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远离事故 我的成绩没 ...
-
秋意深了,月华学校那几棵老梧桐跟商量好似的,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午后阳光漏过枝叶,地上铺满了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期中表彰大会那点事儿,本该像往湖里扔了颗石子,涟漪荡几圈也就平了。可对有些人来说,那几圈涟漪偏偏不肯散,一直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晃悠。
洛星垂被李主任提点之后,心里就堵了块石头。不大,但卡得刚好,喘口气都能觉着它在。李主任那道目光他记得清清楚楚——从镜片后面投过来,跟钝刀子似的,不快,但慢慢磨。还有那句“注意分寸”,“别把精力分散了”,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神经上,不死人,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就隐隐地疼。
他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姜月涌。姜月涌就该是那个站在云端上的人,光芒万丈,纤尘不染,老师嘴里的骄傲,同学眼里的标杆。他洛星垂算什么?哪能成那块脏了这完美的污点。
于是他开始躲。
这决定下得难,做起来更难。早上醒了,他窝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等姜月涌先出门了才窸窸窣窣爬起来。
去教室的路上,要么找个借口先走,要么挤到夜陵雪旁边,借着周围的说话声把自己隔开,死活不跟姜月涌单独走。
晚自习更别提了,再不像以前那样等着一起回宿舍,早早就把书往包里一塞,混进人堆里溜了,活像个逃兵。
连在宿舍里,姜月涌拿着习题册走过来,用那个熟悉的调子问他“这道题懂了没”,他也只低着头,死盯着书页,含含糊糊“嗯”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然后转身假装收拾东西,避开那道让他心慌的视线。
每躲一次,就跟往自己心上划一刀似的。不深,但真疼。
他这变化太明显了,连粗线条的凌馥皓都看出来了。“洛哥,你跟姜学霸闹别扭了?”课间的时候,凌馥皓从背后蹿上来勾住他脖子,嘴里还叼着半根棒棒糖,含混不清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小心。
洛星垂身子一僵,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没有,你想多了。”他自己都觉得那笑硬得硌人。
顾谨在旁边看着,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在洛星垂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拽了拽凌馥皓的袖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别问了。
顾谨就这点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夜陵雪私下也找过他。
那天放学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他抱着几本书凑过来,圆眼睛里满是关切:“你最近怎么怪怪的?都不怎么跟姜月鸢说话了?”他歪着头,额前碎发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让人没法设防的真诚。
洛星垂摇头,使劲让语气正常点,还特意加了一句:“就是快期末了,想自己静静心复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敢跟夜陵雪对上。
这些,姜月涌全看在眼里。
一开始他以为洛星垂就是被李主任说了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着过两天就好了,洛星垂脸皮薄,得缓一缓。可一连几天过去,洛星垂那种躲法,跟钝刀子似的,一点一点割开了他那层漫不经心的壳。
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慢慢凝起了一丝冷,还有更深处的困惑。
他照常过日子,上课,学习,好像洛星垂怎么躲他都没影响。
照常回答老师提问,声音不急不缓;照常坐图书馆靠窗那个位子看书,阳光打在侧脸上,跟画似的;照常跟夜陵雪讨论竞赛题,条理分明。
只是,洛星垂像只受惊的兔子从他身边溜走的时候,姜月涌搭在书页上的指尖会停那么一两秒。嘴角那三分笑意会微微抿紧一瞬间。
弧度很小,除了他自己谁也发现不了。
他想不明白。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一向觉得看人心思不难,能懂每个人的想法动机。可这回他看不懂了。
就因为李主任那几句无聊的话?那些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洛星垂怎么就当回事了?还是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惹他烦了?这念头一冒出来,姜月涌心里沉了一下。他居然开始反思自己。
这对他来说可太稀罕了。是不是平时逗他逗太狠了?那些玩笑、那些凑近的时候、那些借着讲题靠过去的时候,洛星垂其实不喜欢?
这种抓不住、看不懂的感觉,让他心里闷闷的,像有根羽毛堵着,不重,就是不舒服。
这低气压一直闷到了周五下午体育课。
天倒是好得很,蓝湛湛的,几朵白云闲闲挂着。操场边的梧桐沙沙响,不时有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男生一千米测试,洛星垂体能好,轻松跑在前面。
姜月涌也在人群里跑着,速度不快不慢。但跑了一圈多,脸色就不对劲了。他本来就白,这会儿跟透了光的薄纸似的,额头上一层细汗,步子开始发飘。
洛星垂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可眼神就是不听使唤地往那边飘。第一回回头,看姜月涌还正常跑着。第二回,步子好像乱了。第三回的时候,他觉出姜月涌的状态很不对。
脚步虚了,身子微微晃。
他心里一紧,脚步慢下来。
变故就这一瞬间的事。
姜月涌猛地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像断了线,毫无预兆地朝前软倒下去,重重跌在赭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姜月鸢!”体育老师的惊呼划过操场。
几乎是同一秒,一道身影从队伍里冲了出去。是洛星垂。
他脑子全空了。什么李主任的警告,什么刻意保持的距离,什么分寸,全被那个倒下的身影撞得渣都不剩。他眼里就只剩下那个蜷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的人。
“姜月鸢!”他冲到跟前,单膝砰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塑胶跑道上也不觉得疼。声音抖得他自己都没察觉。姜月涌紧闭着眼,那双平时总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死死闭着,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嘴唇没血色,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低血糖!他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体育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冲旁边的同学喊,“快去叫校医!”
“我背他去!”洛星垂想都没想,声音斩钉截铁。他转过身,在顾谨和凌馥皓的帮忙下,把半昏迷的姜月涌背到了背上。
姜月涌比他看着要沉,软软地趴在背上,下巴无力地搁在他肩窝里。洛星垂这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稳稳托着他腿弯,朝医务室狂奔。
秋风刮过耳朵,他什么都顾不上。背上那人微弱的呼吸拂在颈侧,带着不正常的烫,每一下都像火星子,烫在他皮上,也烫在心里。洛星垂觉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又疼又慌,从心脏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手脚都麻了。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他边跑边喘着说,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安慰背上的人还是安慰自己。风把他的话扯碎了,他还是不停地说。
医务室离操场不近,得穿小半个校园。可洛星垂觉着这路长得没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慢放的刻度上。冲进医务室的时候,校医已经推着病床等着了。
他把姜月涌放到白床单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看着姜月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平时总带着几分戏谑的脸此刻静得跟死水一样。
洛星垂心脏一阵闷痛,钝钝的,像有重物压着喘不过气。他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校服下摆,指节发白。眼睛死盯着校医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
校医翻眼皮、量血压,动作麻利:“低血糖,加上有点疲劳过度,可能神经性头疼的老毛病也犯了。问题不大,补糖,休息就好。”说着给姜月涌挂上了葡萄糖。
透明液体一滴滴落下来,顺着软管流进那苍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
洛星垂悬着的心才往下落了那么一点,可那股后怕和自责跟着就涌上来了。
如果他早上提醒他吃早饭……如果这几天没有故意躲他,兴许就能早点发现他不舒服,兴许就能在他难受的时候扶他一把……
他在心里骂自己骂得又狠又急。
点滴一滴滴落,姜月涌脸上慢慢有了血色,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洛星垂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姜月涌脸上,长睫毛投下小扇子一样的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洛星垂看着他安静睡着的样子,这几天砌起来的防线全塌了。
什么影响,什么分寸,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这个人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月涌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在床边那张写满担忧、眼角还有点发红的脸上。
四目相对。
洛星垂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语气急得不行。
姜月涌没急着回答,那双眼睛这会儿格外深,黑沉沉的,看了洛星垂好几秒。目光从他微红的眼角,到紧抿的嘴,再到因为跑得急而有些乱的衣领。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哑:“我晕倒了?”
“嗯,”洛星垂猛点头,“低血糖,医生说你可能有点头疼。”
姜月涌“嗯”了一声,懒洋洋的,目光却一直没从洛星垂脸上移开,像在确认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医务室又安静下来,只剩点滴的滴答声。
忽然,姜月涌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伸向洛星垂。动作很慢,带着病后的无力。
洛星垂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可看着姜月涌那双眼睛,他僵住了,没动。
微凉的指尖碰到他眼角,那里有点湿。触碰轻得像羽毛落水,洛星垂浑身一颤。姜月涌的指尖在那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
他看着洛星垂,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很淡的弧度,有看透的了然,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轻声问:
“洛星垂,你这几天……躲我躲得那么明显。”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洛星垂慌乱的眼神。
“现在,又为什么急成这样?”
洛星垂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掐住了。想好的那些借口。
怕影响他、怕李主任再找麻烦、想自己静静。
在这一刻全成了废纸。他急成那样,背着他跑了一路,膝盖跪在地上的那声闷响,守着床边寸步不离的样子,眼角那点湿,都是证据,赖不掉的。
他不敢看姜月涌那双眼睛,那眼睛把什么都看穿了。
看着洛星垂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眼神乱飘,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窘得跟被当场抓住的贼似的,姜月涌眼底那抹了然又深了一层,还掺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太明白的——心疼。
他没再追问了。再问下去,这只受惊的兔子怕是要夺门跑。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像一阵微风。
“水……”他移开视线,声音还带着沙哑。
“啊?哦!水!”洛星垂跟得了赦令一样,猛地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手忙脚乱去扶,然后跌跌撞撞冲到饮水机旁。接温水的时候手还在抖,试了试温度,觉得烫,又兑了点凉的,再试,才小心递到姜月涌唇边。
姜月涌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洛星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略显苍白,皮肤下血管隐约可见,喉结微微滚动。他端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跳乱得没章法。
喝完水,姜月涌靠回枕头闭上眼,又有些累了。洛星垂不敢出声,默默坐回去,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点泥印发呆。
医务室又静下来。滴答,滴答。两人呼吸交织,一个还急,一个慢慢平了。
过了很久,久到洛星垂以为姜月涌睡着了,久到阳光从床尾挪到了床中间,姜月涌忽然又开了口。眼还闭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洛星垂……”
“嗯?”洛星垂立刻抬头。
“……别躲了。”姜月涌还是闭着眼,声音带着倦意却异常清晰,“我的成绩没那么容易变差,这样怪没意思的。”
这话跟闪电一样劈开了洛星垂心里所有的弯弯绕绕。一股又酸又烫的情绪猛地涌上鼻腔和眼眶,他使劲咬住下唇才没让那湿意翻出来。
“……不躲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姜月涌没再说话,但洛星垂看到,他眉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褶皱,终于彻底舒展开了。
葡萄糖快滴完时校医过来拔了针。姜月涌醒过来,精神好了不少,脸也有了血色。
“感觉怎么样?能走吗?”校医问。
姜月涌活动了一下手腕,点头:“好多了。”
洛星垂立刻上前,手伸出一半又有些尴尬地顿住了。姜月涌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犹豫,很自然地把手臂搭到他肩上,半个身子靠过来,重量都压上去。
“走吧,室友。”他偏过头,在洛星垂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病后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亲昵。
洛星垂身子一僵,一股热流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蔓延开。他“嗯”了一声稳住脚步,撑着姜月涌慢慢往外走。
外面等着的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姜月涌对他们笑了笑:“没事了,低血糖而已,老毛病。”
夜陵雪看着洛星垂稳稳扶着姜月涌,两人之间那股亲近劲儿,圆眼睛眨了眨,跟顾谨交换了个眼神。顾谨微微扬了扬嘴角,什么也没说。
回教室的路上,夕阳把天烧成了橘红色,一层层晕开,又掺了几缕粉紫。教学楼的玻璃反射着金光,整个校园笼在暖光里。
洛星垂撑着姜月涌,走得很慢。姜月涌大半个重量都倚着他,头微微歪着靠近他颈窝,柔软的发丝偶尔蹭过下颌,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周围是人流,喧闹的放学时分,可洛星垂觉着自己像在一个安静的壳里,只感觉得到肩上的重量、颈侧温热的呼吸,还有自己那擂鼓一样停不下来的心跳。
他不去想李主任的话了,也不去管什么“影响”了。此刻他就想当好这根拐杖,把身边这个人安全送回去。
快走到教学楼时,姜月涌又开口了,懒洋洋的:“喂。”
“嗯。”洛星垂应得自然而然。
“晚上我想吃饶姐做的糖醋排骨。”姜月涌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微微弯起来,藏着一点狡黠。
洛星垂愣了一下,看着他那表情,嘴角压不住往上扬:“……我帮你跟饶姐说。”
“嗯。”姜月涌满意地应了一声,把头又靠过去一点,几乎贴在洛星垂校服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亲密地叠在一起。秋风又起,几片金黄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他们身后。
这回的意外,像把钥匙,把洛星垂心里那把沉甸甸的锁给打开了。他不再刻意躲了,不再算计距离了。姜月涌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那副散漫样子,还是爱逗他,只是那逗弄里,好像多了点说不清的纵容和靠近。
窗外的梧桐叶还落着,金灿灿铺了一地。秋天还长,可他们之间这场小小的寒流,已经过去了。
人生嘛,总要有那么一两点三四点挫折的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