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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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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好保险,换好登机牌,顺利通过安检,我早早地到了登机口前的座位上等候,我喜欢一切都打点妥当,从容不迫。赶时间这种事情我是很少做的,把时间卡得恰到好处自然是有效率的表现,可是生活中的变数实在太多,万一过程中出个什么意外,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乱成一片,而我不是一个擅长处理混乱的人,干脆给自己多留出些时间以防后患。几年下来,我对自己的做事方式感到很满意,基本上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因此也不打算就此作任何改变。
座位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了,看来和我一样留出充足时间的人也不在少数。我放下自己不大的包,掏出MP3和一本新买的小说,因为经常会等飞机、等人,我还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携带休闲工具或者工作,当然后者很少,我不是一个工作狂,也不认为离开了我,公司就会倒闭,地球就会停止旋转,能休息的时候,我不会工作。
显然我对面左边的那个女士不是这样想的,她正皱着眉头敲打膝盖上一台轻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神色凝重,穿着一身看着就很职业的套装,坐的板儿直,你说坐个飞机你这么正规干什么?说她是女士,是因为我不太能准确判断她的年龄,看样子应该不是很大,但是流露的神情却很干练,典型的都市“白骨精”,白领,骨干,加精英。我有点乐,像她这样的人,我们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里也不少,个个都武装到了牙齿,说起话来满嘴跑英文,还都是地道的牛津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海龟”呢,其实大多也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的本国小女子。
我听着音乐,眼睛其实没有怎么在看书,不光是我,我环顾周围,老老少少,男士女士,不少人都在偷瞄这个“白骨精”。没办法,食色,性也,虽然我对她在机场还这么装模作样的高姿态不是很欣赏,但平心而论,她真的还是属于赏心悦目那一类的,咋一看,有点像“一米阳光”里的那个女主角,同样优雅干练的盘发,同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同样有种英气的秀美。我喜欢看美的东西,无论男女,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大概也察觉到了,向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吓得我连忙把视线挪回自己的书上,脸却不争气地红了几分。没出息的东西,注定做不成大事,我暗啐了自己一口,还是偷偷把视线移了过去,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脑上,正松了一口气,她却冷不丁抬起头,把我抓了个正着,现行犯啊,不过已经有心理准备的我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望向墙上的大钟,好像我原本就只是打算看看时间而已。
就在偷看与躲闪中,时间过得哗啦啦的快,很快就到了登机时间,“白骨精”也收起了她的笔记本,气定神闲地向登机口走去,相比之下,我就狼狈了一些,稀里哗啦地把书和MP3塞回背包,又翻出登机牌,真是的,看美女把时间都搞忘了,真不是我一贯的风格。其实我真的没有期望会和她有任何交集,我是个没什么浪漫细胞的人,也从来不指望路上会有什么艳遇。偶尔能瞟到一眼这种颇有质量的美女,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捏着手里的小纸片,我寻找着自己的座位,一堆堆的人挤在过道,忙着放自己的行李,我要花些力气和口水,才能艰难的行进,这几年,坐飞机也和坐火车似的,人越来越多,这就是我讨厌排在后面的原因,要平白浪费不少精力和时间。17C,总算到了,我呼出一口长气,把包丢进行李架,坐了下来,一侧头,才发现一个惊喜,刚才那个“白骨精”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眼下正神情冷漠地打着电话,“我已经上飞机了,那等一会儿见面再说。”随即关上手机,放回随身携带的小包。真是酷姐啊,我心里感叹一句,这种美女看看就好,真有什么关系,还不被她冻个半死?
我要的是靠过道的位子,这样方便,进进出出都不用麻烦别人,和“白骨精”正好隔了一个位置,有点点可惜,但是也无所谓,我不是顶级色狼,有点距离反而更能欣赏其美色。但愿等一会儿坐在我们中间的乘客不要太龌龊,我不太习惯和陌生男士挨得太近,进入职场这么久了,仍然不能完全适应,如果是帅哥的话,稍好一些,但如果是猪头男的话,厌恶的感觉就会格外强烈,我知道以貌取人是很肤浅的,但这不能完全怪我,以往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强化了我的不适症。但是,今天的话,应该无所谓吧,我有点恶劣地想着,即便是个龌龊男,窗边那个美女应该能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快到起飞时间了,看到一个脸色有点苍白的中年阿姨直接朝我们的位置走过来的时候,我着实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果然,这个阿姨捏着17B的登机牌,站在了我的身旁,正打算把腿缩回来让她进去,这个阿姨面有难色地对我说,“姑娘,我今天不太舒服,能不能请你和我换个座儿?”诶?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的,没问题。”助人为乐还有美人为邻,何乐而不为呢?
挪进去一个位置,我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味,应该是“白骨精”的,光闻闻就知道是高级品,没准是什么CD、毒药之类的,我不爱洒香水,那帮“闺中密友”跟我说了上百次我也全然不记得,我人笨,大脑容量有限,想记的东西还记不全呢,何苦花费不必要的精力?深吸了两口气,虽然不知道品牌,但是好闻不好闻还是分得出的。
那位阿姨一番感谢后,就开始抱怨起异乡的水土,害她出来玩也不能尽兴,最后实在是受不了,只能一个人先回家。我微笑地听着,完全插不上话,或许她也不在意我是否回应,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听众罢了。这个年纪的妇人,总是比较唠叨的,正如我的妈妈,可我不能时时待在她的身边听她的碎碎叨念,这样听一个陌生妇女的抱怨也算是一种补偿吧,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飞机马上起飞了,空服小姐讲解完安全规则后不停地嘱咐大家系好安全带,我把自己的带子扎的颇紧,这是经验,我和飞机其实犯冲,几乎次次都会有些意外情况发生,不是碰上气流,就是什么仪器出点小故障。可是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平安降落,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运气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一般人有我这样的经历,大概会排斥坐飞机吧,就像那几个时常和我一起出差的同事,我却没有,相反,尽可能地选择飞机作为我的交通工具,只不过每次都会一丝不苟地买好保险。大概,潜意识里,我有寻求刺激和死亡的冲动吧。没有理由,也不敢随随便便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以这样的方式和命运做着游戏,即使是输了,也可以为家人获得一笔收入,我想,自己还是很理智的。何况,生死危急的时刻,可以更直接地看到人生百态,这实在是一种有趣的经验,这种刺激比起蹦极过山车,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这个游戏是我的秘密,无论家人、朋友、同事、老板,我都不能提及半个字,否则,抓我去看心理医生事小,从此不让我再乘飞机才是最大的痛苦。
那个阿姨果然是不舒服的,飞机平稳飞行以后,她已经去了两三趟卫生间,我身边的“白骨精”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这样冷静的女孩,遇到危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我实在有点好奇,盼望着自己的“异能”快点发挥作用,好一探究竟。呵呵,自己的骨子里,到底还是有点BT的倾向。
这次的飞行大概要让我失望了,行程过半,已经派送过了点心和饮料,却依然没有任何异常出现,我有点无聊地翻看着飞机上提供的杂志,旁边的阿姨似乎也累了,没有再往卫生间跑,闭上眼睛打起盹儿来,一个亲切的空姐细心地为她盖上了毯子,一切都很平静,我也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在考虑要不要把安全带松开一点,这么紧扣着,还真是不舒服。正在犹豫呢,突然一个极大的颠簸,不少人都惊呼出声,似乎有人摔倒座位下面了,我往前猛扑了一下,但是被安全带拽住,一点事儿也没有,呵呵,来了么?幸好没松开,我暗自庆幸。可是身边的“白骨精”和阿姨可是真吓了一跳,阿姨在我的提醒下,安全带也绑的很紧,所以只是毯子滑落到了地上,人还稳稳地安坐在椅子上,“白骨精”绑的松一点,但也没事,除了有点花容失色,基本上没有什么失态。
广播里空姐的声音有一点急促,安慰大家,只是碰上了气流,请所有人系紧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空服也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位置,舱内的气氛有点紧张起来了,我却笑咪咪的,这点小事算什么的,我还碰上过一侧发动机失灵的呢。阿姨在念阿弥陀佛,耶稣保佑,东方西方的神都求了,我安慰不会有事,可是她似乎听不见我说的话,自顾自地叨念着。一转头,“白骨精”似乎也吓呆了,直直地瞪着前方,手死死抓着扶手,青筋都有点暴出来了,真是不美观啊,这么一双漂亮的手。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伊人直勾勾地盯着我,还没被美女这么专注地看过呢,要是能换上含情脉脉的表情就更好啦,我有点分心了,然后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不要担心,从理论上来说,不会出事的。”她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恢复了一点神采,可是飞机又狠狠地抖了两下,使我的安慰完全失去可信度,她又开始两眼放直,喃喃道,“不会就这么死了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真是绣花枕头啊,我暗自摇头叹息,看她还是一脸精明强干的样子,怎么这点小事就吓成这个样子了?其实我日后反省了一下,事实上她们的表现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像我这种抱着求死之心的,简直可以归之于□□恐怖分子,虽然我没有背着炸药包,也没打算去撞谁家的大楼。
这次的历险没有持续很长时间,飞机很快恢复了平稳,空服走过来检查行李架是否有松开的,舱内的气氛也轻松了下来,阿姨吁了一口气,“真是吓死人了,我以后再也不坐飞机了。”大概是放松了的关系,她又开始往卫生间跑。“白骨精”脸色虽然还不好看,但是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呆滞了,我暗自好笑,她可不能像阿姨一样放话“再也不坐飞机了”,作为现代的职业女性,怕是和飞机分不开的。我决定好人做到底,顺便和美女搭搭讪,继续安慰她,“你看,我说过不会有事的。其实从概率上说,飞机的失事率是最低的,是很安全的交通工具。”就算失事了也基本上不会留活口,没有残疾的顾虑。后面一句话我留在肚子里,没有说出来,怕被周围的乘客暴打。“白骨精”对我笑了笑,虽然有点勉强,“不好意思,我刚才失态了吧?”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你表现的挺勇敢的,我有一次碰到的一个男乘客都吓得尿裤子了。”看她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我信誓旦旦,“真的,不骗你,他就坐我边上,乘务间后面,听到了机长和乘务长的通话,说是有一个发动机故障了,当时就吓得尿裤子了。”她眉头皱了起来,我也深有感触,“真恶心,是不是,一个大男人胆子那么小。结果害得我一路上都屏着呼吸,差点没被憋死。”
她也乐了,“碰上这样的事情你不怕吗?我看你很镇静。”我挠挠头,被美女这样表扬真是不好意思啊,“没什么啦,我是习惯了,好像每次坐飞机都会碰上这样那样的事故,结果都没事。再说了,害怕也没用。”经过这一番风波,似乎“白骨精”也抛开了矜持,我们聊得很是融洽,我说说笑笑地谈到自己遇上的各种飞机险情,她也开起玩笑,“早知道你在飞机上我就不乘这趟班机了,一般的空姐怕也遇不到你这么多麻烦。”后面半句我同意,因为我的确认识一位漂亮的空姐,她严厉警告过我,不许乘坐她服务的班机。“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倒霉的,所有飞机都是有惊无险,平安降落的。再说飞机遇上气流什么的也应该和我没关系,不能把我和灾难进行因果联系啊。”我努力辩解,其实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每次出门前我都会写好遗书,放在自己的小屋里,把身后事安排妥当,我说过了,我是个很有计划性的人,凡事都留了余地,这么做我觉得很自然,但是父母恐怕无法接受。所以这件事是我第二个秘密,同样没有人知道,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销毁它。当然我也不可能被美色冲昏头,把这件事讲出来。
和美女聊天时间果然过得很快,飞机已经到达A市的上空,阿姨拍着胸脯感叹,“阿弥陀佛,总算到家了。”我其实很想提醒她,事实上,降落的时候出现事故的可能性要比飞行中还要大,但是想一想,还是忍住了,干嘛给人家添堵呢?降落很顺利,广播刚说大家可以离开座位,阿姨就跳了起来,抓起自己的行李往外冲,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舒服,看来这次小小的意外真的给她很大的刺激。我拿了自己的包,又顺手帮她取了行李,慢慢向外走去,美女啊,多看一眼是一眼。分别的时候到了,我冲她挥挥手,“再见。”她也表现得极为得体,“再见,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和你聊天很开心。”我们说的都是空话,再见的几率其实比飞机失事的几率还要小,我们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只是飞机上的偶遇罢了,就像走在路上吹过的一阵风,过去也就过去了,这么大的城市,这么繁忙的生活,谁还会记得谁呢?
其实,我记住了她的名字,接机的人群中有人举着大大的牌子,“夏雪”,走了一段路,我的心忽然一动,回过头去,果然看见她和举牌子的那帮人在握手。我微微笑着,原来她叫夏雪啊,果然是很有“白骨精”味道的名字。可是,仅此而已了,我只不过知道了她的名字。
坐在出租车上,遇上了一个沉闷的司机,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他放着一首不知名的音乐,没有歌词,一遍又一遍,却没有让我烦闷,这是一首可以让人安静想事情的好曲子。我看着飞驰的景色,想着自己的心事。想想看,其实有点悲哀,至今我都不太敢肯定自己究竟是不是LES,我应该属于这个城市的异数,20好几,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无论同性或者异性。事实上,如果要精确定义的话,有同性恋倾向的不爱者会更合适。其实大学的时候,我喜欢过一个女生,但是仅止于暗恋而已,而那个女孩子后来自杀了。不要误会,跟我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她和我不是一个年级,甚至不是一个系的。她和我住同一层楼的同一侧,而我住在楼梯口,因此我和她最多的交集,就是我躺在床上,看见她风姿摇曳地从我们宿舍门前经过。她似乎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曾经听人说过她很傲气,或许吧,家境不错的女孩子,长的漂亮,学习又好,穿的衣服都很有味道,神情之间的确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孤傲,但是偶尔我鼓起勇气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的回应都是很温和有礼的,当然也有可能那只是她的家教比较好而已。我已经快记不清她的长相了,只记得她的下巴上有一颗淡淡的红痣,就是那种人们常说的“美人痣”。看着她,我常常会有一种冲动,想要吻吻那颗痣,但是,也仅此而已了,我真是一个欲望很少的人。在我还犹豫着要怎样和她产生进一步联系的时候,那个漂亮而傲气的女生从学校最高的实验楼上跳了下来,这件事是当年学校最具轰动性的新闻,校方甚至因此开设了很多次的心理讲座,所有学生都被教育了一遍。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只在一本几乎空白的笔记本的首页上写着,“我要离开!”。这件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想不明白,一个前途似锦的年轻女孩为什么会如此厌世?是因为孤独吗?我曾经这样揣测,或许我勇敢一点,主动走进她的生活,她就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了。后来我发现这样想会令我无比懊恼,自责,甚至睡不着觉,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呢?我决定换一个思路,我不是神,无法左右别人的生死,我和她萍水相逢,即便有了更深的交往,也不能改变她的性格和命运。这样一来,我能睡着了,偶尔梦见她,也是面目模糊,除了那颗“美人痣”。
那个“白骨精”夏雪说我是个有趣的人,呵呵,这也是大多数人给我的评价。“天晴,你真是有趣!”朋友们都这么说,我都弄不清我是真的有趣还是希望别人认为我有趣而努力使自己显得有趣,但是我不喜欢钻牛角尖,真的有趣也罢,假装有趣也罢,只不过是希望在和朋友们相处的时候不至于冷场,我不擅长于处理过于细腻的情感,大家都嘻嘻哈哈的时候,我会比较的放松。
我的朋友很多,做各个行业的都有,女士多一点,因为我比较喜欢和女生待在一起,似乎我也更擅长结交女性朋友,即使我对她们没有欲望。我开着合适的玩笑,调节一下聚会的气氛,我不会为她们争风吃醋,也不在意她们和谁交往,我和所有人都保持着看似亲密其实安全的距离,至少是在心灵上。因此,我也是个受欢迎的人,大家有聚会了喜欢叫上我,这样可以避免冷场,有了麻烦喜欢给我打电话,我会很安静地听她们述说,即便没有用心,没关系的,大多数的时候,她们需要的是耳朵,而不是脑袋。但是让我比较不喜欢的是,有时候,半夜会有人敲我的门,然后一股脑的宣泄,这样会很麻烦,我可以在晚上关掉手机,拔掉电话,却不能赶走一个在我门口哭诉的女子,而我,又是一个很重视睡眠质量的人。开始还勉强自己努力安慰她们,再后来,我很少透露自己的住址了,那少数几个能够摸到我家的家伙,我也采取了消极应战,为她们准备好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窝和一杯可以安神的酒后,我继续睡我的大头觉,然后,等我睡醒,同时也有时间的时候,再听她们的述说。所以,几个亲近的朋友,会给我加上另外的评语,“天晴,你看起来脾气好好的样子,其实很冷血。”或许是这样吧。
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窝。我的收入勉强过得去,但还不至于让我买得起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任何一套房子。但是我的确拥有一套完全付清房款的住房,房产证上的名字就是“蓝天晴”,房子位于一个叫富江花园的小区里,有专用的游泳池和运动会所,24小时的巡逻警卫,房价在这个城市来说也是高得有点离谱的那种,每个月的物管费都让我交得心疼。不,不,不,不要误会,我没有被什么富翁富婆包养,虽然我很想,但至今乏人问津。不过能有这套房子,也是因为我的女士缘。我有一个老姑婆,无儿无女,寡居在这个城市,当我来这里读大学的时候,经常会去看望一下她老人家,这个姑婆在亲戚中是出了名的怪脾气,据说是喜怒无常,老是怀疑人家图谋她的财产,因此,几乎不和家族中的任何人来往。奇怪的是,第一次拜访,她就很喜欢我,执意留我吃饭,并且留下我的电话。从此,我和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亲戚,起码常常走动。每次去看她,她都是欢天喜地的和我聊天,给我做饭吃,让我一度怀疑关于她脾气怪异的传言不过是哪家的小辈得罪她老人家后造出的谣言。因为她的名声,原本我只是打算去礼节性地拜访一下,从此不相往来,可由于她的极力邀请和热情,我竟成了所有亲戚里和她走的最近的人。
后来姑婆的老房子拆迁,她居然拿出所有积蓄,加上房开商的补偿款,用我的名字买下这套公寓,然后在我刚刚工作半年后含笑离世。这一切都发生的让我莫名其妙,你如果问到我们家族中的任何其他人,他们都会告诉你一个关于我是如何忍辱负重,骗取老太太的信任,又诓骗她用我的名字买下住房,最后鸠占鹊巢,独吞房产的“动人”故事。而事实是,我在给老姑婆办理后事的时候才发现,她的房子居然是用我的名字买下的,而遗嘱也明确说明,这套房子是她留给我的,还特别强调,房子是留给我“一个人”的,即使我的父母兄长也无权支配,更不用说其他亲戚了,这让我的爹妈和哥哥在面对亲戚们的红眼的同时,也有点郁闷,因为他们压根没有动过这套房子的脑筋。我也是到那个时候,才相信了姑婆果然是个脾气古怪,爱憎分明的老太太,也不知道我是走了什么好运,竟然入了她的法眼。
传说中,姑婆在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十分犀利的女子,拒绝了爹娘为她安排的婚事,自己勇敢地追求学堂里的留洋归来的先生,在结婚好几年都没有子嗣的情况下,丈夫家族中的长辈有意休了她,为她丈夫另纳一门婚事,但是刚烈的姑婆把菜刀架在脖子上,声称丈夫敢另娶她就立刻自绝,其实丈夫颇为开通,并没有因为她不孕而有任何嫌弃,族中的长辈看到她态度如此强烈,而其丈夫也无意另娶,只好作罢,接着又提出要过继一个族内的孩子给他们一家,姑婆也坚决地拒绝了,从那以后,和家族中的亲戚们关系就变得很僵。我可没有姑婆那样热烈的情感,无论是爱还是恨。为什么姑婆会那么喜欢和她完全不同的我呢?其实我从来没有刻意地讨她的欢心,总是她打很多电话我才跑来蹭一顿饭而已。呵,我想不明白,大概是她老人家真的寂寞了太久了,而我出现的恰是时候吧!
收拾好自己,我早早地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我在一家不是很大的公司做设计方面的工作,待遇一般,但我喜欢这家公司,因为老板就是个很随意的人,从来不要求我们按时上下班,“只要能把活儿完成的漂亮就行了。”他总是这么说,这个40岁而微胖的男子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改观了对男士们不好的印象。他是个很好的老板,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父亲,很好的情人,当然,不是我的。虽然毕业于一所著名学府的设计系,他却算不上是很好的设计人才。但是这没关系,作为老板他有良好的鉴赏力和慧眼,能够找到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情就足够了。但是我喜欢上班,因为我的顶头上司是个很养眼的美女,我觉得每天看看她就很有创作的灵感。我们之间没有暧昧,甚至连朋友都说不上,我对她是“远观而不亵玩”。事实上,我那点小脑筋也绝对玩不过她,她是我所见过得最擅长于周旋于若干男士间的女子,这其中应该不包括我们的老板,虽然明显他很动心,看着他们若即若离的暧昧,我觉得她做的十分聪明,兔子尚不吃窝边草,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上身。
快睡着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还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又强打起精神,给家里通了一个电话,爸妈果然还没睡,一直在等我的消息。一旦我出了门,他们就会格外担心,尽管他们非常豁达,但父母终究是父母,永远会担心孩子的安危和生活。照常规汇报了这次出行的情况,又问了家里的情况,我安心地挂断了电话。或许我真是一个冷血的人,亲情也比常人淡薄几分,我知道他们爱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最在乎的人了,但是我仍然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家人,虽然他们竭尽全力在家乡为我安排了那么优越的工作,我仍然走的那么坚决,是的,亲情,在某种程度上也让我感觉到是桎梏。幸好哥哥和我不一样,他表里如一,是个温和上进,关爱家庭的好青年,嫂子总是满脸幸福地对我说,能和我哥哥在一起,是她一生最大的幸运。大概是吧,我却没指望有她那样的好运气。不过有个这样的好哥哥,我不用担心父母,可以任性地在远方的城市过自己的生活,偶尔回家就像是度假,也算一种幸运。
为什么我是这么一个怪脾气呢?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家庭很正常,父慈母爱,兄友妹恭,成长的颇为顺畅,我小时候长得还算乖巧,邻居的姐姐们最喜欢抓我过家家,每次我都要演她们的小孩,日子久了我也腻烦,更愿意跟着哥哥上山下河,偷桃摸鱼,大概是那个时候养成如今假小子一样的性格吧?还好,除了不会化妆,不爱逛街之外,现在的我不会太像过去那个假小子了,头发倒是不长,但也绝对不会让人误会,比较郁闷的是,现在的男性青春偶像们,例如著名的F4,也大模大样地留着不短的头发,让我的朋友们依然可以嘲笑我头发比男人还短,拜托,这是因为现在的男人头发比女人还长好不好。
我很早就到了公司,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我的桌子现在是最凌乱的,因为走的时候有些急,我没有来得及收拾,而那些东西我也不敢叫别人乱动,所以上班的第一件事情,我就是在清理桌上的文件、图纸。美女上司姜淼也已经到了,正像往常一样从茶水间出来,端着一杯芳香四溢的花茶,嗯,玫瑰味道的,多么会保养啊,我就弄不来这些花样百出的饮品,连咖啡和茶我都嫌麻烦,最喜欢的就是温温的白开水,简单又解渴。看见我,姜淼挺高兴,“我还以为你今天还会在家休息呢,怎么上班这么积极啊?小刘他们说明天才过来呢。”我心情也不错,笑呵呵地开着玩笑,“那还不是想早点看到我们美丽的姜经理啊。”她今天也是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老板开通,我们可能是这个写字楼里唯一不用从周一到周五都穿着职业装的公司了,所以姜淼总是一天一套的换,而每天看着她像模特儿似的向我们展示本季最in的服装,也算是公司的一项福利了。我可不行,一般情况下都是穿得很随意,偶尔穿穿裙子,也是很休闲的,曾经试着穿过优雅的淑女装,结果发现那会严重阻碍我的灵感,为了能够继续工作养活自己,只好放弃了对美的追求。例如今天,我就是一件套头的灰色毛衣,外加一条膝盖上有条裂缝的牛仔裤,看起来和姜淼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虽然比我只大一岁,但职务高我两级。而薪水是我1.5倍的原因之一。
姜大美女作势掐了掐我的脸,“嘴巴倒是真甜,小财迷,是赶着来报账的吧!你今天来了也好,上回你做的那个案子,对方很满意,所以这次的新包装的设计又拿到我们公司来做啦。别笑的那么得意,这次有好几家设计公司都盯着呢,是块肥肉。今天可能他们公司的代表会来,你给我好好表现,要是成了,这个月的奖金有你好看的。要是砸了的话,哼哼……”平时姜淼不会和下属们这么说话的,大概是现在公司里只有我们两个,加上她心情比较好的原因吧。我笑眯眯的,连连点头称是,表现出一副为了公司,万死不辞的忠诚相,姜淼笑得更开心了,她当然要开心,成了话,她能拿到的奖金绝对会比我的高得多,但这也是她的本事,我心服口服。单凭我上次的设计,让大客户找上门来?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的设计还算过的去,但绝对称不上什么旷世杰作。在A市,我们不是最顶级的设计公司,收费也不算便宜,但是运营却很顺利,还能在这个租金贵得让人咂舌的高级写字楼里租下一整层的办公室,在惨淡经营的设计行业,也算奇迹了,这里的大功臣,绝对不是身为设计师的我,而是我这位手腕灵活,头脑敏锐的顶头上司。几乎可以这么说,在我们这家公司,灵魂人物除了交游广阔的老板,接下来就是她了。我?不过是个才能一般的小小螺丝钉,虽然桌子上的牌子上写着金光闪闪的五个大字“资深设计师”,那是唬人的,我们公司10几个设计师,除了刚工作的那几只小菜鸟挂着助理设计师的牌子,个个都是“资深设计师”,到底有多深,大概只有自己知道了。
下午的会谈进行的很顺利,也不枉费姜淼一直对着对方的经理在放电,他的注意力大概只集中在我身上不超过5分钟,所以我就像一个活道具一样待在会议室,尽可能地从对方的话里吸收有用的资讯。说起来真的有点可笑,明明我才是这个设计主要的负责人,可是他的眼睛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姜淼。姜淼的长项也不在设计,沟通算是她最大的才能,她也很能利用这一点,几乎所有的客户都和她私交甚好,因此,即便是一直想吃可吃不到的老板,也对她十分客气。
送走客户,姜淼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来做发电机也是很消耗精力的。我暗暗偷笑,我就好很多,根本不需要做样子,轻轻松松就收集了需要的信息,当然这也要感谢姜淼,她很尽责地替我问了所有的问题,而对方在美女水汪汪的大眼攻势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多我们没想到的问题,他都滔滔不绝说了出来。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只要我的设计不要差得太离谱,这笔单子跑不了了。这也是我为什么最喜欢和姜淼做事的原因,在她这里,很多问题都可以简化,而我也是个敬业的职员,自然会尽我可能,做到最好。一般来说,我们负责的CASE都能轻松搞定,我喜欢这样简单的工作,我只要埋头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其他的都可以放心交给她。
拍拍我的肩膀,姜淼笑得很灿烂,“天晴,全看你的了。我相信你绝对能做好的,加油干!下个星期以前,把初稿拿出来,没问题吧?”我只能笑着点点头,她的EQ比我高的绝对不是一丁点,这么几句话,我接下来几天肯定是废寝忘食,累死累活,拚着小命把设计赶出来,并且还会甘之如饴,自我感觉良好,这就是一个优秀领导人的本事了。我虽然看得通透,偏偏还是很吃她那一套的,真是没办法。整理好要报账的发票和机票什么的,我拿到财务室,出纳张姐虽然有一点罗索,但业务水平还是一流的,人也很好,嘴里问着我最近过得好不好,父母身体如何,有没有交新男朋友之类的家长里短,手上的工作却一点也没慢,飞快地算出了应该补给我多少出差费用,真不知道老板是从哪里找到这些人的,太厉害了,我被她的问题都搅得头晕,她却一点也不受影响。
办完事,我理所当然地向姜淼告假,今天老板没来,她就是老大,起码是我的老大。接了活儿,我就算是半个自由人,愿意在家也可以,愿意来办公室也行,只要下周前能把初稿拿给她和老板看到。姜淼自然也不会为难我,痛快地放我早退,嗯,其实这么说不对,我们本来就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何况我今天是应该在家休息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我拎着心爱的小黑---笔记本电脑向电梯间走去。按了向下的按钮,我用脚不耐烦地打着拍子。大概,我和那个夏雪还真有几分缘分,一部向上走的电梯中走出两个人,我顺便斜了一眼,居然看见了飞机上的“白骨精”站在里面,换了一身更加合体的职业装,依然戴着眼镜,显然她也认出我了,眼神闪了一下,但我们来不及说话,那部德国蒂森克虏伯电梯已经反应迅速地关上电梯门,数字蹦的飞快,停在了26楼,然后继续往上跑,我的电梯已经到了,没有兴趣继续看下去,我闪了进去,按下按钮“1”。继续胡思乱想,现在又有一条线索,这个 “眼镜白骨精”,嗯,这样给人起外号不礼貌,这个夏雪,至少是去26层以上的公司,看来说不定还是一个买办二鬼子。我们这个大楼有个特点,楼层越高,租金价格越贵,20层以上的,几乎都被财大气粗的外企占据了,像我们公司这样的本土企业,能在12 层有一席之地,已经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了,不过,我今天还是要为老板的奢侈行为鼓一下掌,他让我有机会和美女见第二次面呢,摸了摸下巴,我在估计以后遇到的几率,恐怕还是很低,20层以上有他们自己的餐厅,那些骄傲的中国买办们似乎很不愿意到我们下面来用餐。而我的薪水是朴实的人民币,自然也不会到楼上那个以美元计费的黑店里浪费,加上外企似乎效率颇高,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职员没什么摸鱼的机会,而一向松散的我似乎很少按点上下班。叮的一声,我已经到底楼了,切,想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我在跨出电梯的那一瞬间,决定将这个夏雪彻底抛出意识以外,不再浪费我宝贵的脑容量。
顺便在家附近的超市里买了粮食,经济装的方便面,一盒特价的“土”鸡蛋(天知道它们的妈妈是不是真的乡下老母鸡),去冷食部挑了些火腿肠什么的,顺手又捞些水果,面包,牛奶和各式的零食,这样一来,几天都不用出门了。从卖熟食的摊位前走过,经不住诱惑,买了半斤酱牛肉,超市的售货先生在给我拌牛肉的时候,我一直在恳请他多加一些辣椒,虽然不算能吃辣的,但是辣椒可以刺激我的灵感,这个习惯不好,我家里最多的药就是马叮啉了,但也比某些吃□□同行要健康些,所以我一直纵容着自己的这个怪癖。大包小包的我狼狈地走进电梯房时,已经累得气都喘不匀了,只想立刻冲回家躺在沙发上,偏偏碰上有人搬家,把两部电梯都霸占的严严实实。看见我紧皱的眉头,这栋楼的管理员也显得很为难,帮我把东西放在一旁,小心地解释着,他们以为这个时间还没到下班高峰期,所以才同意搬家公司同时占用了两部电梯。我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怪我的上下班时间和广大群众不一致,所以这样的结果也怪不得别人,慢慢等吧,就是有点担心那盒冰激淋不要化得太快。有点无聊地等电梯时,我问起了管理员,又有什么人搬进了这个贵死人的公寓?貌似所有房子都已经卖掉了,当然不排除有房主转让或者租出去了。要不是我这里离公司近,加上房子又是姑婆留给我的,我还真想把它给卖了,一定能立刻拥有一大笔现金,可话又说回来了,卖掉它我住哪儿呢?这个房价日涨的城市,我卖了它,恐怕第二天同样的钱就不够把它赎回来了。加之也没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所以这个念头也只是想想而已。管理员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是原来的住户已经移民半年了,房子最近才出手,好像是被什么公司买下来做宿舍,惊得我下巴都掉了下来,什么公司,福利好成这个样子,买这么高级的公寓做宿舍?不过换成我做员工的话,倒宁可老板多发几两银子。
那个“红蚂蚁搬家公司”动作还挺迅速的,让我在冰淇淋融化前乘上电梯,并把它和其他食品一起塞进了早已空空如也的冰箱,看着满满当当的储存架,我心里踏实极了。我爱食物,不光是吃,看着也觉得满足。就着刚买的大饼,嚼着香辣的牛肉,啃着脆生生的黄瓜,我突然觉得自己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啊,为什么我一直对这个世界如此倦怠呢?父母安康,自己则身体健康,智商正常,工作也过得去,还有这么好的房子让我住着,寂寞了则可以呼朋引伴,吃东喝西,笑谈春秋。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空落落的不着边际呢?灌下一杯牛奶用来缓解口腔中的灼辣,我突然想通了,或许我该谈场恋爱了。在头脑中把所有认识的单身人士,男男女女的光棍们扫描了一遍,我沮丧地发现,没有任何一个让我有动心的感觉,甚至连将就的意愿也无法产生,不是我要求太高,实在是这些狐朋狗友混得太熟。趴在窗台上看落日,我想,或许就像那首歌唱的,我要一辈子的孤单了。
接下来几天没怎么出门,姜淼来过一个电话问我进度如何,在我回答一切顺利后,她也再没来打扰我了。在这个资讯发达,生活便利的时代,与世隔绝几天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方便食品吃烦了,还可以上网定饭菜,定披萨,其实我很想吃麦当劳的,可惜小丑哥哥家没有外送服务。我努力保持着起居正常,虽然有人认为晚上灵感会很好,我有时候也会有此感受,但是,所有的健康专家都告诫我们,晨昏颠倒是很伤身体的,最好还是跟随大自然的节奏,当睡则睡,当起则起,而我也到了反抗自然规律很快就会有报应的年纪,在不得已的熬夜后,会精神不济好几天。所以,虽然是闷在家里,我也只是比上班时晚睡一点,晚起一会儿罢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好像又比一般的年轻人更爱惜生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莫扎特G大调弦乐小夜曲,不是我爱装小资,实在是工作需要,传说中,莫大天才的音乐可以激发人们的灵感,现在,这是我最需要的。可惜,这个偏方似乎没有起什么作用,我坐在电脑前发呆,脑子一片空白,画了一半的草图,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笔。呼出一口气,我合上笔记本,决定到小区里溜个弯,广播里说今天是农历十四,天气也颇为晴朗,说不定可以看到大月亮。
小区很安静,那些傍晚时无比喧闹的孩子大概都已经被父母带回家睡觉去了,只有一些晚睡的老年人还在悠闲地漫步,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尤其还是一个人的,几乎是看不见的,所以几个阿公阿婆止不住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而我只好狼狈地逃窜到人更少的绿地去。小区因为绿化好的缘故,空气也比市内要清爽很多,我仰头望着天,果然有一轮明月高悬,可惜这月色并不清朗,朦朦胧胧的,有一圈光晕环绕,也不知道是天上的薄云还是城市的污染物。回忆一下,上次看到清清爽爽,几乎能见着脉络的月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一年前?两年前?天啊,似乎工作以后,我就没有好好抬头看过天上的日月星辰了,想当初,俺也是热血的天文爱好者啊。眯着眼睛寻觅那些我曾经熟悉和爱着的星座,却茫然的发现,连月亮都看不分明的天空中,那些闪烁微弱光芒的星星们都不见踪影,又想起那句月朗星稀的成语,即使今天的天空没有任何瑕疵,我也注定无法看到太多星星的。随即自嘲地笑笑,自己还真是没事找事的神经病,本来就是下来晒月亮的,怎么又会为看不到星星而失望呢?或许,在我内心,自己就是一颗光芒暗淡的小星星,总是不为人们所知的待在某个寂寞的角落。
感慨完了,我伸了个懒腰,决定回到原本那个没心没肺的自己,果然不合适做文艺女青年啊,忒累了,还是努力挣钱,争取做个雅痞来得实在。看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赶紧回家洗洗睡了,明天早上醒来,又是好女一条。磨磨蹭蹭地走进我住的那幢楼,大厅里只有一个在发呆的保安,我从他面前走过,他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想到是由他守护我们的安宁,我心里寒了一下,然后提醒自己回家一定要记得把门窗锁好再睡。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那个保安突然活过来了,很激动地对我大喝了一声,“请等一等,还有人!”人也冲了过来。我按住开门键,看见一个米色身影匆匆向电梯方向奔过来。小区在十一点后就只开放一部电梯,我们能理解,这个时候人本来就不多,没必要浪费嘛,只不过电梯的速度实在不敢恭维,所以同样爱惜时间的我也很能体谅那人的匆忙。那人走近,然后,我们两个人同时愣住,这不是飞机上和写字楼里碰上两次的“眼镜白骨精”夏雪同志么?只不过现在她没有戴着眼镜,看起来似乎更小了些。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夏雪先回过神,对那个热心的保安很客气的道谢,后者很憨厚地表示不客气,这是他的职责云云,脸也红到了脖子根。靠~~~~,真没天理,我从他跟前走过,他根本就视而不见,当我是透明人嘛,还职责呢!就算这个夏雪长得比我漂亮,他的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真是伤自尊啊。自认咱长得也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起码不难看,咋受这么大歧视呢?如果说我是没人注意的小星星,那么这位夏雪就无疑是夺目的月亮了。郁闷地按下关门键,把保安那张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的脸隔绝到视线之外,我打起精神向再次相遇的美女打招呼,“嗨,你好!真是巧啊,又遇到你了。”夏雪的神情有些疲倦,但也掩不住她的惊奇,“是啊!真的太巧了。你住在这栋楼么?”她伸手按了数字11。我点点头,“对!我住8层。另外我在金元大厦12层上班。”很土的名字对不对?其实和它租金一联系,真的是再恰当也不过了,我们私下都戏称这幢大楼为金元宝。夏雪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更显得可爱了,和第一次相遇的“白骨精”形象相差甚远,“我那天去公司看到一个人很像是你,可是后来就一直没遇到了,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她伸出手,“那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叫夏雪,刚搬来这里,住11层,公司也在金元大厦。”嘿,你的名字我早知道了,心里偷笑着,我也伸手,和她握了握,“我叫蓝天晴。很高兴又遇到你。”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原本很开心的她在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明显怔住了,神色也显得不那么自然,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蓝天晴?真是好名字!”但她很快掩饰住自己的情绪,笑着对我说,“真是巧啊,我认识一个人,也叫天晴,不过不姓蓝。”我的嘴巴张成了O型,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平时嫌它慢的电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它速度很快,我们只是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就已经到了我的楼层,我走出电梯,向夏雪挥挥手,“再见,很高兴能再次遇上你。希望我们能成为好邻居。”能做朋友就更好啦,但我对此并不强求。夏雪笑着点点头,“好啊,再见!”电梯门再次闭上的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神变得有几分空洞,似乎思想跑到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看看,看看,人家这才叫忧郁,这才叫小资,发呆都发得那么有气质,我是坐火箭也赶不上的。扑倒在床上的我,有点好奇夏雪认识的那个也叫天晴的家伙,是什么样的人呢?但这个问题没有困扰我很久,没两分钟,我已经昏昏欲睡了,管他天晴天雨,与我何干?
把初稿交到姜淼手里的时候,我可怜的双眼还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黑眼圈,倒不是真的熬了夜,只是因为后期进展很慢,压力大,睡觉也没睡好,连做梦都是在赶着画图、设计。今天早上爬起来趁着梦里的启发,改了最后几笔,总算如期交了差。姜淼仔细看了看,很满意地点点头,“天晴出手,品质保证!”我见龙心大悦,连忙趁热打铁,“姐姐,我要请假休息!”可惜只换来她的一个冷笑,“你想的美,现在才刚开始忙呢。要听听看客户有什么意见,需不需要修改。”不理会我愁眉苦脸的表情,姜淼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估计和客户联系去了。
摊倒在自己的桌子上,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补个眠先,可我眼睛还没闭上,坐在隔壁的“花痴张”就蹭了过来,很激动地冲我低声嚷嚷,“天晴,楼里又来了一个绝世美女。”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少来了你,但凡这个大楼里来个雌性生物,你就说是绝世美女。你咋不去数数楼里有多少只母蚊子呢?”不是我不待见他,实在是这个男花痴谎报军情的次数令人发指,经常是大家激动兮兮地跑去看他说的“绝世美女”,然后回来就把那个花痴暴扁一通。你想想,这个写字楼里女性的外貌平均值本身就很高,再加上我们公司里就有一个货真价实的“美女主管”,基本上大家的审美水平已经被培养到很高的境界,一般的小姑娘根本入不了那群资深色狼的法眼。偏偏“花痴张”屡教不改,看见一个稍微顺眼点的年轻女孩,眼睛就会变成心状,留着口水和我们夸耀,真不知道该夸他“博爱”呢,还是骂他“没长进”。我的不以为然并没有打击到“花痴张”的热情,他口水直喷地向我形容着,“这次是真的美女啊,30层那家公司的新来的主管,还是海归呢。我在大厅里看见她几回,好有气质的。”
我眉头皱了一下,听起来很像某个人啊,但这也没有让我把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好啦,好啦,美女就美女。你好好观赏吧,别吵我睡觉。”“花痴张”悻悻地缩回到自己的位子,嘴里还轻声嘟囔着,“女孩子就是爱妒嫉,听见别的女生漂亮就不高兴。”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位大爷,你还把我当女生啊,真是谢谢了。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想要多看姜淼几次,本以为很快能了结的设计方案居然一直没有得到通过,客户一下子要改改这里的线条,一下子要试试那个色彩,再然后又告诉我们还是用原来的设计比较合适。我自认是个好脾气的人,也被他们的无理取闹弄得很心烦,几次谈话都想把图纸摔倒对方代表的那张肥脸上。很了解我个性的姜淼在应付客户的时候,常常转过头来瞟我一眼,我能读出那个看似无意的一瞥所包含的警告,“你要敢乱来就等着瞧!”不敢得罪恶势力的我只好把怨气往肚子里咽,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看着对方的肥手不时搭在姜淼的肩膀上,手臂上,要不是碍着我在场,估计都要往大腿上放了。而我们见惯世面的姜主管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偶尔轻巧地挡开对方太过格的举动。在我忍受力耗尽之前,那个死胖子终于说出了我们最想听到的话,“那设计就这么定了,可以请你们老总签合同了。”姜淼向他展现了最美丽的微笑,“能和贵公司合作是我们的荣幸,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合作。”在姜淼的目光威胁下,我不情不愿地握了握他的大猪蹄子,在肚子里暗暗祈祷这个色胖猪能早点被炒鱿鱼。死肥猪居然连我的便宜也占,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大力称赞我的设计有新意,有个性,是他们公司的最佳选择,靠,那你还为难我们这么久?我一边撑着笑脸,一边提醒自己等一下记得去洗手,有条件的话,拿消毒液泡一泡也是可以的。
送走瘟神,我赖在会议室的沙发上不想起来,这一单搞定了,我决心不管老板和姜淼说什么都要休息一段时间,这样下去,脑力迟早要用完的。返回来拿文件的姜淼看见我要死不活的样子,无奈地拿文件夹拍拍我的脑袋,“别装懒蛇了,这次辛苦你啦,晚上请你吃饭。”一听这话,我的精神立马来了,呵呵,美女请吃饭,这可是最好的鼓励啊,何况姜淼虽然很舍得在自己的服装上花银子,平时也是铁公鸡一个,从来只有别人请她吃饭,还没见过她请谁,就算是她升职那次,也是全公司同仁凑份子请她大小姐去德庄吃的火锅。不过话说回来,一般人能请到她,就已经很得意了吧?而我居然可以得此好运,说出去,那群哈姜淼哈的要死的男生一定嫉妒死了。眼珠子转了一圈,我试探地问道,“我能不能申请把这个机会拍卖了?”嘿,要是可以卖的话,一定可以大挣一笔,不过姜淼百分之百不会同意的。果然,姜大小姐一个白眼翻过来,“想得美!又不是专门请你的,我请一个老同学吃饭,顺便捎带上你。你爱去不去。”根本不在乎我的苦脸,她转身出去,在门口悠悠抛出一句,“今天晚上7点,红磨坊,迟到的话,就不要出现了。”美女就是美女啊,请客吃饭都这么有个性。摸摸肚皮,今天中午没怎么好好吃饭,晚上应该可以吃很多,那么狠狠宰某人一通也不错啊。
没有继续待在公司受荼毒,我早早溜了出去,先跑到图书大厦看看有没什么新的设计类图书出来,及时充电是才能保证工作质量啊。然后又跑到红磨坊附近的游戏中心和一群半大小孩抢那款最新出的赛车游戏,干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之后,我看了看表,已经6点45 了,连忙从那个高仿真的赛车里蹦了出来,小心收好剩下的一把游戏币,打算有时间的话再来玩玩。溜达着到了A市最著名的西餐店“红磨坊”,我在猜测姜淼要请的是个什么老同学,居然下此血本,红磨坊最出名的不是它地道的蜗牛大餐(白请我吃我也不要),而是那贵得离谱的价格。偏偏有很多人很买账,偶尔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看见上座率都能在八成以上,简直可以媲美肯德基和麦当劳,真不知道这个城市里哪来的那么多冤大头。要不是姜淼请客,我估计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进这家装修的富丽堂皇的餐厅的。进门就瞟到角落里已经落座的姜淼,我冲她挥挥手,笑嘻嘻地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把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6点55,我没迟到哦!”随即东张西望一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不是说你请老同学吃饭吗?”姜淼很优雅地喝了一口水,可惜说出来的话却很让我吐血,“吃饭就没见你迟到过,不知道你是不是饿死鬼投的胎。换个位子,没看见椅背上搭着衣服的吗?人家去洗手间了。”郁闷地挪到旁边的椅子上,我打量着周围,大多是穿得衣冠楚楚的先生小姐,包括身边的姜淼,因而我的休闲套头外套显得极其不合。不过这不是我现在要烦恼的事情,翻看着没写几个中文字的菜单,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去消协告这家餐厅一本,明明是开在中国,为什么连菜单也不让人看懂。看着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姜淼大发善心,叫来了侍者,给我要了一份和她一样的鲑鱼套餐,和她一样,我也爱吃鱼。
椅背上是一件女式外套,我原本还猜想姜淼请的应该是一位男士,为了杜绝对方不切实际的想法才叫我作陪的,没想到居然是女士。正要开口问问看是何方神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们这一桌走过来,居然是那个夏雪,我笑着摇摇头,还真是有缘啊,看见我,夏雪也明显愣了一下。姜淼看看我们,有些惊奇,“你们认识么?”夏雪很快恢复了自若的神态,点点头,“偶遇过几次。”我依然笑嘻嘻地,“夏小姐,真是巧啊,原来你是我们姜经理的老同学。”姜淼不太乐意地敲了我一下,“不是说了吗?除了在客户面前,平时不要叫我姜经理,弄得我像中年妇女似的。”我很想说一句“已经快了!”但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奖金,还是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没注意到我偷笑的样子,姜淼向夏雪介绍我,“蓝天晴,我最得力的干将。”也许是我的错觉,姜淼在说我名字的时候,她和夏雪的眼神好像在交流着一些我所不知道的讯息。夏雪不太自然地对我笑笑,而姜淼,几乎是狡诈地注意着夏雪的反应。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什么道具。想起那天晚上夏雪的话,我决定打破这奇怪的气氛,“挺巧的哦,夏小姐说她也认识一个叫做天晴的人呢。”姜淼点点头,“是啊,我们的大学同学里有一个叫方天晴的,和夏雪还有我是好朋友,不过已经很久都没有联络了。”我挺吃惊,“从来没听你说过啊!”姜淼笑而不语,而夏雪似乎不是很乐意谈到这个话题,很快我们的谈话转到了夏雪的海外留学生活,一顿饭吃的还算宾主尽欢,虽然我的心里生出了无数的疑惑。
原本以为吃了饭我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今天是周五,可以好好过个周末,前几天淘的几部电影还没来得及看呢,一直被工作缠身。可是姜淼又提议要去新开的酒吧里坐坐,而看起来不是很爱玩的夏雪居然也很痛快地答应,还说由她请客,我这个吃白食的人自然没有任何反对的权利,客气了两句立刻被她们否决了。走近酒吧,人很多,我眼明手快地抢了墙角的一个桌子,不花钱总要花点劳力嘛,这点自觉咱还是有的。姜淼不客气地点了一堆酒水,我知道她酒量好,也没担心,可没想到的是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夏雪喝起酒来也很豪迈,相比之下,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握着一瓶“科罗纳”死不撒手,坚决不肯尝试那些漂亮的鸡尾酒,我的酒量奇差,据说喝醉了以后还会撒点小酒疯,当然我自己对此是毫无印象的。为了维持一贯的良好形象,我坚守阵地,任凭姜淼好说歹说,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妥协,她见我这么没趣,干脆和夏雪拚起酒来,眼见她们两个一杯一杯地往嘴里“倒”酒,我开始还笑嘻嘻地看得高兴,到后来也有点担心了,她们俩点的都是有些度数的酒水,何况这么混着喝,是很容易醉的,而喝醉的人也属于我无力应付的那一型,因为他们会没有理智,没有逻辑,毫无道理可言。显然我的担心开始的有点晚了,从姜淼手里夺下酒杯,她满脸不乐意地瞪着我,“干嘛?自己不喝还不让别人喝啊?”眼神明显有些发散,我知道,这是她喝醉的兆头。平心而论,姜淼喝醉的次数不多,至少我见过的次数不多,大多数喝酒的时候她都是适可而止,这让很多希望乘虚而入的男士都极其失望。但偶尔的,我也见识过她的醉态,呃,我保证,那也是那些男士们不希望看到的---凶悍而啰嗦的姜淼。
夏雪的情况要好一些,她笑笑地看着姜淼,“不能喝别喝了。等下醉了怎么回家?”真看不出来,她的酒量比姜淼还好,真是人不可貌相。姜淼把我揪到她跟前,虚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天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会保护自己的了。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真是不惹人喜欢。”她还真是喝醉了,说话这么直接,这些话她清醒的时候,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我不太自在地想从她的魔爪里挣脱出来,可是喝醉了的姜淼,力气大的惊人,我竟拧不过她。姜淼把我的脸扭向夏雪一边,吃吃地笑着,“你看她也叫天晴,可是和我们认得的那个天晴完全不同。这个家伙看起来脾气好,个性好,长得也蛮可爱,总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从来不会生气。我认识她快两年了,我告诉你,她就像是油炸冰淇淋,外面热腾腾的,里面是块冰。”油炸冰淇淋?这是什么评价?我努力把她的手从我的脸上扒下来,这个酒鬼又抱住了我的脖子,差点没把我勒得背过气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逃出生天,我一边抓着姜淼的手,竭力阻止她进一步的攻击行为,一边望向有些发呆的夏雪,“夏小姐,我看咱们还是先送姜淼回家吧?时候也不早了。”夏雪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点点头,站了起来。看她摇摇晃晃走出酒吧,我有些头疼,看来我高估她了,她这个样子看来也是喝醉了,那么,谁来开车呢?扶着姜淼往外走,她还在那儿张牙舞爪的,“我没醉!我还要喝,夏雪,咱们接着喝!蓝天晴,我告诉你,你再敢拦着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我嘴里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心里恨不得自己的力气再大上几分,能把这个醉鬼直接抗出门去。真是太丢人了,酒吧里的人都对我们行着注目礼,看着那些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手上脚上一块儿用劲儿,连拖带拽地把姜淼弄出门。冷风一吹,她也不闹了,蔫蔫地靠着我,抬头就看见夏雪趔趄着打开车门,要往驾驶座里钻,我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拖着姜淼走过去,“夏小姐,你这个样子不能开车的。”夏雪停下来,似乎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的对。”拍了拍靠在车门上的姜淼,“喂,我好像喝多了点,你来开车吧!”如果是在漫画里,我现在一定是满头的黑线,有点头疼,但我只能耐心地解释,“姜淼喝醉了,她也不能开车。”夏雪毫不迟疑地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塞,“那你来开。”她连我会不会开车,有没有驾照都不问一下,说完就拉开后车门,自个儿先钻了进去,等我把姜淼也连攘带推弄进车厢,夏雪靠着椅背,像是已经睡过去了。苦笑着发动汽车,我就是那种所谓的“公路女魔头”,虽说两年前就拿到了驾照,但是开车上路的次数,数起来连一只手的指头都用不完,可眼下没办法,舍我其谁?只能尽量小心点了。
车子开起来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根本不知道姜淼住在什么地方,扯着喉咙问了半天,可是醉死过去的她根本没有一点回应。幸好状态稍好一点的夏雪慢吞吞来了一句,“带她去我家吧。”这才让我松了一口气,说实话,车子开不好还在其次,我最大的问题是不认路,除了熟悉那几条,我根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太清楚,如果姜淼住在我不熟悉的路段,我敢保证,这个晚上的绝大多数时间,我都将在问路和打转中度过。如果是去富江花园的话,就没有问题了,回家的路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迷失的。
尽管是熟悉的道路,也没有交通高峰的拥堵,这段不长的路程也花费了将近半个小时和我的一身臭汗。看见我开车,小区的保安吓了一跳的样子,也难怪他,住进来快3年了,我还从来没有开车回来过,何况车里还载着两个醉美女。惊险万分地在地下车库停好车,我又开始犯愁,这两个人呢,我怎么把她们搬进夏雪家?从这里到楼里的电梯,至少有500米要走。刚把她们拎出车子,姜淼立刻趴在旁边的一台奥迪上大吐特吐,看着惨不忍睹的奥迪A6,我无比同情它的车主,姜淼真是天才里的天才,在自己车里根本没有要吐的迹象,她还真是爱惜自己的东西啊。夏雪挣脱我的搀扶,“我自己能走,你扶着姜淼好了。”看着她摇摇晃晃向出口走去,我虽然有点担心,但也无力顾及,姜淼吐完以后,完全神志不清瘫在我身上,我的全部力气只够勉强抱住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夏雪身后。一路上,所有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们这醉鬼三人组,我有点欲哭无泪, 3年来形成的良好印象就这么全毁了。还以为我是酒鬼呢,明明连一瓶200毫升的小啤酒都没喝完。
好不容易到了夏雪的家门口,我才发现,她的屋子和我的位置完全一样,开门一看,果然我我房间的格局相同,只不过她收拾得比我清爽很多。墙角还有几个大箱子,看来是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清点的物品,想想也对,她搬进这套房子也才不过一个来星期罢了,我见到她的次数也不过一次。把姜淼放在沙发上安顿好,夏雪从卫生间里出来,看样子是洗了一把脸,她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我想此刻她们最需要的就是休息,连忙识趣地和夏雪打招呼,“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说着就打算往门口走,不想她竟然叫住了我,“你没什么事情吧?能不能坐会儿,我想和人说说话。”诶?我今天是走了什么好运气?有人请吃饭,有人请喝酒,还有美女要和我聊天?
耸耸肩膀,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现在还不算很晚,何况,眼前的美女姐姐实在是秀色可餐,我不介意作她的情感垃圾桶,相信会有一个精彩的故事。只是,我有些担心她酒醒之后会为自己的多言而懊恼,嘿嘿,管她呢,反正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就算后悔也是她的事情,大不了今后老死不相往来,我也没什么损失。坐回沙发上,我一幅洗耳恭听的架式,夏雪笑笑,又从屋里拿出两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坐在我的身边,斟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到了我的手里。天啊?还要喝?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夏雪慢慢转动酒杯,这个俺懂,喝红酒前要让它和空气充分接触,可问题是,她今天晚上已经喝了很多了。浅浅啜了一口,夏雪似乎对酒的味道很满意,“其实要喝好酒,还不如在家里。这瓶酒是一个老朋友送我的,72 年的法国红酒,你尝尝看。”我瞪着手里红宝石似的酒,真恨不得把它换成现金,我对酒的好坏没什么研究,这杯酒于我,就如同菊花于蛮牛,喝下去完全是浪费,但和蛮牛不同的是,我知道自己手里这杯酒的价格绝对不菲。在夏雪殷切目光的注视下,我喝了一大口,有点酸,有点涩,说实话,还不如给我一杯新鲜果汁呢。看我皱着眉头的样子,夏雪笑着摇摇头,“看来你是真的不爱喝酒。”废话,酒有什么好喝的?何况我干吗要装?把手里的酒杯放在身边的小桌上,我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有话就说吧,虽然你很漂亮,但我也要回家睡觉啊。
但是夏雪似乎对我的事情更感兴趣,“姜淼说你是油炸冰淇淋,这真是个有趣的比喻。”有趣?看来我的最终评价最终就是这个有趣了。但我本人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比喻,虽然它很贴切。我勉强笑笑,作为回应,再不说些有意义的话题,我可真的想回去休息了。夏雪此刻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中,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液体,半晌没吭气,就在我打算开口催促的时候,她大小姐总算继续说起来,“我和你说过的,我还认识一个叫天晴的人。她和你不一样呢,是个面冷心也冷的家伙。如果说你是油炸冰淇淋,那她就是冻得结结实实的大冰棍。”中文里的她和他是听不出区别的,但直觉上,我觉得夏雪说的另外一个天晴应该是个女孩子。“但她独独对我最好,虽然也是冷口冷面的,可是我知道,她很在乎我。”夏雪没有再喝酒,怔怔望着手里的酒杯,“但是那个时候我太年轻,还是个胆小鬼,我不敢接受她的感情,伤了她的心。”夏雪苦笑了一下,“最后,我彻底失去了她。可是等我失去她以后,我才意识到,对我来说,她是多么的重要。”
听起来不怎么有趣啊,这个故事也太简短了。我在抱枕上轻轻叩着自己的手指头,这表明我此刻的心情颇为郁闷。夏雪安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嗨,天晴,你有什么special的人吗?就是那种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我不是来做倾听者的吗?怎么话题扯到我身上了?不过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也不介意回答,“家人啊,对我来说,家人最重要了。”夏雪笑了,“当然,家人是很重要的。难道除了家人,你没有其他重要的人吗?”光影下,她的笑容有些妩媚,“比如说爱人什么的。”看来她真的喝醉了,居然和几乎是陌生人的我探讨如此“深奥”的问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只能颇为遗憾地告知她,“没有,起码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我想,大概也没人喜欢我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还没谈过恋爱呢。”我做了一个鬼脸,表示自己的“悲愤”。
夏雪靠近了我一点,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浓郁的酒气,还有一点点酒吧里带出来的香烟味,这种气味让我微微有些晕眩,她的眼睛近看起来像一口吸人的井,瞳孔的颜色有些浅,是一种好看的褐色。我有些不知所措,夏雪似乎玩得更起劲了,伸出手指滑过我的额头和鼻梁,“知道吗?你有一双很有漂亮的眼睛,还有一个很挺的鼻子!很难想象呢,像你这么可爱的家伙居然一直没有谈过恋爱。”一直没注意,夏雪的手长得很秀美,保养得也极好,皮肤细腻,骨架匀称,我想,她大概练过钢琴什么的,指甲修剪得很考究,涂着发亮的无色指甲油,和我剪的光秃秃的手指头完全不一样。我的注意力开始还完全放在她的手上,接着突然醒悟过来,这算不算调戏呢?仲怔间,夏雪的手指头已经移到了我的嘴唇上,我像中了魔法似的不能动弹,看着她靠的更近,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你的唇型真的很诱人呢。”然后,她的嘴覆在了我的嘴上。她的嘴唇有些发凉,散着很重酒味,我听见脑子里轰隆一声,闪现在意识中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的初吻就这么被终结了?
夏雪轻轻叹息着,我听见她的呢喃,“天晴,我想你。” 靠,这算什么?把我当成替代品么?虽然这个吻很棒,也很喜欢她的嘴唇柔软的触感,但我仍然毫不犹豫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嗨,我是蓝天晴,蓝色的蓝,天空的天,晴朗的晴。住在你楼下,我在的公司也在你公司的楼下,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不过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夏雪的眼神开始还有些迷茫,然后慢慢聚焦,怔怔地看着我,接着把脸埋在双手间,喃喃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想我今天真的是喝多了。”叹了一口气,我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她的话,抬手看看表,真的已经挺晚了,干脆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个,你今天真的喝的太多了,以后还是少喝一点比较好。”夏雪没有抬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走了出去,房门叩上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伸手试图阻止,但指尖刚碰上门边,就听见“啪哒”一声,门锁死了。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蓝天晴,你想什么呢?
躺在自己舒适的小床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傻得可以,美女啊,还是主动型的,这可不是每天都可以遇到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那个店了。忍不住笑起来,可是,趁人之危,也不是我蓝天晴能做出来的事情啊。安心地闭上眼睛,虽然心里有点遗憾,但是理智和直觉都告诉我,今天做的很对。
门铃叮咚作响的时候,我还像爱丽丝一样在梦境中漫游,下意识地把被子拉上,我不打算搭理,希望这位清晨访客可以自己识趣地离开,让我能睡个周末懒觉。可惜这位显然很有锲而不舍的精神,门铃响了至少3分钟后,我只好投降,否则邻居们就该投诉我扰民了。从猫眼里望出去,是两张有些变形的脸,姜淼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夏雪则没什么表情。我无奈地打开门,姜淼一闪身就从我身边晃了进来,夏雪勉强对我笑笑,我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客气地邀请她进门。姜淼打量了一会儿我的客厅,歪着头看向我,“没见过你穿睡衣的样子,还挺可爱的。看不出来,你这家伙很厉害的嘛,居然住着这么好的房子。”我有点尴尬,毕竟这幅居家的样子除了家人和很熟的朋友,见过得人不多,于是走向厨房,打算给她们拿点喝的,“这是家里一位长辈送给我的,要我自己买可买不起。”姜淼撇撇嘴,“有钱人家的小孩子就是幸福啊。怪不得你对工作总是爱搭不理的,想做才做。别人都要为房子至少奋斗十几年,你就免掉了。”这话也太武断了吧?我自认在公司虽然不算是最勤奋的员工,但也属于任劳任怨型的啊。“你说这话可不负责啊,哪一次你叫我做事,我不是老老实实的按时交差?比起那些爱拖延时间的家伙,我可是被评为最可靠的人。”我拎了一瓶果汁和一大盒牛奶,下巴夹着一摞纸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家里没有酒精饮品,你们要喝什么自己倒。”又看了看表,居然也已经快10点了,“你们随意,我要先清理一下自己。”昨天回来已经很晚了,我直接就去睡觉,现在身上还有一点黏呼呼的感觉,实在很不爽。匆匆洗了一个战斗澡,我换下睡衣,不习惯这种居家形象面对客人。
回到客厅,姜淼和夏雪坐在沙发上聊着什么,看见我出来,姜淼吹了一声口哨,“美女出浴啦!”随即不太满意地念叨起来,“在家干嘛穿得这么整齐?刚才那套睡衣就很可爱嘛,为什么要换啊!”我只好笑笑,完全不知道对这个色女说什么好。姜淼开始兴致盎然地参观起我的房间,我和夏雪坐在客厅,都有一些尴尬,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咕咚喝着,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不知道她对昨天晚上的事情还记得多少,希望能全然忘记。“空腹喝牛奶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冰的。”夏雪皱着眉头劝诫我,“你应该吃些面包什么垫垫肚子。”差点被她的话给呛着,我猜她大概也很会照顾别人,只是原来没看出来。看到我的狼狈相,夏雪忍不住笑起来,“姜淼说你有时候像小孩子一样,看来真是的。”我不太好意思地耸耸肩膀,“因为在家就是最小的,可能潜意识里没把自己当大人。”夏雪点点头,“是啊,做大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她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偶尔会想要喝喝酒,放纵自己一下,偏偏喝醉了还容易胡说八道,不过醒来以后又会为自己的醉态很惭愧。希望昨天晚上我和姜淼没有太烦你。”我咧嘴笑笑,装作迷糊的样子,“昨天晚上么?我也喝多些,都不太记得了。以后还是要少喝一点,早上起来真头疼。”正在说话间,姜淼参观完我的屋子,回到客厅,“你们说什么呢?”我故作严肃地看着她,“在说我们要爱护身体,不要饮酒过渡。”姜淼“切”了一声,“天晴,不是我说,你的人生未免也太无趣了。哪里还像个都市里的年轻人?像老人家一样。”我耸耸肩膀,对此不作评价,“你们今天有什么计划吗?”赶紧走吧,还我一个清净。
姜淼显然和我没有心电感应,居然大咧咧地邀请我,“走吧,也快中午了,一块儿吃个午饭吧。”我摇摇头,“不用啦,家里买的有菜,我不想出去吃。”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姜淼竟然熟成这个样子,几乎都是朋友一样的相处了。怪不得中国人崇尚酒文化,一起喝过酒,果然交情就要近一步。姜淼听到我的话,眼睛一亮,“好主意啊,在你这里做来吃啊!吃吃家常菜也很不错,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呢。”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我的话根本没有招待她们的意思吧。可是,吃人嘴短,昨天才吃过人家的大餐,现在要求我提供一顿家常便餐,实在无法拒绝啊。我只好笑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前天才买了些菜,应该可以应付一顿。
给女生做饭还真的不是一般的麻烦,当我在厨房里笨拙地切着鱿鱼时,姜淼就在我身边做着技术指导。我承认,我其实不是很会做饭,只不过是勉强养活自己的程度而已。姜淼这个完美主义者一脸挑剔地看着我差劲的刀工,使得我更加手忙脚乱,终于,她大小姐一声令下,“算了,我们来吧。”接过我的刀子,姜淼系上围裙,熟练地解体那只被我折磨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可怜鱿鱼,夏雪随着她的招呼也进来帮起忙来。我靠在厨房门口,有些惊讶,看起来她们才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没想到动作居然熟练得像我老娘,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有些好笑地跑回沙发,我惬意地打开电视看,搞来搞去,成了她们做饭给我吃,做人笨一点果然还是有好处啊。
她们两个的手艺还不坏,除了像在家一样被念叨要学会做饭以外,我对这顿自己提供材料,但完全由她们两个料理的午饭很满意。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和姜淼、夏雪似乎更熟了几分,尤其是在停车场的时候,面对那辆奥迪车主的暴跳如雷,我们三个很有默契地做茫然无辜状,而等到那个大胖子万般无奈地开车出去洗以后,齐齐爆发出笑声。看着她们俩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我知道,自己又多了两个麻烦的朋友,不过,这似乎也挺好。
其实真正的麻烦到来的时候,我们往往会预先有点感知,比如最近这段时间,我就是格外的倒霉,真的是喝水会被呛,吃饭会塞牙,所以几个老同学提议一块儿吃晚饭时,我答应得很犹豫,担心又会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但是那几个家伙实在是能说会道,我那不能称之为理由的拒绝理由被他们鄙视了个透顶之后,我还是乖乖地答应了。
这次小小的同学聚会定在我很喜欢的一家川菜馆,我最喜欢吃着辣辣的菜,喝着烫烫的茶,这样的联合刺激最能让人出汗,每次大汗淋淋地从饭馆出来,我都有茅塞顿开,七窍通透的感觉。到了饭店,我照例先点下他们家菜单上画着3个小辣椒外加一个小火焰,意为“最辣”的招牌菜,抬头就看见那几个女人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寒毛倒立,连忙捂着自己的小钱包,“干嘛干嘛?说好了,你们请客的,难道想反悔么?”这几个从大学起就成了朋友的女人们,大概是由于我的脾气实在太好,似乎总喜欢没完没了的戏弄我,当然,她们也是那些能摸到我家的“狐朋狗友”之几。我不知道她们这次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故意夸张地表现着自己的惶恐,心中暗自祈祷几个美女不要玩得太过分。曾经有一次,她们每人带了一个还算有几分“姿色”的“适婚男青年”,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告诉我,那就是她们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每个都是“才色双全”的,叫我随便挑一个做男朋友,以此终结我“无聊的”单身生活。我自然是敬谢不敏,不过那几个“适婚男青年”也没有浪费掉,给她们各自“消化”了,作了她们或长或短的男朋友,其中一个还修成正果,成了其中一位的老公,这件事情至今说起来还是我们的一个“笑谈”,我觉得这说明了一个普遍的人生真理:“害人者终害己,救人者终自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不太敢肯定,婚姻对那个原本爱玩爱笑的丫头片子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看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开始终日忙于材米油盐,努力摆平与爱子心切的公公婆婆的微妙关系,和老公大吵一架后跑到我家诉苦,闹完了又跑回去继续过日子,情商很低的我,不知该如何评价她的幸福与否。话说回来,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旁人又可以说些什么呢?老话说得好,“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
死党1号哧了我一声,“小财迷样,不会让你请客的,自然有人买单。”她不说还好,此话一出,我的心更凉了,虽然经过那次堪称乌龙的生日聚会,她们被我百年难见地骂了一次之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媒婆工作干得少了,也含蓄多了,可是难保这些沉迷于爱情游戏的女人们,会不会又突然荷尔蒙失调,再抽筋一回。我开始考虑着要不要趁着“主菜”还没现身,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但这几个家伙实在太熟悉我了,见我神色不对,立马知道我打什么鬼主意,离我最近的那个(且称死党二号),抓着我的胳膊笑得无比甜蜜,“想跑到哪儿去啊?我们打听清楚了,你今天不用加班的。”我只能讪讪地陪笑道,“上厕所,上厕所。”
蹲在厕所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真想拍拍屁股立刻走人,可是那几个精明的家伙已经扣下了我的手机和钱包,甚至大衣也留在座位上,身无分文的我不可能走回家啊,现在可是冬天,外面冷得连只流浪狗都看不到。想破脑袋,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索性大大方方走出去,想俺蓝天晴也是久经沙场的,什么家伙没有应付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没什么大不了的。
努力给自己打完气,我走回餐厅,不出所料,我的座位旁边莫名其妙多了一位男士,只是,为什么背影那么眼熟嘞?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慢慢回过头来,我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这不是雷文么?
说起雷文,这又是一笔糊涂账了。不外乎是我当成哥们一样的朋友突然发疯,说他喜欢我,而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转变,结果大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嗯,我那次拒绝他用的是什么借口来这?哦,好像是“不够成熟,没有安全感。”废话,20出头还在校园里只知道胡吃海喝,东闲西逛的小孩子,能成熟才怪了呢。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我的刺激,雷文没有在国内完成学业,大四上学期就出了国,如果我是个完全的异性恋,眼下一定会后悔得恨不得时光倒流。雷文,这个当年的青涩少年,笑起来孩子气十足的家伙,现在果然是“成熟”的一塌糊涂,合体的西装,合体的微笑,也许是我的错觉,眼前的男子却没有了当年的令我喜欢的直率和温暖。想想也是伤感,雷文的英文名Eleven和外号“十一郎”,还都是我给起的呢,就是他名字的英文发音。可眼下,我们俩却像陌生人一样,客气地打着招呼。
那些个知道这件事情的死党,都以为我不肯谈恋爱,是因为觉得对雷文愧疚,还一致认为我对雷文实在是怀着我自己都不明了的情愫,对此我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一群被穷摇阿姨洗脑的疯子,完全听不进我“只是当成朋友”的解释。怪不得她们这次搞得神神秘秘的,敢情是知道雷文回来了?可是为什么她们这会儿的表情都这么尴尬呢?我扫眼过去,哈哈,难怪,雷文身边正坐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虽然表情有些冷冷的,但是不可否认,她看起来比我更加般配这个成熟版的雷文。这群疯丫头,真的是电视剧看多了,难道以为雷文就会这么死心眼地等我回心转意么?这年头,谁离开谁活不了啊?因为对雷文,我的的确确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所以这会儿,我倒成了最坦荡荡的那个人,大大方方地坐下,环视了各位美女一圈,目之所及,都尴尬地避开眼,很好,如此一来,至少大半年没人敢来烦我了,还能敲上好几通竹杠,冬天,可是进补的好节气。
雷文笑笑地看着我,“天晴还是这么好精神啊!”他指指身边的女孩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事。说起来还真巧,”他的表情显示,目前雷文同学很爱慕这个女孩,“她也叫天晴呢,方天晴。不过大家都叫她的英文名字,SUNNY。我和她说我有个老同学也叫天晴,觉得你们有缘,硬是把她拉来的。”
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不会吧?有这么巧的事情么?世界真的太小了,老天爷你不是在玩我吧?雷文显然误会了我的表情,呵呵笑道,“嘿,别想多了!”他的表情十分坦荡,我熟悉的那个雷文从他成熟的外壳中浮现出来,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放下了。这误会的一瞬间似乎将时光拉回,昔日那个不分性别的铁哥们好像又回来了。一时间,我不由得百感交集,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我对他是真真怀着一份愧疚的。
我们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这些年来隔在我们两人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膜仿佛也消失了。席间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也因着我们的相逢一笑陡然轻松了许多,我的那群好管闲事的女友们虽然还没太明白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估计女人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们,警报解除了,一时间,气氛活跃了起来,大家开始七嘴八舌谈起彼此的现状,我看着她们一幅劫后余生的样子,暗暗好笑,你说她们,真是何苦来哉呢?心里不能说是完全气恼的,毕竟,这是些真心爱护着我的朋友。可遗憾的是,连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究竟我在期待着一份什么样的情感,作为局外人的朋友,又能做些什么呢?
看看那个沉静的女孩子和明显一脸爱慕之情的雷文,我突然有想笑的欲望,这个家伙,未免也太背了一点吧?我算是性向不明,这个方天晴,如果没搞错的话,喜欢的分明就是女生啊。不过还是替雷文暗藏了一份侥幸,或许只是名字相同呢,我也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方天晴同学啊。
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起这个神秘的人士,“方小姐从前是不是念的X大设计系啊?”我们之前的谈话只涉及大家目前的工作,雷文和方天晴都是一家外资传媒公司的高级职员,最近才从海外调到中国区工作,除了知道她是大学毕业后出的国,根本没有提及她的母校。所以我这一问,所有人都很惊讶,包括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大起伏的方天晴也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宾果!~~~雷文,容我再次向你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我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可爱的笑容。(当然,事后有人反映,我那时的笑容实在堪比蓝精灵里的格格兀,吸血伯爵德古拉,邪恶的气息简直3里之外就可以觉察出来,如果世间尚有以除妖斩魔为职业的道士,当时一定会为我的冲天妖气吸引而来,一剑劈死我,概之“为民除害”是也。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以后再次无比郁闷的雷文同学。)“我上司姜淼和我提起过你,她说和你是同学。”
“姜淼?”方天晴愣了一下,如果我没看错,她之后露出的笑容应该称之为苦笑,“没想到老同学还记得我呢。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过去的同学朋友联系了。”
我犹豫了一下,脑海中浮现的是夏雪略微有些失神的表情,她第一次听到我名字时,她喝醉吻我时,眼神似乎都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我知道,她看的那个人,现在就端坐在我面前,也是一幅怅然若失的鬼样子。清清嗓子,我装作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傻样,“上回碰上你们另外一个同学,叫夏雪的,我们一起吃饭,说到了你。大概也是因为我们两个的名字很相似吧,看到我,就说起你了。”我死撑着自己的笑脸,TNND,为什么爱情还一点着落都没有的我要给人家牵红线呢?真是没天理啊!
方天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她眼中的光芒就消失了,“是么?呵呵,我和她们真得很久没见了。”她的表情也回复到了最开始的平静,嗯,这么说不够准确,应该说经过刚才的情绪起伏,尽管只是那么少少的一点,似乎她把真正的情绪完全隐藏起来了,接下来的时间里,虽然她在笑,虽然她在说,虽然她在吃,虽然显得和我们和乐融融,我却总觉得她是在掩饰什么,逃避什么。我想我没有感觉错,看着这个似乎很开心,很爽朗,很会说的方天晴,开始还兴致盎然的雷文渐渐沉默起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方天晴,又看看我,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还好,只要女人多的地方是不会冷场的,尤其是我这群天兵女友,她们说服饰、说化妆品、说帅哥、说宠物,一顿饭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这样也好,一顿热热闹闹的叙旧兼认识新朋友的晚餐,气氛很配这家热气腾腾的川菜馆里火辣辣的菜式。
方天晴接了一通公务电话后最先离开,很得体地要求雷文留下来和我们继续叙旧,雷文没有坚持,微笑地目送她款款而去,这样的风度,较之当年的莽撞少年,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只是他谈话的兴致始终不高,一直闷闷的喝着酒,我们的同学会也在一群女人的唧唧喳喳中草草落幕。
离开的时候,雷文走在后面,我磨磨蹭蹭地跟着他,在餐厅门口,他回头看着我,张口欲言,却只是叹了一口气,我借着餐桌上喝的那杯啤酒的酒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兄弟,你和叫天晴的人天生八字不合,算了吧。”我想他能听懂我在说什么。雷文低下头,“我好像总是喜欢那些不肯把心放在我身上的人,大概这就是男人劣根性吧,越是知道得不到的,越想得到。”他龇牙咧嘴的给了我一个苦笑,我感觉到一阵愧疚,这样落寞的雷文已经是我第二次见到了。心里一酸,我像过去大学时常做的那样,伸手呼撸着他的头发,和那时一样,雷文的头发永远是梳理得一丝不苟,分毫不乱,让我很是看不惯,“不,这是全人类的劣根性。Eleven,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对不对?”他又咧了咧嘴,看不出是想笑还是想哭,突然长手一伸,把我抱了个满怀,“当然了,笨蛋天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喜欢我也不是你的错。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你没得逃的。”一阵酒气迎面扑来,让我有点微微晕眩。
虽然是雷文,虽然他很帅,但是这个拥抱还是让我小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犹豫了一下,我抬手拍拍他的背心,“当然了,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虽然我身前没有镜子,看不到眼下的情景,但我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我们两个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哈,一对热恋的情侣。错不了的,看看周围人或是羡慕或是鄙夷的眼神,我真的是浑身的不自在。眼角撇到远处拿车的女友们把车子开过来,却远远停在一边,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既欣慰又感动的眼神看着我们,那样子活像我的一群老娘。我知道她们一定是误会我和雷文“旧情”复燃了。什么和什么嘛,我们明明就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根本不来电的,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背心一阵发凉,我感到一股奇怪的视线,挣脱雷文的拥抱,我回头看去,夏雪和姜淼站在马路对面,不知看了有多久。夏雪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表情,见我看向她们,弯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姜淼则是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会儿索性拉着夏雪径直朝我们走过来。嘿,我说二位咋不能早来会儿呢?你们要找的那位“天晴”才刚离开一会儿啊。我一边暗自感叹这个世界实在太小,一边打起精神和她们哈拉,“真巧啊,你们也来吃饭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下的情况,也不觉得有必要和她们交待什么,只是拍拍身旁有些站立不稳的雷文,“我们今天同学聚会也在这边。这是我老同学,雷文。”雷文很夸张地行了一个鞠躬礼,却差点摔倒在地上,我急忙拉住他,老先生干脆就挂到我身上了,拉得我也是一个趔趄。姜淼挥挥手,“天啊,你这个朋友喝了多少酒?赶紧送他回去吧,我们快饿死了,得赶紧去吃饭。”夏雪又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和姜淼一起走进店里,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这家小有名气的餐馆里依然人声鼎沸,国人爱吃的特性在此时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狼狈不堪地拖着雷文走向车子,那几个死女人看戏看傻啦?这会儿还把车子远远停在一边,不晓得开近一点,死雷文比我高了一个一个头还多,身体又是壮壮的,差点没把我压趴喽。看着明显不合适开车的雷文,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只得由我和另一个女伴开车送他回家,我坐在后座,身边是垂头丧气,毫无精神的雷文。车子慢慢启动,我扭头看向餐厅,灯火通明的彼处,姜淼和夏雪坐在玻璃幕墙边,手里都端着餐厅的白茶杯,我几乎可以看见热气冉冉飘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远远望去,她们俩漂亮的就像是一幅画。两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这辆车上,似乎还在说着什么。突然间,我的心情没由来地变得无比恶劣,狠狠拧过身子,轻声嘀咕着,“看,看什么看,再看,再看要给钱啦!”开车的女友一愣,方向盘都滑了一下,差点把车开到花坛上,“你说什么啊?”我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没,没什么!你好好开车吧。”低下头,学着雷文一样闭目养神。靠~~~,这一天,过得还真的不是一般的糟糕!
第二天要去公司交待一点事情,不可避免地要到姜淼全透明的办公室里坐坐。果不其然,一见到我,姜大小姐就笑得古里古怪的,嗯,准确地说,是皮笑肉不笑,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也不说话,慢悠悠地整理文件,弄得我头皮直发麻。要是过去,倒也无所谓,反正她不过是我顶头上司嘛,抽筋就抽筋,我忍着就好了,工资也不是她发的,下了班,我俩就是陌生人。可是这会儿,我们,似乎,好像,隐隐约约地,有那么一点朋友的情分在里面,结果我,似乎,好像,就有义务,有责任,交代一下我个人的思想和动向什么的。暗自叹了一口气,我想起一位职场前辈的话来,“工作中,保持单纯的工作伙伴关系是最好的,一旦有了私人友谊,固然有一些便利,总的来说,麻烦会更多。”哈,没错,尤其是和你的顶头上司。
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发现,这段时间以来,我叹气的频率之高,都可以赶上我前半辈子的总和了。啊,我这样说,并不是在炫耀我过去是个多么幸运,凡事都不用操心的家伙,平凡人家长大的我也有平常人一样多的烦恼,只不过,一直以来,自认脑容量很小的我很少费心去想这些问题,父母为这个不知发了多少愁,老觉得我是长不大的小孩子,无法为自己的生活负责,这也是他们处心积虑要把我弄回家的主要原因,可惜,未遂。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思想开始“复杂”起来,想的事情多了,似乎人也“多愁善感”起来,每天动不动就长吁短叹一番,感叹世事无常,人间多事,估计,是自己真的长大了。家中二老看到此情此景,不知道会欣慰,还是苦恼?
而且,似乎,好像,隐隐约约地,我也开始注意起自己的打扮来了,过去常常一个星期才换一套外衣的我,也开始勤快一些,颜色也稍许鲜艳些。朋友们笑称我的“女性意识”终于觉醒,不过也醒得太迟。我却知道,这根本是受姜淼和夏雪刺激来的,她们两个,每天自己穿得花枝招展不说,还老是打击我,“天晴,你这件衣服太难看,赶紧换换!”“天啊,蓝天晴,这就是你新买的衣服?你就这么个品位?不要出去跟人家说,你是搞设计的!”“天晴,我们在XXX广场,看见一套衣服,很乘你,赶紧过来试试!”就这样,我的小衣柜,原本空空荡荡,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渐渐的也被充实起来。偶尔赶时间的清晨,呆呆的我望着满满实实的衣柜,也会犯愁今天穿什么才好,不禁有些怀念过去就那么几套衣服,随便抓一套就跑的“省心时光”。
想到她们两个平时老是“照顾”我来着,眼下我也没什么脾气,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昨天和老同学聚会来着,没和你们多聊啊。”姜淼挑起一边眉毛,“老同学?你们同学感情还真好,当街大拥抱啊!”天啊,为什么过去我没有发现姜淼小姐是一个如此多事,如此八婆的人呢?我一直当她是偶像:从不管他人闲事,也不管他人闲话,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过去姜大小姐也没让我失望,尽管别人说她的闲话说得天花乱坠,活色生香,精彩绝伦,大小姐从来不辩驳半句,自顾自地活得极为潇洒,却也从不乱嚼他人的舌头。我觉得优秀的女子就当如此,活得精彩,也不伤害别人。可是,我略微皱了皱眉头,她咋突然对鄙人的闲事感起兴趣来了呢?想一想,自打夏雪同学回来以后,姜淼和男人的约会次数锐减,哎呀呀,莫不是姜淼小姐的行情开始低落,然后就打算捉弄可怜的我打发无聊时光?心里寒了一下,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啊,我那个同学喝多了,而且是从大学起就是鬼混的死党,大家好像比较缺乏性别意识。”那附架势,就好像是奴才李莲英对着西太后慈禧。
我低眉顺眼,心里却有一万个不乐意,我这是干什么啊?凭什么对她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我又不欠她什么。想到这里,又抬头挺胸起来,“我那个同学,跟你们上次和我说的方天晴是同事,昨天我还见着了本尊了。可惜你们晚来了一会儿,要不都能碰上!” 这下姜淼两边的眉毛都挑了起来,“方天晴?”我点点头,“是啊,方天晴才回的国,和我那个男同学在一家公司。我还和她说起了你和夏雪呢,她说没想到老同学还能记得她,很感动呢。说不定过几天你们也要去吃同学聚会饭哦。”嘿,就是不知道届时会有什么火花迸发了。我心情恶劣,你们老是当我是替身,好啊,这次我把帮你们把真神请出来,看你们怎么闹腾吧!
果然,姜淼的脸色沉了沉,“你和她说起夏雪了?”看着突然面若冷霜的姜淼,我心头一阵紧张,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她皱了眉头想了一下,脸色缓和了一点,估计是想到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作出这样的套近乎的交际举动也很正常,“无知者无罪”,她也没法说什么。我心里暗自庆幸,要是她知道夏雪和我说过什么,估计就不会这么轻易饶了我吧?向我问了雷文他们公司的名字和电话,姜淼客气地将我请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透过玻璃墙,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姜淼在拨打电话,神情严肃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觉得自己好像还继续昨晚在做着傻事。只是,看着打完电话若有所思的姜淼,我有点不解,她怎么对夏雪和方天晴的事情这么紧张呢?这可不像她平时“自扫门前雪”的处事风格。我下意识地挠着耳朵?突发奇想,莫不是,姜淼小姐,对那个方天晴抑或夏雪,有着什么特殊的情感?
我想我的多事到底把姜淼得罪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夏雪不再老是把我叫出去吃吃喝喝兼玩乐。周末的晚上,我窝在家里,抱着一只烤鸡,身旁立着一大瓶果汁,看着买来很久却没有时间看的影碟,这在过去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光了,可是这会儿却感到有些索然无味。我是一个很容易习惯某种生活方式的人,过去一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偶尔才和一大票人出去疯一把,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很享受这样的平静。但是热闹一段时间后,我竟也开始习惯那种老是有人念叨你的日子了,而且乍一安静下来,这样的安静就会显得分外鲜明,让人生出些茫茫然的感觉来,好像寂静而辽阔的宇宙里,只剩你一个人,孤单的。看着荧幕上的生死离别,枪林弹雨,我自嘲地咧嘴笑笑,撕咬下一支鸡翅,假装心情很愉快地吃着,心理自助书籍上说的,假装,是一种很好的心理调适方法,往往装着装着,我们就会觉得那就是真的了。我想,我会很快再次习惯这样安静的,宁静的,平静的生活的。
(如果偶把故事停在这里,会不会被西红柿和鸡蛋砸死?呵呵,请大家注意比例和食物的新鲜程度哦,西红柿炒鸡蛋,偶喜欢。)
Ok,继续。
正在我全力对付那只倒霉烤鸡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抬头看看钟,这个时候来的?大概又是哪个女友感情受挫,来我这里诉苦兼休养身心的。我随手擦了擦油,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跑去开了门,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烦恼,今天,因为极度无聊而“和善”的蓝天晴一定会认真倾听滴。因为太兴奋,我居然没有从猫眼里看看是什么人就径直打开了门,出乎我的预料,门外站着的不是伤心欲绝,眼中含泪的悲情都市女青年,而是人高马大,但同样黯然神伤的雷文同学。我愣了一下,直到他扬起手里的酒瓶,“嘿,我来找你喝酒的,你打算让我在门口站多久?”我这才醒过神来,大学的时候,雷文偶尔也会要求我陪他喝酒,那时候单纯而白目的我根本把他含糊的告白当醉话,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或许如此,雷文误以为我对他也有些许好感,从而导致在正式告白失败后很不能释怀。想到往事,我不禁有些紧张,这位大哥,不会又来这一套吧?
雷文一掌拍在我的天灵盖上,“丫头,跟你说过了,不要臭美了。我现在失恋的对象可不是你。”他晃开我,有点跌跌撞撞地冲着我的沙发走去,“哈,还有烤鸡,真不错。”看样子他再来找我之前已经喝了不少酒。挠挠头,我只能由他去了,雷文的品质我还是相信的,即使喝醉,大概也不会做恶到什么程度,最多啰嗦一通,再呼呼大睡,我正打算顺手关上门,又稍稍犹豫了一下,我们这样可算是孤男寡女,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关着门可说不清,反正小区治安还不错,就这么敞开门应该也不要紧,如果雷文真发酒疯,我喊人也好,自己跑掉也好,都方便很多。叹了一口气,我还是没有关上门。你说我读大学那会儿胆子可真够大的,每次都扛着半醉半醒的雷文穿越黑黝黝的校园,把他拎回男生宿舍,既没想过别人看到了会有什么闲话,也没想过万一这小子半路兽性大发了我一个小女子该怎么办?工作几年了,故事也听说过,想法也比过去多了,防备之心自然重了很多,即使是面对昔日的好友。我有些感叹自己的磊落之心不再,但还是敞着门走回雷文身边,从他手里夺下酒瓶,任凭门外的冷风飕飕地往家里灌。
雷文已经用嘴把瓶塞子拔开,就这么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不少,如果我没看错,这家伙拿的不是啤酒啊,喝得这么猛,我还真担心他直接醉过去。看着他要吐不吐的狼狈相,我急忙翻出一个口袋扔给他,哼,他要是敢在我沙发上溅到一点脏东西,我就叫他赔偿整套的家具。雷文干呕了一会儿,终于消停下来,靠着沙发,半天不吭气。我嫌恶地看了他放在茶几上的酒瓶一眼,包装精美,可上帝教导俺们,这可是万恶之源啊。我不明白,为什么,姜淼也好,夏雪也好,雷文也好,都是又聪明又能干的,为什么一定要拿酒来消愁呢?白痴都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啊。这会儿我心情也不爽呢,恶从心起,我抓起酒瓶,也不管什么卫生问题了,学着雷文的样子,仰头便灌下几大口,很凉,味道有点冲,可以尝到一股烟熏味和辛辣味,但也有点说不清的果香气,居然不是很难喝,我咋把咋把嘴,看了瓶子一眼,嗯,好像是威士忌,原来每次装小资喝洋酒,都恨不得对上10倍的绿茶或可乐,这么直接喝,还真是头一回。凉冰冰的酒进了肚子,居然热乎起来,刚才还有些发凉的四肢现在也觉得有股热气在流窜,嗯,从取暖这一点考虑,酒也的确有一些可取之处。但是说起来,如果真是为了御寒,二锅头足亦,便宜不说,效果也比这唧唧歪歪的洋酒好很多。我晕晕乎乎地胡思乱想着,斜眼看着雷文,这个家伙,典型的“苍蝇醉”,喝醉酒以后废话奇多无比,我就等着接招呢。
雷文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的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终于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我则恨不得提刀架到他脖子上,说是不说,倒是给个痛快啊。但想到他这会儿的“悲惨”处境,难得的同情心还是及时发酵,阻止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冷言冷语。
又忍了一会儿,雷文总算开口了,“天晴,你说我就那么让人讨厌么?”没错!我恨恨地把沙发上的毛毯裹在身上,像个粽子似的蜷缩在沙发的角落。家里的一点热乎气早就随着敞开的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幸好楼道里也不算太冷,要不然穿着单薄的我早就冻成冰棍了。“方天晴辞职了。”啊?我吓得嘴都忘记合上了,这算怎么回事?“她宁可不要工作,也不愿意和我呆在同一个屋檐下。”“祥林嫂”雷文同学还在念叨,我却被这个惊天大消息震得半天回不了神。好不容易找的方天晴,又要跑掉了?
我定了定神,看着颓废的雷文,“你倒是说清楚一点,方天晴怎么了?”
雷文拿过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她发了封电子邮件,表明了我的心意,还再三强调,她不必勉强的,做不成恋人,做同事也很好,如果她不愿意办公室恋情的话,我可以离开公司,另找一份工作的。结果没过两天,她就提出辞呈了,和老板说是想去散散心。你看,她宁可不要工作了,也不想和我待在同一家公司。”雷文恨恨放下酒瓶,“砰---”的一声,心疼得我连忙查看茶几是不是被他磕出印子了,这个仿明式的茶几可是花了我半个月的薪水呐,还好,木质够硬,没有损伤。把酒瓶子重新塞到雷文手里,我不着痕迹地用脚把茶几推得远一些,目测雷文伸手够不着了,这才安心地开始劝慰他,“你不要把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嘛。说不定方小姐早就想离开公司了,你最多不过是个契机而已。”暗地里,我翻了个白眼,这个雷文,真是一点没变,自我感觉还是那么良好,老觉得自己特重要,别人特在意。
“怎么可能,她马上就要升职了,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离开公司。”雷文愤愤然地挥挥手,表示他不同意我的看法,“虽然她是女孩子,但工作能力真的很强,我们一起进公司的人当中,只有她一个女生晋级得是最快的。”难得他此刻还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嗯,那个,几乎和我一样快。”我则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喜欢她的优秀呢,还是因为她优秀才喜欢上她的?”
雷文一愣,“啊?这有区别吗?”我则是挠挠头,也被自己的问题搞晕了,这个人优秀啊,所以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我们喜欢这个人,更加可以感觉到她/他的优点,这个有点类似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这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可到底是什么,晕头胀脑的我也想不明白,干脆换个问题,“那她到底给你回邮件没?”
雷文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白痴,“还用回邮件么?她用行动已经表示得再明白不过了。她是聪明人,不会写封邮件再打击我一次的。”说罢,雷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倒宁可她回封邮件把我拒绝了,当面拒绝我也可以啊。也不希望她就这么什么也不说的走掉,走得义无反顾,任凭老板如何挽留----好似我是瘟疫一般。”他晃荡着酒瓶子,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忒伤自尊了。”几个字,用东北话说得字正腔圆,差点没把我逗笑起来,可是想到雷文眼下的处境,只好硬生生憋住,憋出几声咳嗽来。雷文最恨人家拿他的东北口音说笑,大学时为这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才练就了一口极其标准的普通话,看来这会儿真的是郁闷大了,居然长年未说的东北音儿都冒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这个失意人了,雷文也好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动力,我们俩就这么傻坐着,任凭门外不时一阵冷风吹进来,我更加裹紧毛毯,雷文则晃荡着手里的酒瓶子,一幅想着什么心思的样子。我突发奇想,要是此刻来点悲伤的音乐,比如二泉印月什么的,就更有气氛啦。嗯,这个场景可以用于下一次的广告,嘿,就用在xx肾宝什么的前半部分,应该满贴切。男主角不用换了,雷文蛮上镜的,女主角么?嗯,为了保证画面的漂亮程度,可不能用我这种类型的,要用长发飘飘,气质哀怨如女鬼小倩那一型的比较合适。
“天晴,你干嘛敞着门啊?嫌天气太热,透气呢?”我的胡思乱想被一通冷嘲热讽打断了,抬头一看,姜淼正站在我家门口呢,皱着眉头,颇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和雷文的怪异组合。说起来也有几天没看到她了,似乎憔悴了几分,满脸都是疲倦之色。这个时候,她怎么出现在我家门口呢?傻乎乎地看着她走进来,关上门,坐到另一边沙发上,靠着沙发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冻得有些麻木的神经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咽下一口唾沫,我正要开口询问,却又被姜淼抢了先,“你们二位这是唱的那一出戏呐?还要敞开门让邻居欣赏啊?”不太友善的口气令我也有些不爽,凭什么啊,这么讽刺人,我没义务给她说明吧?“失恋了,来我这诉苦!”虽然不服气,但出于习惯,我还是给出了解释----谁叫人家是我上司呢。只是口气也不是那么好,话也尽可能地简短。
“又是一个失恋的。”姜淼从手提袋中拿出一包烟,轻声嘀咕了一句,但我还是耳尖地听到了,谁?还有谁失恋了?可是这个场合也不合适这么八卦兮兮地问她,我忍住自己的好奇心,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姜淼,雷文失恋的对象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方天晴”。
“方天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犹豫还没有结果,那厢雷文好似鬼使神差一般,语出惊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醉话。我知道雷文喝醉以后就会开始胡说八道,但也不要这么直接啊,把我吓了一跳不说,连正在点烟的姜淼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把火机落在地上,活该,我家禁烟的,不知道么?
姜淼不说话,看看还在嘟嘟囔囔的雷文,又看看我,眼神诡异,表情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忽白忽青,我从来不知道,姜淼变起脸来,也如此“精彩”。
“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姜淼终于把手里细长的香烟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表情也平复下来,颇为冷静地看着我。
我挥挥手,赶走飘到我跟前的白烟,虽然没我想象中那么呛人,还有一点类似青苹果的味道,但我还是讨厌香烟的气息,“就是那么回事喽。”耸耸肩膀,“雷文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同学,和方天晴一家公司的,他喜欢人家,结果惨遭拒绝。不但如此,女主角还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走啦。”被烟熏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我说大姐,你能在我家不抽烟么?”回头一看,姜淼大概是被我的话吓到了,手里夹着那支淡绿色的细长条,还真没抽,她难道是点着烟在我家熏蚊子吗?现在可是冬天!
趁着雷文还没有醉得人事不知,我赶紧推着他到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雷文似乎还意犹未尽,一边嘟囔着我不够义气,一边和司机报了一个地址,我知道,那是大学时和雷文关系最好的男生“蚊子”的家,过去也和我玩得很好,毕业后虽然留在同一个城市,但因为雷文这个“祸水”的缘故,基本上我们都不怎么联系了,现在好了,雷文回来了,我们之间的那点尴尬也算了结了,我想,我和过去那般伙伴今后见面也能自在很多。和“蚊子”通了电话,告诉他雷文正在去骚扰他的路上,我也算尽了朋友的义务。家里还有一个瘟神没送走呢,我还得回去应付。
姜淼还在抽烟,大概因为来过我家几次,她现在已经能熟门熟路地打开音响,放着我新买的CD,歌剧“魔笛”的选段,茶几上放着一个喝完了果汁的宽口玻璃瓶,因为造型好看,我本想拿来放那些海边捡来的彩色贝壳的,却被姜淼顺手做了烟灰缸,我微微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说什么,去厨房找了个空的八宝粥罐子,换下玻璃瓶,又仔细地清洗干净,小心放在一旁的架子上---那是它原本呆着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待人接物极有分寸的姜淼在我家却轻松得近乎于自在,自在的近乎于随便,我常想,她在自己家,大概也就是这种状态了,对此,我真不知道是该感到荣幸呢还是生气。看着我默不吱声的举动,姜淼大约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把还剩了大半的烟摁灭,扔进八宝粥罐子里,喃喃说了一句,“对不起,今天心情不太好。”音量之小,要不是听力不错,我八成会以为那只不过是听见寒风吹过树枝的幻觉罢了,我不怪她连对不起都说得这么不清不楚,能听到姜淼女王的亲口道歉诶,怕是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也算是赚到了。
叹了一口气,觉得今天晚上还真的不是一般的累,我突然怀念起刚才一个人舒舒服服看影碟的好时光了,我那会儿怎么会觉得无聊呢?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平静的,安静的,不用操心别人,也不用别人操心。坐在姜淼身旁,我抱着背垫,准备安慰今晚第二个“失意人”,只是不知道,好像永远顺风顺水的姜淼,是为了什么人,搞得如此狼狈?
姜淼看看我,突然笑起来,“天晴,你还记得么?当初是我把你招进公司的呢!”
是的,我记得。招聘会那天,姜淼他们那个摊位的“生意”格外火爆,其实一家才成立没几年,名气也不甚响亮的小公司,不应当有那么高的人气的,无奈人家的招聘主管,是个漂亮的让人掉眼珠子的大美女,而且还很年轻。一群被美色迷昏了头的男生,像苍蝇似的挤在那个摊位前,只为了多和美女多说几句话。我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的,却被同行的一个脸皮颇有一点薄的男同学硬拉进去做陪衬(遗憾地说一句,当年那位“薄脸皮男生” 如今早已不是昔日阿蒙,黄色笑话可以在公共场合连说3个小时不带脸红,看见美女也早已练就的舌如璨莲。)我无可奈何地捐出一份制作精良,耗资颇多的简历---学设计的,自己的简历当然就是头号试验品,丝毫马虎不得,心里很有些不舍,好钢应该用到刀刃上,可我猜我这份简历算是白瞎了。双手奉上简历的时候,我真有些舍不得撒手,这份简历花的人民币至少可以在三食堂炒份不错的小炒了---带肉的,美女姐姐几乎是拔河似的把我的简历抢过去的。
“你们如果不能录用我,能不能请您也通知我一声,我好把简历拿回来?”在我来不及做出反应时,嘴巴已经先于脑子说出了这句话。美女招聘似乎也被我的要求搞蒙了,呆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点点头。想来那个时候,姜淼也还嫩了些,居然乖乖答应了这种无理要求,世上哪有投简历的还会要求对方退回的?搁到现在,她一定看都不看,直接把简历甩回去。大概是因为我的举动给姜淼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个星期后,我果然接到了一个声音曼妙的电话,姜淼打来的,当然不是通知我拿简历的,而是叫我去面试。直到那时,我仍然没有想到,那个招聘会上见到的美女将成为我的上司,那家公司则提供给了我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而且一直做到现在。
回忆起往事,我也忍不住笑起来,那时真的是年少轻狂---还有一点儿小抠门,要是现在再去找工作,打死我也不可能说出那种厚脸皮的话来了。后来一起面试的,除了我,还有好几个人,有些人条件也不错,还有些是有工作经验的。想来我除了一腔热血,和一个过得去的敲门砖(我的大学还不算坏,不过也不至于好到让人另眼相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但那次招聘,只留下了我一个,听说是姜淼力主的,她当时虽然才来公司两年,已经是很重要的业务骨干了,说出来的话,也颇有分量。过去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在招聘会上出人预料的举动,才给姜淼留下深刻的印象,赢得了面试和工作的机会,可是,这会儿,我有些迟疑了,如今看起来,我的名字,似乎在当初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也许是比我的表现更重要的作用。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姜淼,当初你为什么会要求把我留下的?是因为我的表现,还是因为我的名字?”
姜淼愣了一下,随之笑了起来,“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呢?”她似乎不愿意谈到这个问题。我却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我觉得,那个方天晴,似乎对你,当然还有夏雪,有着很不一般的影响。”我注视着姜淼的眼睛,很少见地,她出现了闪烁的眼神,让我更加确定,她们,方天晴,夏雪,还有姜淼之间,有着什么不寻常的故事。
“你知道些什么?”大概也觉察到我的问题有些怪异,姜淼想了一会儿,却先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一军将得好,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捋了捋思路,我决定还是从头说起,从第一次见到夏雪,到她听到我名字后的怅然若失,以及那天喝醉后的她的说的那些话,当然,很多细节我省略了,例如那个很意外的kiss。姜淼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这些了?”咽了咽口水,我虽然很心虚,仍然咬紧牙关,“啊,就这些了,当然还有一些个人的猜测--看到你们这些人奇怪的反应。”
“呵呵,你和夏雪还真有缘,她难得坐一次经济舱,刚来这边工作就遇上了你。”姜淼的表情怪怪的,说不上是冷笑还是真笑。“不过你猜的也没错,我们三个,过去还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姜淼这“很好很好”四个字,说得格外重。“我也和你说过了,我们原本是同学。其实不止,我们最开始还是一个宿舍的,只不过后来夏雪换了一个宿舍,我猜是为了避开天晴。”大概是想起不太愉快地往事,姜淼又拿出了一根烟,看看我,挑起了眉毛,似乎在征询我的同意,为了搞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只能暂时忍耐一下了,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吸了两口烟,姜淼的神情开始恍惚,我必须承认,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挺酷,挺性感,挺让人动心的。和夏雪的忧郁略有不同,即便在此时,姜淼依然有一种骄傲的,不羁的微笑凝固在嘴角,是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姜淼脆弱的样子呢,她仿佛是钻石一般,永远闪亮,且坚不可摧。
“我想,她们两个会分开,我也是要负一定责任的。”沉默了一会儿,姜淼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发现方天晴居然对夏雪超越了普通的友情,心里就特别难受。”
我皱皱眉头,这是什么事儿啊,三角恋?正想开口问个明白,突然心里一哆嗦,不成,这种事情她们自己心知肚明便好,我一个外人知道那么多,可不是好事!尤其姜淼还是我的顶头上司,我知道了她的痛处,以她的性子,日后还不知道怎么对付我嘞。刚才还对她们几个的故事颇有兴致的我,这会儿只想一下子晕过去算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听---尤其是从姜淼嘴里说出来的。
大约是我的神色开始不对,以姜淼的机灵世故,自然也察觉到她对我说这些有点不妥,立时住了嘴,只是闷闷地抽烟。我不敢接话,就这么两眼朝天,傻乎乎地盯着天花板,好像我家屋顶正在放映电影---无声默片。坚持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那个,那个,没办法,我对香烟真的很敏感。眼角瞟到姜淼狠狠弹了一下烟灰,愤愤地说,“我真是疯了,跟你说这些干嘛?”我立刻开始傻笑,“啊,都没搞明白你在说什么呢。我也真是太无聊了,问这些做什么!你不用理我啦,当我发神经。”姜淼斜眼看了我一眼,或许是我的错觉,那个眼神还真是冰冷,冻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话都已经说出来了,我也只能死撑自己的笑脸,说真的,我和姜淼共事也有些年头了,还从来没觉得她的眼神如此凌厉过呢。话又说回来,我们俩过去相处虽说还算融洽,但向来都是公事来往,彼此之间客客气气,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开些决不会过火的玩笑,时间长了,才慢慢随便起来,其实一直到最近这段时间,我们私交多了,才真的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不过从道理上来说,这件事还是我不对,我们之间到底还没熟到可以这么冒冒失失探听别人的隐私的地步,交浅而言深,真是犯了与人相处的大忌。我自知理亏,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希望这件事情就此打住。
姜淼扔下烟头,站起身来,冷冷俯视着我,气势逼人,“算了,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就当没听我说过好了。”我抱着靠垫,心里也有些不舒服,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那人和我名字一样,俺还不稀罕知道呢!勉强笑一笑,我也不打算接这话头,还是装傻装到底吧。大概我的态度有些不敬,姜淼眉毛挑了一下,冷不丁弯下腰来,一手攥住我的毛衣领子,把我吓了一跳,这是要杀人灭口怎么的?姜淼倒是笑容可掬的,只不过眼神冰冷,“天晴啊,要是让我听到关于夏雪她们的什么风言风语,别怪我不给你好日子过。”我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手势,“我嘴很严的,你听到的任何消息都绝对不会是从我这里出去的。”虽然仍然是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这番话的,但我心里其实已经极度不爽了,语气并不怎么的好,盯着姜淼的眼睛,嘴角也是要笑不笑的。我今天的小心已经陪得够多了,就算我对不起你们,也不过是我好奇心重了些罢了,你姜淼又何必把我当小人呢?
大概也发现自己态度不太对头,姜淼悻悻地松开手,脸也别向一边,过了一小会儿,才转过脸来,神色已经恢复和平时没有两样了---我说的平时,是指她在办公室的模样,看不出什么喜怒来,本来我早就习惯她这个样子了,但这段时间,她似乎对着我,没怎么带着这幅面具似的表情了。真正感觉过姜淼的喜怒哀乐后,再看着这幅没什么情绪流露的脸,我心中竟然忐忑不安起来。是不是,我真的做的太过分了?犹豫一下,我诺诺地开口道,“对不起。”姜淼笑了笑,虽然不算冷笑,但眼睛里依然没有多少温度,“没什么对不起的,说起来也是我的缘故才把你牵扯进来这团乱麻的,你以后别管这些就是了。”她伸手拍拍我的头,“好了,别想那么多啦,不早了,你也休息吧。”说话间,她的态度温和了不少,但我仍然觉得有些生硬,也许,我们的友谊注定短命。
走到门口,姜淼回过头来,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忍住,“天晴,你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清醒,一点是非也不想招惹。不知道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这么一直冷静下去?”我张嘴欲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说的不错,我还真的是冷静得近乎薄情寡义。我一个人自在惯了,的确不想和这些烦人的感情纠葛有什么关系。说完这些话,姜淼的表情似乎有些懊恼,皱着眉头又看了我一眼,挥挥手,“当我没说,我今天也是犯晕了,胡说八道的。”我勉强扯了个笑脸,说出来的还能收回去么?看来我们两个今天都不合适说话,多说多错,早知道该先看看皇历的,说不准今天就是“不宜言”。
眼睁睁看着姜淼甩门而去,我知道她心里的火气还没全消。想想我也挺冤的,怎么就把这个大小姐给得罪了呢?我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就算我无聊打听了一下她的隐私,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啊,我也不是那种爱传八卦的无聊人。何况,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这些麻烦人物自动找上门来的,除了故意在方天晴面前提过姜淼和夏雪,我可没干过什么坏事。智者止于言,幸好我今天悬崖勒马,没有继续问下去,否则还不晓得以后会惹出什么麻烦事来。罢了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和她们有什么瓜葛了,所以知道的越少越好。摸摸下巴,我决定暂时回避一下这纷乱的情况,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呢,现在手里也没什么活儿,干脆趁此机会出去玩一趟好了,也可以让姜淼的怒火不至于又烧到我身上来。那个女人,可不是善良之辈,我要是这会儿还傻乎乎的跑回她的眼皮底下做事,还不被她愤怒的小宇宙给活活烧死。
心动不如赶快行动,我立刻上网查看近期的旅游资讯,嗯,嗯,嗯,还真是不错,因为正是淡季,各家航空公司都有打折机票,我不喜欢跟着旅行社像傻瓜似的走马观花,干脆在网上就定了去海南的往返机票,我就不信了,跑到“天涯海角”去,看你们还怎么来烦我。晚上,我催眠似的想象着南国的碧海蓝天,阳光沙滩,生猛海鲜,美味水果,刻意不去理会心中那一丝不安和愧疚。其实,我还是太天真了,麻烦,不会因为你不去问、不知道而轻易放过你;命运,自然会一脚把你踢到你该去的地方。
下飞机的时候,我几乎要疯掉了,迫不及待地从机舱往外走,完全可以用健步如飞来形容。这回的飞机一路平稳,连个颠簸都没有,但我却宁可它遇上些麻烦,哪怕紧急降落都可以,只要别机毁人亡,随便把我扔在什么地方都行。原因无他,我邻座的男士实在堪称话篓子,一路上唧唧呱呱,罗嗦的无以复加,偏偏说的话又极其无聊,无非大肆吹嘘他的事业如何成功,他如何独具慧眼,发现商机,对朋友如何仗义…一直说到他家的狗如何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我在他的滔滔不绝之下,几乎晕厥,不明白这位秃顶的男士不知为何如此亢奋,明明看到我和周围的人都不愿意搭话,也不待见他,还能自言自语,说个没完。所以飞机一着陆,我真真开心得要命,破天荒地抢在众人前面,急急地往外冲,根本顾不上什么谦让礼仪了,只想找家宾馆好好睡上一觉。
可惜天不从人愿,才走到机场大厅外面,就听见有人急声呼唤,“蓝天晴小姐,等一下。”听到那声音,我当时就后悔得恨不得自己一头撞死在门口的大柱子上,不正是那个啰嗦的秃头男么?刚上飞机的时候,我来晚了,他热心地帮我放置行李,我一时没察觉这人的“古怪”,随口攀谈起来,知道他是一家还算有些知名度的厂家的广告部经理,这次也是去海南休假的,于是说起自己在设计公司工作,他立刻掏出名片,还说过去曾经和我们公司有过合作,我礼节性地回了一张,当时还挺高兴又结识一个客户。没想到后来才发现,此人生性啰嗦,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心中暗下决心,就是他日后真的找上门来,这份买卖我也不做。可是发出去的名片也不能拿回来啊,那人由此也知道了我的名字,这会儿不知又要做什么怪。无奈地回过头,语气并不和善,“王经理,有什么事么?”靠~~~你又不是我上司,没必要给你好脸色。他倒是没有察觉似的,仍然兴致很高,颇为得意地说着,“蓝小姐,你不是说还没定酒店吗?我有一家四星级酒店的贵宾卡,可以打五折的,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这年头人口贩子和骗子之流可是挺猖獗的,这人无事献殷勤,莫非也是奸人?之前说的什么广告部经理说不定也是他瞎编的。我也太轻率了,怎么随随便便就拿出名片了,会不会以后惹来什么麻烦?要不要报警?可那也太夸张了!还是先想办法脱身的好!我心里转了几转,但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来,淡淡地说道,“大叔,谢谢你的热心,不过我打算先去我朋友家看看,说不定就住在她家了。”因为对他的身份有了怀疑,我连经理都不称了,看他虽然不算太老,秃头得也不是很厉害,偏偏用我最讨厌的“一片瓦”做着掩饰,也有些恶作剧的心理,索性叫他一声“大叔”。防骗手册上说的,你如果表明你在一个陌生城市有亲戚朋友,而非孤立无援的,骗子可能觉得不好下手而退缩。这人的脸色果然变得有些难看,一阵白一阵红,我正暗自揣度他是不是察觉到我已经发现了他的“骗子本质”,开始心慌了。却听他弱弱地开口辩驳,“我,我,我还不到35岁,你最多叫我声大哥就可以了。”诶,他比较在乎称呼问题么?那到底是不是骗子呢?
“天晴,你在做什么呢?”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猛地响起,一时间惊得我四肢冰凉,眼冒金星,仿佛慢动作似的转过身来,不远处,站着的不正是我处心积虑想要躲开的那个人么?姜淼一身清爽的休闲装,背着不大的旅行包,双手交握在胸前,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们。紧接着,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蓝天晴,真的是你啊!姜淼说她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很像你,我还说不可能呢,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结果还真的这么巧。”夏雪扎了一个马尾巴,也是一身休闲,急急地走过来,比平时正装的样子年轻了许多,只是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到她又清瘦了一些,脸色也不是那么红润。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姜淼和夏雪走到我面前,脑子跟罢工了似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不想去触姜淼的霉头,我请假都是直接打电话给老板的,他二话不说就准了我的假,我心里还挺纳闷,按理说,姜淼是我的直属上司,我怎么也要亲自跟她言语一声的,可老板只提了一句“你和姜淼辛苦一年了,也该好好休息一下,明年要更努力啊。”根本就没问我是不是已经跟姜淼说过了休假的事。搞得我还有点莫名其妙的,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准备的借口和解释的腹稿也没有用上。原来是姜淼也请了假,还这么凑巧也来了三亚,更要命的是,居然还是和我同一次航班。我仰头望天,海南的天空真的很高,很蓝,阳光暖暖地洒在我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现在是冬季,一架银色的飞机缓缓滑过天际,飞向远方,一切都和我梦想的一样---除了身边的那个,不,那三个麻烦人物。我几乎想要含泪长啸一声:老天爷,你玩我那?
感叹完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我收敛心神,强装镇定地看着姜淼和夏雪,“真的很巧啊。你们也来海南玩呀?怎么之前没听你们说起过的?”如果早知道,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的。暗暗咬牙,我应该去漠河看极光的,我应该去哈尔滨赏冰灯的,我应该去丽江享受小镇风情的……祖国那么多大好山河,为什么你们偏要和我挤在一起?“之前也没听你说起啊!早知道我们可以结伴的,还好遇上了,你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嘛,就和我们一起好了,还安全一些。”姜淼笑得狡猾,似乎很高兴我又落到她的手掌心里了,“你看,连老天爷都帮忙让我们同乘一趟飞机,看来咱们就是有缘啊!”是啊,蘖缘!我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却也只能笑眯眯地点头称是。
被我们忽视了半天的秃头男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来,“姜小姐,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他认识姜淼呢,看来还真不是骗子!想到刚才居然喊人家“大叔”,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姜淼听见我得罪客户,回去还不晓得要怎么收拾我呢!姜淼好像才看见对方的样子,“这不是王经理么?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了。”叮咚~~~还真的是个经理啊!我叹了一口气,这回真是倒霉,幸好我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叫警察保安什么的,要不还知道怎么收场呢。
既然长袖善舞的姜淼大小姐出现,那些唧唧歪歪的场面话,就轮不到我去说了,我后退一步,撤到夏雪身旁,悄悄问道,“你们怎么也跑来了?”夏雪有些尴尬的笑笑,“姜淼一定要我出来散散心。”我点点头,心想也对,方天晴那个家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夏雪现在一定郁闷得要命,看她的脸色就可以猜测一二,的确应该出门透透气。看了一眼正在和那个秃头王经理侃侃而谈“明年合作事宜”的姜淼,我还是挺感动她对朋友的这份心意的。说来惭愧,我一直认为姜淼是个极度自我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除了自己对任何人都懒得操心。现在看来她还是有点古道热肠的,或许是夏雪对她而言,真的是很重要的朋友,嗯,或许那个方天晴也是。我挠挠头,本来我们也有希望成为好朋友的,可惜被我搞砸了。不过再怎么好,也赶不上夏雪和方天晴吧?他们可是从大学就开始的朋友呢---人家不都说,工作以后结交的朋友和学生时代的朋友是不可能相比的么!我哧溜了一下鼻子,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溜溜的。
听见我这头的动静,姜淼终于结束了和对方的寒暄,很客气地拒绝了秃头经理的盛情邀请,并“热情”地帮他拦了一辆计程车,态度谦和但很坚决地将他老先生推进车子。看见这位王经理眼巴巴地看着姜淼,一幅舍不得离开的样子,我暗自好笑,却又不敢流露出来,憋得脸都有些变形了。待车子终于驶走,我到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难得也有姜淼不耐烦周旋的客户呢。姜淼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再笑,再笑下次就把他们公司的单子拿给你做。”我立刻住了嘴,开玩笑,和这个秃头男打交道?我宁可辞职。
姜淼瞪了我一眼,“在飞机上就是因为看见他才没敢上来确认是不是你的。怎么下了飞机还没把他甩掉,在这里磨磨唧唧的?”我耸耸肩膀,“眼看就要甩脱了,结果你出现了。”姜淼冷笑,“这个王经理有名的狗皮膏药,看见女孩子就挪不开脚了,你居然不知深浅地和他闲聊,早知道你这么‘能干’,上次接到他们的案子就交给你做好了,小沈做的时候差点没把我也给磨疯了。”我努力克制自己的嘴角,现在可不能笑,不然姜淼不晓得还有多少毒手留着招呼我呢。小沈是我们公司很有才华的帅哥一只,行情很好的他偏偏对姜大美女情有独钟,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姜小姐对这位沈小哥连敷衍的兴趣都没有,嗯,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姜淼的慈悲,既然无意,就不要留给人家一丝希望,省得别人伤神浪费时间---啊,我没说过么?姜淼的“毒手”一般不会伸向本公司内部的,可还是会有人不知死活凑上去,比如老板大人,再比如沈小哥。不难想象,一腔热血却无处发泄的沈小哥看见那个秃头王经理狗皮膏药似的纠缠姜淼,会有怎样的反应。唔,有段时间听说小沈和客户的关系搞得很僵,多亏姜淼拼命调解,奇怪的是老板居然没发话批评小沈,想来就是这单生意了,估计俺们怜香惜玉的老板也很不爽那个秃头了。
我的暗笑没有逃脱姜淼的眼睛,“很好笑是不是?要不是担心你一个小姑娘应付不了,我怎么会拿给小沈做?”我拼命点头,以示自己的感激,姜淼对小沈一向避之不及,可那段时间偏偏只有我和他比较轻松,看来姜淼为了护着我,的确还是伤了一点脑筋的,我心里也不是不感动的。平心而论,姜淼真的是个不错的上司---那个时候,我们应该还算不上是朋友吧?见我领情,姜淼满意地笑笑,“你知道就好,为了表示你对我的感激,今天晚上的饭你来请!吃什么呢?嗯,来了三亚,怎么地也要先吃顿海鲜吧?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姜淼果断地做了总结陈词,转身就拦下一辆计程车,顺手把惊呆了的我塞进车里。什…什…什么呀?什么就这么说定了?我什么都没答应怎么就说定了呢?那件事情都过了大半年了,要不是姜淼提起来我都不记得了,过了那么久的事情难道可以现在来表示“感激”的么?刚才还有的一点感激之情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是敲诈,这是彻头彻尾,赤裸裸的敲诈。可是,瞟了一眼坐在司机身旁热切地打听着哪里能吃到新鲜海鲜的姜淼,因为兴奋,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还有夏雪,从开始就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现在也很有兴趣地一起讨论起究竟是河蟹好吃还是海蟹肥厚,认识她一段日子了,难得看见她这么轻松的表情呢。我揉揉鼻子,小声地嘟囔一声,“算了,花钱买开心吧。”扭头看着窗外的海滨大道,一棵棵椰子树绿意盎然,迎风摆动,真是一派漂亮的南国风情,我的心情也愉快起来,决定就此认命---姜淼好像没有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而生我的气诶,真是万幸。罢了罢了,那就做一回冤大头好了,千金难买美人笑呢。
那顿海鲜大餐吃得我元气大伤,天老爷啊,我没料到看起来很有淑女气质的两个女人吃起龙虾牡蛎来是那样的气吞山河,害得我一时也没控制住食欲,忘记了这顿大餐是由本人放血的,也跟着吃得不亦乐乎,结果结账的时候差点没哭出声来。要不是姜淼吃得开心,拍着胸脯保证在这里的住宿完全由她负担,我的假期一定会因为“经济危机”而不得不缩短日程。话虽如此,但是看见姜淼毫不犹豫地冲进那家颇为豪华的酒店时,还是有点犹豫,这个女人,真的太败家了,这可不是出公差,是自己掏腰包玩的说,犯得着住这么好的地方么?可是看见夏雪也是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时,我也无所谓了,管她呢,这两个人,都是拿高薪的,刚才还害得我荷包大出血,干嘛我还要替她们心疼银子?
舒舒服服洗了澡,我不客气地霸占了最里面的那张床,老话说的,在家靠娘,出门靠墙,这张床不靠墙,靠窗户,也不错了。斜眼看了看姜淼和夏雪,还在整理衣服什么的,真要命,不是出来玩的么,怎么还要带这么多有用没用的东西?看我的小包包多简单,两下就收拾好了。姜淼要了一个三人间,作为白住的,我很自觉地不去和她们抢化妆台,观摩半天后我再次论证了一条真理,原来要做美女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情,看她们两个东摸西搽的,那叫一个繁琐。我眼皮子开始打架,吃得太饱就犯瞌睡,我这毛病算是改不了了,挣扎了一会儿,决定听从周公的召唤,把被子一裹,虽然是在温暖的海南,到底现在也是冬天了,侧身躺下,闭上了眼睛,一会儿就昏昏然不知人事---所以朋友们常说我没心没肺,纵使天大的事情,也等我睡醒再说吧。
睡得太早,居然在午夜惊醒,茫茫然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瞪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正身在三亚呢,和夏雪、姜淼住在酒店里。她们大概是怕起夜看不见,走廊留了一盏小灯,所以房间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微微侧起身,我用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半夜2点,难怪这么安静。扭头看去,虽然有些模糊,但大致可以分辨出来,姜淼睡在中间,夏雪自然是最外侧的那张床了。此刻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的呼吸声,听起来睡得很熟,不知道究竟是夏雪还是姜淼,还打着很小的呼鼾,嘿嘿,明天可以好好嘲笑她们俩一次啦。我放松下来,再次闭上眼睛,却一时也睡不着了,翻了几次烧饼,迷迷糊糊刚有些睡意,突然听见夏雪的声音,“天晴,你不要走!”顿时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绝对不是在叫我,她大概在说梦话呢。撇撇嘴,这个方天晴,还真招人惦记,雷文一个,这里又一个。冷不丁的,姜淼也来了一句,“对不起。”切,我还觉得你们了不起呢,做梦都能对话,我算是服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清晨了,我将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见天空已经透亮,但因为太阳没出来,间或的还是可以看到几颗很亮的星子,几丝云彩也是金黄色的,很有点梦幻的感觉。突然很想去海边看日出,见她们两个还睡得很香的样子,我悄悄起了床,随便洗漱一下,就溜出了门。姜淼选的酒店离海边不远,今天又是好天气,海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很多人拿着照相机,我倒更喜欢用自己的肉眼去看,真要看,咱的照相技术也不够啊,还不如看专业摄像师的作品---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当看见那轮喷薄的红日缓缓升起时,我这段时间以来不明所以的浮躁心情慢慢平和下来,在这么壮美的景色面前,我那点儿女情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世界上最大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大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大的是人的心灵。”这话是谁说的?比起这连到天际的碧色海洋,比起这蓝得透彻的天空,比起那轮朝气勃勃的太阳,我的心渺小的就像海滩的一粒沙子。随手捡起一个有些残破大贝壳,使劲地将它抛回大海,看见在水面激起小小涟漪,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贝壳,我挺直腰杆,狠狠伸了伸懒腰,管它谁欠了谁,谁惦记着谁,谁又爱着谁,我就连自己的心事都不想深究了,只想先在这边玩个痛快再说。
沙滩上的人慢慢散了,估计大家都回去吃早餐了,我肚子也有点咕咕叫,不是饿,可能昨晚海鲜吃多了,有点闹肚子的迹象。匆匆往酒店赶,不经意,眼角晃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看去,那人却不见了踪影。我皱皱眉头,可能是我眼花了吧,再或者是海市蜃楼?又不是打麻将凑桌子,哪可能大家都跑到这个旮旯里凑热闹?肚子又是一阵绞痛,我顾不得那么多,飞奔回房间,一通排山倒海,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我就说昨天的那盘虾味道有点不对,今天就去找他理论去。还没等我解决完“内部问题”,就听见一通砸门声,姜淼在外面气急败坏,“死天晴,一大早你就霸占着卫生间,快点滚出来。你昨天请的什么客?肚子痛死啦~~~”哈哈哈,我倒是忘记了,那盘虾,几乎都是我和姜淼抢着吃完的,我不舒服,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得意地唱着“啦啦歌”,我故意赖在卫生间就是不出去,气得姜淼哇哇叫,却无可奈何,最终只好软声求饶,我瞧着时机差不多,再闹下去她真的要翻脸了,才一脸得意地放她一马。听着姜淼一边抱怨,一边恶狠狠地甩上卫生间的门,我心里说不上的痛快,这段时间被她欺负的恶气算是终于得以雪耻。转身看到夏雪含笑的眼神,她倒是一点事都没有,半躺着,神态自若地看着我和姜淼“恶斗”,我不太好意思地咧嘴傻笑,夏雪呵呵笑出声来,“你这么欺负姜淼,小心她回去收拾你!”我缩缩脖子,心里一阵发寒,但还兀自嘴硬,“我才不怕嘞,大不了跳槽,她就管不到我了。”随即跳到她的床上,“要不姐姐你收留我好了。”夏雪穿了一件吊带式的睡衣,这会儿手臂连同肩膀伸在被子外面,肌肤胜雪,想来是平日保养的很好的。伸手拍拍我的脸,一阵柔和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夏雪的声音也如同这香气般温和,“我倒是很想,可是姜淼才不会舍得放过你这员得力干将呢!”有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但夏雪拒绝的也未免太直接了,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才,姜淼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个借口真的不怎么样。正想再发两句牢骚,肚子又不争气地疼了起来,我冲向卫生间,这回换我求人啦---为什么,天道报应这句话,每次都在我身上最快得到体现呢?
幸好我的体质还不错,两颗诺氟沙星下去,又是生龙活虎的好人一个了。可是没想到一向看起来风风火火的姜淼倒是只色厉内茬纸老虎,眼下正郁闷至极地躺在沙滩椅上恶狠狠地瞪着我生气,要不是她实在不甘心浪费这么好的太阳,这么漂亮的沙滩,这会儿她应该留在酒店里休息,而不是在遮阳伞下脸色苍白地生闷气。我得意地撂下一句,“人比人,气死人,俺就是体质好,没办法!”就开开心心跑到沙滩玩起来了。天气虽然有些凉,但海里还是有不少下水游泳的人,我自然也是痛痛快快畅游了一番。到底是海水,浮力大,游起来比游泳池舒服,偶尔眼睛进水,也不会很痛,只是呛进嘴里的滋味实在不怎么样。虽说夸口体质好,但冬天的海水究竟还是有点凉的,我游了一会,有些招不住,老老实实上了岸。远远看见那边和夏雪聊天的姜淼投来不善的目光,我自觉地不过去招惹她们,而是加入了一群在沙滩上玩排球的年轻人的行列。在南国沙滩这样天然就热情的环境里,即便是内向的人,恐怕也会被这里的气氛所感染,何况我自认外面那层壳应该属于外向的,很快就和那些来三亚度假的年轻人打成一片,玩得不亦乐乎,连夏雪叫我回去吃饭我都有些不情不愿,只是看着姜淼威胁的眼神,只能乖乖听话。
到底是年轻人,一天下来,我和那些一起玩沙滩排球的人已经很热络了,据说他们是公司组织的年末旅行团,不禁让我大为羡慕,不过想想俺们老板也挺实在,不搞这种花花肠子,实实在在给俺们放假和奖金,愿意出来玩就出来玩,不愿意,窝在家里数银子也是快活得很。吃过晚饭,休息了一天的姜淼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不甘心这么宝贵的一天虚度,抓着我和夏雪陪她沙滩散步,说是没看到日出,至少要看看日落。我可是玩了整整一天,下午还和夏雪乘摩托艇出海飚了一圈,这会儿居然有点腿软,只想躺在什么地方不动弹,可是姜淼抓了抓我腰上的赘肉,冷哼一声,“都没腰了,还不走走,以后变纺锥了才好看。”我立马弹起来,开玩笑,两头尖尖中间胖?我可不要。
漫步在金黄色的沙滩,我觉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和看日出时那种振奋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现在是松散的,无所谓的,看着走在前面的姜淼和夏雪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一点想探听的欲望都没有,人好像都融进了略带腥味的海风里,只想就这么慢慢地走下去。身边有小孩子还在放风筝,傍晚的风小了不少,小孩子跑得又慢,经常跑没几下,那或大或小的五彩风筝就落到了地上。一个胖嘟嘟,粉嫩嫩的小姑娘大概努力了很久,也没把手里的大蝴蝶弄到天上去,这会儿正在我斜前方,瘪着嘴,要哭不哭的,真可爱啊,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我平素不是很喜爱小孩子的,尤其现在的小孩子乖巧的少,蛮横不讲理的倒是不少。但是看到那种人家养得漂漂亮亮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貌似很可爱的小家伙,也会忍不住过去逗弄两下。说来奇怪,我虽然不喜欢小孩子,可是小孩缘却不错,小家伙都很能和我玩到一起,我那个小侄儿,小大人似的,可每次和我分开,都会要死要活,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让他的亲爹亲娘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没见他对爹妈这么有心过,对我这个一年难见一次面的小姑姑却这么“情深意切”,害得我每次离家都像地下工作者,偷偷摸摸,小心谨慎。眼前这个小姑娘,5、6岁的样子,和我侄儿倒像一般大,我一时没忍住,凑了过去,“小朋友,是不是风筝放不起来?阿姨帮你啊!”小姑娘倒是不害怕,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很有点“柔弱小美人”的味道,把我煞到不行,真是太可爱鸟~~~。
我伸手拿过她风筝,塑料的,有点沉,试了试重心,也不是很平衡,难怪小丫头放不起来。我凭借过去的经验稍稍改动了一下,把过长的尾部去掉一些,调了调太过绷紧的竹骨,然后施展开我无敌的蓝式旋风腿,逆风跑了好一会。所幸宝刀不老,没有在小朋友面前丢人,那只蝴蝶摇摇晃晃,也算争气地升到了空中。一般到了天上,气流会比地面大些,尤其这里是海边,更是如此,风筝到了天上就好办了。小姑娘腿短,好一会儿才奔到我身边,看见风筝升到了天上,还比别的小朋友都要飞得高,又是拍手又是跳的,开心的不得了,我把线轴还给她,抬头却看到一双警惕的眼睛。诶,这是怎么的?小姑娘回过头来,满脸是笑,“妈妈,妈妈,你快看,这个阿姨把我的风筝放的好高。”警惕的眼神转柔下来,“那还不谢谢阿姨。”我心里暗暗苦笑,敢情这位把我当作拐卖人口的了。小姑娘乖巧地给我道谢,注意力又重回到风筝上去了,看得出来,是个家教很好的小朋友。我看了看眼前这位对我还略有警惕的年轻母亲,摸摸鼻子,“那个,我不是坏人,看见你们家小朋友的风筝飞不起来,她快哭了的样子……”年轻的妈妈也笑了,“谢谢你。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你不是坏人,但我看见宝宝往这边跑,有点担心罢了。”我点点头,谁叫现在社会治安不好呢?我要是看见我家那只小猴子随随便便就跟着人家跑了,恐怕也不会客气。寒暄了几句有的没有的,听见姜淼在叫我,和母女两个打了个招呼,就赶紧飞奔回去,姜淼姑奶奶现在是我的临时房东,还被我弄得拉肚子没玩成,正在火头上,可得好生伺候着。
看见我跑得一头是汗,夏雪递过一张餐巾纸,姜淼则是没好气的样子,“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好意思抢人家小朋友的风筝玩,被人家妈妈骂了吧?活该,你真是越活越出息了!”这算什么啊?明明是我助人为乐嘛,怎么反成恶人了?但我也没生气,刚才的确是我自己也有些手痒,很想玩玩风筝,才会帮那个小朋友的,说起来,目的也没那么高尚。姜淼倒是真的比我想象的了解我。我嘿嘿一笑,不做争辩,继续跟在她们两个后面,游魂似的,思绪漫天飞舞,完全没有逻辑地胡思乱想,名副其实的“走神”,这是我最喜欢的放松方式了,不少工作中灵感都是从这种放松的冥想中获得的。
正飘忽着呢,听见有人高呼,“天晴!天晴!”定睛看过去,是今天一起玩沙滩排球的那帮人,两个小伙子和一个女孩跑到我们面前,“今天晚上我们要搞篝火晚会,还有烟花,你们一起来玩吧,别客气,都是年轻人,人多了热闹啊!”那女孩凑过来,声音压低两分,“还有烤全羊哦,我们老板买单,不吃白不吃。”我呵呵一笑,这个女生上午和我搭档,打遍他们同事无敌手,现在很有点“战友感情”。我用目光询问姜淼和夏雪的意思,姜淼估计一整天都没玩成,很有些不尽兴,听到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双眼放光,看样子已经动心了,夏雪只是笑,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我虽然有点累,但想想海滩上放焰火的情景,也是心痒痒的,当即拍板答应下来。跟来的那两个男生一直傻乎乎地盯着夏雪和姜淼,听见我答应,惊喜地互看一眼,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邀请我们过去。我暗自摇头好笑,上午就听说了,他们是一家IT公司,素来都是“狼多肉少”,我和那个女孩的搭档也不见得多厉害,估计是这些大男生也有故意放水的嫌疑,这下看见姜淼和夏雪两个不折不扣地大美女,那还不是“眼花花来心花花”,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上午就瞄好了她们两个是和我一道的,说不定我还是沾了她们两个的光呢。我贼呵呵地跟在姜淼和夏雪的身后,并不做声,姜淼自然不必说了,应付这群“IT精英”还不跟玩似的,就是夏雪,虽然对我一直和气,但也是人精,决不会轻易让人占了便宜去,而我有她们二人的光辉掩护着,自然不会太显眼,可以安心玩乐了。
虽然已经看不到落日了,但天色还是很亮,这时候点起篝火,也没什么意思,那一大帮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并不着急点着那堆得小山似的木料,几个男生忙活着布置烟花,腌制一只不晓得从哪里找来的倒霉山羊和一堆肉类,搬运啤酒和饮料,女孩子则很悠闲地散坐在周围,聊着些家长里短。我们三个过去,自然也是加入到女士的行列中,那两个外表出众的“祸水”开始还让这群女生心生敌意,但毕竟都是年轻女孩,加之姜淼又是外交高手,夏雪装起温柔和气也不是盖的,还有我这个插科打诨的高手在,很快就和她们打成一片。女孩子凑在一起,不外乎衣服、化妆品、男人几个话题,我虽然都不是很感兴趣,也装模作样聊得很开心的样子,惹得姜淼诧异地看了我好几秒,我龇牙咧嘴笑了笑,不去理会她。
篝火终于在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后点燃,我和那群快活的年轻人一起欢呼起来。手里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一瓶啤酒,我耸耸肩膀,客随主便吧,和旁边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子碰了一下酒瓶,我灌下去一大口,大概是心情好吧,这酒也不觉得那么难喝了。一些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把烧烤的食物放到火上烤,我只关心烟花,但是一问之下却让我大为失望,作为压轴戏的烟花自然是最后才能登场的,怎么也要晃上几个小时的。但这是人家的活动,我就是再心急,也不能不忍着几分。
虽然是名义上的淡季,但我看这片沙滩人也不少,白天海滩上就是熙熙攘攘的,晚上又因为碰上这么个大活动,一些没有去酒吧消遣的年轻人都汇集来了这边,离海滩最近的这家酒店倒也聪明,干脆又点起另外一堆篝火,烧烤厨具也搬了出来,堂而皇之做起生意来,因为材料都是现成的,虽然准备的有几分仓促,但就结果而言,比那家IT公司忙忙乱乱的一大摊要正规的多,不少客人已经安然落座,享受美食啤酒。我在一旁看得有趣,真想去结识一下这家酒店的老板,实在是,太有生意头脑了。只有夏雪,一边赏月,一边和姜淼念叨着什么环境污染,人类破坏大自然什么的严肃话题,听得我愧疚不已,觉得安心享乐的自己纯粹是大自然的杀手。不过,我愧疚归愧疚,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拿着那群男生“孝敬”姜淼夏雪的烤肉,吃得不亦乐乎,夏雪不喜欢这些烧烤的东西,姜淼则是被昨天的海鲜搞怕了,哪里还敢吃这种颜色不明,生熟不知的食物,所以全都便宜了我,看见几个男生投来的目光略有失意,我叹一口气,虽然没什么兴趣,但被人这么直接的忽视,任何女孩子都会有点不痛快吧?搬了一张躺椅,我离开人群,在稍微清静一点的地方躺下,一边是喧嚣的尘世,一边是波涛阵阵的南海,头上一轮轮明月,手里一瓶啤酒,我忍不住微笑起来,这情景,倒也惬意。
呆坐了一会儿,海风吹得我有点起鸡皮疙瘩,正想起身叫上姜淼她们两个回酒店拿点衣服,却发现远远的海边,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要不是今天的月色很好,我这不深不浅的近视眼也看不出来。皱了皱眉头,这人是在观看风景还是要自杀?我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过去看看呢?眼看那人又往海里走了几步,我蹦起来,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不了是一场乌龙,被人家嘲讽一番罢了,如果真是个想不开的主儿,我能眼睁睁看着这人往海里跳不成?我小心地朝海边跑去,心里嘀咕着,我游泳技术又不是很好,万一那人求死心切,拼命挣扎,不要把我的小命也给搭进去了,要不要回头再叫个人?可万一这一耽误真出了事怎么办?嘀咕归嘀咕,我速度也不慢,几下跑到离那人不远的地方,“喂喂喂,不要想不开啊。”还好,这人个子不大,不听劝的话可以先把他打晕喽。我一边恶狠狠地琢磨着最坏的可能性,一边搜寻周围有没有可以用的“凶器”,真见鬼,附近一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只有细细的沙子和或大或小的贝壳,嗯,还好手里拎着酒瓶子呢,不行就用这个,应该不会出人命的。听到我的呼喊,那个挽着裤腿走进水中的人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不要担心,我没打算做傻事。”在朗朗月光下,我看得分明,这不是那个千人寻,万人找的方天晴方大小姐么?原来我早上没有眼花呢。也是,打算跳海的人干嘛还挽裤子啊?难道担心衣服打湿了不成?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双运动鞋,袜子也脱下来塞了进去,不禁为自己的大惊小怪好笑起来,人家摆明了是来玩水的嘛。不过这也是最好的状况了,我心里一轻松,就一屁股坐到了沙滩上,“方小姐,你可把我吓死了。”
方天晴似乎对看到我也很惊奇,走了过来,坐到我身边,“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我看看她的白裤子,再看看自己的牛仔裤,笑嘻嘻地开口道,“我说谁这么好兴致大半夜的往海里跑,原来是你,真不愧是‘海龟派’的!”大概因为和姜淼夏雪熟悉的缘故,我对这个只见了两次面的方天晴并不感到陌生,随口就开起来玩笑。方天晴也笑起来,“我觉得有点烦,在这边散散心。你是来度假的还是来工作的?”我喝了一口啤酒,“来度假的,恰巧在这里遇上了几个朋友,就一起玩了。”啤酒苦涩的味道在我嘴里蔓延,“你也认识她们的。”我回头看了一眼,篝火边,姜淼和夏雪被几个男孩子簇拥着,远远的,我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就在那边,你要过去打个招呼吗?我想,她们一定很高兴看到你。”
方天晴转头顺着我的眼神看去,脸上浮现出的淡淡笑意凝固在了嘴角,似乎很惊讶,随即平静下来,继续看着面前的大海,什么也没说。我站起来,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方天晴,“既然这么巧遇上了,那就说明大家有缘啊,过去打个招呼吧。”我笑眯眯的,心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好像读书时,考试前心浮气躁,紧张得要死,真正发下卷子来,却觉得一下子心平气和了。我不知道她们的恩怨情仇,但是我知道,一切都会在这里有个结果,想来,是没我什么事的。看着方天晴冷冷的表情,我伸出手,“走吧,我知道她们找你很久了。”方天晴认真看了我一眼,摇头笑笑,也不推诿,穿好鞋子,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很麻烦的人物。”我嘿笑一声,“你这也不过是第二次见我,就如此深刻地看出了我的原型,我以后要好好修炼才行。”大概是刚才走进海里的缘故,方天晴的手冷得像冰块一般,要不是看见月光下她淡淡的影子,我肯定会把她当成异类。和她一起慢慢地向人群走去,我可以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的紧张,走路的步子似乎手脚都不听使唤一般,机械的很。我暗暗好笑,脑海里突然冒出那句歌词,“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浑然忘记了,自己也是“老虎”之一。走了不到一半,方天晴干脆停了下来,“那个,我还是不过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夏雪一直在等你,这么拖着耽误人家也不是回事啊!”懒得和她继续啰嗦,我手舞足蹈地和那两个明显陷入“重围”的人打着信号,还不快过来,狡猾的兔子又要跑啦。
“你,知道我和夏雪的事情?”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是语气表达的可是肯定句。方天晴刚才还可以说是和善的眼神变得冰冷,她漠然地看着我, “你闲事未免管得太宽了。”我讪讪笑了一下,“她们是我的朋友,我想,你们之间大概有些误会,好好谈谈吧。”方天晴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看得我是一阵心虚,这个人咋翻脸比变天还快呢?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生起气来了?正琢磨着她的恼火从何而来,就听见方天晴冷冰冰的问话,“你喜欢夏雪?或者是姜淼?”我顿时哑然,这是什么结论?这个方天晴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居然莫名其妙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正想开口辩驳两句,方天晴已经转身走开,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过来,“我不管你喜欢谁,不过她们已经和我无关了。本来想和你交个朋友的,现在来看,也没有必要了。”我傻傻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竟引起这么莫名其妙的连锁反应。
姜淼和夏雪跑到了我的身旁,“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夏雪一把抓着我的胳膊,让我吃惊的是,她的手,竟比刚才方天晴的还要冷上两分,微微发着抖,她不是一直在那边的篝火边吗?我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何必问我?”夏雪的嘴唇也抖了起来,“你和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跑开?”我差点没晕过去,还有没有天理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么急公好义地为她们的创造机会,结果落了一身的不是,我真是何苦来哉?看着急得泪水在眼里打转的夏雪,我却没有办法说出任何怨言,指着方天晴离去的方向,“我说你还在等她。你快去追,或许还能追上。”夏雪咬着嘴唇,犹豫不决,我一挥胳膊甩开她的手,“快点啊,再不去人就真的跑掉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姜淼也淡淡开口,“去吧,我听说天晴上个星期来的三亚,带你来这儿也就是希望你们能有个了结,一直这么拖着对大家都不好。但我也不能肯定是否真能找到她,既然运气这么好,真碰上了,说明你们还是有缘的,去说清楚吧。”夏雪看了姜淼一眼,转身朝我手指的方向追去,远远的,还可以看见方天晴小小的背影,夏雪跑得狼狈,她穿着沙滩凉鞋,速度并不是很快。
我和姜淼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月光下,夏雪向方天晴追去,距离接近了,但方天晴听见夏雪的呼喊,非但没有停下来,还发疯似的向前跑,夏雪似乎也在奋力地追,然后,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夏雪摔到了地上,我皱了皱眉头,右脚不由自主地跨出去一步,然后,方天晴停下来了,我摸摸鼻子,缩回了自己不听指挥的脚丫子,看见方天晴慢慢走向夏雪,不由地发出感叹,“原来那些洒狗血的电视剧不是乱演的,追人的时候真的要自己摔一跤才行。”姜淼冷哼了一声,“心疼了?”我笑笑,没有说话,转身朝篝火和人群走去,沙滩上的悲欢离合,已经与我无关了。
走了几步,姜淼也追了上来,似乎有点好奇,“如果天晴,我是说方天晴没停下来,你会追上去么?”我侧头看了她一眼,“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有意思么?”姜淼眉毛都竖起来了,我赶紧赔笑,“没有如果,现实就是现实。一定要假设的话,我也许会去追,不过不是追夏雪,而是要狠狠教训一下那个方天晴。和我一样名字的家伙,怎么能这么没风度?”姜淼似乎真的迷惑了,怔怔地看着我,“我以为,你喜欢夏雪的。”我刻意忽略心里那一点点酸涩,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我还喜欢玛丽莲.梦露和马龙.白兰度嘞!”姜淼瞪我一眼,“还以为你不敢认帐呢,终于承认了,你喜欢她的。”我耸耸肩膀,“就算是吧,反正现在没戏了。”我其实也有些迷糊,不能肯定自己的心意,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还是被她的那个吻迷惑了?抑或是她不时流露出的忧郁让我心悸?对于夏雪,我实在是了解的很少。
姜淼还是一脸不解,“那你为什么还要夏雪去追方天晴?”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真不明白么?“因为夏雪喜欢的人一直就只有方天晴而已啊!”我或许对夏雪的了解很少,但我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身为夏雪最好朋友的姜淼,怎么可能不了解。姜淼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你是个怪物!”“或许吧!”我对她的诽谤不怎么在意地咧咧嘴,“我们去喝酒吧,我很久没有喝醉过了。”姜淼狠狠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没心没肺的家伙!你对自己喜欢上女生的事情不怎么困扰嘛!失恋了居然不难过。”我挣脱出她的魔爪,心里嘀咕了一句,还不知道你到底喜欢谁呢?管我!扬扬手里几乎空了的啤酒瓶,“你不是说过吗?以我的冷静,能喜欢上人类,就是世界第八大奇观了,还管她男的女的。走吧,咱俩难姐难妹的,我喝醉了,你可要照顾我。”姜淼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还是放不下吧,居然要买醉?我还没见过你喝醉过几次。”我作伤心状,“人生难得几次醉,好不容易有个借口了,我总要应个景。”
眼睁睁看着夏雪向方天晴跑去,虽然早知道会这样,虽然表现得洒脱,虽然嘴里说着没关系,我心里还是有点郁闷的,这么一照面就被人家直接PK掉,说出去也挺没面子的,想咱也是一个优秀青年啊,去年还被评为全公司唯一的优秀青年员工嘞,难得动回心,居然没人欣赏。我和那帮今天才认识的新朋友开始狂欢,围着篝火跳着傻乎乎的集体舞,开始手里还只是啤酒,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换成了红酒,再然后变成的白酒,头已经开始犯晕,我却没多少危机意识,虽然阅历不多,可我也看得出这帮年轻人闹腾归闹腾,却都是些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不会使什么坏,再来姜淼一直冷眼旁观看着我放浪形骸,就算有个把不长眼睛的家伙过来,也讨不了好去。今天,姜淼可是答应了要照顾我的,算是还我上回把她和夏雪拖回家的人情,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竟然觉得很安心,我知道姜淼不是很高兴我这个样子,可是,她已经答应了不是么?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放纵过自己了,我跟着大家一起把白酒泼到篝火中,火焰一下腾得老高,我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这也是我对这个狂欢之夜最后的印象了。
头疼欲裂地醒来,我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浴缸里,身上的衣服酸溜溜,臭烘烘,最要命的是我的骨头,被硬邦邦的浴缸硌得生疼,虽然身上搭着一条毛毯,可是冷冰冰的睡了一晚上,我到底有些挨不住了,生生打了两个大喷嚏,清鼻涕也顺势淌了下来,靠,这个姜淼,太不地道了,还说照顾我,就把我这么直接扔到卫生间。狼狈地爬起来,我站在地上却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骨头,包括头盖骨都在抗议。正摇摇欲坠挣扎着,门开了,姜淼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打量我,“我还以为你醉得醒不来了呢!”我一听更恼火了,“喂,有你这么照顾人的吗?扔到浴缸就算完啦?”一说话才发现,嗓子好像也哑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昨天吃错药了才会相信姜淼会“好好”照顾我。姜淼却一脸鄙夷地看着我,“是你自己哭着喊着不肯从浴缸里出来的,我拉不动你有什么办法?”哎?我知道自己酒品不是很好,喝醉以后往往会做些出人预料的傻事来,偏偏醒来全然不记得,这样说起来,姜淼的说辞真的很有可能。我尴尬地咳了几声,“那个,我先洗洗吧。昨天谢谢你照顾我。”以我现在的模样,可以想象昨天晚上的惨烈,姜淼能把我拖回房间,已经不易。人嘛,不能对生活要求太多。一下子就气短的我,陪着小心。姜淼也不啰嗦,只留了一句,“你那衣服也要不成了,扔了吧。”直接出去了,倒把我搞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对着镜子仔细一看,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衣服上大大小小的窟窿,像是烧出来的,还有我的头发,也被火燎过似的,毛刺刺的支棱着,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上个星期才去美发店做过的护理,现在一幅惨不忍睹的鬼样子。我一边心疼着银子,一边清理着自己,还好,除了手臂上有点灼伤的痕迹,腿上一块瘀痕,我身上没有其他受伤的迹象,昨天晚上我干嘛了?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模样?
看起来一身清爽的我,和姜淼一起去餐厅吃早饭,其实脑子疼得就像被一群大象刚刚践踏过,我忍不住呻吟着,“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了。”姜淼一边点餐一边不客气地奚落我,“你这话我可听过一次了,也没见你遵守。”她转脸正色看着我,“酒量不好,就不要瞎胡闹。看你平时挺老实,疯起来真吓人。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昨个晚上你做什么傻事了?”说到这,姜淼就是一脸诡异的笑容,弄得我后背心冷飕飕的,连连摇头,“不想知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一切都要向前看嘛,以后,以后我绝对不会喝醉了。”姜淼笑笑不说话,我却更加紧张,作她下属也有些年头了,我知道她现在的表情只能说明一件事,肯定又把柄落在她手里了。可是我现在晕头转向,根本想不出来她还会怎么折腾我,赶紧转换话题,“没看到夏雪她们啊?没回来?”嗯,醉了一场,似乎也有好处,比如我提到夏雪时,除了心里微微触动,已经不觉得怎么样了,想想我还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还好还好,这样就不会轻易受伤了。姜淼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管吃她的早饭,“没回来,这两个冤家,闹腾这么些年,也该消停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语气像是挺欣慰。我觉得再问就有探人隐私之嫌,“哦”了一声,也开始吃早餐,胃里还有点翻腾,吃点东西下去,应该会好些。
正吃吃喝喝,突然一个年轻女孩一脸兴奋地坐到了我身边,“偶像,你没事了吧?”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有点眼熟,但绝对不是我认得的人,我迟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那群开篝火晚会的年轻人中的一个,可是,好端端的干嘛叫我偶像?讽刺我?没得罪她吧?而且表情看起来也不太像啊。正琢磨着呢,小丫头已经兴致勃勃地开讲了,“老大,你昨天晚上真是太酷了,居然敢冲进漫天烟花里,仰天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乃是一物降一物’。”她伸出双手,做仰天状,很显然是在模仿我昨天的行为,吸引了餐厅里很多人的注视。“噗”的一声,我把嘴里的牛奶全数喷了出来,可以想象在绚烂的焰火中,我的形象有多么白痴,多么傻气,多么夸张,多么引人注目。怪不得一进餐厅,就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衣服和头发被烧坏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我狼狈地收拾着桌子,姜淼面色不善,她就坐我对面,喷出来的牛奶有不少落到了她的身上,我只能小心地递过餐巾纸,“不会吧,以我的智商,不可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来。”我真心希望姜淼能够否认,可她只是擦拭着自己的衬衣,不客气地说道,“以你清醒时的智商,的确不可能,不过喝醉以后,也可能会突发变异,突然变得聪明了。”我一脸郁闷,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她倒是很和气地对这那个吃惊的女孩说,“你不要指望这家伙还记得什么了,她清醒以后,完完全全记不起来喝醉时发生的事情!”我长大了嘴巴,怎么可能?姜淼如何知道我这个毛病的?刚才还有点奇怪她怎么会问我知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可是,她知道。我发誓,虽然现在头还有点晕沉沉的,但我可以肯定,我没有告诉她过这件事,公司里也绝对没人知道。我这个人还是挺爱惜羽毛的,这种没面子的事情怎么可能随便跟人家说,就是好朋友,知道我有这毛病的也不多,可是,姜淼怎么会那么肯定?
不想就自己的隐私和不相干的人探讨,胡说八道加装糊涂,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个女孩,我的头却更疼了,本想回房休息,可是转念一想,难得出来玩一趟,可不能白白耽误在酒店了,心里有几分理解姜淼昨天“带病坚持游乐”的行为。我讨好地看着她,“姜淼,我们今天玩什么?我听他们说这里每天有好几趟旅游专车到天涯海角,咱们去看看?”如果姜淼存心报复,非要玩些刺激的游乐项目,我也只能放弃了,所以最好让她也有兴趣玩些不怎么费力的。不过姜淼似乎没有觉察我的小心眼,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天涯海角?那几块石头,你们怎么都想去看?”我一头雾水,不晓得她这个“你们”是指的哪些人,只能诺诺辩解道,“盛名所致,我也普通人,当然会好奇了。”姜淼淡淡一笑,“那我们就去看看吧。”语气随意,好像她对这著名的景区一点兴趣也无,全然是当作陪我。算计过来算计过去,我还是欠了她的人情,不由的十分郁闷。
郁闷归郁闷,但是真的看到心中仰慕已久的刻有“天涯”、“海角”、“南天一柱”、“海判南天”巨石雄峙的海滨,还是不顾身体的不适,冲过去又摸又看,兴奋异常。不能免俗地狂照了一通照片后,才心满意足地拉着姜淼去海滩休息。姜淼从到了这里,就是一付有心事的样子,我方才过于兴奋,都没怎么在意,现在回过神来,看着姜淼阴沉沉的脸,我心里直打鼓,不晓得是不是我硬要来天涯海角,又触了这姑奶奶哪片逆鳞。我有点莫名其妙的冤枉,来三亚,有几个人会不来这里看看呢?瞧瞧沙滩上这人山人海的热闹劲,就知道像我一样的“俗人”有多少了。但这话我可不敢和姜淼啰嗦,买了新鲜的椰子进贡上,昨晚的宿醉还让我有些头疼,没精力和她斗心眼,再说了,她大小是我的头,古人的智慧早就教育我“民不与官斗”。我懒洋洋地躺在遮阳伞下休息,哎,旅游业开发得好就是幸福,累了,只要花俩小钱买点饮料,就有舒服的躺椅可以坐。我眯缝着眼睛,打量着海滩上来来往往的欢乐人群,远处碧水蓝天一色,烟波浩渺,帆影点点,椰林婆娑,奇石林立,正是我梦想中的美景,嗯,如果身边这位凶恰恰能换个和蔼一点的表情,那就更完美了。想归想,我也没敢提合理化建议,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想象一下就好了:温柔体贴的姜淼笑眯眯地问我,天晴啊,热不热?要不要喝椰汁啊?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样的画面太可怕了,想想都觉得心里发毛,不由得嘿嘿傻笑起来。
姜淼原本没有搭理我,怔怔地在一旁想着心事,突然听见我笑,回过神来,像看傻瓜似的瞟了我一眼,“有这么值得高兴的吗?”我做捧心阿谀状,“能有姐姐你这样的美女陪在我身边,来南国晒晒太阳,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真是有理,虽然我的表情看起来就是做戏,姜淼居然也挺高兴的,不过她一向如此,别人夸她漂亮,她总是开心的。我心中暗笑,聪明人如姜淼,也会在马屁这一项上让人糊弄,不知算不算老天长眼。姜淼高兴了,也愿意说话了,“我来这里好几次了,算算看,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我噎住,就算这里美景如画,来个五趟怕是看也看腻了,怪不得我早上说来这里,姜淼的兴致不高。“你不想来就说一声喽,干嘛勉强自己?”我皱着眉头轻声抱怨,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被别人勉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二,就是勉强别人。当事人姜淼似乎没什么感觉,“没事的,来看看挺好的。”她看着沙滩上一堆堆的情侣,似乎有点不解,“为什么所有人都把这里当成爱情的圣地?自古以来,天涯海角,就是伤心地的。”换我发呆了,“何解?”姜淼看着远处聚集了最多人群的天涯海角石,突然冒出一句酸诗,“区区万里天涯路,野草若烟正断魂。”冻得我又是一哆嗦,好在姜淼没有继续念下去,正经八百给我讲解起来,“海南岛古时候交通闭塞,飞鸟尚需半年程的说法你听过吧,加上人烟稀少,荒芜凄凉,是皇帝流放‘逆臣’的地方。来到这里的人,来去无路,望海兴叹,所以才叫天涯海角。谪臣贬官到了这儿,他一辈子的仕途基本上就算玩完了,对一个当官的人来说,这是不是人生中最悲惨的事情?”我只能傻傻点头,看不出姜淼对这里的典故还挺熟悉,要是以后被贬了,哦,应该说是失业了,可以兼职做个导游,姜淼没理会我的古怪笑容,继续大发她的感慨,“被贬来这儿的笨蛋,大部分都不能携带家眷的,孤苦伶仃的死去,估计才是他们最害怕的吧?”身边一对一直在嘀嘀咕咕,磨磨唧唧,海誓山盟的小情侣终于忍不住了,瞪了我们一眼,愤然离去。我忍住笑意,“你干嘛说人家是笨蛋?”姜淼撇撇嘴,“当个官,还被人贬到这倒霉地方,不是笨蛋是什么?肯定是不会做人啦!”翻翻白眼,我知道和身为交际高手的姜淼探讨什么腐败的封建官僚制度是没用的,何况论耍嘴皮子,我可不是她的对手。不过经她这么一解释,刚才还觉得温情脉脉的海天美景,我突然觉得有点萧瑟。想到那对活活被气跑的情侣,我又偷笑起来,要说泼人冷水,我看姜淼认了第二,就没人敢人第一。我固然是活跃聚会气氛的好道具,但姜淼这方面的本事可比我高秆多了,如今看来,她在破坏气氛上的修为也是很可观的,起码让我叹为观止。仔细想了想,我试着解释,“我觉得,大家大概觉得,既然能一起来天涯海角,那么,将来就能相守到老了吧。”姜淼只是淡笑,并不说话,看不出是否同意我的观点。
我还是好奇,“既然是伤心地,为什么你要来这么多次?公司的业务又没有拓展到三亚。”姜淼的笑容飘忽,“想来就来了呗,哪来那么多的理由。”我不满地哼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摆明了是不想和我说嘛。正想问个明白,我心里一突,这不是个好现象,我是个尊重个人隐私的人,换句话说,是对别人好奇心很小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以来,我对姜淼的好奇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警戒线。我定定神,看了她一眼,姜淼平静地望着远处,鸟都不鸟我一下。我们认识有些年头了,我一直与她保持着融洽的关系,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生疏,在她身上,我本能地可以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是破坏我平静生活的危险气息。我小心维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也自认为做得还不错,但夏雪的出现破坏了这种平衡,我们之间的距离被一下子拉近了很多,本来三个人还好,再加上方天晴,就又成了一团糟。可是目前看来不适应的只有我而已,姜淼似乎习惯得很。挠挠头,我的确有些不知所措,决心从现在起,就把握好分寸,不要再出什么状况。
偏偏世上的事情往往不如意的多,我这里才做好的心理建设,那厢姜淼发完呆,居然开始竹筒里倒豆子了,真的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我们三个,就是我、夏雪还有姜淼,约好了要一起来天涯海角许愿的。”我舔着嘴唇,迟疑着要不要听下去,理智告诉我,不能再掺合了,可是,我的嘴巴紧闭着,没有出声拒绝。“原因么?和你说的差不多。可她们都走了,走的远远的,只剩下我一个傻瓜,有时间就跑来这里。”姜淼转头看着我,一直冰冷眼神似乎也被南国灼热的阳光融化了,透出丝丝媚态,“我上次和你提过我们之间的事情,没说完,你现在还想听吗?”我脖子僵硬,这是长期的伏案工作造成的肩周炎最明显的症状,但此刻,心理因素恐怕比生理因素更多些,我既想点头,又想摇头,犹豫不决,挣扎不已。姜淼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为难,歪头一笑,“那我换个问法好了,你想听详细版的还是精简版的?”我愣住,想起老板开会时讲过的早点铺卖鸡蛋的故事来:两个铺子隔街而立,一个生意越做越好,一个越做越差,两边的手艺地段没有差别,唯一的区别是,生意好的那家,问客人,“要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老板的意思自然是教我们学会做生意的技巧,但用在这里,也恰到好处,紧张稍减,我看看表,“已经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就听精简版吧。”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听完全部的故事,姜淼也是松了口气的表情,“你想听详细的,我还没那个精力讲呢。精简版的话,倒是容易又简单。”她拿起自己喝完的椰壳,放在地上,“我和夏雪是一起长大的,我一直很喜欢她。”又抢过我手里的椰壳,也放在地上,“然后念了大学,我发现我也喜欢方天晴。”我“啊~~”了一声,下巴都掉到了地上,这算什么?心里一阵酸溜溜的,这个方天晴有什么好的,人见人爱的,我咋没这么好的命?
“喂喂喂,你们不要往沙滩上乱扔垃圾啊。这里有巡查员的,看见了要罚款,还会取消我的营业执照嘞。”卖给我们椰子的老板跳起来,冲到跟前,捡起两个椰壳,“这椰壳我们还要回收的。”他一边嘀咕,一边捡起旁边桌子上喝完的椰壳,走回去,把空椰壳都扔到他身边的一个大筐里,姜淼双手一伸,“结果就和现在一样,她们两个自己玩,不带我了。”我听得目瞪口呆,“等等,等等,她们不是分开了吗?”姜淼点点头,“是啊,我跟夏雪说,不可以和方天晴在一起,又和天晴说,不能害了夏雪。”我指着她的鼻子,话都说不利落了,“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故意拆散人家。”姜淼不以为然,“如果她们两个当真准备好了,我说什么她们也会在一起的。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认为我做的是对的。她们两个稀里糊涂,虽然我也一样,但是我知道,两个没出世的女孩子在一起,要面对多少困难。你知道那时学校里有多少流言蜚语吗?在那个时候,她们的确不合适在一起的。”姜淼伸了个懒腰,很得意的样子,“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个恶人当的也算有价值了。”我定定神,“那你也太花心了,怎么可以喜欢两个呢?”姜淼笑得更妩媚了,“那有什么?我还喜欢过你呢。”我再次受到惊吓,喜,喜欢过我?这算什么意思?我脑子现在是浆糊一团,完全反应不过来了。姜淼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趁我今天脑子不好用,一下子爆这么多的料。可是,此刻我脑袋里只有两个问题,她的喜欢,是个什么性质的喜欢?喜欢过我,她用的是过去时,那现在呢?
没有等我明白过来,甚至连开口问清楚的机会也没有,因为昨天傍晚那个小姑娘跑到了我面前,手里居然还拿着那个傻乎乎的大蝴蝶,“阿姨,你也来啦,帮我放风筝吧。我和妈妈怎么也放不起来。”我的天,怎么有对放风筝这么执著的小丫头?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我犹豫了一下,不忍立刻拒绝,可是,我现在一脑子的问号,怎么有心情陪小朋友做游戏?正在想一个不伤人的借口,孩儿她妈也冒了出来,“蓝小姐,不好意思,麻烦你陪陪我们家小雅,要不,她又不肯好好吃中午饭了。”怎么知道我姓蓝?我转头看向姜淼,估计是她干的,昨天晚上,我还记得姜某人周旋于人群,当中就有这个很紧张孩子的母亲,不晓得什么背景,姜淼居然把我的姓名都给卖了。我的猜测没错,姜淼一脸的欣赏,“天晴,你陪王总家小雅放放风筝吧,这孩子,有韧性,将来一定有出息。”姜淼从来不是热心的人,她的热心向来都是有目的的,比如现在,她的热心无非是为了讨好这个不晓得做什么的“王总”,而且是用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答案的时候,挤出笑容,拉着这个叫什么小雅的小家伙到开阔一点的地方,尽职尽责地当她放风筝的小工,是的,昨天我还是个好心的阿姨,今天就是个陪人开心的小工了。生活就是这么的现实,好在我心态平和,无所谓。风筝顺风顺水地飞起来了,我又转头看了一眼遮阳伞下的姜淼,她很轻松的样子,和那个不晓得做什么的王总聊天,我猜想,她是不是因为终于把埋在心里的秘密倒给我了,所以轻松。姜淼发现了我的注视,对我笑了笑,笑容平静,既不冷也不热,让我的心脏,冷不丁的漏跳了两下。
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小的让人吃惊,这个孩子的妈妈居然是我们同城市的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那家公司我略有耳闻,业绩比我们公司要好不少,据说是有什么背景的,看到姜淼热心不已的样子,我暗自琢磨着,是不是她想跳槽啦?可她干嘛老把话题引到我身上呢?一直在说我主要负责的那些项目,话里话外像是在推销我一样?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们聊天,心里却在纳闷,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姜淼抱怨过自己不满意现在的工作。虽然挣的不多,但应付目前的生活还是足够的。姜淼好端端的怎么会把我往外推呢?我个人觉得我们的合作一向还是很让人满意的。也许,她也觉得我们的关系现在有些暧昧,不合适继续作同事,用这种方式在暗示我?我暗暗苦笑,就是因为担心会有这样的结果,我一直很小心地和姜淼保持距离,如今看来,最早的担心还是成为了现实。想到这一点,我突然愣住了,难道说,我一直都在担心么?担心会喜欢上姜淼?担心和她的关系会变得不可收拾?那么,是不是潜意识里我早就喜欢上了这个狡猾如狐一般的女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命运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生活也脱离不了既定的轨道,不管我怎样小心地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终究,我的视线还是落到了她的身上。只是,姜淼似乎也不太愿意和我有什么太深的纠结,也好,也好,趁我们都没有陷得太深,早点脱身为妙。看起来,我并不是她的那盘菜,她也不是合适我的那碗饭。不理会心里那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苦涩,我强颜欢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姜淼一搭一唱,努力推销自己,效果看来不错,这个王总似乎对我有了兴趣,不但留了电话,还许诺我过去他们公司,会比现在薪水高很多。当然,她对姜淼更有兴趣,是她挖墙脚的主要方向,我倒更像是个附属品。懒洋洋地看着姜淼和人客气过来客气过去,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方天晴和夏雪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从那天晚上起就不见了踪影,姜淼对此一言不发,只是把三人间换成了标准间,我们不再讨论关于她和另外一个天晴以及夏雪之间的往事,好像我们真的是单纯出来度假一般,继续该玩的玩,该吃的吃。坐快艇,玩拖曳伞,乘直升飞机,潜水,姜淼把所有该玩的能玩的项目都玩了一遍,我一路奉陪,心里明白,回去以后,我们大概连同事都没得作了。眼看到了我定的回程机票的日子,姜淼似乎还没有回去的打算,我数了数荷包里的银子,已经不够在这边继续奢侈了,算算日子,离过年也没几天了,怎么也该回去收拾一下,回家尽尽孝心。我把我的想法和姜淼说了说,她脸色平淡,“我打算多玩几天,过年?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年的。”我哑口无言,又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这个话题谈下去又不知道会牵扯到什么私人问题,只好闷不吭声收拾回去的行李。
走的那天,姜淼也退了房,因为要去蜈支洲岛继续度假,她没有送我去机场,我们在酒店门口分手,她上了旅游专车,我等着机场大巴。看着她坐的那辆车子缓缓开走,灿烂而温暖的南方阳光里,突然而至的孤单的感觉却让我从头冷到脚。这一瞬间,我觉得,或许,姜淼,在她骄傲的,美丽的,坚强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寂寞的心。只是,两个寂寞的人,不一定就能互相取暖。夏雪终于等到了她的天晴,而我,又会陪伴在谁的身边?
机场里还是一贯的忙碌和热闹,我拎着行李走进机场大厅,正打算去签票,不经意间却看到了那两个“失踪”的人,我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那在角落里十指相扣,耳鬓厮磨,亲亲我我,浑然不在意周围人眼光的两个人,不是方天晴和夏雪是谁。我顿了顿,犹豫了一番,还是走过去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只是三天没见,夏雪的脸色竟红润了不少,真是爱情力量大啊。她们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我走过去,站了足有一分钟,两只窃窃私语的爱情鸟也没注意到我,无奈之下,只好重重咳嗽了一声。看见她俩面红耳赤,颇有些狼狈地松开手,我竟比她们还要不知所措,只能咧着嘴傻笑,寒暄着真是太巧了之类的废话,心里则嘀咕着我这样是不是太虚伪了?方天晴和夏雪对看了一眼,有些忍俊不禁的表情出现在她俩的脸上,让我更加确定这么冒失地走过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此刻,心里那一丝酸涩完全被尴尬的感觉淹没,我恨不得自己是一只沙漠里的鸵鸟,可以一头把脑袋塞进沙子里。夏雪在我身后张望了一番,面露疑惑,“你一个人?姜淼呢?”我耸耸肩膀,“她还要玩几天。”本来我们就不是一起来的,不一起走也很正常吧,但我还是解释了一番,“我订的票就是今天的,但姜淼好像还没玩够,她今天去了蜈支洲岛。”夏雪和方天晴又互看了一眼,流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夏雪才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小蓝,能不能请你多陪姜淼几天?本来以为有你陪着姜淼,我们才打算先回去的。”我皱眉,姜淼需要人陪吗?我看她一个人好得很啊。再说了,算来算去,也轮不上我陪她呀。夏雪依然好声好气地对我解释,“姜淼这个人最怕孤单了,什么时候都要有人陪在身边,可是我和方现在不太方便。”她顿了顿,看我的脸色有些犹豫,急忙补充,“那个,飞机票的话,我们帮你们定好,嗯,三天后的票,可以么?就三天而已。”看见她们两个热切的眼神,我挠挠头皮,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方天晴一直没说话,但她显然是行动派的,伸手拿过我捏在手里的机票,看了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和我们是同一次航班的啊!不要担心,我认得人的,换票很方便。”我被她俩的热心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肚子里苦笑,点头答应下来。
当我拿着两张机票走出机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木偶,被不怎么相干的人支使得团团转,一向认为自己是不算热心的,如果是一般的朋友,我大概不会因为这么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改变自己的行程,怎么对夏雪,对姜淼,甚至对那个没见过两回面的方天晴,我就没办法拒绝呢?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安慰自己,估计她们三个生来就是克我的,还是老实照办吧。何况,隐约地,我其实也不是很放心姜淼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三亚。我想象着姜淼看到我出现在她面前会出现怎样的表情,惊讶抑或开心,估计前者的可能性大一些,我不是很相信夏雪的话,姜淼会怕孤单?才怪了呢!可是赶到了度假村的我却又被老天爷涮了一通,旅客登记上没有姜淼的名字,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她乘上了来这边的旅游巴士,她手机是关机的,夏雪的也是,估计她和方天晴已经在天上飞了。奔波了一天的我,在宾馆的大厅里,目瞪口呆,无所适从,这回才是真的事情大条了,我把人追丢了。几个小时后,我终于联络到了姜淼,仿佛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就在我退掉机票,打算继续留在三亚的同时,姜淼却因为度假村客满,决定还是回去,并且顺利地买到了机票,就是我原本定好的那趟飞机之后的一个航班,也因此没有遇上夏雪她们。挂上电话,我面对一脸歉意地客服经理,真的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拜托,难道连一个床位也腾不出来了吗?我不介意和别人合住的。”擦得铮亮的玻璃门外,是如画一般美好的碧海夕阳美景,可我的心情,却down到了最谷底,果然,我是不合适做好人的。
因为航空公司不肯再次换票,而没有姜淼的身份证,连那张多余的机票也无法退掉,我荷包原本就紧张,简直是捉襟见肘地在三亚挨过了三天,狼狈不堪地逃回了A市,我回到家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旅游这件事,有钱是享受,没钱就是遭罪。而回公司后,知道了一条不知算好算坏的消息,那个害得我平白在三亚多逗留三天的罪魁祸首,居然一回来就生病了,结果我气得半死的怨气就这么连个泡泡都没冒地消散了,原本还想敲诈她一顿饭,作为我受苦三天的补偿,既然这样就只好算了。在我们繁忙的年末,姜淼不能为公司冲锋陷阵,老总自然十分着急,可一来最能干的大将不在,忙得不能脱身的他没时间,二来大概是为了避嫌,总之不方便去探望,也不放心那几个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的小伙子去黄鼠狼给鸡拜年。因此,代表公司探望姜淼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这个刚刚度假归来,手里没什么活计要赶,而且看起来平素和姜淼的关系“最要好”的人身上。老总把写有姜淼家的地址的纸条递给我时,我才反应过来,和她作了这么些年的同事,也号称和她关系很好,我居然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更别说去过她家了。老总的神色有些凝重,让我觉得好笑,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我一点也笑不起来了,“你要小心,姜淼家有一只很厉害的大狗,对人很凶的。”狗?大狗?还是又厉害又凶的?我心里一个哆嗦,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被邻家的一只大黑狗无缘无故咬了一口,打了半个月的狂犬疫苗不说,现在腿肚子上还留有那家伙的牙印呢,虽然在咬伤我的当天,这只过往就罪行累累、喜欢欺负弱小的恶犬在我奶奶的痛斥声中被结束了生命,我却留下了对狗挥之不去的恐惧。是的,我蓝天晴一不怕蟑螂,二不怕老鼠,唯独对这狗狗,向来是惟恐避之不及的,哪怕再小,再毛绒绒的小狗,也会让我心惊肉跳一番。
去,还是不去?手里拎着一大束百合,我犹在挣扎不已。花是出门时,老总塞给我的,是他亲自去花店挑选的,这份心意,不知姜淼消受起来是何滋味。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思去八卦,脑海里浮现出无数恶狗的形象,卡通的、夸张的、现实的,让我的背心在一月的冷风中,不住地发着冷汗。可是想到老板坚决的眼神,我很担心,如果不能把这位“情圣”的心意捎去,我的年终奖金会不会缩水?对我们而言,这笔钱可是一年辛苦工作后最大的期盼。路过一家宠物商店,我抱着侥幸的心理,进去买了一堆狗饼干,狗玩具,看能不能讨好姜淼家那只“凶且厉害”的大狗,让我不至于再打一次狂犬疫苗。就这样,当我提着大包小包,手捧一束百合,站在姜淼家楼下的门铃前,摁下她家的号码时,我才有点错愕地想到,我来看望生病的姜淼,居然没有给她本人带任何礼物,唯一要送给她的花,也是老总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听到了姜淼的声音,背景是几声响亮的狗吠,然后楼门开了,我哆嗦着走进楼道,上楼梯时,腿都是软的,我摸出一根大大的骨头形状的狗饼干,死死握在手里,好像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姜淼家门口,抓着狗饼干,一幅敢死队的模样,这就是姜淼开门时,看到的景象。她很吃惊,我也一样,因为姜淼看起来,可不像老板说的那样“病得很厉害”,一只金黄色的大狗出现在她身后,我立刻把手里硕大的狗饼干扔到它面前,这个举动显然把这只毛色光亮的狗狗搞糊涂了,它看看饼干,闻了闻,又看看我,然后又看着自己的主人,“汪”了一声,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怎么回事?”是的,我从来不知道,一只狗的脸上,也会出现这种疑惑的表情。我们两人一狗,就在姜淼家门口,一同沉默着,相信这情形看起来一定怪异之至。最终,还是姜淼打破了僵局,指了指地上的狗饼干,“你这是给小飞的吗?”小飞?是这只狗的名字吧?我点点头,姜淼低头很温柔地对那只大狗说,“好了,小飞,你可以吃它。”这狗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叫,叼着狗饼干进了屋内。长吁了一口气,看来这是一只很聪明的狗,我记得有人说过,越是聪明的狗,越不会乱咬人。想是这样想的,可是姜淼侧身让我进门时,我的心脏还是嘣嘣地跳得厉害,但就不知道是因为那只狗,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姜淼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热闹,我本以为像她这样的交际广阔,生病了应该会有不少护花使者前来报到,可是显然,姜淼这间小小的一居室里,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奇怪的是,这一点让我莫名其妙地大为开心。那只狗躺在沙发前面,叼着我送给它的狗骨头饼干,但是眼神依旧警惕地看着我,让我坐立不安,我讨好似的抓出买给它的食物和玩具,进贡一般都摆在它面前,这狗每样都小心地看看,闻闻,扭头看着我,聪明的脸上又布满疑惑。姜淼端茶过来,也有些不解,“你这一堆东西,都是买给小飞的?”我点头如小鸡啄米,废话废话,难道你可以吃吗?“呃,老板说,你家有一只很凶的大狗。”姜淼呼撸着狗脑袋,一脸笑意,“是吗?唔,他上次来我家,吃了小飞一点小苦头。”那狗像是听懂了一样,对我龇了龇牙,不晓得是在对我微笑还是威胁。我看着它白亮而尖锐的犬牙,心里嘀咕着,这个苦头看来不是很小的样子嘛。姜淼又笑,“不要担心,小飞看起来很喜欢你的样子,都没有乱叫。”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它的神情,虽然疑惑,但看起来还颇为友善,我暗自庆幸,看样子我的狗腿政策奏效了。
想到来这的主要目的,我赶紧把扔到茶几上的那束百合递上,“听说你生病了,老总叫我来看看你。”有些惊讶,“你看起来样子不错,不像生病的啊?”姜淼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花上附的卡片,随手扔到一旁的垃圾箱,又走到一边的橱柜,拿出一个陶制的花瓶,接上水,把花整理一番,小心地插好,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我的问题,“我是没有生病啊,生病的是小飞。”我差点没有摔到沙发底下去,那只大狗?姜淼就因为它不去上班?老总知道真相岂不是要活活气死?“它生什么病啦?也看不出来啊!”姜淼怜惜地拍拍狗头,“我出门的时候把小飞放在宠物中心寄养,结果那家中心没有好好照顾它,回来后我发现它得了忧郁症。你看小飞多可怜啊,连最喜欢的狗饼干都不要吃。所以我要好好陪陪它才可以。”我再次晕厥,狗也会得忧郁症吗?姜淼是不是想太多了?但看看姜淼认真的表情,我聪明地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打着哈哈,“原来生病的是它啊,那看来我买礼物没买错喽。”姜淼含笑点头,似乎对我的礼物也很满意,“是啊,你怎么知道小飞最喜欢这种狗饼干,我跟你说过吗?”我嘿嘿傻笑,连她家养了狗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晓得它喜欢吃什么样的狗饼干?碰运气而已。姜淼又嘱咐我,“你不要战战兢兢的,小狗都是有灵性的,你越是帕它,它越要欺负你的。”原来她也看出来我怕狗的,我鼓起勇气,摸了摸它背上的软毛,这只唤作小飞的狗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让我的恐惧大为消散,奇怪,很乖的狗嘛,老总怎么会说它又凶又厉害呢?姜淼倒是坦率,“我家小飞对不喜欢的人的确很凶。今天亏得是你来,要是老板,我要装病不说,小飞估计也不会让他好看。”我笑起来,想象胖乎乎的老板被狗追得满地跑的模样,对自己没有被如此接待大感庆幸。瞟见狗背上有一块黑斑,仔细一看,是一只飞鸟的图案,我挺奇怪,“你还给狗纹身的?它叫小飞,你就画个飞鸟上去!要是你给它取名小龙,岂不是要画只恐龙?”姜淼露出鄙夷的神色来,“你没看过那部电影吗?导盲犬小Q,我看了电影才养的小飞,一样的拉布拉多犬,比电影里的小Q还漂亮,还聪明。”她得意地摸了摸狗身上的纹身,“我还带它去宠物美容院染了比电影里还漂亮的飞鸟图案,很酷吧?我带它出去散步,大家都说好看,附近的这种狗,不少都去染了类似的图案,不过还是我家小飞的最好看。”看着姜淼掩饰不住的对狗的疼惜,我突然想到夏雪对我说过,姜淼最怕孤单,这只看起来颇通人性的大狗,估计就是姜淼亲密的伙伴了吧?难怪她这么紧张。姜淼这家伙,看着风风火火,其实也蛮可怜的呢。
姜淼喝着茶,突然说起来,“我打算离开公司了。”我并不吃惊,姜淼的才能有不少大公司都很欣赏,她能留这么久,应该是在报答我们老总知遇之恩,毕竟她是在这里成长起来的,但是她的舞台似乎小了点,不足以展示她所有的才干,我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和知足常乐,不思上进的我可不一样,姜淼似乎更喜欢充满竞争和刺激的工作环境,但是我们这家不大的公司,并不能为姜淼提供足够的空间。每次竞标失败,老板还没怎么样,姜淼自己却会气得半死。“是三亚遇到的王总那边吗?”姜淼摇摇头,“不是,我打算去郊区种葡萄。”她很开心的样子,“我要去酿造自己的葡萄酒。”
我瞪圆了眼睛,姜淼疯了么?在我看来,她根本就是一个完全的都市女孩,哪里会种什么狗屁葡萄,还酿酒嘞,我看她只会喝酒吧!姜淼一边温柔地梳理小飞的毛,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给我听,“我没跟你说过哦,我妈妈是知青,我小时候是在新疆的果园长大的。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自己的葡萄园。”她顿了一下,“我现在攒下的钱,差不多可以够我在郊区买一块地,建一个小果园了。”我晕倒,“大姐,这种事情可以等你老了,不工作了,慢慢去做啊。”我一直认为姜淼是热爱事业的工作狂,现在才知道我完全搞错了,她拼命工作只不过是为了挣更多的钱,好早日实现她的“梦想”,不过她也挺厉害,该穿的穿,该玩的玩,除了房子小点,我看她从来没有因此亏待过自己。不过这个梦想未免也太扯了,我的梦想,也不过是去欧洲旅游一次,最多半年,姜淼倒好,要建一个葡萄园,这要花多少时间精力啊?姜淼浅浅地笑,“老了?老了的话,我或许就没有力气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梦想这件事,就是要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实现的时候,赶紧去做,否则,可能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愣住,她的话好像蛮有道理,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来,只能喃喃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要先和父母商量一下再做吧?放弃现在这么好的事业基础,是不是太可惜了?”。姜淼浑然不在意的样子,“什么事业基础,我也不过是一个给人打工的。”她瞟了一眼电视旁边的那束百合,“还要应付这样的老板和一堆莫名其妙的客户,我也受够了。”她没有回应关于父母的话题,而是转向了我,“对了,你来公司以后,一直是跟着我做的,我离开以后,估计你的日子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过了,所以上次在三亚,我就是有意让你和王总接触的。我看她是真的挺感兴趣,你可以试试看。”姜淼拍拍我的肩膀,“当然啦,这是过年以后的事情了。咱们还要等老板发年终奖金不是?”她的笑容如花朵般绚烂,我跟着微笑点头附和,心情却显然没有像姜淼那样愉快,她马上就要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但是我,却真的舍不得和她分开。说起来,我的确一直在受姜淼的照顾,我能轻松的工作,都是仰仗能干上司姜淼的缘故,如果她离开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理由留在那个虽然工作够轻松,但薪水却差强人意的地方。从来没想过,姜淼竟是我留在这家公司,最大的那个理由。
我的礼物让姜淼家的小飞“狗心大悦”,据姜淼说,我是第一个给它带这么多礼物的客人,也许是这个缘故,我觉得今天的姜淼对我格外的和善,她在冷风中将我送出很远,当然,也是顺便溜溜她的宝贝狗。我受宠若惊地与小飞“握手”告别,它甚至用温暖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起鸡皮疙瘩的同时,我的恐狗症似乎也好转了不少。姜淼在我面前展现了我所不熟悉的一面,可惜她的温柔和体贴基本上只对那只漂亮的大狗,我分到的只有零星的一小点。告别后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去,姜淼还蹲在马路牙子上,脸朝着狗,好像在说什么,那只狗歪着头,也是一幅一本正经聆听的模样,我轻轻的笑起来,姜淼这个样子,说给别人听的话,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吧?我掏出手机,对准这温馨的一幕,按下了照相键。我们将会分离,而我的记忆也不是那么可靠,那么,就把此刻永远留在我的手机里好了。呼出一口白气,我终于肯定了自己的心意,是的,我喜欢姜淼呢,从很久以前就是了,我喜欢这个对我一直凶巴巴,没想到对狗却那么温柔的女孩子。夏雪的温柔曾经让我迷惑,但是,她等的天晴不是我,而爱吃川菜的我更喜欢的也是姜淼这样火辣直爽的性格。只是,我们终究缘浅,她说她喜欢过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不曾察觉,现在醒悟恐怕已经为时晚已,缘分这种事情,也是一旦错过,连“后悔”二字都没地儿说去。姜淼,很快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走在瑟瑟的寒风中,我冷得直发抖,怎么会有眼泪流出来呢?一定是有沙子吹到眼睛里了。我戴上眼镜,轻声抱怨着,冬天,真是个讨厌的季节。
旧历新年很快就要到了,可能是吹了冷风的缘故,我真的生病了,还好不严重,老板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对我一年来的辛勤工作也还比较满意,我得到了几年以来最大的一只红包,让我郁结的心情有所慰藉,想到来年可能都不在公司做事了,颇有些惭愧的感觉,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求职的E-mail还是毫不犹豫地发了出去。公司早早放了年假,年底的聚会上,“病愈”的姜淼终于出现了,依旧风采照人,还和所有人一样,笑嘻嘻地向老板表达自己的“忠心”,像往常一样自如地游走于她的爱慕者之间,和所有同事愉快地聊天,看不出丝毫的异状。我看着她,觉得那个说什么要去种葡萄的姜淼根本就不存在,我暗笑自己的傻气,姜淼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的吧?不过她说真的也好,她骗我也好,我是肯定要离开了。我一反常态地安静着,因为感冒的缘故,也没有喝酒,真是奇怪,橙汁怎么也是苦涩的?有同事很快喝高了,开始废话连篇,包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开始唱歌,鬼哭狼嚎,有人就着这可怕的歌声跳舞,几乎要爬到桌子上去了。我开始还笑嘻嘻地看着,冷不防“花痴张”一把抓住我的手,臭小子,居然连我的便宜都想蹭,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心情正巧不怎么样的我反手握住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只要往他手背一撅,保证让他立刻醒酒,终身难忘。我正要发力,听到小张开始啰嗦,“蓝蓝啊,你知道不,这个世界上我最羡慕的人就是你了。”一句“蓝蓝”,还是第三声的,叫得我全身的汗毛都集体立正,不过他的话也让我好奇起来,虽然对美女的鉴赏能力不敢让人恭维,“花痴张”的工作能力可不是盖的,薪水比我还高,我还羡慕他嘞。不晓得我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羡慕的,我压住心头的火气,做和颜悦色状,“我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仍然用力握着他的指头,哼,小样,你说出来的话最好有点道理,否则,我保证让你后悔长了这只“咸猪手”。小张目光追随着席间笑得有些肆意的姜淼,我看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心火更甚,微微一用劲,就听见他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大家的目光都往我们这里看过来。我假笑着,拍拍小张的肩膀,又塞给他一杯啤酒,一幅“哥俩好,喝一杯”的架势,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分散了,唱歌的继续唱歌,拼酒的依旧拼酒,这是个有老板的买单的狂欢之夜,谁也没心思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连哄带骗,外加威胁,我在包厢的角落又给小张灌了大概一瓶多的酒,他的舌头都开始大起来了,怪不得这些男生喜欢给人灌酒,真的蛮好玩。看他已经快吐了,赶紧最后问一次,“我有什么你好羡慕的?”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被人嫉恨,问清楚,也好有个防备,这些年,我蓝天晴也不是白混的,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小张愣了一下,居然呜呜地哭起来,倒把我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在这次他的动静不是很大,我们待的地方也不显眼,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看着这个三尺男儿哭得好像小孩子一样,暗叹丢脸,再次警告自己,绝对不可以再喝醉了,成年人一旦没有自控能力,还真的不是一般的难看。哭了一会儿,小张断断续续地说起来,“你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亲了姜淼还全身而退的人。”我顿时呆住,这是从何说起的呢?我怎么全无印象。
小张喜欢姜淼,我是知道的,那有什么奇怪的?公司里单身又没有女朋友的单身汉,不是都多多少少都在暗恋姜淼,就连老板这个有家室的中年男人,也不例外。但姜淼一概熟视无睹,虽然笑意融融,但她的笑脸下,对所有人都是客气的拒绝。当然了,如果有人不长眼,妄想进一步行动,就可以见识姜美女笑脸下的超级暴力了。公司里最夸张的传说是,某个帅哥小开,在姜淼生日那天,趁送花的时候,强吻了她,可是姜淼毫不客气地用花瓶打破了对方的脑袋。“一只唐三彩的大号花瓶啊!”每个向我转诉这个故事的人都表情夸张地用手比划着那个花瓶的大小,颇令人遗憾,恰巧出差的我没有亲眼目睹姜淼的“壮举”,于是我也越来越迷惑,那个打破人脑袋的花瓶究竟有多大?每个人的形容都不一样且不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大家的比划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在花瓶被扩胸运动形容成水缸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向当事人求证,那的确是个不小的花瓶---我理解了大家的那句感叹:“没有出人命官司真是谢天谢地!”总之,头破血流的那个帅哥连人带他的求婚戒指,被姜淼从办公室里扔了出来,成了名副其实的“衰哥”。我提过的,姜淼的办公室是全透明的,所以她的“暴行”震撼了公司所有在场的同事,尤其是那些对姜淼心存爱慕的男士们,各个呆若木鸡,被心目中的女神吓得回不过神。姜淼满不在乎,“反正那个花瓶也是他送的,正好还给他。”她是这么给我解释的,从那以后,就没人敢送她这种可以当作凶器的礼物了,准确地说,是大家都把对姜淼的爱慕默默放在心中了。在这样的暴力威胁下,还有谁敢冒着生命的危险,随意轻薄姜大小姐?好在姜淼暴力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间,只要对方做的不过分,她对这些男士,尤其是我们的客户们,还都是笑意盈盈,风情万种的。想到这样优雅柔美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可怕的暴力种子,我就不寒而栗,怎么可能,借我一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去亲她啊。
小张继续絮絮叨叨,“你真的不记得啦?”他重重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看着我,“姜淼说过,谁敢告诉你,就对谁不客气。我才不会告诉你嘞,嘿嘿。”他开始傻笑,我翻了个白眼,正打算武力逼供,他却自顾自地说起来了,“那次你喝醉了,我们几个送你回家,不晓得你发什么疯,突然抱着姜淼就亲,亲完了还嚷嚷,‘我就是亲你怎样?美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喜欢花瓶嘞。’奇怪姜淼居然没发飙诶。”他拍着大腿狂笑,“偶像,偶像,你真的是我的偶像啊。实在是太厉害了!居然敢叫姜淼花瓶!”我彻底傻眼,石化,发什么疯?当然是发酒疯了?为什么我每次喝醉都会做这种蠢事?姜淼最恨人家把她当作花瓶之类的!已经是第二次有人管我叫做偶像了,我却比上次更加尴尬,天啊,我曾经干了什么?记忆中是有那么一次,我来公司一年半左右,也是类似这样的聚会,因为谈成一笔很大的生意,是老板为我们开的庆功会,我也多喝了几杯,同事送我回家的,结果头痛得两天没上班,之后还挺纳闷姜淼对我的态度有点怪怪的,后来还曾嘱咐过我要少喝酒,但我也没有多想,原来竟有这么一笔糊涂账。我现在只想狠狠地扇自己两耳光,我说的那是什么混账话?难得姜淼那以后没有为难过我---以她的性格,这真的很难得。小张尤在喃喃自语,“我喜欢她啊,可就算喝醉了我也不敢去亲她,我还想看到明天的太阳呢。”他苦着脸看我,“她怎么都没扁你呢?只是冷冷看你一眼就走掉了。太不公平了。”我抽搐着嘴角,考虑要不要教训一下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但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下不了手,随便安慰一下,“因为我是女的啊。姜淼大概觉得无所谓吧。” 小张怅然地又喝一杯酒,“那我去变性手术的好了。”我一脚踹过去,这人真的疯了。小张俯在沙发上干呕,一会儿便昏昏睡过去,我不知道他醒来是否还会记得自己说过的醉话。现在,如果有法术可以收回我说过的话,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是,看姜淼后来提都没提的状况,她大概真的觉得无所谓吧?我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不管我记不记得,我都欠姜淼一个道歉。
可是直到回家,我都没有机会和姜淼见面,她手机要么关机,要么不在服务区,发了一个短信也没有回音。而我也在忙着张罗回家的事情,去了她家一次没找到人也就算了,看来亲口道歉怎么样也得过完年才有机会说啦。机票很难定,火车票更是想也不用想,为了回家,我忍痛买了全价机票,拎着要送给家人的礼物,踏上了回家的旅程。照例收拾好房间,留下了“遗书”,我却真心希望不要用上,人生,其实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着我体验。也许我的祈祷奏了效,回家一路风顺,我猜想,我和飞机的相克,大概到此终于可以结束了。回家的日子依旧是温馨的,除了要应付亲人的“关切”:才回家不过3天,我已经和4个“优秀男青年”见过面了,还统统是被老娘骗去的。好笑的是其中有一个居然是我小学同学,也是被家长逼来的他,看到我后,臭狗屎一样的脸立刻放晴,我们干脆顺便敲定了一次小学同学聚会。就在我苦恼着如何应付剩下的日子时,可爱的雷文同学拯救了我,他打来的问候电话先被我老妈接到了,也大概的,隐隐约约知道其人其事的老妈立刻自我解码,认定雷文就是我打死也不肯承认的“亲亲男友”,于是,一边嗔怪着我“脸皮薄”,一边打电话取消了其余的饭局。松了一口气的我索性装傻到底,没有提到雷文发给我的短信,这个爱情路上波折不断的可怜孩子,终于找到了对的那个人,开始甜蜜的恋爱,姑且不管结局如何,好歹现在是郎有情来妾有意,看着溢满幸福的短信,我微笑着回复一句“恭喜,加油!”就彻底删除了。开玩笑,被老太太发现了,那还了得,好不容易才偷得的清静呢。和老哥嫂子合作,绞尽脑汁“输”够了计划内的孝敬钱,春节长假也过得差不多了,因为要回来准备应聘其他公司,我提前了两天回去,在老爸老妈依依不舍的叮嘱声中,在小侄子要死要活的哭喊声中,我拒绝了家人的相送,独自乘上计程车,心中一边是感动,一边是冷汗,独立了太久,我似乎对这样温馨场面有些头疼,计程车司机还在一边感慨的要死,“小姑娘,是去外地读书吧?真是倔啊,还不要家人送呢,我家那个傻丫头也是,明明我就是开车的,她非要和同学一起,死也不肯让我接她。”我愣住,看自己全身裹在棉冬冬的羽绒衣里,可能真看不出有多大的样子。我肚子里笑得打跌,但脸上犹自平静,“不是,我工作了,是去上班的。”司机师傅横眼看了我好一会,才很不服气地嘀咕起来,“看起来很小嘛,就像个学生。”我尽管心里挺得意,但也有些心惊,大叔,这里是马路啊,麻烦你能不能开车专心点。因为这个小插曲,我回去的一路上都是心情愉快,得意志满,嘿嘿,看来咱保养得不错,一把年纪还有人说自己年轻嘞。可是在街头停下来买杂志时,立马被打击了,一个看起来我可以叫叔叔的瘦个男人殷勤地招呼我,“大姐,要买什么杂志?我们家的品种很齐?”我愤然,但还是老老实实掏钱买了一份平日常买的时尚杂志。我的脸暂时还不需要过多的化妆品,但我的脑子却永远需要时刻不停的充电,看看这些漂亮的杂志,里面的东西都是现在的主流流行,我不一定喜欢,但却要靠它们吃饭。我拉着行李,夹着杂志,为自己居然因为别人的称呼忽而开心忽而失落感到好笑,什么时候,我,蓝天晴也会这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不是早就明白了么?自己喜欢的,别人不一定中意,自己鄙视的,或许正是客户欣赏的,为了生存,我已经昧着自己的良心,做过多少不喜欢的设计了?好在,我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这种事情不会让我苦恼很久的,诶,这么说不精确,应该说根本不会让我苦恼,交活以后,不喜欢的设计,我从来不会去看它第二眼的。一样的东西,在不同人眼里看来,可能完全不同,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回到家,还没把气喘匀,先开了电脑,很让人满意,几封发出去的邮件都已经有了回复,看来这几年真没有白混,业内一点小小的名气还是有的,可是,我皱着眉头,不是每一家的条件都让我心动啊,大部分还要求面谈。还好,在三亚认识的王女士非常爽快,一句话,“就是我们在三亚谈好的条件,请尽快。”一点也不像那个紧张又啰嗦的妈妈。嘿嘿,有戏,打电话联系姜淼,毫不意外地,她还是关机的,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镇静下来,她又不会凭空消失,我急什么?我理了理头绪,回了一封措词客气的信,毕竟,老板哪里还是要先去打个招呼的。
辞职比我想象的要费劲一些,那个一向既有理智的又风趣幽默的老板大人,居然极失风度地对我咆哮,“姜淼走了,你也要走,这些年来公司对你们的培养算什么?”我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这就叫做迁怒,他的生气固然有我的原因,但是绝大多数估计是姜淼的缘故。我笑一笑,原本想要客客气气地告别,当面感谢他老人家这么多年的照顾,顺便请几个要好的同事吃顿午饭。看来我想的还是天真了一些,现在的架势,我请谁吃饭谁也不敢去啊。看着又拍桌子又跳脚的老板,我叹了一口气,还是鞠了一躬,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辞职信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门口聚集了很多同事,见到门打开,一片惊慌,随即装得若无其事,我轻轻的笑起来,是这样的,我可爱的同事们,喜欢趴在老板门口探听八卦的同事们,他们还喜欢在姜淼透明的办公室周围,假装喝水,打电话,上厕所,然后偷瞄她又在和哪个目光痴迷,显然不怕死的家伙面谈。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隔在角落那个透明单间,所有的摆设都没有变,甚至是姜淼最喜欢的那个咖啡猫玩偶也仍然摆在电脑旁边。但是,我知道,我想看见的那个人,原本今天来公司最期盼见到的那个人,已经不会出现在那里了。她来得比我早,竟也走得比我还要快,意识到这一点,让我的依依别离之情,淡了很多,好似我的全部留恋,就在她那里。走出大厦,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它一眼,明晃晃的大楼,真的很气派啊,我生命中最好的部分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呢。
我原本以为,如今这个信息发达的世界,是不可能出现人间蒸发这种神话的,有电话,有手机,有电子邮件,有msn,有□□,有复杂到只要6个人就可以让你联系到世界上任何家伙的人际网络,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够平白无故的消失呢?但是,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姜淼。在始终电话和邮件联络不到她的情况下,我再次去了她家。可是,无论我怎么按铃,也没有反应,而一位路过的大妈则好心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六楼的那个闺女啊?好像年前就搬家了?听说是连房子都卖了。”“去了哪里?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愣住,没想到姜淼的动作如此之快,我其实对她要去办什么农场的事将信将疑,当然,也可能是我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有几个在都市生活的年轻人愿意放弃城市的灯红酒绿,方便快捷?至少,我是不愿意的。姜淼?看起来她可是比我还会享受城市的便捷。难道说,她真的跑到什么犄角旮旯里种葡萄去了?我站在她家楼下狠狠发了一会儿呆,居然惹来了保安的注意,盘问了半天,那几个并不彪形的“大汉”才悻悻地放过我,看着他们满脸狐疑和警惕的离去,我叹了一口气,难道我长得就这么不像好人么?
一时找不到姜淼本人,我其实还不算惊慌,不是还有那么多的同事么?不是还有住在我家楼上的夏雪同志么?我觉得姜淼总不至于连这个招呼都不打的。可是,当我发现,所有的旧同事都不知道她的下落,他们甚至以为我是和姜淼一起跳槽的,有人质疑,“你们不是关系最好的吗?还想通过你问一下姜淼的联系方式呢!”而我只能苦笑地打着哈哈,至于夏雪,当我发现她的手机干脆已经停机时,不好的预感让我真的开始紧张。再次来到夏雪家门口按下电铃时,出现的居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外,看着身高将近两米的大胡子,我脑子一下就蒙掉了,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小时候听过的蓝胡子的故事,“残忍的蓝胡子,杀死他每一任妻子,将她们的尸体放在神秘的房间。”晃了晃脑袋,把不着边际的联想抛出脑海,我用吭吭巴巴的英语打听起夏雪的情况,还好,这个看起来有点“恐怖”的大叔,是个很和气的好人,耐心地解释了他是夏雪公司的新任主管,夏雪已经辞职了,具体情况他也不知道云云,由于我的听力实在有够破,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愣是听了好几遍才勉强闹明白。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我把自己放倒在床上,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原来,我和姜淼之间的联系竟是这么的脆弱和淡薄,我不知道她的家人在什么地方,我们共同的朋友屈指可数,最重要的是,就连她离开,都没有和我打一声招呼。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发呆,一时之间完全没有了主意,姜淼去了哪里?怎么联系她?我毫无头绪,姜淼没有跟我说,是不是希望我不要去打扰她?看来我的道歉还真是命运坎坷,从年尾等到年头,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虽然是春天了,但天气依然很凉,奔波了一天的我,有些头重脚轻,好像又感冒了呢。喝了一杯感冒冲剂,我早早地睡下,一句不知在哪里听过的话一直头脑中盘旋: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我把爱情弄丢了。只是,我其实不能肯定,姜淼于我,真的便是爱情么?
我过去常常劝朋友的一句话,“世界上,是没有人会因为没了另外一个人便活不下去的。”这句话我如今也用来劝慰自己,没了姜淼,我的日子还不是要照样过么?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我的新工作也慢慢步入了正轨,新的同事开始熟悉,也结交了几个新朋友,新的工作开始接手,和原先的有些许不同,好在还能应付。繁忙的工作,让我甚至连和朋友出去玩乐时间都挤不出来,我不再去思考姜淼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我甚至不再回忆姜淼。工作几年了,这段时间是我最最勤奋的,我想,至少是对得起新老板开给我的薪水的。
原来人的生活节奏是这么容易转变的,不过是快两个月的时间,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忙碌的工作,过去那种悠闲写意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那么远了,只是,很偶尔地空闲下来时,我会望着天空,茫茫然发起呆来,心中怅然若思,但我会赶紧给自己找事情做,要不就去看资料,不允许自己这么沉溺下去,现在,我要全靠自己打拼了。
可是,这样勤奋的工作,大概真的是不适合我吧,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快乐,创作的灵感似乎也有枯竭的迹象。生活是习惯了,我可以早上7点半准时睁眼,洗漱上班,在公司里老老实实待上将近10个小时后,回家吃饭,继续工作,然后睡觉。可是,习惯的似乎又只是我的身体而已,我的心,一直在抗拒这样循规蹈矩的日子。而且,无论我如何刻意的抗拒,我知道,我在思念姜淼,我的心,没有一刻不在记挂着她。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因为我还欠她一个道歉的缘故,可是这个鬼都骗不了的借口,又如何让我蠢蠢欲动的心平静下来呢?我只能更加沉默地工作,拼命的工作,不给自己一点空闲的时间,累到躺在床上就可以直接昏睡过去。即便是这样,姜淼这个名字却依旧仿佛是无所不在的空气,不时闯进我的脑海。就连天气预报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注意郊区的天气。姜淼,你过得究竟好不好?
连着三次的广告方案都没能让客户满意,我被老板请进了办公室,虽然自认很努力,但我还是忍不住地心虚,现在的工作工作状态已经是连我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有些事情,不是单凭努力就可以做好的,而我,又是典型的凭借心情做事的人。新老板是个看起来很和善,很好讲话,说话声音都温温柔柔的年轻妈妈,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假象而已,不然,这样一个外表柔弱的芊芊女子,如何掌控如此规模的大公司?虽然,她老公是出钱的那个,但是,她管理的很好,不是么?中央空调的房间里,温度很适宜,但我的背心还是在冒冷汗,不是吧,这么快就要被人退货了?这还真的有些让人觉得没面子啊。
老板在接电话,好像是在拒绝参加一个什么活动的赞助,听起来最后的结果是,老板出钱但是不必到场,对方则要把公司的名号加进宣传手册。类似这样的事情,我也听姜淼说过,她负责原来公司的对外工作。发现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姜淼,我微微皱起了眉头,现在可是生死存亡的当口,专心点。老板放下电话,看着有些战战兢兢的我,轻轻笑起来,“别紧张,坐下吧。你来公司有一阵子了,我这边太忙,也没时间和你谈谈,趁今天比较闲,咱们聊聊吧。”我松了一口气,不是要踢飞我啊。气还没转匀,老板已经悠悠地开口了,“天晴啊,你是不是不太适应目前的工作?我看你这段时间的状态不是太好。”我的脸立刻又垮了下来,还是要算帐啊,我咋那么好骗呢?除了工作,老板和你有啥可聊的?
晕头胀脑地从老板办公室里退出来,有一种死里逃生的错觉,我摇头苦笑,几个月的辛苦工作,只要没有好的结果,在老板看来,就是一无是处的“白做工”,她用那么高的薪水,不希望找一个只知道埋头苦干,却不能带来相应效益的呆头设计师。“我很欣赏你之前的作品,很有灵性,这也是我们找你来的原因,可是,”老板的话,没有说完,她用失望的眼神表达了接下来的意思,我明白。如果再这样没有成绩出来,我就收拾好自己,滚蛋吧。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从出校园起,我就一直跟着姜淼,从来都是她谈妥了生意,交给我做,我能做什么,喜欢做什么,她知道的估计比我自己还清楚,可以说我是在她的关照下,才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成长到可以独立了,我黯然地整理着资料,原来,没有姜淼的我,始终是个废物点心。
不再依靠别人,我似乎在短短的时间里成长了许多,我不得不承认,过去我在姜淼的庇护下,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设计行业,广告行业的残酷,我体会到的,不足十之一二。如今只身打拼,光靠单纯的埋头干活,是远远不够的。我开始有点理解姜淼奇怪的梦想,在尔虞我诈的人堆里打转那么久,向往田园生活,真的是件很自然的事情。我想过就此放弃,去寻找姜淼,可是,我觉得做个逃兵,姜淼一定会瞧不起我的。我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起姜淼过去的表情,她常常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天晴,你就不能成熟一点么?”可是,既然有她在,我干嘛要成熟?所以,我一直理直气壮地过着我任性的人生。大概,在姜淼的眼里,我就是个不能依靠,也不值得计较的小破孩儿吧?虽然,我早已成年。
朋友们都惊异于我的突然成长,我自己也很惊诧,原来我的耐性,我的容忍力,比我想象的要强很多。老板最终没有把我解雇,大半年的时间,我几乎没有踏踏实实地睡过一个囫囵觉。辛苦的工作有了认可,居然也有猎头公司找上门来,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得意一番。老板甚至在夏季即将结束的时候,给我升了职,我想,我终于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我,蓝天晴,是值得她花钱雇用的。可这并没有让我失落的心情,有多少好转。我知道,我真的想念姜淼。看来,我还真成不了事业性的女强人。
加班回来,看见夏雪和方天晴居然坐在我家门口,旁边放着一箱葡萄,我真是大吃了一惊,她们两个失踪也有些日子了,和姜淼一起,仿佛消融在空气中,毫无踪迹可循,看着水灵灵的葡萄,我肯定她们应该知道姜淼在什么地方,想到姜淼的不辞而别,不愉快地感觉让我不愿深想。她们是老同学,老朋友,死党,闺蜜,我算什么?两个人比起半年前要黑瘦几分,但精神却是极好,笑呵呵地坐在我的沙发上喝茶,对我的黑脸似乎视而不见。我更加郁闷,什么时候,这两个家伙也变得厚脸皮起来了?明明是不怎么熟的朋友,干嘛在我面前展现她俩的甜蜜?我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问问她们姜淼的下落,夏雪主动说起来,“我们和姜淼打过赌,我们说你会立刻去找她,她说你不会。看来,还是姜淼了解你啊。”语气颇有埋怨。我脑门上掉下三根黑线,明明是她们几个偷偷跑掉,居然还拿我开涮,“我想过去找她的,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啊,连你们都联系不到。”我虚弱地辩驳,方天晴慢悠悠地开口,“姜淼不是说过她要去郊区种葡萄么?这不是线索啊?”我哑口无言,是的,如果我坚持,不是说真的就找不到她,骨子里,我还是懦弱的。
夏雪地给我一张纸条,“姜淼不说,但我知道,她希望你能去看她。”我看了一眼,是郊区的一个地名,“我们前段时间回国休假,都在她那里,姜淼真的很能干,承包了一大片葡萄园,自己嫁接的优良品种,现在丰收了,销售的情况很好,她还请了酿酒的技师,打算试验本地的葡萄制酒。”我涩涩地笑了一下,“她好像没有做成不了的事情。”方天晴笑笑说,“不完全是,姜淼说她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但那个家伙却亲了她后又口口声声说绝对不会喜欢她。”我心虚地避开她俩灼灼的目光,“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姜淼呢?”嘿,姜淼怎么连这件事情也跟她们说的?“建葡萄园是姜淼一直以来的目标,她妈妈插队去新疆的吐鲁番,爱上了那里的葡萄园,留了下来,她爸爸一定要回城,姜淼还没有满月就和她妈妈离了婚,其实她妈妈也舍不得故土,逼着姜淼又考回这边,可惜没等姜淼大学毕业,姜淼妈妈就过世了。姜淼发过誓,要在这里建一个属于她和她妈妈的葡萄园。”我听得唏嘘不已,姜淼的人生,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坎坷,难为她一个女孩子,居然肩负这么多。我心里感慨之余,不禁也有些酸溜溜的,姜淼,似乎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往事,难道我过去,看起来就那么不可靠么?
“我们呆在国内的时间不多了,”夏雪认真地看着我,“可能的话,去找姜淼好吗?”她拉着方天晴站起来,“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喜欢她的,对不对?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争取呢?”站在门口送走她们,我诺诺道,“姜淼,是我不可企及的梦想。”方天晴回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要努力,梦想就会实现,去看看姜淼的葡萄园吧,那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无言地点点头,是的,还有你们。
递出辞职报告的时候,我不是不犹豫的,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事业,放弃是需要勇气的,爱真的需要勇气,我已经错过了太多,需要勇敢地去追求自己奢望而又好不容易体会到的爱情。如果不去追寻一次,我一定会懊恼终生的,我真的不想让姜淼,成为我心中不能触碰的那棵刺。
捏着写着地址的纸条,我换了好几次车,磕磕碰碰地找到地方时,已经将近黄昏时刻了。秋日里温暖的阳光下,葡萄已经收的差不多了,一大片地里,只有姜淼和小飞的身影,我走近,小飞警觉地吠了两声,看见是我,摇了摇尾巴,继续在荫凉处打盹,半年不见,小家伙精神了不少,毛色光亮,眼睛也比上一次我见着它时明亮了许多,看来它是很适应这郊区的田园生活。比起小飞,姜淼的形象就要打一点折扣了,粗布的被带裤和暗蓝色的衬衣蹭了不少的泥土,连带着人也显得灰头土脸,大概因为田间劳作的缘故,白皙的肤色透着黑红,看起来和过去那个仪表讲究得要命的姜淼简直是两个人,可是看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显然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很是愉快,反想为伊消得人憔悴,用工作麻痹自己的惨状,不由得有些气恼,在她心里,终究没有我的影子么?见到我,姜淼似乎并不吃惊,“是夏雪她们找你去了吧?”递给我一串葡萄,她也随意地吃起来,“尝尝,最后的葡萄了,很甜的。放心,有机食品,没有农药的。”
拿着还带有阳光余温的葡萄,我不知道该先吃,还是该说话。“你要走,为什么不和我打个招呼?”想说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说出的却是气鼓鼓的埋怨,我不知道嘴巴为什么不听使唤,眼睛为什么开始发酸,我为什么在她面前总表现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姜淼笑起来,“呀呀呀,好好的怎么哭起鼻子了?”她拍拍我的脑袋,“怎么老是长不大呢?我还以为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成熟得快一点。”长大?鼓起勇气,我盯着姜淼的眼睛,“那个,我喝醉时说的话不是真的。”姜淼的手停在半空,似乎被我的话搞糊涂了,我尴尬地用脚蹭着地上的浮土,“对不起,我喝醉了才胡说八道的。你不是花瓶,我也没有不喜欢你。”堵在胸口这么久的话终于吐出来,我觉得无比轻快,但,我要说的,可不仅仅是道歉而已。我抬头微笑,用我所能表现出的最灿烂的笑容,嘴角有点发酸,但我依旧努力微笑,“我喜欢你,姜淼。我能不能留下来?我不会种葡萄,我也不会酿酒,但是我很会吃葡萄。你的葡萄如果卖不掉,用不完,我可以帮你吃掉。”为了证明似的,我把手里的葡萄囫囵吞枣地塞进嘴里,不留神竟呛得咳嗽起来。姜淼赶紧过来拍着我的背心帮着顺气,“胡说什么呢?我的葡萄销路好得很。”我顺过气来,抿着嘴,不说话,盯着姜淼的眼睛,我要听到她的答复,我必须得到她的答案,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的勇气,可能只够我这一次的勇敢而已。
姜淼避开我的眼神,看着那一排排硕果累累的葡萄架,轻声回答,“我还以为等你这句话还要等上好几年呢。”我无话可说,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藤蔓上,半枯的叶子却仍然很有精神地摆动着,我其实也没想到我会真的说出这句话,就像我也不曾想到优雅的office-lady姜淼可以像这样穿着土气的帆布衣服,烈日下脸色黑红的在田间劳作。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是不可以预料的,不是么?我一直在努力对姜淼“远观而不亵玩”,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地陷了进来。想到这里,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姜淼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始终是这样,天晴,你除了道歉还会不会说些别的?”我愣住,姜淼苦笑起来,“老是在考虑别人怎么想,会不会让其他人为难。天晴,你这样活得累不累?”拜托拜托,我在和你讨论很重要的人生大事,怎么扯到我的个性上来了,正想开口辩驳,姜淼又接着说起来,“我知道你的,顶怕麻烦的家伙,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别人麻烦你。偏偏命好,麻烦的事情还真不多。可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麻烦的世界,你能避过一时,避不过一世的。”我默然地点点头,她说的不错,个性拖泥带水的我还真的不是很让人放心。鼓起勇气,我抓住她的手,“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知道,我是个笨蛋,但我会努力变聪明点的。我们在一起会面对很多困难,但我们一块儿努力的话,一定都能克服。还有,我已经辞职了,你要收留我。”我努力表现得理直气壮,“你要负责任啊!”姜淼呆呆看着我好一会儿,突然换了一幅生气的表情,“你白痴啊?好好地为什么辞掉工作?脑子灌水了是不是?不会请假啊,我又不会飞了。现在的工作多难找你知不知道?难道真要我养你不成?”我委屈地瘪瘪嘴,模样有些变了,可姜淼骂人的气势可一点不比当我上司时逊色半分。 “算了算了,这事回头再说。不行的话,做soho好了,就是挣的会少点。”诶?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她这算答应我了吗?姜淼嘟囔着,拿过一顶遮阳帽,扣在我的头上,“走吧,城市小孩儿,先干农活去。”歪头看了我一眼,“真的不是一般的傻气!”却冷不丁凑过来吻了我一下,有清新的葡萄的香气,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以热度估计,一定红得很厉害,姜淼呢?她的脸晒得那么黑,一点也瞧不出异状,这可太让人沮丧了。我的心嘣嘣跳得厉害,有些神志不清,我不太能肯定,我的告白是不是已经成功了?姜淼看了我一眼,“真傻了吗?没看见太阳快落山了?赶紧过来帮忙。”
姜淼不再理会我的发呆,径直走进地里,熟练的剪起葡萄,我愣了一会儿神,乖乖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剪下大串的葡萄,小心码放在果篮里。心中反复盘旋的那个问题,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去找我吗?”
“不会!”毫不犹豫地甩出一句。
“为什么?”真的很委屈。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明明是蛮不讲理的答案,为什么我心中却充满了喜悦?
“你知道吗?冬天的时候,我差点没有急死!”
“为什么啊?”
“一直都没有下雪啊!如果没有雪水的浇灌,这一年的收成肯定不好,还会闹虫害。”
“是这样么?”
“幸好过春节的时候下了一场好大的雪,足有一尺厚。我这心里才踏实下来。”
“啊,我也喜欢下雪诶,下雪的时候,窝在炉子边上看书,炉子上熬着一锅香喷喷的牛肉炖土豆,闻着香气,看着窗外的雪花,就觉得特别幸福。”
“俗气,就知道吃!下了大雪,天空就会特别干净,这边没有光污染,晚上可以看到好多星星,漂亮死了。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下过雪以后的晴天,瓦蓝瓦蓝的天称着明晃晃的雪,让人觉得整个心都亮堂起来了。”
“精神享受固然很美,但是物质的享受也很重要啊。唉,不和你争,等今年冬天下雪,我炖牛肉汤给你吃,你就知道这种红炉热锅的幸福感觉了。”
小飞蹲在不远处的阴影下,吐着舌头,困惑地注视着我们。不知是太阳晒得,还是因为太幸福,我有些头晕,我想,今年,我一定会有一个很温暖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