餐盘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一会儿晚自习老秦让我们去图书馆,教室里值日生要大扫除。”他一边说一边把餐盘里的菜重新摆了摆,“你坐哪儿?”
“老位置吧。”洛星垂说。图书馆靠窗第二排,从左边数第三个座位,那是他的老位置。
“那我坐你旁边?”夜陵雪问。
洛星垂下意识看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正低头吃饭,筷子夹着一朵西兰花,好像没听见。但他的咀嚼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行啊。”洛星垂说。
夜陵雪高兴地应了一声,端起餐盘又回去了,脚步轻快。
洛星垂继续吃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在心里轻轻扯了一下。他又偷偷瞄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筷子夹着菜,动作优雅,咀嚼的频率恢复如常。洛星垂收回目光,把那根线压了下去。
吃完饭,一群人从食堂出来,往教学楼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深蓝色的夜幕下格外明亮。姜月涌和夜陵雪走在前面,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笑两声,笑声被晚风送回来,断断续续的。洛星垂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姜月涌的背影上。
晚风微凉,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和一点点干燥。风吹动姜月涌的衣摆,白色的衬衫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地翻动。他的发梢被风撩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干净的皮肤。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进一层暖黄色的薄纱里。
“看什么呢?”凌馥皓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在洛星垂肩膀上。
“没什么。”洛星垂收回视线,脚步加快了一点。
“啧。”凌馥皓摇摇头,脸上挂着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你这眼神,藏都藏不住。都快拉丝了。”
洛星垂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晚自习改在了图书馆。图书馆比教室大很多,穹顶很高,灯管的白光均匀地洒下来,落在每一张桌子上。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桌椅的味道。洛星垂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二排左边数第三个座位。旁边是姜月涌,对面是夜陵雪。
他低头写着作业,笔尖在本子上移动,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姜月涌正专注地做着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留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偶尔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他会用笔杆轻轻点着下巴,一下,两下,三下。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轻轻蹙起一个小褶。
那个动作,洛星垂看了无数遍,却每次都移不开眼。
突然,姜月涌转过头来。
洛星垂像触电一样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书,手指却紧张得把书页捏出了一个折角。
“这道题你会吗?”姜月涌把练习册推过来,指着其中一道题。册子的边缘碰到了洛星垂的手肘。
洛星垂凑过去看了看,是一道化学推断题,题干很长,绕了好几个弯。两人的头靠得很近,洛星垂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草本香气。他定了定神,拿过草稿纸,开始给姜月涌讲题,手指在纸上画着反应流程。
讲着讲着,他发现姜月涌没在看题,而是在看他。
“怎么了?”洛星垂停下笔,抬起头。
“没什么。”姜月涌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像是藏了两颗小月亮,“你讲题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眉头会皱起来,像个小老头。”
洛星垂耳根又热了,热得发烫:“那、那我继续讲?”
“嗯,继续。”
洛星垂重新低下头,继续讲题,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他总觉得姜月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缕温暖的阳光,轻轻地罩着他,让他从头顶暖到脚尖。
讲完题,姜月涌说了声“谢谢”,又把练习册拉回去继续做。洛星垂也低头继续写作业,但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晚自习快结束时,洛星垂去了趟洗手间。水龙头的水很凉,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耳朵还是红的。他用手指碰了碰,烫得厉害。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张纸条,对折了一下,静静地躺在笔袋旁边。
他展开一看,是姜月涌的字迹。他的字偏瘦长,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窗外的月亮很好看。”
洛星垂抬头往窗外看。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细细的,亮亮的,像是一片被剪下来的指甲。旁边点缀着几颗疏星,一闪一闪的。月光清冷,洒在窗台上,洒在桌面上,洒在姜月涌的侧脸上,却莫名温柔。
他转头看姜月涌。姜月涌正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嘴角却微微翘着,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洛星垂看见了。像是知道他在看自己似的,姜月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洛星垂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发抖:“你也很好看。”
写完他就后悔了。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什么啊?太直白了吧?这跟直接说“我喜欢你”有什么区别?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
他正想把纸条揉掉,手指刚碰到纸边,姜月涌却突然伸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把纸条抽了过去。动作快而轻,像是一只猫伸出了爪子。
洛星垂想抢回来,手伸到半空,已经来不及了。
姜月涌展开纸条,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然后停住了。他愣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洛星垂。
他的眼睛在图书馆的白炽灯下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头顶灯管的倒影,亮晶晶的。那里面有惊讶,有笑意,还有一点洛星垂读不懂的东西,深沉的,柔软的,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水。
“洛星垂。”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呢喃,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你……”
“我、我写错了。”洛星垂脸烧得厉害,热得像要冒出蒸汽来,“我是想说月亮很好看,写错了字……”
“哦。”姜月涌点点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那你是想说,月亮很好看,对吧?”
“对。”
“那我呢?”姜月涌问,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洛星垂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了一秒。
姜月涌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轻轻笑了。那笑声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把纸条仔细地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动作很慢很小心,然后拉开笔袋的拉链,放了进去。
“干嘛?”洛星垂盯着他的动作。
“收藏啊。”姜月涌理所当然地说,拉上笔袋的拉链,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这可是你写给我的第一张纸条。”
洛星垂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尖锐地划破了图书馆的安静。周围顿时热闹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同学互相道别的声音混成一片。洛星垂收拾着书包,把书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在拖时间,他自己知道。
姜月涌也慢悠悠地收拾着,不急不躁,像是在配合他的节奏。
“一起回去?”姜月涌问,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里。
“嗯。”洛星垂点头。
两人出了图书馆,并肩走在校园里。夜色已深,月亮升得更高了,细细的一弯挂在头顶。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糖。
“冷吗?”姜月涌问。
“还好。”洛星垂说。其实有一点凉,风灌进校服领口的时候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姜月涌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很舒服,像是一件穿旧了的棉布衬衫。
洛星垂推开宿舍门,里面灯光大亮,几个人还围在一起打牌。纸牌甩在桌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凌馥皓脸上贴了三张纸条,活像个门帘子,看见他进来就嚷嚷。
“回来了?”顾谨抬头看他一眼,手里捏着一把牌,“怎么这么晚?”
“走得慢。”洛星垂说。
“哦——”凌馥皓拉长语调,脸上的纸条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飘一飘的,“是和某人走得慢吧?在月亮底下散步呢?”
洛星垂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床边,脱了鞋,躺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包裹住他酸胀的后背。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圈一圈的,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他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全是姜月涌刚才的样子。他折起纸条时手指的动作,他说“收藏”时眼睛里闪过的光,他问“那我呢”时微微歪着头的样子。
洛星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洛星垂?”顾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洛星垂闷闷地说,声音被枕头吸掉了一半。
“有事就说啊。”顾谨又说。
“真没事。”洛星垂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就是有点累。”
顾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再追问,转回身继续打牌。
洛星垂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盯着姜月涌的头像,是一个简单的月亮图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他突然很想给姜月涌发条消息,但打开对话框又不知道说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想了半天,他打下一行字:“睡了没?”
正要按发送,又觉得太刻意,像没话找话,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明天早上一起吃饭?”还是觉得太刻意,好像在约什么似的,又删掉了。来来回回好几次,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他。
最后他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包。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啊?大半夜发个月亮?人家会不会觉得他有毛病?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屏幕上显示“已发送”,撤回更奇怪,反而显得此地无银。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等着回复。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点开。
姜月涌的回复很简单,也是一个月亮的表情包,和他发的一模一样。
然后又是一条:“睡不着?”
洛星垂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下去两个字:“有点。”打完又删掉,重新打上去,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我也是。”姜月涌回复得很快。
洛星垂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又开始加速。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
“在想什么?”姜月涌又发来一条。
洛星垂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在想今天的实验。”
“哦?想那个紫红色的花?”
“嗯,还有蓝色的。”
“你喜欢哪个?”
洛星垂盯着这个问题,脑子里却浮现出姜月涌做实验时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捏着滴管,专注的眼神盯着培养皿,校服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都喜欢。”他回复。
“贪心。”姜月涌说,后面跟了一个笑的表情。
洛星垂忍不住笑了,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
“睡吧,”姜月涌又发来一条,这条消息带着一种温柔的催促感,“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晚安。”
洛星垂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像是一朵在夜里偷偷开放的花。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静静流淌。
第二天早上,洛星垂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窗外天刚蒙蒙亮,空气是灰蓝色的。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牙膏的薄荷味让整个人清醒过来。换了校服,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操场上还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鸟在草坪上跳来跳去。他站在宿舍楼下,晨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犹豫着要不要等姜月涌。如果等的话,会不会太刻意?如果不等的话——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球鞋踩在水泥地上,轻轻的,稳稳的。
“这么早?”
洛星垂回头,姜月涌正站在他身后,头发还有点湿,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应该是刚洗过。晨光落在他身上,是那种刚刚升起的、还带着一点金色的光,让他整个人都亮亮的,像是被描了一层金边。
“嗯,睡不着。”洛星垂说。
“我也是。”姜月涌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更近了一点。洛星垂能闻到他身上刚洗漱完的味道,牙膏的薄荷味和洗面奶的清香,“一起去吃早饭?”
“好。”
两人往食堂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学楼里传来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太阳刚刚升起,从东边教学楼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树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昨晚睡得好吗?”姜月涌问,偏过头看他。
“还好。”洛星垂说,“你呢?”
“也还好。”姜月涌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做了个梦,但忘了梦到什么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像是两个人之间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空间。偶尔肩膀会不小心碰到一起,又自然地分开。
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学生零零散散地坐着。窗口刚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带着包子馒头的香味。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斜斜的光影,形成一道明亮的对角线。
“你吃什么?”姜月涌问。
“豆浆油条。”洛星垂说。
“这么传统?”姜月涌挑眉,嘴角有一点笑意。
“习惯了。”洛星垂说,“从小就这样。”
姜月涌笑了笑,起身去窗口买饭。洛星垂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在窗口前微微弯下腰跟食堂阿姨说话的样子也很礼貌。过了一会儿,姜月涌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一份是豆浆和油条,放在洛星垂面前,油条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的样子。一份是粥和包子,搁在自己面前,粥面上撒了一层肉松。
洛星垂看着面前的早餐,愣了一下。豆浆是用搪瓷杯装的,上面还漂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不是说了吗?豆浆油条。”姜月涌理所当然地说,拿起勺子搅了搅自己的粥。
“我是说我要去买——”
“我替你买了,”姜月涌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省得你排队。今天窗口那个阿姨动作慢。”
洛星垂低下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很甜,糖放得刚刚好。他咬了一口油条,很脆,在齿间发出咔嚓的声响。但他尝到的,却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温热的,软绵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去教室。路上的学生开始多起来了,三三两两的,有的还在往嘴里塞包子。晨光越来越亮,把教学楼的玻璃窗映得反光。路上遇到夜陵雪,他背着书包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并肩而行的两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这么早就在一起了?”他挤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什么在一起?”姜月涌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哦,碰巧。”夜陵雪点点头,掰着手指数,“碰巧在同一个时间,碰巧在同一个地点,碰巧一起去吃早饭,碰巧一起走来教室。”他每数一个“碰巧”就弯下一根手指,数到第四根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出来,“这碰巧也太多了吧。”
“你话真多。”姜月涌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指节在他头顶轻轻叩了一下。
夜陵雪捂着脑袋,故意做出吃痛的表情,朝洛星垂挤挤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洛星垂装作没看见,把目光移向远处,但耳根又热了。他发现自己在姜月涌面前,耳朵好像永远都在发烫。
到了教室,三人各自回到座位上。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三三两两的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赶昨晚没写完的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洛星垂拿出课本,正准备翻看,余光瞥见姜月涌正在看他。
他转过头,姜月涌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书,手指翻了一页,速度快得明显没在看。
洛星垂心里一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尖锐地划破了教室里的嘈杂。骆老师端着茶杯走进教室,茶杯冒着热气。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姜月涌和洛星垂身上停留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天继续讲化学。”骆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昨天大家做实验,效果不错,但也有个别同学需要注意安全。”
全班的目光都投向那个炸了烧杯的男同学。男同学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笑什么笑?”骆老师瞪他一眼,但嘴角也在微微抽动,“下次再这样,让你赔一箱烧杯。”
“骆哥我错了。”男同学立刻认怂,双手合十。
全班哄笑。笑声像波浪一样在教室里荡开。
笑声中,洛星垂偷偷看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正低头在书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连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见。他的睫毛在光线下变成了浅棕色,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姜月涌突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像夏天的雨落在荷叶上,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像冬天的初雪悄无声息地覆盖大地。
洛星垂的心,又开始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老师们的声音像是背景音,洛星垂听进去的有一半,另一半的时间都在走神。中午放学时,凌馥皓又跑来约饭,整个人挂在洛星垂的课桌边上。
“走啊走啊,今天去吃小炒。食堂新来了个师傅,听说手艺特别好。”他眼睛放光。
“不去。”洛星垂拒绝。
“为什么啊?”凌馥皓不解地眨眨眼,“昨天就没去,今天还不去?你减肥啊?”
“我——”
“他跟我约好了。”姜月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平静静的。
凌馥皓看看姜月涌,又看看洛星垂,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哦——我懂了,我懂了。行行行,你们去,我不当电灯泡。电灯泡太亮了影响氛围。”
“你说什么呢?”洛星垂急了,声音都高了半度。
“没什么没什么。”凌馥皓摆摆手,一脸坏笑,往后退了两步,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洛星垂,做了个“我在看着你”的手势,“你们好好吃,好好吃啊。慢慢吃,不用着急回来。”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活像身后有狗在追。
洛星垂站在原地,尴尬得要命,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姜月涌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说:“走吧,去晚了没位置。”语气平淡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去了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二楼人少一些,空气里的油烟味也更淡。点了两菜一汤,面对面坐下。小炒窗口的师傅确实手艺不错,菜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地冒着油星。
“凌馥皓这人,说话不过脑子。”洛星垂试图解释,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饭粒。
“嗯?”姜月涌抬头看他,嘴里含着半口饭,“说什么了?”
“就、就刚才那些……”
“我没听见。”姜月涌夹了一筷子菜,神情自若,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你说什么了?”
洛星垂愣了一下,看着姜月涌脸上那副淡定的表情,然后笑了,心里那点尴尬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没什么。”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是正午的阳光,亮得晃眼,从玻璃窗倾泻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白色光斑。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像是被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遥远而模糊。洛星垂看着对面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暖暖的,涨涨的。
好像只要和姜月涌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很舒服。哪怕只是面对面坐着吃一顿饭,听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吃完饭,两人往宿舍走。午休时间,校园里很安静,连操场上的鸟都不叫了。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流动的金色碎纸。
“下午有体育课。”姜月涌突然说,踩碎了一片落在脚边的枯叶。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姜月涌说,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星垂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姜月涌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前走。
下午的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操场上阳光很烈,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和青草混合的味道。男生们在篮球场上分成几组打比赛,女生们在旁边的树荫下跳绳或者聊天,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洛星垂站在场边,一只手挡着太阳,目光穿过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落在姜月涌身上。姜月涌在球场上跑动的样子很好看,步伐轻盈又有力,像是一头矫健的鹿。阳光很烈,他的额头上都是汗,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掀起衣摆擦汗的时候,露出一小截腰线,洛星垂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发什么呆呢?”凌馥皓拍了他一下,手掌拍在他后背上,力气不小,“上场啊。”
“我不太会。”洛星垂老实说。
“没事,随便打打。”凌馥皓把他推上场,又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洛星垂只好硬着头皮上场。他确实不太会打篮球,跑位跑得乱七八糟,好几次挡在了队友前面。传球也传不准,有一球差点飞出界外。球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总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儿传,拍两下就慌了。
“这里!”姜月涌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清亮有力。
洛星垂下意识地把球传过去。球离开指尖的一瞬间,他心里完全没底。但姜月涌稳稳地接住了,手腕一翻,一个漂亮的转身晃过防守的人,跳起来,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刷的一声穿过篮网。
“好球!”旁边有人喊,拍起了巴掌。
姜月涌落地的动作很轻,转过头朝洛星垂笑了笑,竖起大拇指。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洛星垂也笑了,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骄傲,热乎乎的。那一球是他传的。
接下来的比赛,洛星垂虽然还是不太会打,但找到了一个诀窍:只要姜月涌喊他,他就把球传过去。而姜月涌也总能在人群中找到位置,接住他的球,然后得分。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球从这头飞到那头,从来没有落空过。
“你俩配合不错啊。”中场休息时,凌馥皓凑过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校服上,“心有灵犀?还是昨晚偷偷练过?”
洛星垂没理他,只是递了一瓶水给姜月涌。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了。
姜月涌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划过锁骨,没入衣领里。他的胸膛随着喘息起伏,校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洛星垂看着,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比分牌。
“谢了。”姜月涌把水瓶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洛星垂的手指。
“不客气。”洛星垂说,手指上被碰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
下午的课结束后,是晚饭时间。洛星垂和姜月涌一起去食堂,照例坐在一起吃饭。洛星垂发现这已经成了一种默契,不用约,不用问,到时间了两个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吃完饭后,他们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在校园里散步。天色尚早,夕阳正在西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他们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门口那棵老银杏树,最后在湖边停下脚步。
湖不大,是学校里的人工湖,平时很少有人来。湖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云朵和深蓝色的天空在水面上形成了完美的对称。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粼粼的波光,把晚霞揉碎又拼凑,拼凑又揉碎,像是一幅永远在变化的画。
“真好看。”洛星垂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幅画面。
“嗯。”姜月涌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
洛星垂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姜月涌身上,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暖光里。他的眼睛倒映着晚霞,像是眼睛里也有一小片天空,亮晶晶的,有橘色也有蓝色。晚风轻轻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看我干嘛?”姜月涌突然问,但没有转过头。
“看你……”洛星垂顿了一下,“看你是不是也觉得好看。”
“好看。”姜月涌说。
洛星垂的心又漏跳了一拍。他不知道姜月涌说的是晚霞好看,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人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蚊子开始多了起来。晚霞完全褪去,橙色变成深紫,深紫变成灰蓝,灰蓝最终融进墨色的夜空里。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微弱地闪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该回教室了。”姜月涌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嗯。”
两人转身,慢慢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他们的影子被投在身后,拉得长长的。那两道影子靠得很近,有时甚至重叠在一起,像是拥抱,又像是依偎。洛星垂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从胸口一直漫到指尖。
他不知道姜月涌怎么想,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能和姜月涌并肩走在这样的傍晚里,走过湖边的石板路,走过银杏树下的落叶,走过路灯投下的一圈圈光晕,他已经很满足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两人走进教室,各自回到座位上。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墨水的味道。
洛星垂翻开书本,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旁边的人。姜月涌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他会用笔杆轻轻点着下巴,一下,两下。那个动作,洛星垂看了一百遍,却还是觉得好看。
突然,姜月涌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温柔。
洛星垂也笑了,低下头,继续看书。心跳得很快,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快。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书页的哗啦声。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如水,静静流淌,从窗台漫进来,漫过桌面,漫过少年们低着的头和微微发红的耳朵。
而少年们的心事,也像这月光一样,静静地流淌着,不急不躁,不疾不徐。谁也没有说破,谁也没有催促。
就像一场化学反应,在室温下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不需要催化剂,不需要加热。两种物质正在以看不见的方式靠近、碰撞、融合,终将产生新的物质。
新的,从未有过的,美好的物质。
手机有健康使用手机,时间用完就只能打电话,平时都在通讯录里找到自己在备注里写,然后复制到剪切板,再从剪切板复制过来
累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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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暮光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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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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