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惊尘》浓茶特卖

2、家破 我叫商

　　我叫商九容，是商家第九个孩子，算家中老幺，我爹宠我，在为我取名方便，找了不少大学士，商量多天后，最后才定下这个名字。

　　说来，我这人确实命好，是摔一跤也捡到钱的程度，下了凡是京城最大商贾之家的小少爷，上了天是尊者最喜爱的九天圣子。

　　顺风顺水到了十五岁，想要谁做我的小妾，便砸钱抢过来，是个恶霸模样，却偏偏长了张秀气的脸，现在想来，尊者那时候怎么不下一道雷劈死我呢？

　　可能我还是没动凡心吧。

　　我唯一一次动心的人物是当今圣上当年最喜爱的男宠纳兰玉歌。

　　八岁的我看着十六岁的纳兰玉歌在话本中的描述，对他极其着迷，听说纳兰玉歌是个伶人，又听闻他本是个异国的皇子，却不知怎么成了伶人。

　　大致是说他身份沉迷，歌声曼妙，擅长评弹，常穿一袭书生灰袍，里子雪白，本是男子，却弄得琵琶，青丝打李成东瀛姬发的模样，却不化东瀛的妆，素着一张脸，很是特别。

　　皇上私访江南时，听他一曲评弹，着了迷，把他带回了宫。

　　纳兰玉歌最喜爱梨花，皇上便托人在王宫种满梨树，甚至为此把国花牡丹花全部铲去，栽上梨树，开花的时候极其壮观，宫里像下了场大雪。

　　皇上还为他效仿东瀛人建了浴池，里面堆满了他最喜欢的酒。

　　很多年之后，我曾和小皇子在那浴池里拥吻过，我身旁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樱花，他情不自禁地抬头吻我。

　　小皇子是纳兰玉歌的孩子，纳兰玉歌和常人不太一样，虽是男子，却可以生育。

　　小皇子颜千离长大后像盛开的樱花，隐隐带着脆弱，和纳兰玉歌身上看淡一切的孤独不同。

　　纳兰玉歌总是很远，永远靠近不了，像天上挂着的月亮，颜千离更像活着的人，伸手就能碰到。

　　可我就是喜欢那月亮，即使靠近不了又如何，我会陪在他身侧，默默爱着他，我对他没有欲望，只有怜惜，我只想爱着他更久一点。

　　但我忘了，其实一直有人陪着我，爱我。

　　我却视而不见。

　　不，我其实也想留住他，我爱他，却不是他要的那种爱。

　　后来我才明白，想留的留不住是人间常态。

　　尊者将我放入凡间，是不是为了折磨我？我在家破人亡后受尽孤独之苦，爱而不得之苦，平庸之苦。

　　人活着为什么会这么痛苦，为什么一定要留这么多眼泪？

　　难道上天对我们留多少眼泪也有规定吗？

　　我不明白，也不想接受。

　　但十六岁之前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还是商家小少爷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忧愁。

　　从前的商九容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只知道花钱，一顿饭能吃掉许多两金银。

　　我选小妾都要最美的。看上了京城名妓雨红，便砸了千两黄金为她赎身，最终抱得美人归。

　　可惜没多久后，我便家破人亡，雨红也不知所踪。

　　那就是我十六岁生辰，京城的夏很燥，蝉日日叫个不休，为了避暑，我在上月初去了一处山庄。

　　却不想这才避免了杀身之祸。

　　临去山庄的时候，我和爹娘先告了别，后和雨红告别。

　　却不知这就是我和他们的最后一面。

　　爹当时的头发全都白了，只是温和的看着我，娘打趣我道：“我们的小祖宗，到时候还记得回来吗？”

　　我笑了，“记得，怎么不记得，我等着我的生辰礼呢。”

　　娘夸张的叹了口气，“真是个讨债鬼。”

　　我笑着跑出了门。

　　又去见雨红，雨红在等我，那张脸不施粉黛，美得清新脱俗，她抱着我，哭的梨花带雨，低声道：“夫君，妾身等你回来。”

　　我有些遗憾，看她这副模样，早知道就带她一起去了。

　　可惜去这山庄需要帖子，我就一张帖子。

　　到了山庄里，确实凉快了许多，我喜欢坐在亭子边，看荷花开满池子，倒也是很奇怪，这池子里没有一只红荷花，全是雪白的白荷花。

　　现在想来却有点像悲剧来临前的预兆。

　　即使在山庄，我的胃口也不算很好，只吃得下冰镇杨梅汤，盛汤的碗是甜白釉碗，为了冰的更久一些，汤里放了许多冰块，用勺子搅动的时候，声音很是悦耳。

　　这里的杨梅酸甜可口，比之前吃过的杨梅要好吃许多，下次让我娘来，她定会喜欢，她素爱吃杨梅。

　　我吃完一碗后，倚在亭子边赏起了荷，看不到边的荷花被风一吹舞起了袖，蜻蜓停在荷叶上，似是倦了。

　　我想着雨红，她喜欢花，下次我要多拿几张帖子，带我娘和雨红一起来。

　　我爹没空来，等我接他的担子了，让我爹也来。

　　我赏完荷，便回了住所，望到画上抱着琵琶在梨花下弹奏的男子后，我愣了神，忽地想起我八岁最喜爱的人—纳兰玉歌。

　　将近八年过去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样。

　　若我今生能见他一面就好了，但仔细想一想，不如不见。

　　若是见了，我定会为他断了袖，我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我不能气他。

　　后来我还是为他断了袖，但我爹却早已走了。

　　这些日子我在山庄，不是外出赏荷，喝冰镇杨梅汤，便是在临摹那幅画。

　　我问过山庄的人，才知道这幅画不可卖，便托人找来笔和纸墨，自己临摹下来。

　　我爹先前找过宫里的画师教我作画，我也学了点皮毛，虽比不上大师，但也算得上不错了。

　　寻常少爷会的吟诗作赋，我一窍不通，即使到后来也只是不入流的水平。

　　只有和他们比作画的时候，我才会被夸。

　　吃了快两个月的冰镇杨梅汤，我很想回去上德明楼点些其他的菜。

　　农历八月初一是我的生辰，已是初秋，荷花已谢，到了吃莲子的时候，我带着那幅画和一袋莲蓬回去。

　　好不容易到京城的时候，却听到商府被抄家的消息。

　　我跑的跌跌撞撞，在看到官兵围着府边后，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人们说我爹意图谋反，被发现后已畏罪自杀，我娘跟着他走了，红雨消失。

　　官兵从府中搬出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绸缎，我只能跑，像只落荒而逃的丧家犬。

　　商府没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爹娘了。

　　说好的再见，却再也见不到了，明年，下一个明年 ，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这前十六年的人生就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什么都没了，所有的愿望成了泡影。

　　一夜之间，从天上坠入泥潭，我该如何接受？

　　我想回家，我要我的爹娘，我要我的爹娘……

　　费心为他们挑选的莲蓬，他们却再也吃不到了，像疯魔了一样，我剥开莲蓬，将莲子放入嘴里。

　　为什么会这么苦，明明今天早上吃还是甜的。

　　为什么不能让我继续梦下去？为什么要让我沦落街头？

　　我只能像个鬼魂一般游荡在街上，京城的夜还是那么繁华，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马车上的富家公子依旧骄傲，德明楼依旧气势磅礴，花月院依旧热闹。

　　只是少了我，唯独少了我。

　　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这么没用，享了爹娘的福，却报答不了爹娘。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真是废物，不受控制的走向湖边，跳下湖，意识逐渐消失。

　　醒来时，我看到十岁左右的男童正一脸好奇的看着我，他旁边站着几个侍卫。

　　“我是七皇子颜若安，我知道你，你是商九容，父皇本来要抓你，但我看你实在可怜，找父皇求了下情。”

　　原来是七皇子救了我，那我现在应该在七皇子，我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是爹娘不愿让我和他们走吧。

　　颜若安突然有些不敢看我，声音里带着歉意：“我本想让你同我做个玩伴，和母妃不同意，宫里也不缺人手，让你出宫更不行，最后只能派你去弃妃住的宫殿里打杂。”

　　我对此没什么意见，甚至扯出了一个笑，“谢七皇子救我一命，我实在无以为报，只好来生为你做牛做马来报答这份恩情。”

　　他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

　　本要不久后派我去弃妃的宫殿，可我身子太差，在七皇子府又病倒了一次。

　　到来年春天才彻底养好了身子。

　　这半年里，颜若安经常和我聊天，聊他的母妃乐妃有多专制，聊四皇子多么讨厌，聊五公主喜欢上了哪个王爷，聊宴会上的菜有多好吃。

　　他几乎把他在王宫里认识的人都聊了一遍，是个小话唠。

　　听着听着我也开心了不少，开始和他聊我以前的趣事，我说宴会上的菜绝对没有德明楼里的菜好吃。

　　颜若安不服，托人买了得明楼的月饼后，他才同意了我说的话。

　　中秋节那天，七皇子府的桂花开了，我教颜若安酿桂花酒，约定好以后一起喝。

　　秋去冬来。颜若安说我落水后体寒，便在冬天托人每日给我熬一碗参汤喝，我的身体才慢慢好了起来。

　　新年时，七皇子府喜气洋洋，他陪我吃了年夜饭。

　　开春后，我能感觉我快好了。

　　等我彻底好了时，颜若安很不舍的跟我告别，“以后我们见的就少了，我舍不得你。”

　　侍女带我去了弃妃的宫殿，梨花树下，我看到我魂牵梦绕的那个人弹着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