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过往 家家有本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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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疏林又住了两天，订机票要飞回去。
傅司彦不在，黎逸白送方疏林到机场，回来后，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很久没有联系的小姑。
“逸白啊，你爸前几日被人撞了，全身检查了一遍，刚好心脏有点问题，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听到最后，黎逸白攥紧了手。
黎逸白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垂下眼睫：“手术费我会准备好的。”
他知道他不该，可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嫌恶，被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朝他涌来，令他有些无法呼吸，家庭像一个枷锁，让他挣脱不得。
只要他们在的一天，他就永远都无法获得自由。
黎向天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养你养这么大有什么用，什么都不会。”
对，他不会，可他们甚至没有教过他。
他们只会在他的身边吵架，包括无数个重要的日子，在他的生日吵，在他比赛前吵 ，在他高考前吵，永无止境的争吵。
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
崔芙灵骂上了头，就会连黎逸白一起骂，说了无数条恶毒的话语，仿佛他们是个多么不堪的存在，骂他们毁了她的一生，骂黎逸白拖累了她。
要不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他，她就不会被绊住！
崔芙灵把自己不幸的婚姻都怪在了黎逸白的身上。
崔芙灵连怨带咒，骂骂咧咧地把黎逸白拉扯长大，黎逸白活在了她的怨气里，一个不注意就会挨骂，就会被责怪。
而黎向天不管不顾，最喜欢的就是掂量黎逸白的价值，儿子向来就是要服伺爹的。儿子菜炒咸了，骂。儿子干自己的事没洗衣服，骂。客人来了没洗茶杯也骂。
言语之恶毒，黎逸白至今不敢回想。
就是要把黎向天伺候得服服帖帖才行。
两个极其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碰在一起，简直就是灾难。经常因为一种鸡毛蒜皮的小时，吵得你死我活。一言不合开始动手。
有一次，他们两个开始吵着吵着开始打了起来，不小心把花瓶摔了出去，迸溅的碎片划过了黎逸白的手，那时他还小，只会哭着喊“妈妈，我好疼。”
他们无视他流的血，还在打得你死我活。
打架的动静引来了周边的人，他们有的劝架，有的看着，他们说，“别打了别打了，孩子还那么小，影响不好。”
有人去拉架。
家里的丑事被人看得一干二净，黎逸白获得了不少同情，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脸上有些臊，有些难堪。
硝烟散尽后，崔芙灵骂骂咧咧地给他拿药：“为什么我们打架的时候你要站在旁边，被砸到了，活该。”
黎逸白仿佛在一片冷水中浸过，他忽地醒神，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家了。心里还残余着梦魇消散后的惶惶不安。
小姑的声音通过电话在喋喋不休：“你爸爸养你这么大，也到你照顾你爸的时候了，工作再忙也不能不管你这个爸……”
黎逸白眉头皱得很深：“我知道了。”
小姑又说：“你那个妈妈，挺不是东西的……”
黎逸白打断了她：“小姑，先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黎逸白挂断了电话，心情有些烦闷，思绪一直在发散。
黎逸白用了一会儿才将思绪拉了回来，朝小姑说的医院赶去。
到了医院。
黎逸白找到了黎向天，黎向天躺在病床上，由护工照看，他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看向黎逸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小黎来了。”
黎逸白的脸绷着，面上的肌肉像死了一样，任何表情都摆不出了，他很努力才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缓和一些，温和地笑着：“嗯，来看你了。”
黎向天脸上闪过罕见的讨好：“桌上的有你小姑带来的水果，要不要吃？”
他说出这句话时，黎逸白惊了一下，他觉得太反常了，黎向天很少分过他什么，连出点钱都骂骂咧咧，摆明了看不起他，张嘴闭嘴就是废物。
如此和颜悦色，甚少见。一般只有，黎向天需要他的时候。
黎逸白瞥了他一眼，发现记忆里那个只会颐指气使，脸上带着傲慢，好像永远高人一等的父亲，变了。他的头上多了好几根白发，眼中闪着浊光，像条任人宰割的，濒死的鱼。
又没变。
他还是，那么自私。
他只是怕自己不管他了，所以讨好着，生怕自己放弃他。人老了，多个儿子，多个依仗。
黎逸白没有拿桌上的水果，他只是坐在边上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果然，下一秒，黎向天吞吞吐吐道：“你小姑都跟你说了吧。”
黎逸白：“说了。”
“你拿得出这么多钱吗？”黎向天担忧道。
黎逸白：“不然怎么办，我拿不出，你就不做了吗？”
“你不能不管爸。”黎向天道，“爸以前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现在生病了，可能也没几天活头了，你不能跟我过不去。”
“嗯，我会拿出来的。”黎逸白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你要长命百岁才是。”
黎向天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得到了黎逸白的准头，他眉眼闪过喜色，“长命百岁是不奢望了，爸能看见你娶妻生子就行。”
黎逸白没再说话。
回去后，已经很晚了，黎逸白有些睡不着，他走到阳台，静静地看着夜幕下的天空，低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眉眼间藏着浓重的思绪。
不远处传来动静，黎逸白看了过去，傅司彦说：“下午一直没有看见你。”
黎逸白道：“我爸生病了。”
傅司彦沉默着。
黎逸白忽略了傅司彦的存在，继续望着天空，他听到步伐声渐行渐远——傅司彦应该离开去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步伐声又重新响起，傅司彦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傅司彦从背后拿出一瓶哇哈哈，五指微张，正要递给黎逸白。
月光照了进来，映在了傅司彦的脸上，他眉眼清冷，眼底却好似泛着柔光。
黎逸白微怔。
傅司彦：“傻了？”
黎逸白才忽然醒神，他接过哇哈哈，触到了傅司彦的指尖，黎逸白感觉心跳似乎慢了半拍，小声说了句：“谢谢。”
傅司彦又拿出了一瓶哇哈哈，率先插了吸管，将吸管送入口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黎逸白才刚想，他怎么知道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喝哇哈哈。傅司彦就说出了口：“我发现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喝这个。”
家庭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逃脱的阴云，可看着傅司彦，黎逸白感觉阴霾散了点，他不觉得有什么了。
黎逸白轻轻笑了：“因为我不喜欢借酒消愁。”
“巧了，我也不喜欢。”傅司彦说。
黎逸白问：“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傅司彦：“忍着。”
傅司彦的目光汇聚在了空中的某一点，他继续说：“从小到大，我就被教导要顾全大局，要撑起家族的企业，妹妹可以不优秀，但我不行。”
“父亲对我一直很严苛，父亲说，我的情绪不能成为我的把柄。”
可母亲却很讨厌他这副样子，方峦喜欢他开朗，喜欢他笑，看到他冷着的脸，会说他变得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方峦更喜欢傅巧的性格。当初方峦要选一个人带走的时候，她毫不犹豫选了傅巧。把他落了下来。
他别无选择，所有人都在说，他很优秀，他跟妹妹完全不同，他是傅家的门面。
他也应当是这样的。
黎逸白的心揪了一下：“可人就是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傅司彦不否认：“是的。”
“你会羡慕妹妹可以活得这么肆意吧。”黎逸白又道。
傅司彦心神一震，怔忪地看着他，过了半响，他垂下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是蠕动着唇瓣，没有说话。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可以找你借点钱吗？”黎逸白踟蹰着开口，“会还你的，实在不行，从我的工资里扣。”
“嗯。”傅司彦说，“明天你去探病的时候，叫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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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逸白照常去探病，刚走进病房，就听到了黎向天跟病友的谈话声——他们貌似相处得还不错。
黎向天高谈阔论，跟病友讨论政见。
旁边坐着的大姨瞥见了黎逸白，“哎呦”了一声，看着黎向天：“这是你儿子吗，长得真俊啊，一表人才。”
黎向天最好面子，听到这句话面上泛着光，像只高昂着头的孔雀，他哈哈地笑了起来，却“啧”了一声，嘴上说着：“长得俊没用。”
大姨的视线黏在了黎逸白的脸上，看得很是起劲：“小伙子，有女朋友了没？”
黎逸白道：“没有。”
“我给你介绍一个吧。”大姨道，“我看我侄女就不错。”
“不用了，阿姨。”黎逸白不是很想搭理她，却还是出于礼貌回复。
黎向天马上呵斥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
黎逸白的手攥紧了，从小到大，黎向天总是这样，喜欢在别人面前训诫自己，好彰显自己的威望。
他挪开了视线，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不语。
黎向天还想说些什么，一道清俊的人影迈着长腿从病房外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傅司彦对黎向天道：“伯父，我是逸白朋友，今天来看看你。”
黎向天脸上的狐疑一转而逝，继而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看上去得体不少，他的视线落在傅司彦身上，随即瞟到傅司彦带来的补品，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的举动尽数落在黎逸白的眼中，黎逸白厌恶地挪开视线，不太想继续待在这里。
旁边的大姨“呦”了一声，眼睛一亮，视线在他们间转了转：“现在的小伙子，一个比一个俊嘞。”一看就是把他们当成了可以候选的目标。
傅司彦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黎向天的脸上闪过一丝虚荣，但被他掩饰得很好，他满脸红光，又开始高谈阔论，甚至当着傅司彦的面，谈到了傅家的科技产品，黎逸白真想让黎向天把嘴闭上。
当着傅家人的面，谈傅家的东西，黎向天不尴尬，他尴尬。
傅司彦面不改色，微笑着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黎向天又开始谈起黎逸白，“他花那么多精力去当幼师，最后还被辞了，现在做什么工作也不跟我说，学到最后，专业不对口，读这么多年书，一点用没有。”
“不是被辞。”黎逸白纠正道：“是幼儿园倒闭了。”
黎向天无所谓：“差不多意思。”
“他十三岁的时候掉入河中，自己爬了起，十五岁大家都在补习，我家没钱让他补习，他自己考入重高……”黎向天如数家珍，仿佛陷入了回忆里，“没怎么让我操心过，唯独工作……哎。”
傅司彦闻言看了黎逸白一眼，眼神微动，眼底泛起波澜。
黎逸白垂下了眼，难堪道：“好了，别说了，有什么好说的。”
掉入河中是家长疏忽，崔芙灵带他去河边洗衣服，他站在石头上一脚踩了空，用着刚学的三脚猫功夫，游了上来。
他数学不太好，当时本来想跟罗浮一起去找老师补习，崔芙灵嫌一个小时一百多的补习费太贵。不肯。
他自己起早贪黑学数学，有空就钻办公室舔着脸问老师，蹭罗浮的练习和资料，拼尽了所有力气才将数学提上去。
每一件事想起来呼吸都痛，黎向天却把它当做谈资。
他不知道傅司彦听了多少，隔壁床的大姨又听了多少……
傅司彦瞥见了黎逸白黯淡的眸子，正视黎向天，他的神情淡淡，却带着不失礼貌的微笑：“逸白已经很厉害了。”
黎向天应该是想要反驳什么。
傅司彦眸底泛着冷冽的光，不想多说，黎向天讪讪地笑了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说太多了。
气氛沉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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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早了，傅司彦开车送黎逸白回去，二人罕见地沉默着，等红绿灯的时候，傅司彦微启着唇瓣，找了个话题，“我看你的朋友圈置顶，有和小朋友的合照。”
黎逸白点头：“是之前去山区支教的时候拍的。”
傅司彦问：“感觉如何？”
“那里太穷，太破，小孩子也闹腾。”黎逸白说的话貌似带着几分嫌弃，傅司彦不觉有他，因为，他知道黎逸白不是那种人。
果然下一秒，黎逸白感慨道：“但是，我觉得很有意义，小朋友眼睛亮亮的，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告诉他们，努力从山里走出来，就能看见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要离开的时候，最闹的小朋友变安静了许多，拉着我的手，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黎逸白慢慢地回忆着，脸上浮现出了魇足的笑。
“支教并不轻松吧。”傅司彦道。
“对的。”黎逸白道，“要克服贫乏的物质条件，孩子们也不一定听话，很多孩子爱玩爱闹……还有，某一天半夜，有男老师敲了我的门，把我吓到了。”
那男老师，他并不熟悉，男老师说着一些轻浮的话，急促地敲着木门，仿佛他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令他一阵恶寒，几乎生出退缩之意，恨不得马上收拾行李走人。
傅司彦听着听着，心揪了起来，他轻声道：“你好像总是吸引些不怀好意的男生。”
包括他。
黎逸白却轻轻地笑了：“这不算什么。”他说，“我熬过去了，所以见到了山里不一般的风景。”
之前男老师就百般试探他的性向，他说漏了嘴。
虽然被黎向天知道了可能会抽断他的腿，但他确实觉得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男女都无所谓。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接受。
傅司彦问：“后来呢？”
“没有出什么事。黎逸白道，“不然我也不能好好地待在这里了。”
傅司彦又道：“那……”
黎逸白抬头：“嗯？”
“没什么。”傅司彦突然又不说了。
不远处红灯跳绿灯，傅司彦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似乎有些用力，他踩着油门，只看着前方的路，空气沉寂了良久，傅司彦问道：“如果你有钱了，你想做什么？”
黎逸白诧异道：“我吗？”
虽然这是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设想，但黎逸白还是愿意憧憬的，他仔细想了想，说了一句有些好笑的话：“我要有钱了，我每天都在路上发钱。”
傅司彦竟不知道黎逸白是在开玩笑，还是有钱没处使，竟然第一个会想着到大街上发钱。他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认同。
“我小的时候，在路边总看到些拾荒的老人，我想着，如果我能帮帮她们就好了，哪怕只有一两百块。”黎逸白浅笑着，语气里却带着满满的遗憾，“可是我的兜里什么都没有。”
“后面，我又在寺庙周围看见了行乞的老人。”黎逸白道。
“每次在我无能为力的时候，总是会出现需要我帮忙的人。”黎逸白叹气道，“我就会想着，要是我有钱一点就好了。”有钱就能做很多很多的事。
傅司彦静静地听着，没有搭话。
黎逸白又道：“我有钱了，一定要创办个基金会，帮助更多的人。”
傅司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黎逸白，黎逸白眼睛灿若星辰，里面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傅司彦微怔，好像整个人被他的眼睛吸了进去。
傅司彦轻声道：“会的。”
黎逸白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黎逸白眼神一顿，突然看见了一道身影。
——韦倩语。
韦倩语微卷的头发披在脑后，高兴地朝另一个人招手，并没有注意到车里的黎逸白。
韦倩语眼睛弯弯，转头朝后面喊道：“孙兹君！”
“来了。”孙兹君很自然地朝她走过去，牵起了她的手。
二人看上去很是甜蜜。
黎逸白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有些复杂。
傅司寒则是冷冷地瞥了孙兹君一眼，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踩着油门，从他们面前越过。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过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