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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荷南塘秋(全) ...


  •   周日一大清早,我尚沉醉在睡梦中,一通电话接连锲而不舍地响了两次,成功将瞌睡虫赶跑。我只好惺忪着眼睛,赤脚跳下床去接。

      不用想也知道是苏明蓝,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急吼吼的大清早扰人清梦。

      果然,明蓝在那边大声埋怨说:“叶小荷,你怎么半天才接电话?!唉,我说你什么时候能不磨蹭!”我一边像例行公事似的听着,一边捂住嘴巴打呵欠,怕声音太大被她听到惹来新一轮轰炸,趁着间隙,嗯嗯啊啊用一切单音节敷衍地回答。

      不要见怪,这其实是我和明蓝最惯常的相处方式,十个人中有九个都好奇为什么我们两个会成为朋友。因为明蓝是个典型的火烧眉毛的性子,做任何事都是雷厉风行,恨不能瞬间一挥而就。而我则跟她完全相反,应对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拍,经常在众人哄堂大笑过后才后知后觉地瞪着眼睛问:“啊?”那表情据说看起来十分无辜,但用明蓝的话说就是一副呆样,欠扁至极。

      “……时间定在上午十点钟,你要记好。喂,小荷,叶小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一张嘴,一个呵欠忍不住溜出来,心下顿时暗叫不妙,连忙试图亡羊补牢:“啊明蓝,我听着呢,你说,你继续说。”

      话筒那边传来明蓝大力深呼吸的声音,那一口气吸得,让我有一种连自己面前的空气都被抽空的错觉,想必她气得不轻。于是我立即明智地把话筒从耳边挪开至少一尺远,闭上眼睛准备接受高音轰炸,谁知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丝毫动静。

      唔,这可不寻常,我想。

      然后我听见明蓝咬着牙压抑的说话声:“叶小荷……算了算了,我懒得说你,你就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你给我记好,十点钟,文汇街3号茶室,你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我剥了你的皮!”

      唉,你听听,你听听,河东狮吼也不过如此啊,连我这么一个反应迟钝的人都深觉振聋发聩,作为明蓝的男朋友,可怜的徐扬是怎么忍受这么多年的呢?什么时候倒要向他讨教讨教。

      我放下电话,看了看床头放着的塑料壳小闹钟,不禁惊了一跳,上帝啊,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已经是9∶15了?要知道从家里到明蓝指定的地方至少要搭一个小时的公车啊,如果堵车的话,那就更加不堪设想。

      我在原地愣怔了一分钟,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洗漱打理自己,二十分钟之后才急匆匆拎着包出了门。当门咔哒一声锁上时,我突然想起钥匙似乎忘在客厅的茶几上。蹲在地上翻开沉甸甸的挎包,抽出几本常看的杂志和一本厚厚的记事本,许多繁琐的小东西散落在底部和角落,唯独不见钥匙。

      呃,我父母因故出外一趟,恐怕还要三天才能回来,看来我又要跟明蓝混住了。算了,先不管这个,就像明蓝所说,还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

      坐在出租车上时我随意的翻看了一下记事本,有时候我会非常健忘,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帮助记忆,每一天要做的事情都分列成条,并按缓急轻重标上数字,真是无比详细琐碎。

      翻到中间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张空白页,只有日期,没有事件记录的空白。

      我怔了半晌,终于想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天,我失恋了。

      其实我和章穆分手的原因很简单。

      他早对我有诸多不满,但直接的导火索是我当众泼了他一杯水。

      因为他对我说了这么一番话:“叶小荷,我劝你以后不要再跟苏明蓝呆在一起了。我听说她出入的场所很混乱,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龌龊勾当,亏徐扬也忍得下去!”

      明蓝那段时间在一家夜总会做招待员,经常夜不归宿,据说那里经常出入跳艳舞的妖娆舞娘和猎艳的中年男人,风评不是很好。

      那时我正在喝一杯白开水。我这人有一个怪癖,除了白开水什么都不喝,而且越烫越好。

      明蓝曾说这是轻微的强迫症的表征。

      我听见他说这话,突然不可抑制地笑起来,我低着头捧着那杯水无声无息地笑到他闭嘴,然后站起身,缓缓将那杯水顺着他的头浇了下去。

      放心,那杯水早已变成温的,不然一杯烫水浇下去他还不得毁容,完了再与他对簿公堂岂不麻烦?我毕竟是学过一点法律常识的。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明蓝,我不想再拿章穆这个人来侮辱自己的智商和明蓝的人格。

      其实仔细算来也不过才是三个月的事,感觉上倒像上是辈子发生的一样遥远,我甚至记不清章穆的脸。嗯,这不能全怪我,我早已经坦白过自己有时候会非常健忘的。

      靠在车后座上,我一闭上眼就陷入梦境,奇怪的是,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做的都是这同样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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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寂,真正是天籁俱寂。

      月华好似牛乳一般倾泻下来。

      好大一片池塘,波平如镜,唯余波心一弯莹莹新月,如银钩,如媚眼。

      突然一个透明的气泡浮上水面,噼啪一声又炸开消失了。

      这声音仿佛是邀约一般,很快的,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气泡骨碌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在月光照耀下泛着炫目的七彩虹光,停顿一瞬,又消失了踪迹。整个池塘都跟着热闹起来,咕嘟咕嘟,像口煮沸了的锅。

      不期然的,池塘里长出许多卷曲着叶片的荷叶,然后像慢动作一样缓缓伸展,撑起田田的清圆翠盖,仿佛是一瞬间,嫣红粉白的荷花绽放在夜色里,月华更胜,几乎可以看清莲苞上盈盈欲滴的露珠。

      刹那间,一切声响又神秘地消失了。池塘中心处一枝最大的白莲盛开在眼前,皎洁的花瓣重重遮掩下,金黄的蕊中低头站着一个窈窕女子,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戏服,长长水袖一甩遮住脸,只露出一双顾盼欲流的眼睛,檀口一启唱的却是脍炙人口的昆曲:

      “看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伤心乐事谁家院?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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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小姐,你到了……”

      我一惊,苏醒过来,司机正在唤我,往车窗外一看,恰好停在那家茶室门口,而此时腕表上显示已经10∶05了,于是赶紧付钱走人,边走边想,肯定是受我妈荼毒太深,她最近迷上昆曲,没事的时候总爱听几句,惹得我做了这么一个离奇诡异的梦。

      刚进门就见角落里徐扬站起来向我招手,身旁明蓝正用一种杀气腾腾的目光注视着我,居然忍住没有发作。

      咦,这是今天她第二次宽大为怀饶恕我了,莫非最近修炼了忍者神功?

      不过等我走过去就立即发现了原因,徐扬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人,面容十分平凡,然而他有一双墨黑精悍的剑眉,搭配着五官看去有种奇异的魅力。

      我只顾紧盯着他的眉毛看,直到听见徐扬在一旁介绍说:“小荷,这是我大学同窗陆嘉禾。”目光下意识稍稍向下一扫,正好看入他含笑的眼睛里去,登时大窘,脸颊飞起火辣辣一片。

      他笑,声音沉稳温和:“你好。”

      我只觉狼狈不堪,只得胡乱点头回应:“你好你好。”

      明蓝奇怪地瞪我一眼,我讪讪地坐到她旁边,一抬头,好家伙,那陆嘉禾正安坐于对面,与徐扬说话。

      侍应生端来茶水,青花白瓷茶壶里泡着清香的茉莉茶包,白瓷杯里余香袅袅。

      我把它放在一旁,轻声对侍应生说:“请给我一杯白开水,谢谢。”

      转过头听见陆嘉禾问:“你不喜欢喝茶?”

      “啊?”我微微张开嘴瞪着无辜的眼睛呆呆看着他,事实上我还没从刚刚直勾勾盯住他看又被他抓现行的窘态中恢复自然,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地低声回答:“不是的,我一向只喝白开水。”略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明蓝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插话进来:“叶小荷就是这点怪,看着性子柔软得出奇,什么事也不在乎,但有时候又固执得要命,真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徐扬也笑着说:“小荷那是外柔内刚,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刀子嘴豆腐心,得罪多少人都不知道。”听着像是责怪,眉梢眼角却尽是温软笑意,哪里有半分怨怼?

      明蓝得了便宜还卖乖,扬起下巴斜睨着他:“怎么,你不服气?”

      青天白日的,这两个人当众表演起眉来眼去剑法,看得人牙齿都要酸倒。

      陆嘉禾低笑一声,没有说话。

      我是一个沉默的人,大部分时间里更喜欢听别人讲话,我可以坐着听一整个下午而且维持着一种姿势不变,却从来不说关于自己的事情。明蓝从星座的角度上进行过仔细的分析,说这是典型的天蝎座心理,奉行神秘主义,喜欢隐藏自己。

      但我从不觉得自己在刻意保持神秘,只不过别的女孩子通常会把芝麻粒大小的事情渲染得比西瓜大,以此当作谈资,但是我不认为自己的脑袋里装有具备讲述价值的事情,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所经历的未必别人就不曾经历,我感受到的痛苦未必别人就没有感受过,何必再拿出来做复读?

      我淡笑着听明蓝他们三个从追忆大学的青涩年华讲到现在工作中遇到的一些问题,偶尔也添加一两句。明蓝和徐扬是插科打诨的高手,一个说话生动泼辣,一个风趣幽默,场面热烈活跃,令人心生愉悦。

      陆嘉禾跟徐扬一样,大学念的是法律,只不过徐扬毕业后在房地产公司上班,而陆嘉禾现在城内一家律师楼工作,其人讲话诙谐睿智,一通话侃侃而谈,颇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从容意态。

      我越看越觉得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忍不住注目于他。

      陆嘉禾有所觉察,含笑看过来,我这次没有避开,朝他赞赏地一笑。

      他唇角笑意愈加深浓,目光明亮镇定。

      我并没有对他一见钟情,事实上,虽然我与章穆交往过一段时期,但并没有获得关于爱情这个词的全面认知,它存在于我的字典之外,我并不觉得少了它就活不下去。

      我悄悄抚着手腕,嗯,心跳很标准,一点没有加快的迹象,体温也正常,甚至可能比正常人还要低上那么一点,这属于天生的。

      那么,我只是非常欣赏他。

      明蓝和徐扬对视一眼,发出意义不明的笑,然后明蓝问道:“嘉禾,你是什么星座啊?”

      其实我觉着这个问题已经属于个人隐私范畴,不应该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但是陆嘉禾的表现令我很意外,他居然抬起头吃了一惊似的瞪着明蓝,微微张开口“啊”了一声,一副呆呆的模样,简直是我的翻版,惹得明蓝和徐扬当场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而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呆呆地盯着陆嘉禾,更让他们乐不可支,几乎从椅子上滚落下去。

      陆嘉禾也笑得厉害,露出一口皎洁的牙齿。

      我想了想自己和陆嘉禾的情状,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半晌大家才止住笑,陆嘉禾说:“我是九月份的天秤座。”

      明蓝笑得贼忒兮兮:“咦,那不是正好跟我们家小荷很配?她是天蝎座。”

      我这才明白明蓝的意图,她自己人月两圆眉来眼去尚嫌不够,现在又公然充当红娘上演拉郎配了。我心中大窘,立即使眼色给她,谁知关键时刻这小妞仰头作欣赏天花板状,完全无视我。

      陆嘉禾看向我,笑了:“是吗?那以后可要多联系,说不定我们会有很多共通之处值得探讨。”居然真的掏出纸笔索要我的电话号码。

      我说了自己的号码。

      他记下后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递给我说:“这个是我的号码,你可以随时打给我。”

      他握笔的姿势很端正,写字时手很稳。正像他自始而终表现的那样,沉稳淡定泰然自若。

      我笑着收下,仔细夹在记事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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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八年仲夏,宋老爷子五十大寿,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蜂拥着去了。

      荷塘上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中央一座水榭,搭着幕布成了戏台,真是又风雅又不失喜庆。

      宋府上请来小有名气的四喜戏班和祝家戏班轮流开唱。四喜班是唱京剧的,锣鼓这么一敲,热闹劲先透出三分来,顿时惹来满园子喝彩声。祝家班却是唱昆曲的,众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伸直了脖子只为等着那唱花旦的台柱子祝眉妩出现。

      这祝眉妩是个妙人儿,姿容美,身段俏,天生一把好嗓子,更关键是年纪也轻,往台上这么一站,那双顾盼欲流的眼睛一转,生生把人的魂儿都勾跑,再一听这软润的唱腔,真真活色生香。然而私下里这女人可不是普通唱闺门旦的娇弱小姐,她更是祝家戏班子的老板,这戏班子上上下下全靠她一手打理,手腕圆融接洽八方来客,一张嘴伶牙俐齿,嬉笑怒骂皆听得你舒坦。

      等了又等,终于幕后一声优圆戏词伴着丝弦鸣动传入耳畔,满园子登时如煮沸的锅,都说“祝老板出来了”,果然不久一个装扮得珠玉璀璨粉面檀口的俏丽女子拖着水袖步上台来,但唱了一两句后,众人瞧出了不对,这女子虽也不错,但不是祝眉妩啊,一时交头接耳者有,窃窃私语者有,怨念咒骂者有,连坐在中间的宋老爷子也面露不悦。

      一身烟灰西装的宋家少爷察觉到父亲的神色,俯过头去不知说了什么,使得老爷子面色由阴转晴。

      这时丝竹突然转急,一个穿浅青绿苏绣戏服,脚蹬黑面粉白厚底鞋的倜傥小生撩袍踏上台来,修长白皙的手捏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的眉眼斜斜往台下一飞,那目光竟似有明涟流转一般,直透亮到人心里去,朱唇一启:“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唱腔圆润清朗如金石泠泠,竟是异常的熨帖。

      底下静了一瞬,不知谁喊了一句“是祝眉妩”,登时叫好声、鼓掌声、丝竹声、说话声响彻园子,有的人甚至激动得站起来大喊祝眉妩的名字。

      谁也没想到祝眉妩居然会一改往日作为反串小生,而且扮相和唱腔丝毫不逊于装扮花旦,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新鲜感获得了更为成功的效果。

      一台大戏即将收尾,戏班子成员纷纷向寿星贺寿。祝眉妩一身戏服未脱,站在台中央朝宋老爷子盈盈一福身,笑靥如花道出祝贺之词:“祝家戏班祝宋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半月来眉妩为了给老爷子贺寿费尽心思,这才生出一个弃旦角演小生的主意来,不过老爷子是戏迷中的权威,也不知道眉妩这番反串入不入得了您老的法眼?”

      宋老爷子自然是喜笑颜开满意至极,一招手,道声“赏”,立刻有家仆端来丰厚红包。

      曲终人散,宾主尽欢。

      月上柳梢头,宴罢黄昏后。

      祝眉妩出了宋府门,刚叫来一辆黄包车,就听见后面有人说:“祝小姐!祝小姐请留步!”

      祝眉妩转过身去,见宋家少爷宋少游急匆匆地走过来。

      宋少游面目普通,并不英俊,但是他有一双墨黑精悍的眉毛,真正独一无二,如墨画就的,让人一见难忘的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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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蓝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斜睨着我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样,小荷,是不是有点动心了?”

      天哪,这人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已经连续几天对我审查盘问,就差严刑拷打,我懒得回答她这种无聊问题以满足她变态的八卦心理,她还真以为这年头流行一见钟情这种传奇故事啊。但是为了免受骚扰,我翻个白眼,避重就轻回答她:“陆嘉禾的确很优秀。”

      “优秀?就这么简单?”她眼中精光四射好似探照灯。

      我被她囧囧有神的眼神雷到,有气无力地扑到床上,把脸埋在被褥里,闷闷地反问:“那你以为呢?难不成是一见钟情?”转念突然觉得明蓝对这件事的态度有点奇怪,我不是说她多事,但这么持之以恒地要探究我的心思,搁谁谁也受不了啊。

      我翻个身,面孔朝向明蓝问她:“明蓝,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乐见其成?”

      明蓝一怔,笑着避开我的眼神:“还能为什么,我只是觉得陆嘉禾是个好人,不牢牢抓住可惜了。”

      我本来只是有一点感觉,这下肯定了明蓝对我隐瞒了什么事,她这个人本来就藏不住心事,一细看就露出端倪。我立刻坐起身与她对视,瞬也不瞬。

      明蓝扛不住,举双手投降:“算了算了,我告诉你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只是觉得自己是害你跟章穆分手的罪魁祸首,总要替你物色一个更好的男朋友。”

      我瞪大眼睛“啊”了一声,抚额叹息:“章穆?你是说章穆?咸丰年间的事儿,亏你还记得!再说,我与他分手也不全是因为你啊。”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我跟章穆分手时,旁边还坐着认识明蓝的人,把章穆怎么在背后出言中伤她,而我又怎么义薄云天地向章穆泼水等等诸般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蓝,明蓝笑叹之余就觉得亏欠了我。

      我骇笑:“怪不得你近来都不怎么朝我发飙,我还以为你要在陆嘉禾面前装淑女,原来竟是为这档子破事!”

      明蓝立即冷哼一声,双手环胸,端出往日嚣张姿态:“好了叶小荷,现在言归正传,你对陆嘉禾到底怎样?”

      “你要听真话?”我作星星眼状:“好吧,其实我很喜欢他的眉毛,武侠书上形容的剑眉星目就是说的他这一种眉形吧?”

      明蓝绝倒。

      这时,手机响了,我笑意未歇伸手去接:“喂——”

      那人声音沉稳温和:“是小荷吧,我是陆嘉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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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少游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子表白,却被对方断然拒绝了,祝眉妩甚至连一秒种的犹豫都没有,只是用那双横波妙目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挑高眉毛说了声“宋大少爷喝醉酒说梦话呢吧,恕眉妩不能奉陪了”转过身就走了。

      所以近来宋少爷心情有些郁闷。他翻出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一个妙龄女子的侧影,短发烫成当下最时髦的发式,前面刘海卷曲处别着一枚镶钻的精致发夹,眼睛似望向已经开动的火车,又像在惘然地看着天空,下颌微微扬起,尖削然而弧度柔美。

      最妙的是她穿着一件清浅的藕荷色薄绸子旗袍,盘花扣做工甚是精致,粒粒附着其上,轻灵如展翅欲飞的蝶。泛着柔和光泽的布面是一树一树的白梅花,开到极致,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零如雨。

      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然而穿衣的最高境界在于气质与衣服的完美契合,妥帖自然得如同自己的皮肤,要人一看就有这衣服非你莫属的感觉。而这女子显然是个中翘楚。

      这是宋少游第一次见到祝眉妩时的样子。

      他那时刚从北平回来,一个在报社做摄影记者的朋友赶来火车站接他。惊鸿一瞥间见到这般丽影,他立即夺过朋友的照相机,摄下这毕生难忘的一幕。

      很快他打听到了她,貌美年轻的戏班老板,少小在风尘里打滚,一般风尘女子所具备的她都有,一样攀权附贵,一样贪财逐利,一样轻佻放浪,游走在数个男人之间暧昧不清,不知有多伶俐泼辣,根本不是他依照初见时所想像的那样钟灵毓秀宛若天人。

      后来与祝眉妩有了接触,宋少游才知道她有一个嫡亲妹妹,名字叫做祝云卿,姐妹俩感情很难说是好还是坏,经常吵嘴吵得不可开交,但是过后祝眉妩又倾尽全力供应妹妹在北平读书,所有开销费用都由她一力支付。初见那天正是祝眉妩送走妹妹的时候。

      再后来他去祝家戏班的频率越来越高,时间越来越长了。

      他爱上了祝眉妩,并且想和她结婚。

      他并不是一个冲动冒失的人,他对此非常认真并且经过了深思熟虑。

      然后在父亲过寿的那天他对祝眉妩说明了自己的心意。但是他失败了。

      祝眉妩从那天起甚至对他开始刻意的疏离冷漠,找她时经常用各种借口推脱,见了面也没有好脸色。但是对待其他围绕在身边的男人,她依旧是笑脸迎人亲昵得很,唯独冷落他。

      宋少游一把拦住她,愤怒又痛苦,问她为什么。

      祝眉妩冷冷拂开他,一脸漠然:“因为他们玩得起,而你宋大少爷玩不起!眉妩不想陪你这种无趣的人玩下去!”

      宋少游咬牙看着她,说:“是,我玩不起!因为我从头到尾不想跟你玩!你难道看不出我是真心的?”

      祝眉妩怔怔的看了他半晌,突然嗤的一声笑了,笑容妩媚轻佻至极,她柳枝一般的细腰一扭,款款趋上前来,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涂了鲜红唇膏的唇恶意地贴在他耳根处,呵气如兰:“宋少爷的心思我明白了,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喜欢包粉头图风流快活,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您既然这么有心,我又怎么能辜负?不过有一句话可得说在前头,我这祝家戏班子多少有些名气,按照当红窑姐儿的价钱,您至少得给我这个数。”

      怎么糟蹋自己怎么说,她不怕别人骂她贱,她本就是遭人践踏的烂泥,生来命贱,还惧他人说道?

      至少云卿不一样。

      云卿是烂泥里开出的白莲花,是她疲惫生活中的唯一超脱之处,只要想起云卿,她就觉得无与伦比的坚强,可以对抗所有生的痛苦。

      还好云卿是不一样的。

      宋少游浑身一震,由耳朵一直涨红到整张面孔和脖颈,他紧紧握住祝眉妩的肩膀缓缓将她推开,郑重说道:“好,你说,买你的一辈子需要多少钱?”

      祝眉妩突然瞪大眼睛瞧着他,眼眶里渐渐有了潋滟的泪光,然后颓然垂下手挣脱他,退后几步跌坐在椅子里,她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烟凑到唇边点上,用力抽了一口,吐出烟雾。

      她抚额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宋少游,眼睛明亮得直戳人心,声音冷静异常:“宋少爷,我出来混不是一天两天,不是没有见过欢场女子嫁给世家子弟的先例,但结局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而我无意充当其中主角。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哪个不是靠老子过活,脱离了家族,他就一无所有,连最基本的温饱都不能自行解决,又如何能指望他照顾别人?”

      宋少游震惊,这女子竟然想得这般通透,但是他认真回答道:“眉妩,这个问题我也思虑过,其实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的……”

      然而祝眉妩挥了挥手中的烟截口道:“好,我知道宋少爷才华横溢,要出去打拼天下轻而易举,然而万事开头难,我愿意与宋少爷同甘共苦,但是我妹妹云卿还在念书,她一刻不能等,谁来资助她?这偌大的戏班靠什么过活?你要知道到时宋老爷子肯定会恨毒我这个狐狸精拐走他唯一的儿子,绝不会轻易放过我和祝家戏班。等到某天宋少爷过不惯苦日子,一朝与我撇清关系学浪子回头,那时候我能走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宋少游忽然间明白了,祝眉妩太聪明通透,早早将一切看透,她根本不信他。

      而他,现在还不具备让她相信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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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陆嘉禾开始有较多的接触,有时候徐扬和明蓝我们四个人会在一起吃饭,有时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一愣,随即漫不经心地说:“这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你仔细想一想,或许我的眼睛长得像你众多委托人中的一位,而我的嘴巴像某个你见过的售货员,身高和体型又像大街上刚刚走过去的任何一位女孩,不熟悉才怪。”

      陆嘉禾摇头失笑:“不是这样,别人是别人,你就是你,我不会混淆。”

      呵,贾宝玉初见林妹妹也说“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但是陆嘉禾跟我?这怎么可能?然而话已在嘴边跳脱而出:“哦,那还有一种解释,说不定是因为你我前世就认识,并且缘分未尽……”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涨红了脸,力图扭转尴尬局面:“不,你不要误会,我说的不是那种缘分,我说我们也许是非常要好的男女朋友关系……”呃,这种说法似乎也容易发生歧义,又解释,“不是那种,是很普通的那种,也不对……”纠缠不清,急得我鼻尖直冒汗。

      陆嘉禾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忍俊不禁,笑得露出洁白牙齿。

      看来他是不介意,我暗中松一口气,问他:“陆嘉禾,是不是做律师都要像你这样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陆嘉禾说:“嗯,是有那么一点,其实关键在于我本性如此,你们女孩子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乏味?”

      我深觉惊讶,他居然会这样想?

      “乏味?怎么会?我们女孩子也不是都喜欢那种一出场就会大地震动天女散花的人,更何况,我一向信奉平淡是真。”

      陆嘉禾笑了:“小荷,你有一颗平常心。”

      我愧疚地低下头去:“陆嘉禾,你太高估我,我只是有点笨。”

      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陆嘉禾侧过脸含笑看着我,问了我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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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二年岁暮,宋少游出任国民党陆军军部高级将领,回家陪双亲过除夕,人人皆道少年得意,衣锦还乡,莫过如是。

      大雪纷飞,庭院老梅树下,宋少游微微蹙着一双墨黑剑眉伫立良久,雪落一身萧索。

      祝眉妩已经嫁作他人妇,确切的说,是第二房小妾。

      她竟老得这样快,脸上已稍显风霜之色,瘦削得厉害,眼神显出深深疲倦,不复旧时明亮灵动,只淡淡笑道:“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我们这种人,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兜兜转转走不出迷局,倒不如顺势沉下去。宋少爷,多谢你肯顾念旧情来看我,眉妩就此拜别。”说罢转身而去。

      宋少游刚得知她的妹妹祝云卿在北平参加学生运动,不幸中弹身亡。

      他眼眶刺痛,拖住她的手极力挽留,沉声说:“但是我还在这里,眉妩,现在你可以信我了!”

      祝眉妩挣脱,头也未回地走远,背影是一如既往的决绝,毫不犹豫。

      梅香缭绕,犹如心头深深怅惘。

      又过半年,有人给宋少游捎来一封书信,展开一看却是一封血书:

      字付宋少游君,若真有来世,若你还记得我,我一定变得笨一点,遇到你时乖乖跟你走。眉妩绝笔。

      半晌,下属小陈进来汇报军情,惊见宋少游泪流满面,双手颤抖,捏着的一封书信窸窣作响。

      ***************************分隔线********************************

      阳光之下,陆嘉禾一双剑眉墨黑,眼睛含笑,侧过头来问我:“小荷,不如你作我女朋友吧?”

      我瞪着眼“啊”了一声呆头呆脑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点头:“哦,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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