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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琳琅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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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青羽终于忍无可忍,压着声斥道:“藏起来,我侍女都在外面。”
崔亦一脸遗憾:“嗯?这么偷偷摸摸的,不是在你自己房里么。”
郁青羽绷着脸看他。
崔亦再度遗憾道:“好吧,看来我只能这样遮遮掩掩地才能陪侍在小公子身边。不如楚四公子那样名正言顺,毕竟我只是一个——”
顾及郁青羽的神情,崔亦非常有眼色地撤回了后小半句。
崔亦见好就收,又换为端端正正的世家公子形象。
郁青羽蹙着眉,却抬手按住他的肩暂时没让他先从这里滚下去或是滚出去。他像是真的极为疑惑那般微微侧着脸瞧他,越过他肩膀扫了眼周身环境,在确认此处的确并无闲人后低声道:“难道你来一趟的…代价是把脑子留那了?”
这显然是一句半斥半责的玩笑话,但崔亦盈盈一笑,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接抑或是另辟道路把他也绕进去。
他是直直跪着的姿势,因此纵使郁青羽坐在一团叠起来的、厚到具有一定高度的锦被上也被他压了一头,要稍稍仰头看他。
崔亦垂着眼帘,瞧起来有几分如他往日风格极为不同的真实的认真,但等郁青羽也摆出愿意洗耳恭听的神情时,他却仿佛浑身气力一松,笑着摇摇头:“……以后再告诉你。”
郁青羽:“。”
他幽幽道:“你信不信我——”
一块微凉的白玉落在他怀里,顿时止了他未尽之语。
再抬头,崔亦仍是神色自然道:“这个玉可以帮你缓缓,就是别给楚知弦逮住细看——毕竟你们只是普通未婚道侣的身份,随随便便就给他看是不是有点太越界了?”
郁青羽:“?”
“我们只是…现在甚至不是同门的身份,你随随便便就塞东西给我是不是更……”他顿了顿,发现思绪流转间竟找不出一个正常点的词来补这个空,只得弃权了这个真的好无聊的填词游戏,“算了,你脑子坏了就去治。”
“哈哈,没有。”崔亦不知何时又坐回了那张椅子上,连人带椅向后仰着,摇摇晃晃得随性,“久别重逢,师弟一如往昔,我高兴而已。”
郁青羽面无表情地祈祷他支不住一头栽倒,可惜崔亦习武多年,平衡力绝佳,尽管他晃得十分容易让人心惊胆战,到底是摔不下去。
也许他轻松惬意的状态似乎对郁青羽产生了一些带动作用的影响,总之郁青羽盯着他,忽然莫名觉得安定。四周原本混混杂杂的,如庭院中侍女活动、鸟雀鸣啼扰动的声音忽而像褪色的瓷绘染料一样翻下去、涌退开。
场景不断模糊,色团逐渐虚化。流光的缄默和乱线的重置排摆。空间仿佛被抽象出来,一切都被置换为近乎空洞的白,无处不在的光源使影子在这里不被允许存在。
郁青羽端坐此间,伸出手,直觉认为到脸上大概并没有出现那种类似于阴影的投掷色块。他静静的,从指间的缝隙里窥见一个斑驳的玉牌,上刻魔族篆文——一个明金流转的“照”字。
郁青羽坐着没动,他想:这里是琳琅幻境。
仙鸟折信寄琳琅。这是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句批语,常用朱砂红刻印在开蒙入道经的扉页。它的续语更是深深扎根在诸多修士心中。
——琳琅有道。
琳琅幻境是一种近乎于传说的心境试炼,传说中它可助人勘迷境、悟己道、明生途。有如此之境力,便也注定了它必然将不简单,反正和“易”字是搭不上边的。
一难难在出现,琳琅幻境是心境试炼,同千万年来大大小小种类各异的无数种试炼一样,有一个特定的引子。许多修士穷极一生,都未能找到自己的“引子”。
千万年来真正进入过琳琅幻境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尽管它的传说延至今日,尽管它天下皆知,却更像是一种符号化的悬置,遥遥寄喻着修真者对渺渺仙界“大道至艰”的复杂情绪。
郁青羽放下手,心中充斥着一种极为难言的情绪,似乎是重重心思累累叠起覆成的一种近似于很空旷的“懵”的状态,又并不完全是。
他望着一片白茫无尽的空域,却想,我的“引子”是什么?
他知道这里是琳琅幻境,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但却是幻境的规则直接越过他的个人意志替他下判。实际上,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外,他对琳琅幻境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他的腿。
郁青羽略感疑惑,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转头看见,竟是一直暖橙色的小狐狸。
……白茫茫的世界里有一只暖橙色的狐狸,实在造成了一场不算小的视觉冲击。
小狐狸张口吐出一小团灵力,缓缓洇开了柔软的米白色。灵力轻盈地上升,很灵动地跃在郁青羽的指间,又像海浪撞上礁石般骤然间拆解为无数的细小光点。
这些灵力暖了他的神魂,郁青羽感觉到自己神魂与躯壳的贴合度似乎上升了一个等级,总之安稳了许多。
小狐狸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郁青羽认出了它的身份——琳琅幻境的幻灵。
当然,这是这只小狐狸自己“说”的,就是转动幻境的“规则”让郁青羽自己产生“它是幻灵”的想法。
郁青羽蹲下,小狐狸就改为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郁青羽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小狐狸便眯着眼睛,小声打着呼噜。
郁青羽:“……啊。”
小狐狸“哼”了一声,蹭进他的怀里,口吐人言:“你想问什么?先从简单点的开始吧。”
郁青羽犹豫道:“你…为什么是狐狸?”
按理说幻灵的形态流转不定,毕竟它们只是一种有神智的灵体,具有很强的可塑流动性。琳琅幻境也算是一种幻境,那幻灵也是能符合普遍幻灵标准的幻灵。就是说,它如果想要以“一种动物”的形态出现的话,明明有很多选择,怎么偏偏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以一种“你随便问”的姿态给予郁青羽尽情发问的权力,郁青羽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抑或是有什么可以问。
他历经两世,问题自然不会少,但能拿什么出来问才能得到最有效的回答,又是新的一个问题。
郁青羽暂且想不到,就随便问了。
……其实也不算多随便,毕竟某位仿佛被夺舍的同门刚以类似形象在他面前做出了就像是真的被夺舍了才能做出的举动。
小狐狸闻言歪头看他:“你不是喜欢狐狸么。”
它在用陈述的语气说一个问句,仿佛是很笃定的态度。
郁青羽:“……”
郁青羽果断道:“不。”
小狐狸表现得疑惑起来,它在郁青羽怀里探头嗅了嗅,迟疑道:“但你身上有其他狐狸的味道。”
郁青羽:“……不。”
他否决得有些苍白,像是在极力掩饰一个很不争的事实。
而小狐狸踩着他的小臂再嗅了嗅他的脖颈,这次十分笃定道:“对,狐狸,是半妖。”
“……”郁青羽掩饰性地揉了揉额角,转移话题道:“我看见了一块玉牌,那是什么?”
小狐狸玩闹的表情登时一收,它轻快一跃,稳稳踩在了白茫茫的地界上。蓬松的尾巴一圈,将自己围了起来。它就在这种犹抱尾巴半遮面的姿态下营造了一种童稚天真的神秘感,眼眸弯弯地笑着。
“那是——”它的语气定而缓,“伊始。”
郁青羽垂眸望进狐狸那双潋滟的眼睛里,他再次问:“……什么?”
小狐狸意有所指:“你。”
小狐狸不再往下说了,于是郁青羽也没再说话。
·
郁青羽迷蒙地半睁开眼,听到有几人在说着什么话。他听得模糊、散乱,总之听不明白,于是转头将脸埋入另一边,意思是嫌吵。他转过去后就没在动,似乎又睡着了。
四周顿时一静,接着是嘘,是脚步声,是门被轻手轻脚合上的响动。
而后是窗的开合。
一道酷似崔亦的声音。
“郁青羽,”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肩,“醒醒。”
郁青羽困得迷迷糊糊的,没应,反往锦被里躲了一下,方才露在外面的半截肩膀顿时也望不见了。
还是那道酷似崔亦的声音。
“郁青羽,”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真有要事——睡觉怎么还带着它?算了你先醒醒吧。”
好吵。郁青羽睡得晕晕的,半梦半醒间晕晕转转地想我院中什么时候聘了这么吵的护院侍卫。
依旧是。
“郁青羽,”没有人再对他捏上捏下的了,只是声音忽然近了很多,又很轻,“事态有变,听说你那把剑要被投到门派大选当作出类拨萃者的胜后嘉奖了……你再这样睡下去,能拿拔得头筹吗?”
声音远了。
“先走了,”此声音恢复到正常音量,“祝你好运。”
随后是脚步声,窗户被打开的声音,过了几息才又是窗户被合上的声音。
郁青羽蹙着眉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枕边叠着一方素净的白帕子,帕子上放置着一枚——红珊瑚色的耳坠?
郁青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耳。
——果然是什么都没有。
他怀着一种“?”的心情将耳坠收起,又抖开那方白帕,只见帕上扭扭曲曲的墨线乱叠,不知道写了个什么。郁青羽勉强用上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辨认着,最后发现那团“字”其实是画。
画着一把长剑,不知道是布料不好还是墨用不对,墨洇开了,晕成一道黑沉沉的包边,才显得难认。
郁青羽一言难尽地盯了一会,却忽然福至心灵地联想到崔亦这般作为的用意。
——点墨痕。
我的剑。郁青羽想。
其实崔亦方才的话他差不多听清了,只是倦怠得不太想理。门派大选大概是筑玉宗的入门选拔大比……他前世的剑确确实实是把好剑,若被征入奖品,那获取要求定然是有些苛刻的。
但是,郁青羽并不担心,他眉目间毫无退意,也并不惧。我的剑就是我的。他平静地准备将这方白帕收起,却意外发现似乎还有一处墨迹。
帕子的一角,规规矩矩地上书赠者名姓。
——崔亦。
他笔锋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