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沈逢春

33、第 33 章 没有完美的

　　不欢而散的见面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提分手，天真的以为仿佛谁也不说，他们两个人之间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沉没成本和及时止损顾湜一都懂，但她没有什么能放弃的了。可有些事，有些人，就像水，无论如何紧握，终究会从指缝中流逝，消失不见，却在生命中留下深深的烙印。即使早已心如刀割，痛苦不堪，但顾湜一依旧执拗地相信他们不会就这么潦草的结束，左不过是继续这般纠缠。

　　所以，鬼使神差般，顾湜一再次坐上了去京北的高铁。

　　一路上，顾湜一什么都没想，耳机里播放着她曾经分享给他的歌曲。他是否听过，她不知道。

　　出了车站之后直奔京北大学，在学校门口的甜品店购买了一份提拉米苏，熟练地找到建筑学院的教学楼。站在门口等了十五分钟后，教学楼陆续有学生走出来，三三两两，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耐心等待他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态不知何时发生了改变。她是一个特别不喜欢等待的人，如果一家餐厅要排很久的队才能吃上，她宁愿选择一家口味一般，但是不需要排队的餐厅来填饱肚子。
　　而现在的她，好像最擅长的，就是等待了。
　　高中的时候，等他下课、等他去图书馆、等他的回复。大学的时候，等他下课，等他回海城、等他的消息。
　　她惊讶于自己变化竟然如此之大，面目全非。

　　-

　　谈序南从办公室出来，身边跟着师姐。两人一起往外走。

　　师姐对他选择出国这件事感到十分好奇，毕竟能看得出他很喜欢京北大学的学习环境，也很爱他那异地恋的女朋友。所以为什么要抛下自己喜欢的、深爱的，选择出国呢？

　　所以她问：“你为什么在那么多的选项中，选择了出国？”

　　这个问题陈进也问过。

　　其实出国也不见得比留在国内读研好，而且陈进对他十分赏识，跟在陈进的身边，他或许会进步飞快。

　　当时在办公室里，当谈序南拒绝陈进的建议后，陈进十分疑惑，问他为什么总做违背内心的选择。

　　违背内心吗，谈序南感到好笑。
　　从小到大，没有哪一次选择是他愿意的，除了学建筑以及和顾湜一在一起。
　　或许在陈进眼里，多次缺课是违背内心，选择出国也是违背内心。但是在谈序南眼里，多次缺课是他所求所愿，出国才是唯一的违背内心。

　　他之前一直觉得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并为此努力，变得越来越强大，便可以一直和她在一起，将她计划在自己的未来里。
　　可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螳臂挡车。
　　寄生于家族的荫蔽下，又有何自主选择的权利和机会呢。
　　他太渺小了，渺小到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

　　顾湜一站在建筑学院门口，等了很久，最终看见谈序南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出来。

　　这天的阳光刺眼，迎着阳光看他，竟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她不会误会他，可此时她的心还是一痛。只是觉得他们相爱这么多年，却没有一次并肩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她看向他的那一刻，他也看见了她。

　　他没想到她会来京北，他们会一直保持着纠缠却不分手的关系。可现在她出现了，就站在几米远处，而他要怎么办呢？
　　命运逼他现在就做出抉择。
　　此时的他脑海中无数个想法翻江倒海，眼睛紧紧盯着顾湜一。

　　身边的师姐见顾湜一就在不远处，可谈序南却一动不动，问他：“你怎么不过去？”

　　许久未见的异地恋情侣，在见到对方的时候，不应该十分激动地抱住对方吗？

　　“不。”

　　师姐愣住了，她没想到谈序南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当目光再次落在顾湜一的身上，她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确定吗？”她问他。

　　“确定。”他回答。

　　“好。”师姐不知道是不是见两人纠缠得太久，于是决定帮他一把，如他所愿，虚虚挽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她的手搭上他手臂的这一刻，看见了远处顾湜一受伤的眼神，那眼神太痛苦了，痛苦到师姐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是帮凶，十恶不赦。

　　谈序南没动。

　　看着几米远处的两人，顾湜一依旧没有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心好像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呼吸不上来了，眼前天旋地转。

　　他传达出来的意思太明显。

　　两人之间足够默契，即便没有说一句话，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两个都是胆小鬼，胆小到连分手都说不出口。

　　如果谁都说不出口，那么就在此时此刻，彼此心照不宣的，到此为止吧。

　　顾湜一沉默了，没敢走过去，什么都没敢说。按照以往，或许她会歇斯底里，或许她会不依不饶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即便是分手也给她一个痛快，不要分得如此不明不白。可是这次，她什么都没说，一句话都没有。
　　还有什么再纠缠的必要呢？不过是让彼此更加痛苦罢了。

　　这一刻，他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个太阳，但是两颗心却隔得那么那么远。远到无论如何追赶，也无法再并肩而行了。
　　或许。
　　或许从来都没有并肩而行过吧。
　　他们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间只有一条细细的红线连接着，可是他们越往前走，距离越远，红线也变得越脆弱。直到有一天，这根岌岌可危的红线，断裂了。

　　爱本就是一场赌注，而在这场豪赌里，是她输了。
　　输得彻底。

　　回想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苦涩堵满了咽喉，张张嘴，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能微微仰着头，强忍着眼泪不落下，任何苦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想让自己的崩溃被他看见，于是苦笑着转身。

　　眨眼间，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可视线越模糊，脚下的步伐越快。

　　即使是输了，也要仰着头，稳稳地大步向前走。

　　可为什么越来越看不清了？

　　顾湜一想，一定是京北的阳光太刺眼了，不如海城阳光温和，她不喜欢京北这座城市。

　　-

　　时间每一秒地流逝都让人觉得窒息。

　　直到看着顾湜一走远，身影消失在眼前，师姐立马松开挽着他的手，看着谈序南，疑惑的同时，带着些对顾湜一的心疼，像是替顾湜一打抱不平地问他：“至于要这样吗？”

　　至于吗？

　　不至于。

　　他清楚，在这段感情里，顾湜一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付出最多的人。而这样一个人，不应该被如此对待。可他没办法。

　　谈序南低垂着眼眸，声音轻缓低沉，轻飘飘的，无力的，痛苦的，带这些恍惚后的清醒，“她太累了。”

　　太累了。

　　异地恋的痛苦大于幸福，他原本以为他们如此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可以迎来曙光。但这个时候，他却发现她承受的痛苦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他不愿意她痛苦，他动摇了，所以选择放手。可他又很胆小，他无法当着她的面说出任何会令她难受的话。在如此笨拙的他这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公主应该是无忧无虑的，不应该为了任何事情掉眼泪，不应该为了他妥协低头。
　　或许，放手，也许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与其让她在痛苦中浮沉，不如放她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师姐看着沉默的谈序南，换了一个已有答案的问题：“你爱她吗？”

　　他不假思索，铿锵有力的一个字：“爱”。

　　怎么会不爱呢，爱到要痛死了，也不愿意放手。可正因为太爱，所以选择放手。

　　师姐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神有遗憾，有不解，为他的行为和答案感到荒唐，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可我觉得这不是爱，你不应该这样伤害她。”

　　谈序南没说话。

　　这一刻，师姐看着的不是那个天才倨傲，冷静自持的学弟。而是一个至今都不懂什么是爱、如何去爱的青涩男孩。

　　可她不想批判他的任何行为。

　　这个世界上哪有完美的爱，哪有完美的爱人。

　　有人的爱是沉默的，温柔的，如涓涓细流，流淌在表面，却又悄无声息。
　　有人的爱是冷静的，壮阔的，如滚滚波涛，掩藏在深处，却又将人驱离。

　　认识他这段时间，看过他做项目的样子，看过他和女朋友打电话的样子，看见过他盯着女孩背影时眼神的缱绻爱意，可当那个女孩转过身，他却收起了所有的不合时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冷漠的假面人设。

　　她这位学弟的爱弯弯绕绕，像是一块撬不开的铁，像一块水滴一千年、一万年都都无法穿透的石头，但内里却如潺潺流水般柔软，只是如钢铁般坚硬的外表将那颗柔软的心包裹住了，不轻易显露出来。

　　只是爱人的方式不同罢了。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便不要回头，一直向前走下去。

　　希望他将来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