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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钗头风月 ...

  •   战鼓初鸣。

      数万将士同时应命,呼声如潮,层层荡开,震得城垣颤动,宿鸟惊飞。高台之上,周武与张子娥并肩而立,身后是梁国王旗,身前是即将南下灭宋、北复故土的子弟兵。赵南枝置身此景,心中感慨万千:天下当真有此志,足使四海之士,共赴山河。

      一个王朝正从无数人的肩上缓缓向前,一道新程正从无数人的脚下徐徐展开,而她何等有幸,身在其中。后世会如何评价这一日,她尚且不知,可她隐隐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时代的开始。此生再没有任何一日,比今日更令人心神俱震。以至于许多年后,当万事皆非昨,许多事她都已记不真切了,唯独这一日历历如昨。她记得周武抬手时玄袍悠悠垂落的模样,记得张子娥接过相印时低垂的眼睫,记得士兵应诺之声响彻天地。

      又要打仗了,但梁都的日子,还要继续。

      赵南枝长舒了一口气,将山呼海啸尽数抛诸脑后。老样子,先去找沈秋筠。回城途中,她就听说穆飞缨还在梁都,且自一月前起,更是亲自坐镇万言阁,不再像从前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梁都这月来,不知多少人为了见她一面,日日往万言阁跑,而她也不再避着谁,来者皆见。真是奇了。

      有阁主帮忙干活,她也不知道这老朋友是更清闲了呢?还是更忙了呢?

      以她对阁主的了解,多半是后者。

      沈家照旧摆了家宴,沈菡衣看到她自是欢喜,拉着说了半晌的话,直到把沈伯母哄得高高兴兴回房歇下,两人才一道钻进暗室。门刚合上,沈秋筠便靠着门,抱臂站在那里,上上下下将赵南枝打量了一遍。赵南枝被看得莫名其妙,自顾自低头瞧了瞧。

      “怎?我衣裳穿反了?”

      “没,就气色不错。”是啊,能差到哪里去?毕竟郡主也一道回来了,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她只是想跟她说再多个心眼。“你确定郡主这次回来没有别的用意了?”

      “确定啊。”

      沈秋筠望着她,扯了扯嘴角半天没吱声。她打一进门便瞧出来了,这精气神没得挑,眉梢也舒展开了,连笑里都多了几分傻气,真该叫那些说她是铁面肃巡的人再来好生看看!

      她什么时候也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就好了。

      可惜。

      她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将那点心思一并拨散,没再追问。

      谁不清晓谁的心事不是?赵南枝就问:“我看阁主开始去阁里坐着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鬼知道。”

      平时沈秋筠至少会说说,或者埋汰几句,这回可忒吝啬了,都不给她多多展开一点。赵南枝眼珠一转,敏锐地发现了不同,问道:“你们之间,还好吗?”

      沈秋筠瞥她一眼:“你刚把日子过明白,就急着来操心我了?”

      “你瞧瞧,你瞧瞧,以前就不会这般同我说话,定是有什么事儿!”她伸手戳了戳沈秋筠胳膊,上前来挑挑眉,“你不说啊?那我问糖糖去,指不定会问出来什么。”

      “你威胁我啊?以为我不知道一样,就算你不去问糖糖,那她不会来跟你说些什么吗?”

      “哎呀,那你我还绕什么弯子。”

      “反正糖糖都会来找你,你听我的干啥。”

      “那哪能一样啊?你这是一手的,而且我还有左右比较,交叉互证不是?”

      好一个去伪存真啊!沈秋筠点了点她脑门:“得了吧你,学问都让你用这上头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嘛,赵南枝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嘴上喊疼,眼里却全是笑,干脆没脸没皮地拉着她的衣袖摇道:“我的好姐姐,你就说了吧,妹妹我又不会害你,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就她?还出主意?真当成了是靠的自家本事?多少是靠郡主好心了吧!不过……也不是不能说,都过去了。

      她扯回被赵南枝拽住的衣角,不咸不淡道:“我跟她说过了。”

      “啊?你说过了?”

      “藏着也是心烦,不如说了一了百了。”

      “你这话,还一了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出征的是你呢。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可不就一了百了了吗?我跟她说当没发生过。”

      “哈?”

      “嗯。”

      “就这?”

      “就这。她是见惯了吧,当没发生过不也正常吗?对她也省事吧,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这说的是真的吗?”

      “包真的。”

      “那就是还有别的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怎啊,一句一句都告诉您成吗?”

      “你不说,我怎帮你参谋?”

      “别瞎参谋了,我和她没可能,过了这个坎也就过了,我都没放在心上,你瞎操什么心。”

      “糖呢?你觉得糖糖怎么样?”

      “糖我也说清了,她要再这样,我就把她调到别人那里去。”

      “哇啦!”赵南枝啧了一声,巴掌一拍就往椅背上靠满了,“这个也说清了,那个也说清了,沈大人办事可真利索。”

      “不然怎地?”沈秋筠终于抬起眼来,慢悠悠瞥了她一眼,曲指叩着桌案,一一数道,“被人稀里糊涂牵着走,下地牢,入粮仓,去南央,是吧?”

      真是的,非要往人剑尖上撞,沈秋筠也不客气,反正是赵南枝自讨的。她每说一句,赵南枝脸上的笑便少一分。说到最后,沈秋筠抬了抬下巴,像是在问她“还要不要我接着替你数”。

      赵南枝摸了摸鼻尖,又摸了摸耳朵,索性低下头,端起茶盏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骂得真狠啊。不行,她得狡辩两句,便一本正经地咳嗽两声:“那怎么能叫稀里糊涂呢?我这是将计就计。而且,你得看结果,这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沈秋筠看了她一会儿。

      “哦。”就一个字。

      “嗯。”赵南枝笃定地点头,也就回了一个字。

      两人就这般对望着较了会儿劲。沈秋筠不想玩了,人家这春风得意着呢,小日子铁定比她过得有滋味。她没那么爱做扫兴的人,也没兴趣过问这一段她从一开始便不看好的感情,到底有多甜蜜。左右人已经平平安安回来了,瞧着没缺胳膊少腿,大抵也没吃多大亏。她便将话题揭了过去。

      “此去南央如何?你外祖家如何?”

      赵南枝便将南央此行所见、外祖家近况,以及王玉相助她与姐姐脱身之事,一五一十交代了。沈秋筠沉吟片刻,方道:“苏太后立场已明,那天子如何?你可曾见着?”

      “不曾,”赵南枝摇了摇头,“我听闻陛下年少好学,性情仁厚,待臣下颇有礼数,也肯听谏,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朝野民间,多有称颂。虽说朝政仍多由太后与常侯裁断,可陛下这些年也一直上朝听政,日渐历练,想来再过几年,自能独当一面。他们母子二人彼此扶持,待陛下成婚后亲政,再徐徐图之,将来必有与常衡分庭抗礼的一日。”说到这里,她神色微黯。“不过……此次太后为了助我与姐姐离开,不知后来可有受常衡责难。”

      “各人自有各人的局,也自有各人的破局之法。她既敢助你,便不会全无准备。”

      “也是。”

      赵南枝话里应着,心思却早已飘去了别处。

      如今李姜回了梁国,身份是大殿下遗孀,又奉命协理三殿下宫中事务,自此便要长居宫禁。于她而言,自是好事,只是如此一来,她们便隔了一道宫门。自己往后虽也能入宫,却终究是奉诏而入,事毕而出。见上一面不难,可想同她坐下来好好看一看,陪她吃一顿饭,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却都成了奢望。

      她叹了口气,只敢在心里犯嘀咕。王玉如此,周武也是如此,一个费尽心机盯梢,一个顺理成章把人留在宫里,既安排得叫人挑不出半点不是,又让她占不到半点便宜。

      想到这里,赵南枝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也不知这些做长辈的,究竟是真不懂年轻人那点小九九,还是偏要装作不懂。

      忒坏了。

      一个比一个坏。

      “想什么呢?”

      赵南枝一惊,这才发觉竟捧着杯茶发了好一阵子呆,茶汤都快倒手上了,还直勾勾地看着,像里头能开出朵桃花来。

      沈秋筠见要洒了,抢过她手里茶杯放正了,冷不丁来了句:“想郡主呢?”

      她既然主动提起了,赵南枝也不避着,把一口气儿叹出了九曲十八弯。

      沈秋筠拧了拧眉头,哂着何时赵南枝也学着叹气了,便说道:“你想见她,约在远帆学堂就是。”

      “……”赵南枝怔了会儿,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整个人一下坐直了。沈大人一句话妙手回春啊,方才还愁云惨雾的一人,眨眼便云开日出。

      沈秋筠默默翻了个白眼。

      果然。情之一字,最是误人。平日里还算机灵的人,一旦心头装了个人,神思便像被人偷走了一半。

      她可不想这样。

      翌日清晨,赵南枝从相府出来,正打算去悦宾楼整两口包子,再去学堂见李姜,没走多远,便被糖糖堵了个正着。正巧,她也有事要问她。

      糖糖也不多解释,拉着她便往酒楼去了,还不忘拍着胸口说要请客。说是之前错怪了她一大好人,这会儿是来赔罪的,叫她只管点,千万别想着省银子。赵南枝笑着应了。她一直没问过糖糖出身,可瞧她这副花银子从不皱眉的架势,想来家底虽比不上杨意如,但总归是不薄的。两人刚跨进酒楼,尚未来得及落座,耳边便听得一阵悦耳的环佩轻响。

      赵南枝循声抬头,只见一名异族女子走下楼来。那女子身量高挑,乌黑浓密的长发缀着金珠,行走之间,珠玉相击,很是灵动。最是瞩目的当是发间那支金钗,钗身打成振翅欲飞的胡燕,双翅轻薄如蝉翼,举步之间微微颤动,恍若下一刻便要掠空而去。

      她那一袭石榴红长裙更是衬得肌肤如蜜,举手投足间是与中原女子全然不同的风情。赵南枝在诀洛城见过不少西域人。可像这样好看的,还是头一回见,便如烈日照在葡萄美酒上,热烈、浓艳,坦坦荡荡。女子正倚在柜前与掌柜结账,指尖漫不经心地调戏着算账小妹,替她乱拨弄着算盘珠子,腕间几只细细的金镯轻轻碰撞,发出叮铃脆响。

      就在此时,楼上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金钗,我的玉佩。”

      这可不巧了吗?老熟人啊。二人再度循声望去,除了阁主还能是谁。

      那叫金钗的女子闻声回首,眼尾弯起。她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天生微微上挑,不笑时已有三分含情,笑起来更是秾丽得叫人移不开眼。她垂眸瞧了瞧腰间,这才发现一枚酒葫芦玉佩不知何时勾在了丝绦上。“我说呢。”她托了托腰上玉佩,笑意愈浓,“今早总觉着腰上沉了些,原是因为你啊。”

      她取下玉佩,塞到穆飞缨手里,而穆飞缨垂头一笑说:“横竖都是因为我。”

      哎呀哎呀,大清早能听这等得劲的吗?赵南枝瞅了眼身边的唐杉,果不其然,小嘴转了一圈了,咬牙切齿地小声说了句:“伤风败俗!”

      穆飞缨这才看到她俩:“哟,回来了?命真大啊。”她那双瑞凤眼在二人间来回梭巡一番,笑道:“糖你和她吃茶啊?我还以为你俩不对付呢。”

      赵南枝就料到唐杉要一个步子冲上去了,赶忙给拽住了,笑吟吟挡在前头:“不对付?哪有的事儿,阁主怕是听岔了。这不好久没回来,找糖糖叙叙旧嘛。”

      “那你们好好叙,”穆飞缨这就告辞,没和她俩闲话,临走不忘抚过金钗姑娘头上的那支金钗,笑揖道,“那您一路走好,祝您金玉满头,财源满袖。回见。”

      穆飞缨走后,金钗姑娘硬是把算账小妹逗到耳根子都红透了,才好生结了账。没走,一扭身就回到赵南枝桌前:“二位是万言阁的?”

      唐杉仍板着一张脸,适才那口气显然还没顺过来,嘴唇抿得紧紧的,跟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赵南枝见状,怕她下一句就把人噎回去,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笑着站起来替她答了。“这位唐杉姑娘是万言阁的,我是相府的。”

      “原来如此。”金钗姑娘莞尔一笑,缓步朝前走了半步。她离得近了些,身上那股淡淡的暖香便也随之漫了过来,花蜜似的缠人。她唇边始终噙着一点笑,将赵南枝细细瞧了一回,饶有兴致道:“赵大人是吧?”她悠悠然念了一遍,尾音拖得轻,似在嘴边品了一回才念出来的。赵南枝被她唤得心下发虚,一时也摸不准她这会儿拿腔拿调是何意味,有主了,可不接桃花哈,只得拱手笑道:“承蒙姑娘知晓小官名讳。”

      “自然晓得,”金钗姑娘笑容愈发明艳,挑了缕长发在指间转,“这梁都上下不知道赵大人的,委实不多了。二位今日,是来喝茶,还是来寻人的?”

      “自然是来吃茶的。”

      金钗姑娘笑着侧过身,抬袖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五指纤长,腕上细金镯顺势滑落下来,在腕上一碰,叮然一响。金子的声音,自是好听。

      “那姐姐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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