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清汤挂面不加醋

2、等在记忆的角落

　　的确如何沉舟所说的那样，后来这整整一周他都忙得晕头转向。
　　这是第一学年成绩结算的重要节点，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大一学生们，为了来年的奖学金争得不可开交。很多人因为不满于陆续公布的绩点分数而纷纷前来理论，他的办公室络绎不绝，请了两个学生助理都周转不过来。
　　“老师只负责给大家统计成绩和结算排名，具体考试分数和平时成绩的比例都是你们各专业课老师自己定的。如果对成绩有疑问，请联系你们当门课的老师，辅导员确实没有这个权力擅自给大家更改成绩。”
　　何沉舟这几天说得最多的就是这段话，有时候晚上难得睡着的梦呓都是这几句，属实把他给折磨坏了。
　　办公室的同事安慰他：“何老师，习惯就好了，辅导员就是个挡箭牌，学校安排来做学生思想工作的。咱们首要的任务就是稳定学生情绪，配合学校开展工作，该说软话说软话，最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何沉舟听罢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谁说不是呢？他现在的工作就是心理医生和宿管阿姨的结合，每天关注那百来号人的各种动态……

　　“何老师，下周三就开始军训了，这个周末教官们会入驻学校。你们辅导员记得周五开会的时候确定一下名单，要提前和负责各自专业的教官联络对接好啊。”院党委的老师发来消息。
　　何沉舟根本来不及感叹近来事务的繁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复：“好的老师，一定认真完成工作！”
　　在收到两个点赞的大拇指后，何沉舟这才沉下心来，放松他酸涩的嘴角，脸色阴沉地紧盯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好烦。
　　好烦好烦。

　　但即使烦，日子也照常在过。周五的会上，部队派来的几个士官和学校负责人做了简单的交接后，给每个专业辅导员发了名单。
　　何沉舟仔细找了找，他的学生被编入了三个连队，每个连队两名教官，此外还有一个主管教官。
　　“齐朗……1753693……”何沉舟拿出手机把主管教官的电话存上了，顺带定了个提醒事项，明天得联系人。

　　周六一早，何沉舟先给齐朗发了条消息：“齐教官您好，我是您主教的联大军训四营学生们的辅导员，何沉舟。感谢您前来带训指导，学校已为您安排我校教师公寓一栋402作训练期间的住所，钥匙我已领取，您和部队官兵们到校后请随时联系我，我把钥匙送来，顺道与您对接一下学生信息。”
　　在未收到回复之前，何沉舟稍能有片刻喘息的时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直到听到手机消息提示——
　　“收到。谢谢何老师的帮助，我下午两点随部队到校，到时与你联系。”

　　得嘞。
　　何沉舟看了下时间，他还有五个小时的周末可以享受。

　　下午两点，何沉舟准时出现在教师公寓门口，他听说部队的车会直接开到这里。
　　果不其然，和几个同样接待教官的辅导员一起，刚站了两分钟，两辆大巴车就迎面驶过来了。
　　车上下来一个个仪态端庄而威严的军人。领头的应该是个军官，年纪看着不小了，在两个校领导的陪同下走下车来，满意地看了看他们翻新过的公寓楼。
　　老军官后面跟着一个神采奕奕的年轻教官，那剑眉星目的，模样周正极了！穿着一身军装更是显得气宇轩昂。
　　何沉舟来不及再看，因为很快这支队伍就原地解散了。领导们簇拥着老军官往训练场走了，剩下即将入驻的教官们和一旁等着接应的老师们面面相觑……
　　像个结对子的大型联谊活动。
　　何沉舟尴尬地挪到角落去，摸出手机给齐朗打电话。
　　“诶，齐教官您好，我是何沉舟。”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何沉舟原本窘迫的脸色变得谄媚起来：“您在队伍里吗？我就站在……”
　　话音未落，何沉舟觉得自己面前站了个人，抬头一看——
　　“何老师，你好，我是齐朗。”
　　这不是刚才站在老军官身后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教官吗？！
　　何沉舟顿时有些紧张，主要也是这一身皮囊的压迫感太强了点。
　　“齐教官，您好！”何沉舟挺了挺腰杆，朝齐朗伸出手去。
　　对方也毫不犹豫回握何沉舟，军绿色的帽子下洋溢着令人羡慕的灿烂笑容。

　　带齐朗入住宿舍后已经是饭点了，何沉舟本以为他还得管这教官一顿饭，但好在学校给安排了接风宴。于是两人相互礼貌地道别：
　　“齐教官，学生名单我们已经对接完了，之后您如果还需要别的资料或者在军训期间需要我配合任何工作都请随时联系我，”何沉舟舒展开标准的微笑：“我就住在人工湖那边的2号楼，您生活上有什么缺的东西也随时跟我说。”
　　齐朗看着何沉舟点点头，温柔一笑：“好的，何老师，接下来小半个月请您多多关照了。”

　　社交之后，何沉舟回到了公寓，想了下教师食堂这会儿肯定都是教官和老师，他不想再去凑热闹了。
　　要是再遇到什么熟人，又得迎合个不停。
　　找了找上周买的几桶泡面，只剩下最后一桶了。何沉舟将就着吃完，躺回床上睡觉去了。
　　但即便是睡觉，他也在睡前仔细检查了一下。手机铃声调到了最大，震动也打开了，还戴上了电话手表确保能感知到震动，明早的闹钟定了好几个……
　　万无一失，何沉舟这才放心地睡去。

　　再次醒来是周天上午八点，十分准时地掐掉闹钟。何沉舟先拿起枕头旁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
　　然后继续躺着。
　　何沉舟好像不再睡得着，但身体却也好像清醒不过来，就这么空虚地盯着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那就是在白板上胡思乱想。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消失了能有多好。
　　有时候又想自己一把年纪但却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想到小时候因为一包零食能逛遍所有小卖部。
　　想到现在在大商场里却不知道自己该买些什么。
　　想起学院开会时领导滔滔不绝的演讲。
　　想到自己在领导面前端茶倒水的谄媚模样。
　　想了想几年前自己还意气风发要作出一番事业。
　　又想到上周在派出所像牛马一样忙前跑后的狼狈模样……

　　上周也算是自己第一次去派出所了，虽然是去捞人的……
　　上周……？
　　派出所……？

　　“完了！”何沉舟突然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完了完了完了！”他连续惊呼：“那个冷医生！”
　　他迅速起身，扒开衣柜随便找了件T恤就往身上套。他想起来上周跟别人冷医生约好了这周要请他吃饭的！
　　这……这会儿都已经……
　　何沉舟看了看手表：“都快七点了？！”
　　这还吃什么饭啊……
　　不对！应该是这个点谁还能在办公室不吃饭等着啊……更何况，何沉舟这才想起来，他和冷万春连个电话或者微信都没有留。
　　早知道加他个微信，还能跟人道个歉再换个时间。
　　不然现在这状况……何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换好的衣服，为难地想，现在这状况，自己是去还是不去呢？
　　冷万春倒是说过他周末会待在办公室等他，但也没说过等到多久啊……

　　思忖之间，又过了几分钟。
　　何沉舟叹了叹气，心里涌上的爽约的愧疚和赴约的压力让他十分难受，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而“砰”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