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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85 章 ...


  •   第二天下起小雨,林年芝早早起来收拾东西,将两人的行李放进汽车后备箱,望着阴沉的天色,林年芝担忧地问宋陵:“你说,她会在那里吗?”

      宋陵也抬头看天,只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密的雨丝像一张湿冷的蛛网笼罩着四野。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雾中,近处的树梢挂着水珠,整个世界都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他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先去看看吧。”

      车停在昨天同一个位置,林年芝与宋陵撑起一把伞,缓缓往山上走。与昨天相比,今日的小亭山格外寂静,没见到一个人影,路边售卖物品的小商贩也没有出摊,闲置的摊位用雨布裹了,随意地搁置在山脚下。

      周边起了雾,视线中,小亭山上的树木好似变得尤为高大,湿漉漉簇拥在一起,水汽弥漫,漫山扎眼的深绿色调变得模糊柔软起来,人置身其中,像是来到一处繁茂丰盛的异世界。

      上山的路上两人没有说话,水珠从头顶的树枝上滑下,滴滴答答落在伞面上,青石台阶的凹陷处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照出林年芝一张混杂着忐忑、担忧与期许的面容。

      为照顾宋陵的身体,林年芝走得很慢,裤脚上已经被凌乱的水花溅湿,她低头看着,突然很想知道宋陵此刻的想法。

      她抬头,身旁的男人戴着毛线帽、长围巾,只露出上半张凹陷的面容,他手中的拐杖每敲击一次地面,轻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叩出空洞的回音,像一声声未落定的叹息。

      "怎么了?"宋陵柔和的眼眸看过来。

      “你在想什么?”林年芝轻声问。

      宋陵摇头,仰头望向灰暗的天空,“什么也没有想。”

      林年芝沉默。

      宋陵又问她,“你呢?”

      “……很复杂,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这些是假的,害怕我期待的落空……”林年芝勾勾伞柄下的绳子,手中缠绕的绳索如她现在的心情,“我现在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了很多。”

      浓密的睫毛垂下,极力地遮掩眼中的忐忑。

      一双微凉的大掌在她头顶揉了揉,林年芝一愣,脸上神情有些茫然。

      宋陵笑着说:“别怕,林年芝,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努力了。”

      望着面前坦然自若的人,林年芝脑袋有片刻的空白,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去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半天才带着鼻音重重“嗯”了一声。

      不是都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吗?怎么现在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反而露了怯?

      她眨眨眼睛,努力按下心头思绪,睁大眼睛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对不起,还要你来安慰我。”

      “不要跟我道歉,”宋陵望着林年芝湿润的眼睛,因为她的哭泣心口隐隐作痛,“林年芝,你永远都不要跟我道歉。好吗?”

      “……好。”

      “我会心痛的,现在就很痛。”宋陵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似真似假地开玩笑。

      “好肉麻。”林年芝破涕为笑,她伸手覆在宋陵干瘦的大掌上,自身热度温暖着他。

      四周雾气弥漫,将两人围绕。

      林年芝平复好心情,俏皮道,“出发前,我在手机上设置了紧急报警短信。”

      宋陵笑起来:“还是你想得周到。”

      -

      白衣女人已在凉亭里等着了。

      林年芝从台阶上探头,一眼瞧见她与白狐分别坐在一个石墩子上,嘴里正吃着什么。

      她匆忙对白衣女人点了头,便着急地将脸色苍白的宋陵扶进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下。

      在爬山途中,宋陵身体突感不适,林年芝本打算带他回酒店休息,但宋陵执意要上来看看。

      好在凉亭所在位置不高,宋陵靠仅存的意志支撑,进到凉亭时,人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他虚弱地趴伏在石桌上,脑袋嗡嗡作响。

      林年芝飞快从背包里翻出保温杯,拧盖、倒水,递到宋陵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线稳定,“宋陵,喝点参汤。”

      这是早上她用自带的养生壶煮的。这段时间的旅行,林年芝每天都会煮一壶带在身边,让宋陵时不时喝一口。

      “今天湿气重,你又爬了两天山,身体有些扛不住了。”白衣女人姿态优雅地坐在石凳上,手指蹭掉嘴角的油渍。

      此刻宋陵五感衰弱,听不到女人说话,就连林年芝喂在嘴巴前的参汤,他也只模糊地看见一圈残影。

      林年芝看宋陵不动,急得冒汗,“宋陵,张嘴,喝一口参汤,好吗?”

      “宋陵?”

      山林中的雨下得寂静又令人恐惧,林年芝抚摸上宋陵冰冷的脸颊,“求求你,宋陵。”

      宋陵终于张了口,温热的参汤在口腔里滚了一圈淌进喉咙,迟钝的双唇还没来得及闭合,剩余的汁水顺着嘴角滑落,渗进围巾,林年芝赶忙抽出纸巾去擦。

      一杯参汤灌下去,宋陵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的身体已是个无底洞,不管吃下什么都没有作用了。身体愈来愈冷,那天上的雨,像是一直落在他身上,湿气侵蚀身体,直达五脏六腑。

      望着面色苍白泛青的宋陵,林年芝无助地抹了把脸,手心混着雨水与汗,眼睛涩得疼。

      “让开。”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年芝回头,白衣女人不知何时站在身旁,她一愣,赶忙让开几步。

      白衣女人的手搭上宋陵的脉搏,她闭眼凝神,银发、长袖无风而动,林年芝震撼之余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生怕打扰到白衣女人,她知道,她在救宋陵。

      林年芝静静地伫立在一旁,心中祈求着宋陵能够好转。

      温暖磅礴的气流涌入身体,一路冲破了体内凝固的寒气,宋陵感觉僵硬的四肢渐渐温暖起来,苍白的脸色有了红润,脑袋不昏沉,就连潮湿的衣服也变得干爽了。

      宋陵吃惊地抬头,眼眸有了清明,他问面前的白衣女人,“这是什么?”

      白衣女人收回手,“这叫‘气’,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陵点头,“好多了,多谢。”

      林年芝又惊又喜,忙对白衣女人说了好几声谢谢,才蹲下去询问宋陵情况。

      宋陵笑道,“没事了,我现在感觉很暖和。”

      也在这时,他们俩才留意到白衣女人提着一包拆了封、边缘留着红油的食品袋,两人一愣,原来仙风道骨的仙人喜欢吃辣条啊。

      “这个啊,”白衣女人察觉到两人好奇的视线,指了指旁边的白狐,“它说要吃的,我闻着香,等你们又闲,才抢过来几根。”

      林年芝看向白狐,不可思议,“它会说话?”

      “会啊,胖嘟嘟,说两句。”

      “叽叽叽!”白狐抬头冲林年芝快乐地眯起眼睛。

      “你看,会说吧。”白衣女人满意。

      林年芝:“……”

      突发事件处理得差不多,白衣女人抚了抚衣袖,开始进入正题,“你们今天来,是想好了吧?”

      经过刚刚一幕,林年芝与宋陵还有什么犹豫的?林年芝扶起宋陵,两人站在白衣女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宋陵道:“前辈,我愿意做您的徒弟。”

      女人哈哈一笑,摆摆手,“都这样了,还是好好坐着吧,在我这里没有这么多规矩。我叫步玄,胖狐叫胖嘟嘟,是我的同伴,你们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即可。宋陵,将来我教你医术,可得好好学啊。”

      宋陵一听,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我叫林年芝。”林年芝站在一旁自我介绍。

      “哦?”步玄感兴趣地问,“可是年年岁岁的年,芝兰玉树的芝?”

      林年芝笑着说,“是这两个字。”

      “怪不得,”步玄若有所思,“芝兰生于深林,君子德行芬芳。‘年’为‘长年’,‘芝’为仙草,有健康、祥瑞之意,倒是可以补宋陵的缺陷。”

      步玄指了指宋陵,“你能坚持到现在,年芝的存在,功不可没。林年芝,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听步玄如此说,宋陵心口仿佛轻柔地喷涌出甜蜜的泉水,他何德何能,有林年芝不离不弃,伴随左右。

      宋陵情不自禁握住林年芝的手,柔声道,“今生,我能遇见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林年芝顿时红了脸庞,轻轻锤了下宋陵的肩膀,“你、你别这么直接。”

      步玄笑眯眯地在一旁问,“这名字是哪位长辈帮你取的?”

      “我太奶奶,”林年芝想起这位老人家,心中一片柔软,“听家里长辈们说,太奶奶在我出生前就想好了名字。”

      步玄点点头,继续问,“这位老人家应该已经过世了吧?”

      “嗯,”林年芝垂下眼帘,“当年我没有回去,但是他们说,太奶奶是在睡梦中过世的,没有痛苦。”

      “对于人的一生来说,算是功德圆满了。”步玄感慨道,她仔细打量着林年芝与宋陵两人,认真嘱咐,“你俩终究与家族缘分浅薄,好在后幅不浅。往后你们相携往前走,就不要回头看了。”

      林年芝与宋陵对视,不约而同朝步玄点了点头。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凉亭外的世界笼在朦胧烟霭里,石阶泛着微光。

      步玄仰头望天,双手展开去承接雨露和风,“小雨纷纷,润泽大地,走,跟我去淋淋雨。”

      林年芝一愣,脸上露出担忧,“什么时候可以为宋陵治疗?况且他现在的身体,也不适合淋雨啊。”

      “别着急,”步玄微微一笑,“跟着我,到了地方就为他医治。”

      说着人已跨入雨中,脚步轻盈地拾阶而上,胖嘟嘟也从石凳上跳下,见林年芝与宋陵踌躇,抬头冲林年芝叫了两声。

      宋陵拿起桌边的拐杖,对林年芝道:“我们也走吧。”

      步玄覆手不紧不慢地往上攀爬,石阶陡峭,她走起来如履平地,雨水飘飘扬扬落下,衣服布料虽有了潮意,却显洒脱自然。

      林年芝与宋陵撑伞跟在后方。

      胖嘟嘟一会儿冲到队伍最前面昂首挺胸带路,一会儿又兴奋地打了几个滚,从山坡上滚到林年芝脚边撒娇,浓密厚实的白毛裹上泥水脏成黑色,像是去挖了煤炭。

      林年芝扶着宋陵,又撑了把伞,走得很艰难。

      渐渐的,雨雾成了屏障,远远隔开了他们与步玄的距离。

      林年芝遥遥望向前方,步玄突然拐了个弯,脱离山林主路,往没被开发的野林子走去。

      那条路杂草丛生,树木枝干凌乱交错,林年芝回头,浓雾遮掩间已看不见来时路,两边树木越发高大挺拔,颜色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深绿色,不知名的动物在雨中低鸣,林年芝已分不出他们是否还在小亭山上了。

      而宋陵的脸色又开始难看起来。

      林年芝心急如焚,冲上面喊:“前辈,前辈!”

      白衣女人在山林间穿梭,往前,置若罔闻。

      林年芝咬咬牙,“步玄!”

      “小姑娘,说了要叫我名字。”步玄踩着水花,转瞬来到林年芝跟前,打趣地说。

      林年芝已顾不上什么了,忙道,“宋陵走不了了。”

      步玄瞧了眼宋陵,见他面部已呈现青灰色,但还是咬牙坚持佝偻站着,很是满意:“不愧是我的徒弟。”

      说着,她抬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往宋陵背上一拍。

      顿时,一股神奇的力量涌入宋陵的脊椎。那佝偻的腰背如遇甘霖的枯竹,节节舒展挺直。那道神秘力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穿行于四肢百骸,暖流顷刻间奔涌全身。

      宋陵不可思议地站直身体,望向步玄,“这又是什么?”

      “一个小把戏,我借力气给你,只能撑五个小时,你可要抓紧了。”步玄说。

      “好。”宋陵将林年芝身上的旅行包背在身后,又拿过她手中的伞,“我来吧。”

      一天见到两次这种神奇景象,林年芝还是没有习惯,她瞪大眼睛,好奇地问宋陵:“借力是什么感觉?”

      宋陵想了想,说,“形容不出来,但是我现在比患病前的状态还要好。”

      林年芝转而羡慕又期待地看向步玄,即便没有说话,也让人知晓她此刻在想什么。

      步玄露出一丝微笑:“小姑娘,别这么看我,这个小把戏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好吧。”林年芝有些失望。

      宋陵将林年芝头发上的水珠轻轻擦掉,柔声说,“等会儿要是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嗯!”林年芝眼睛又亮了。

      步玄觉得林年芝有趣,“年芝,要不要也做我徒弟啊?你面相深厚有福气,我每日看着心情也好呢。”

      林年芝问:“要是我做你的徒弟,那宋陵是不是我的师兄?我跟他,还能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步玄说。

      林年芝又问:“你教宋陵医术,那我呢?”

      步玄愉悦地说:“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你什么。”

      林年芝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着,步玄一步两步往前走去,却像飞了起来,广袖在雨幕中翻滚,一转眼不见了踪影。

      只听见她清冷的声音穿过雨幕缓缓飘来,“宋陵,你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往后这名字才能与你和谐相处。你有执念,执念又予以生机,今后在人世,需好好修行,为人行善,遵循天地本质变化。”

      宋陵点头应答。

      脚下野草疯长,有时能见着被灌木丛遮挡的残缺石碑,上面刻字已变得模糊不清,不知是哪个年代的,宋陵与林年芝没有停留,他们心中像是有了指引,同时往一个方向去。

      胖嘟嘟还吭哧吭哧地跟在两人身侧,不一会儿被杂乱的藤曼绊住脚,气得上前撕咬,叽叽叽乱叫。

      林年芝见它一路走来已经跟三株植物两块大石头缠斗过,干脆一把抱进怀,“我带着你走,你就别折腾了。”

      手指点了点胖嘟嘟粉嫩的圆鼻头,胖嘟嘟一愣,连挣扎也没有,蓝眼睛一眯,坦然地躺在馨香温暖的怀抱中当条胖墩墩的咸鱼。

      不知何时,小雨停了,头顶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了,枝干上落下的水珠好像也有了温度。

      四野呈现出清晰明亮的色彩,让人的心情也明朗起来。

      宋陵与林年芝互相协作地在林中穿行,又不知过去多久,一层层遮掩严实的绿叶枝桠从身后退去,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崭新的两层小楼坐落在半山腰,白墙红瓦,院中有一棵高大繁茂的桃树,树下石桌石椅,稍远一些有一口水井,院子由白墙围绕,后方绿树成荫,还隐约听见水声。

      “叽叽叽!”

      胖嘟嘟急切地从林年芝肩膀上跳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兴奋又好奇的神情。

      林年芝也从宋陵背上跳下,掏出手机看:“我们走了四个多小时。”

      即便宋陵一路背着林年芝和胖嘟嘟走了这么久的路,他也脸不红心不跳,“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座山叫亭山,离小亭山约有80公里距离,”步玄不知从何处走来,站在院子中间看向两人,“寻常我与胖嘟嘟以天地为席,这个院子,以后就是你们俩的住所。”

      “叽叽叽!”胖嘟嘟不服气地抬起前爪冲步玄呲牙。

      “怎么,你也要住?”步玄瞅它一眼。

      “叽叽!”胖嘟嘟摇头晃脑,咧开嘴笑,白毛上的泥点子溅了一地。

      步玄嫌弃地甩开袖子,径直坐上石凳,“随你。”

      另一边,宋陵与林年芝相携着在院子转了一圈,又进楼里看,令他们惊讶的是,房子装修虽简朴,但该有的都有,很现代化。

      两人没有在房子里逗留太久,又走了出来。

      林年芝还惦记着宋陵的病,她走到步玄跟前问,“步玄,什么时候开始治病?”

      石桌上落了几片桃树的叶子,步玄正闲得用叶子摆画,听见林年芝问,扔掉叶子,说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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