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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行尸走肉(一) 死亡从来不 ...

  •   在医院里,死亡从来不会让时间真正停下来。

      抢救室里有人拼尽全力把一个人往回拉,几十米之外仍有人独自在排队取药,一个怀孕月份已经不小的女人靠在丈夫肩上等着叫号,另一边,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絮絮叨叨地嫌儿媳给自己买的粥太淡。

      所有人的悲喜都被困在同一片冷白灯光下,短暂交叠,又很快彼此错开。

      简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所谓普通人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

      有人正等待一个新生命到来,也有人在某个毫无准备的夜晚走到生命尽头,而更多的人仍旧被明天要做的事情推着往前走。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点念头想完,抢救室里的声音已经渐渐弱了下去,除颤之后,监护仪上的波形短暂变化了一阵,却始终没能恢复有效心律。

      抢救又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医生最终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低声报出死亡时间。

      有人摘下手套,有人开始整理散落的器械,护士拉过白色床单,将男人裸露在外的身体重新遮好,刚才还不断响起的监护报警已经停了,抢救室里只剩下一种属于失败之后的疲惫安静。

      简月没有打算继续再看,刚才那句被突然打断的话也仍旧压在心底,让她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胸口那种发紧究竟从何而来。

      “应舟,我想问你……”她终于又一次鼓起勇气。

      可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余光里那片覆盖着死者的白色床单忽然动了一下。

      简月的声音戛然而止,应舟察觉到简月的神色有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抢救室。

      那张病床依旧停在原处,护士正在一旁整理刚刚使用过的器械,医生也在低声交代后续事项,谁都没有注意病床上的变化。

      “谁是病人家属?”

      医生突然问道,他年纪不算很大,大约四十岁出头,只是连续抢救带来的疲惫让整张脸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衰老一些。

      口罩被拉到下巴,鼻梁上留着浅红的勒痕,眼底布满熬夜后的红血丝,袖口也因为方才的动作往上卷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净的消毒液痕迹。

      门口很快有人应声:“家属还在路上,我们是他公司的。”

      先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身材却保持得很好,深色大衣里面是一整套熨得没有半点褶皱的西装,哪怕是在深夜的急诊室里,身上也还残留着白天会议场合才有的体面,他叫李伟诚,是公司副总。

      跟在后面的韩研年轻许多,约莫三十岁,眉眼精致,妆已经因为折腾大半夜淡了不少,手里却始终抓着手机和一只薄薄的文件夹,她进来以后习惯性站在李伟诚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是等待随时接住他下一句吩咐。

      医生没有在意这些,只低头翻了翻记录:“他身体情况如何?有什么基础病吗?”

      李总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从那些有关项目进度、绩效和工作安排的记忆里,找出一点有关的信息。

      “挺好的,至少……没听他说过有什么问题。”

      韩研低声接了一句:“李总,杨工前几天好像说过胸口闷。”

      李伟诚皱眉:“那也没听他跟我请假啊?”

      韩研赶紧道:“这不是项目太忙了……最近上线前一直在赶进度,杨工那边事情挺多,他也不好意思这时候请假。”

      李伟诚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随即肃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司没说不让人请假,杨工不清楚,小韩,你身为人力也不清楚吗?”

      韩研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责任忽然落到了自己头上,随即赶紧解释道:“不是啊,杨工这个人本来就特别服从安排。排班也好、加班也好,我们每次问他,他都说‘看公司安排吧’,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方便。休假也是,他自己一直没提,我们总不能强制他休吧?”

      李伟诚听完,神色渐渐定下来,目光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闪了闪,像是终于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里理出了一条可以落到纸面上的处理办法。

      “这样,明天给员工都发一份《健康状况及安全履职承诺书》,每个人签字确认。身体不舒服必须第一时间向部门报告,不得隐瞒病情、带病工作,因为个人未如实报告造成的后果,由本人承担相应责任。”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再加一条,员工有义务合理安排作息、及时就医,发现身体异常不得自行硬撑。相关告知、签收全部留档。”

      韩研没说话,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将每一条话术都严丝合缝地录进备忘录。

      医生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却没有评价,只低头核对了一眼记录:“杨国源?他的家属怎么还没到?”

      韩研先是看了眼医生的名牌,才接话道:“何医生,我们已经通知他妻子了,正在路上。他们家孩子今年刚上一年级,晚上没人带,她得先把孩子托给邻居。杨工父母都在外地,平时就他们一家三口住。”

      李伟诚像是这才想起来什么:“他是不是前两年刚买的房?”

      “嗯。”韩研点头:“就在公司附近,方便上班。”

      简月听见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舒服的闷意。

      这似乎就是普通人的一生,也是简月曾经无数次羡慕过的人生。

      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合适的年纪结婚,有一个孩子,再背上几十年的房贷,把家安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如果没有临时工作,就陪家人吃一顿饭、去一趟超市,日子琐碎,却也安稳。

      可此刻听着他们三言两语拼出杨国源的人生,简月却忽然发现,这幅看似圆满的图景里,好像唯独少了一个人。

      少了活生生的杨国源自己。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病床,就在这一刻,白布边缘缓慢滑出一只已经失去血色的手,五根手指正一根接一根地收拢,像是要抓住什么。

      应舟显然也看见了,他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应家涉足医疗产业,应舟从小耳濡目染,虽然算不上真正懂医学,却也清楚,人在死亡以后,局部神经和肌肉并不会立刻彻底失去反应,偶发的痉挛和抽动并不足以说明什么。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普通的死后抽动通常短暂、无序,也不会维持如此完整的动作轨迹,可杨国源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收拢,随后稳稳扣住床沿,像是在有意识地寻找某种支撑。

      可偏偏,那具身体几分钟前才被医生确认死亡。

      应舟微微眯起眼,声音很低:“简月,往后一点。”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朝抢救室走去。

      那边的何杰医生终于也发现了病床上的异样,想也没想便往前靠了半步,像是想确认杨国源是不是出现了某种极其罕见的自主循环恢复。

      “别过去。”

      应舟的声音并不高,却让何杰的动作猛地停住。

      何杰回过头,眉心刚刚皱起,应舟已经站到门边,视线始终锁着病床上的人,语气冷静得听不出任何慌乱:“出去。”

      “你是——”

      何杰的话还没问完,杨国源扣在床沿上的五指忽然骤然收紧,金属床架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这下何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应舟没有贸然靠近病床,再度开口道:“马上出去,疏散人群。”

      何杰动了动唇,显然对这个要求有所迟疑。

      简月没有听应舟的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自然地站到门边另一侧,恰好挡住门外几个人往里面张望的视线。

      何杰是剩下几个人里最先意识到事情不对的,他在急诊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濒死、复苏和抢救失败,也正因为如此,眼前这种异常才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再追问应舟的身份,只迅速转过身对众人道:“都出去,快一点。”

      护士们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出于对何杰的信任,纷纷向门外跑去。

      李伟诚却没有立刻动,他皱着眉看了应舟一眼,显然还没弄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究竟凭什么接管现场,直到何杰再次催促了一声,他才压下疑问,转身往门口走。

      韩研明显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朝病床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也就是这一眼,她看见那张原本已经被白布覆盖的身体,正在缓慢坐起来。

      白布从杨国源肩头无声滑落,露出刚刚经历过长时间抢救、还留着除颤电极印痕的胸膛,他低垂着头,脖颈僵硬地向前折着,一只手依旧死死扣在床沿上。

      韩研浑身血液仿佛刹那冻结,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杨工?”

      她几乎是本能地叫出了这个称呼。

      应舟神色骤变:“别出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杨国源原本垂着的头颅猛地抬起,那双空洞无神、毫无焦点的眼睛骤然转向韩研所在的位置。

      原本苍白松弛的皮肤迅速泛起一层灰败的青黑,喉间滚出低沉浑浊的嗬嗬声,像是胸腔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流被生生挤了出来。

      韩研吓得发出一声尖叫,这一声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杨国源猛地发力,撑着床沿翻身落地,身体随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

      他落地时脚下一软,整个人猛地向旁边栽了一下,肩膀重重撞上病床边缘,原本还直直朝向韩研的头颅也被这一撞带得歪向另一侧。

      何杰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按住杨国源,却被应舟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伟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韩研身上,两个人踉跄着退向门边,原本已经近在咫尺的出口反而因此堵成一团。

      应舟厉声喝道:“出去!”

      李伟诚这才回过神,竟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韩研,自己抢先朝门外冲去。

      “丧、丧尸——”惊恐之下,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下一秒,杨国源歪在一侧的头颅忽然停住,脖颈随即一点点扭向门口,角度大得近乎不合常理,关节间接连咔咔作响。

      随后,那具方才还踉跄得连站立都显得困难的身体骤然暴起,直直朝两人扑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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