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竹林残吻 往昔万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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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的状态早已撑不住长久奔逃。后腰的伤口持续渗血，霜华残刃留的阴寒之气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每一寸骨肉都透着刺骨的凉意，内伤反噬的昏沉感一遍遍啃噬神智。他原本挺拔的身形愈发虚浮摇晃，大半重量都悄然压在了身侧的华锦身上。
华锦咬牙死死搀扶着他，掌心触到的衣料永远是温热黏腻的血色，心头又慌又怕。她无数次喊着让无双停下来，只希望能尽快找到一处能治疗伤势的地方。但他却坚持到榨干身上所有的力气。
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灯火，在沉沉暮色里格外醒目。屋前正坐着一位白发老妪，手持竹篮择着野菜。华锦走近才发现老妪正是曾收留过二人住过柴房，还给二人送过鸡蛋的老婆婆。
老婆婆听见林间细碎的脚步声，放下手中竹篮，缓步走近，看清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两个少年人，眼底只剩心疼与恻隐，没有半丝畏惧。
“孩子，伤得这样重？”老婆婆嗓音沙哑温和，似乎也认出了他们：“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外面天黑林深，你们无处可去，来我屋里歇歇吧。”
“婆婆，”华锦声音带着奔波的微哑，有些踌躇：“我们可能会连累你。”
老婆婆闻言摇摇头，对面前两个几乎浴血的少年人没什么害怕之意，反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老婆子这把年纪咯，就一个儿也上了战场，剩我一个，还怕个什么哟。”
绝境之中的善意最是动人。华锦鼻尖一酸，来不及多说感谢的话，身侧的无双已然彻底脱力，身形一软，直直往下坠去。
华锦有些撑不住他。老婆婆连忙上前搭手，一老一少合力，勉强将伤重昏迷的无双搀扶进屋，轻轻安置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躺下。
华锦顾不上歇息，就开始烧水，为他清理伤口。
夜深林静，屋外风声渐歇，虫鸣细碎。
无双沉沉昏睡，始终未曾清醒，呼吸微弱浅淡，眉心却始终紧紧蹙着。华锦寸步不离守在边上，一遍遍替他擦拭冷汗、更换止血草药，华锦身上所有的药品都被收走了，这些最最简单的止血草药是她刚刚在山上找的。
月色透过破旧的木窗棂，浅浅落进屋中，华锦不敢睡觉，甚至不敢闭上眼睛。
她翻遍身上，就翻到了一封信。华锦将信给了老婆婆：“这是我在战场上救治伤兵时，有个南诀士兵塞给我的。看地址，是您这儿。”
老婆婆不认字，让华锦念给她听。“……忆及辞家之日……倘有轮回，愿再承膝下之欢，以补今生之憾。”华锦声音低沉地念着，老婆婆的泪水无声地淌满了脸颊。
生死离散，家国烽烟，从来都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细碎牵挂里。有人浴血沙场护山河无恙，有人独坐空屋等故人归乡。
老婆婆默然拭泪起身离去，华锦回到无双身边，长久地凝望着他，思绪来回碾转，不知是责怪战争还是责怪自己。她控制不住手的颤抖，替他抹掉额上的冷汗，哭腔呜咽：“不是忘记了吗，为什么还要来救我，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华锦反复去试探无双的额头温度，高热不退，艰难纠结地挨过几个时辰。等无双身上刀口止了血，慢慢清醒过来。华锦想要带他到城里去找药。
无双却摇摇头：“不能去，先回北离。不要进城，我的伤势不能暴露。”一旦他重伤之事暴露出来，给南诀皇帝的威慑就不在了，之前做的一切可能就会功亏一篑。他必须让南诀上下，始终留存着他不可撼动、无人可敌的强悍印象。
华锦早就查看过无双身上的伤势：“不行的……你伤得太重了，我没有药了……”华锦流着泪摇头，声音哽咽无力。
无双尝试积蓄些内力。但是之前吃了药王给的药，如今药效已过，内力不断盈入己身却一点儿也留存不住。他看了看周围，最好也不要留在村庄之中。
短暂思忖后，华锦扶着他缓缓起身，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这样，我们去找个方便进城的地方，我进去配药，配完药我就出来找你。这里离城池太远，往返耗时太久，你的身体耗不起。”
无双揽着华锦的肩膀借力，靠着自己强悍的身体机能勉强行走。华锦替他背着剑匣，无双只取了一柄轻盈些的剑拄地代步。
走了一个时辰，两人没入了连绵的竹林之中，林间竹枝交错，密实难行。
风过娑娑声不绝，枯竹叶被杂乱的脚步踩碎，无双单手拄剑尽力支撑着自己。
偶尔撞到竹子，有些枯黄的竹叶飘落下来。无双踉跄了几步，直接跪倒在地上，华锦扶他靠着一棵粗壮的竹子，用袖口试图去擦少年脸上的血污。
无双落在背后的发尾已经浸透了血变得一缕一缕的，身上的白衣也被血污沁染，抬手只用手背去摩挲眼前人的脸颊：“华锦，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等我死后，一定要把我的尸体毁去，不能被他们找到。”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华锦紧绷的神经。华锦将他搂入怀中，用力地捏住他的衣袖，骨节泛白，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汹涌坠落。她压着崩溃的声线，带着哽咽的怒吼：“不行！你不能有事，我一定能保住你。”
无双撑着坐起来，神色异常平静，不见慌乱，亦无惧色。他尝试去用手背替华锦擦掉些脸上的泪水。华锦尽力想让自己清醒起来，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但汩汩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流个不停，冲刷着她脸上、手上的血污，泪痕混杂着血痕越来越斑驳。
无双已经无力再言语，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带着无限缱绻亲亲华锦的额角。他抬起右手按在华锦的心脏处：“这是我的内力，我体内经脉已经承受不住了，现在经由我的身体尽量给你一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身受重伤，即使内力不断在恢复，因为身体承受不住也只会不断逸散，于他而言已经无用了，但是他如果导给华锦，就能为她后续单独回北离多些保障。纵使他早已遗忘习得传功之法的缘由。
华锦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注入自己的体内，她挽着无双的手臂上，泣不成声，声声破碎：“不要……你再等我一下，等我等我。”
“如果可以，帮我照看一下无双城，是我对不起师傅。”一滴泪无声地从少年的眼尾流出，濡湿的睫毛像被雨水打落的蝶翅。
华锦无法去想无双会死这个可能，她颤抖着将自己药囊里面的东西全部都倒在地上，又疯了似得将自己全身上下可以用的东西都掏了出来，趴到地上去一项项查看，试图找出任何可以帮他续命的方法。
“哐当——”
长剑脱手，重重砸落在枯叶满地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无双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华锦抬头，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是睡去了，连风都静止。
眼泪在少女眼眶里凝住，无措的思绪瞬间轰然转为一片空白。她伸手去抚他额间的朱砂痣，黯淡无光。世间再无其他的声音，万物寂然。
“我错了，是我错了。”她浑身颤抖着，战栗不止，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破碎沙哑：“我怎么可能放手呢……”她将无双拥入怀中，忽然间明白了，如果无双不在了，她怎么可能去继续四海悬壶的志向呢，她什么都不想去做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瞬间崩毁，身体在一片片碎裂。
她将脸颊埋入他的颈侧，感觉自己像溺亡在了某种旋涡之中。
整个世界都凝固了，然后无数的回忆杂乱纠缠着涌上来，冲入脑海。她想起无双曾在夕月节的星辉中赠她河灯，曾在漫天的花瓣雨中接她入怀，曾在雪崩断崖之前朝她飞奔，曾在海上孤舟之中予她温暖，曾在雪夜中神游而来，化作飘雪落下一吻。
往昔万般温柔，皆成此刻剜心利刃。
少女失神反复地喃喃着：“不要……不要离开我。”
泪水柔润了她的唇，印上他的唇角。
第二卷完此情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竹林残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