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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想被记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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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倒计时开始以后,林弥对着收银系统骂了整整五分钟。
主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破系统。”
“窥探员工隐私。”
“没有边界感。”
“迟早被投诉到消费者协会。”
以及“你们神界有没有劳动仲裁”。
收银系统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它只是非常冷酷地在右下角显示,
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4分。
林弥骂累了,坐回柜台后面,抱着胳膊生闷气。
丁于我站在旁边,似乎想说话,但看她脸色,又默默把话咽回去,转身去给吨吨倒水。
吨吨凑过去喝了两口,回头看林弥。
“喵。”
林弥抬眼,“你也觉得这系统欠骂?”
吨吨:“喵。”
林弥点头,“很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小布包挂在收银台旁边,轻轻晃了晃。
林弥看向它,“你也同意?”
小布包又晃了一下。
林弥心情稍微好了点。
至少这个店里正常东西虽然不多,但大部分都站她这边。
丁于我把水碗放好,走回柜台旁。
“林弥。”
“干嘛?”
“你不用管这件事。”
林弥扭头看他。
丁于我说,“清算日是我的事。”
林弥冷笑一声。
“你再说一遍。”
丁于我安静下来。
他似乎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已经精准判断出林弥什么时候不能继续讲道理。
比如现在。
林弥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你的事?你现在在这家店上班,这家店要被关,吨吨要被迫流浪,小布包刚实习就失业,我夜班搭子还要消失。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丁于我低声说,“他们不会伤害你。”
“那你呢?”
丁于我没有回答。
林弥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她发现丁于我这个神明真的很擅长把自己从所有关系里摘出去。
好像他只是一个暂时停留在便利店的影子,可以给吨吨买罐头,可以给她豆浆,可以陪旧伞去找主人,可以给陈栀一个一夜好眠的小纸袋。
但一旦事情落到他自己身上,他就会很自然地后退一步,说,这是我的事。
然后准备一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毛病很烦。
特别烦。
林弥盯着他,“丁于我。”
“嗯。”
“你知道员工守则第一条是什么吗?”
丁于我认真回忆,“不能迟到早退。”
“不是。”
“顾客进店要说欢迎光临?”
“也不是。”
“过期商品要及时下架?”
林弥面无表情,“是同事之间不许随便消失。”
丁于我顿住。
过了两秒,他说,“员工守则没有这一条。”
“现在有了。”林弥拍了拍收银台,“我刚加的。”
“你有权限吗?”
“没有。”林弥理直气壮,“但店长也没有认真签劳动合同,我们这个店不讲究权限。”
丁于我看着她。
便利店灯光落下来,他的眼睛里映着细小的光。那种光不像神力,更像很久没有被谁强行拉进某个集体里的茫然。
林弥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
“反正七天内,我们多做几个愿望,把积分凑够。”
丁于我问,“如果愿望不来呢?”
林弥一愣。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愿望又不是外卖订单,不能打开手机一键接单。
她低头看收银系统。
屏幕上除了倒计时,一片正常。
没有新客人。
没有新订单。
没有任何愿望提示。
林弥沉默几秒,“那我们主动揽客?”
丁于我:“怎么揽?”
“发传单?”
“写什么?”
林弥想象了一下。
万物皆有利于我便利店,专业实现愿望,神明上岗,童叟无欺。
不出半小时,他们就会被举报封建迷信。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你以前怎么找愿望?”
“以前不用找。”丁于我说,“人们会来神庙。”
林弥,“现在你神庙倒闭了。”
“嗯。”
“你有没有反思过,你们神明宣传模式太落后了?”
丁于我认真道,“以前没有短视频平台。”
林弥:“……”
她居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委屈。
晚上十二点十分,便利店依然没有愿望客人。
但来了三个普通客人。
一个外卖员买水,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买烟,还有一个附近小区的阿姨买鸡蛋和挂面。
林弥每次听到自动门响,都下意识看收银系统。
每次系统都毫无反应。
她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成焦虑,最后变成一种想摇晃收银机的冲动。
倒计时还在跳。
剩余时间,6天22小时49分。
林弥看得眼睛疼。
她随手拿了一张小票纸,盖住屏幕右下角。
丁于我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凌晨一点。
雨又下起来。
这座城市最近像捅了雨窝,夜里总是潮湿。玻璃门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路灯在雾气里拉出细长的影子。
吨吨睡着了。
小布包也不晃了。
林弥坐在柜台后面,强迫自己不要一直盯着门口。
可越不盯,越能听见时间走动的声音。
一分一秒。
像有人拿着很小的刀,一点一点削掉他们剩下的时间。
丁于我忽然说,“你可以回去休息。”
林弥瞥他,“你还敢劝我走?”
“你明天还要找房子。”
林弥一顿。
“你怎么知道?”
丁于我没有说话。
林弥立刻反应过来,“收银系统告诉你的?”
丁于我摇头。
“你刚才手机屏幕亮了,中介发来消息。”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果然有一条未读。
——中介:林小姐,房子已经被别人定了哈,您再看看其他的吧。
林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按灭屏幕。
“挺好。”
丁于我看着她。
林弥说,“省了两千定金。”
她语气很轻松,甚至还有点开玩笑的意思。
丁于我却没笑。
林弥讨厌他这样看她。
好像她身上那些努力装作没事的地方,他都能看见。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别这么看我。房子没了可以再找,又不是世界末日。”
话音刚落,玻璃门外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某种彩色的、很旧的灯光。
红色,黄色,蓝色。
像游乐园里旋转木马上的小灯泡,在雨夜里突然亮起。
林弥抬头。
丁于我也看向门外。
便利店外的街道不见了。
雨仍然在下,但路对面不再是奶茶店和烧烤摊,而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招牌。
彩灯断断续续地亮着,拼出几个残缺的字。
星河游乐园。
林弥慢慢站起来。
“这次客人有点大啊。”
丁于我神情凝重地看着门外。
“是地灵。”
“什么?”
“地方也会有愿望。”
林弥张了张嘴。
她现在已经不会轻易震惊了。
猫能考研,伞能找人,小布包能实习,那么游乐园有愿望,好像也不是特别离谱。
就是占地面积大了一点。
自动门响起。
“欢迎光临。”
可没有人走进来。
只有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旧门票,贴着地面,慢慢滑到林弥脚边。
林弥弯腰捡起来。
门票边缘发黄,票面上印着一座摩天轮和一串星星。
背面有一行字。
我想再开一次灯。
收银系统自动亮起。
小票纸卷飞快吐出一张订单。
愿望客人,星河游乐园。
愿望内容,再开一次灯。
建议处理方式,完整实现原愿望。
违规风险,低。
预计积分,300。
林弥眼睛瞬间亮了。
“三百!”
这比旧伞高太多了。
她立刻看向丁于我,“这个能做吗?”
丁于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门票上的字,眉心轻轻蹙着。
林弥心里一沉,“不能?”
“能。”丁于我说。
“那你皱什么眉?”
丁于我看向门外那座被雨水笼罩的游乐园。
“地灵的愿望,通常比字面上更重。”
林弥看着系统上的“违规风险,低”。
又看了一眼七天倒计时。
理智告诉她,这一单非常适合。
愿望内容明确,操作看起来简单,积分高,还被系统建议完整实现。
这简直是清算日倒计时里的救命订单。
但她想到许照夜说的那些话,又想到丁于我刚才的表情,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你的意思是,它可能不只是想开灯?”
丁于我点头。
林弥问,“那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要进去才知道。”
她看着门外的游乐园。
雨夜里,那座废弃游乐园像一只沉默太久的巨兽。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很轻的音乐声。
叮叮咚咚。
像坏掉的旋转木马还在努力唱一首过时的歌。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吨吨。
吨吨已经醒了,耳朵竖着,明显不太想去。
小布包挂在柜台旁边,抖得比旧伞那晚还厉害。
林弥深吸一口气,把外套拿起来。
“走吧。”
丁于我说,“你可以留在店里。”
林弥看他。
丁于我安静闭嘴。
她把收银台上的倒计时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少废话。三百积分,错过可惜。”
星河游乐园在南川市很有名。
至少曾经很有名。
林弥小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她还在外地读小学,有同学暑假来南川旅游,回去后炫耀自己坐过星河游乐园的摩天轮。那座摩天轮据说很高,夜里灯一亮,像城市边缘升起的一轮彩色月亮。
后来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它慢慢没了消息。
新游乐园开业,商场亲子乐园兴起,短视频里网红景点一茬又一茬。星河游乐园这种老式游乐场,渐渐被时代落在后面。
林弥最后一次听见它,是在新闻里。
“星河游乐园将于月底正式闭园,旧址后续拟改造为商业综合体。”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
林弥没想到,它还在。
而且就在便利店外面。
当然,现实里它肯定不在便利店对面。
这大概又是愿望开出来的路。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
林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声音也太恐怖片了。”
丁于我走在她身边,“你害怕?”
“我不是害怕。”林弥说,“我是尊重恐怖片基本氛围。”
游乐园里空无一人。
雨落在地面,积成浅浅的水洼。售票亭玻璃碎了一角,里面贴着早已褪色的票价表。棉花糖摊位罩着塑料布,招牌上的粉色小熊掉了一只眼睛。
远处,摩天轮沉默地立在夜空下。
更近一点的位置,是旋转木马。
木马们停在圆盘上,漆面剥落,金色栏杆生锈。头顶的小灯泡有一半已经碎了,剩下的在雨夜里忽明忽暗。
音乐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断断续续,变调得有点诡异。
林弥看着那些木马,忽然想起小时候坐摇摇车。
一块钱一次,投币以后,小车会一边摇一边唱“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她小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交通工具。
长大以后路过小卖部再看见摇摇车,只觉得它吵。
人真奇怪。
小时候拼命想长大,长大以后又开始怀念自己曾经很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