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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青州酒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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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朔眼底惊色一闪而过。
张子娥迎着他的目光,屈指叩案道:“这些人,刀架到自己颈上了,才知道怕了。脱了宋国朝服,献了祖宗基业,转过身来再换一袭梁国冠带,享他的荣华富贵。将军说,这可笑不可笑?尽忠之人埋骨荒丘、白骨无名,苟活之人摘桃取果、儿孙满堂。”
韩朔的左脸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大约没有想到,这话会从张子娥口中说出来。
“将军不必这样看我,”张子娥抚袖怅然,“两国交兵,各有死伤,我手上沾过多少宋人的血,我也记不清了,也从没想过拿几句仁慈宽厚来遮掩。这一路南下,我见过太多枉送的性命:守到城破的,奉命断后的,明知再无援军,也一步不退的……子娥替他们不值。同样是一条命,到了城下小卒那里,可以拿去填沟壑;到了将军这里,可以拿去替朝廷再守二十一日;可到了王都,到了那些世受国恩、钟鸣鼎食的宗室公卿身上,就忽然变得金贵起来了。昨日还教天下人寸土不让、以死报国,今日刀兵临阙,江山也可以拱手予人——只消保得一身性命。”
韩朔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梁相是在离间我与朝廷?”
“宋国马上便没有朝廷了,我离间给谁看?”张子娥听罢反笑,不见半分被戳破心思的窘迫,“实话说与将军,这封降书送来的时候,我是动了气的。只是有些话,我没法说与旁人听,便是那些随我同生共死的将士,怕是也不会懂我气在何处。”她抬眼看向韩朔,灯火落进眸中,如夜上寒星:“子娥以为,将军会懂。俘营里那么多人,听见还乡皆道是劫后余生,唯独将军没有。所以今夜,我只请了将军。因你我心中,横着的是同一口气。”
小泥炉上,酒温了许久,壶口氤氲着一线白气,蒸腾的酒气渐渐漫开,与帐中灯油燃久了的微苦混在一处。
“酒温好了。将军喝么?”见他无动于衷,张子娥又说道,“青州的酒。”
韩朔眸光倏然一凝。
“破城那日从酒坊寻出来的,所剩不多,大家伙各自分了些,说等这一仗打完,再拿出来庆功,”张子娥取过一方帕子,折了两折,覆在滚热的壶耳上,却没有替他斟,“我听说将军好酒,便讨了一壶来。”
“青州酒好,梁相自己留着吧。”
张子娥摇了摇头,将酒壶放回泥炉上,回道:“子娥从不饮酒。”
张子娥没说什么,随手拿起案上那封降书,几页薄纸在指间一折,俯身朝炉中轻悠悠扇了两下。纸页开合间,宋王那方朱印时隐时现,火星迎风一盛,随即一点点暗下去。
韩朔的注意不由落在她手上。那王朝落幕的文书,此刻到了张子娥手里,不过是一柄拿来压火的扇子。
她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又扇了两下,见炉中只余一线暗红,才不紧不慢地搁回案上。
炉火渐熄,壶上白雾渐薄,帐中亦归于寂静。
韩朔久久未动。黑下去的炭火,尚温的青州酒,案上那封被她拿来扇过火的降书……
他无可抑制地,想起了故乡。
城破前一日,有个年轻校尉来向他请命,说西门守不住了,手下只余几十个人,问能不能撤下来,退守下一道关隘。
他没有准。
那年轻人将歪斜的头盔重新戴正,向他行了一个礼,转身又回了西门,再也没有回来。
韩朔从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为将者奉王命,为卒者奉将令;食君之禄,守君之土,宋国到了存亡之际,总要有人去死。他自己也是准备死的。青州城破那日,他最后记得的是城中冲天的火光,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梁军营中,他曾为此愤愧不已。
倘若这不死不休之路要走到尽头,君死社稷,臣死君命,将死疆场,卒死城头,那么青州那些白骨,他认。
可如今这条路走到王都门前,断了。
为什么死去的是他的家人?毁掉的是他的家乡?张子娥今日给宋廷的条件,与当日给青州的又有何不同?开城,解甲,不戮百姓,不罪降卒。她也给过他们生路啊!
这些王孙贵族的命,当真就比他们的命贵吗?凭什么一州一府要拿他们的命来守,等刀锋真正抵到朱门玉阶前,说跪便跪了?他们的命便不是命吗?只能给战争的熔炉,填这个窟窿吗?
炉中最后一丝亮色无声地暗了下去,而他眼中的怒意开始无序地窜生。
韩朔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他莫名想笑,唇角扭曲地扯动了一下,却没能笑出来。
青州毁了!
青州再也酿不出这般的好酒了!
他蓦地伸出手,一把提起泥炉上的酒壶。壶耳热得灼手,他却全然不觉,赤手攥住滚烫的壶耳,仰头便灌了下去。
酒还温着。
第一口入口浓烈,辛辣之气直冲喉间,他没有停,仰着头一口接着一口地喝。掌心很快被烫得发红,酒液沿着壶口溢出来,淌过下颌,没入早已磨旧的衣领。喉结一下又一下滚动,直到一壶酒去了大半,他才踉跄着将酒壶砸回案上。
佳酿在壶中晃了几晃,醇香顷刻漫开。
张子娥自始至终没有拦他。她只安静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方才还说不喝的人,将青州最后的酒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韩朔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翻涌的怒意已然沉下。
“梁相想让我做什么?”
一壶让人浑噩的酒下了肚,他却愈发地清醒。他不是少年人了,张子娥说到这里,他若还不明白她要什么,这几十年的兵也算白带了。
“我不愿留他们,可国书既出,受降在即,我又杀不得他们。”
“梁相想让我杀了他们?”
“不,我请将军,在受降那日,刺杀我。”
韩朔盯着她,像是有词没能听清。那点错愕只在瞳中停了一瞬,眨眼之间便褪了下去。当他再抬眼时,他已无迷惘:“宋王既降,你便不能杀。可若受降之日,我一宋国降将当众行刺主帅——写在纸上的宽赦,便是宋人亲手毁的。梁相不曾背约,是宋国先失了信。”
“将军果然聪明,省了我许多口舌。”
张子娥眼中浮现出几分赞许之色。她素来厌烦将一句话掰开揉碎说给人听,难得有人能将未出口的那一半说得分毫不差。方才那些试探、铺陈,到此时乍地略显多余,她不由得眉眼舒展,唇边浮起一点笑来。
那笑里自然也有对自己的满意。
到底没有看错人。
“到了那日,将军不妨刺得重些,”张子娥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一直搭在案上的手也收回来,松松拢入袖中,“若一时失手,真替天下人杀了我这个灭宋的罪魁——”
她微微弯起眼睛。
“也未尝不可。”
她是个颜色极为寡淡之人。淡极了,却是会生艳的。那秾丽不在相貌,而是权势与诡诈熏陶来一身鬼骨。寻常时候藏在皮相之下,不显山,不露水,偶尔从一举一动中漏出点魂来,便透着说不出的妖异。
譬如此时,她坐在灯下,拢袖含笑,轻描淡写地拿性命作筹。灯火映进那双弯起的眼睛里,好是素淡的脸上,竟无端显出近于浓艳的神采来。
换了别人,大约真要被这一身鬼气唬住。可惜韩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是在鬼门关见过鬼的。
“梁相知我不会杀你。”
张子娥笑而不语,只听韩朔继续说道:“你若死了,这一刀便白刺了。受降之日主帅横死,梁军必乱,今晚应下的诸般约定也就成了一纸空文。你死之后,接掌梁军的人未必肯照你的意思行事,更分不清哪些人该杀、哪些人该留。到那时宋王只消将罪责推到我这个亡国降将身上,道我心怀故国、擅自行刺,他们兴许还能撇得干净。你活着,这一刀才算数,你与我今夜说的话,才算数。”
张子娥眉梢微挑:“还有呢?”
韩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他知道张子娥想听什么,这一场刺杀不只要给她杀人的名目,还要给梁国一个震慑宋地、清洗旧党的由头;甚至何人会在刺杀当场露出异色,何人会趁乱而动,何人急于撇清利害,都可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弄清宋国最真实的权力分配和党附亲疏。
他不打算连这几句话也替她说了。
“梁相既已算到这一步,韩某便不多言了。只是刀剑无眼,到了那一日,还请梁相当心。”
这话听着像警告,张子娥却听得眼尾微弯,十分受用。
“感念将军还记挂我的死活。将军怎不问问事成之后,自己的死活?”
“韩某生死,自青州城破起,已在梁相一念之间,今日或明日又有何分别?”
言至于此,他转身往外走,行至帐门前,抬手掀起帐帘,夜色与冷风一道涌了进来。风从他袖间灌进去,冷得透骨,可胸腹间的热意尚未散尽,还热得闷人,而心,心是什么时候凉的呢?他握着帐帘的手紧了紧,不禁怅惘,亡国的风,原是这般的感觉吗?
“韩将军。”
身后传来张子娥的声音。他脚步一顿。
回过头时,张子娥仍坐在灯下,一手支着下颌。适才谈笑间便将多少人的去留祸福一言而决的人,此刻竟露出几分认真,郑重其事地叮嘱他:“别刺脸。”
“……”
张子娥摸了摸自己的脸,神情很是坦然:“我还要见人的。”
帐帘在韩朔手里停了好一会儿。
他什么也没说,拂帘而去。
夜风迎面而来。
他依旧恨她。
“韩将军。”
身后又传来张子娥的声音,他不会再中这个女人的把戏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青州还会有好酒的。”
韩朔脚步一滞。
他依旧恨她。
他也明白,宋国为什么会亡在这个女人手里。
至今不知道这个好味的歹女人在多少人的死亡名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