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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07】 天地都被撕 ...

  •   她们一路开得很小心,眼观四处,耳听八方。姜野没说,但她其实对正在开的这辆车都不是那么信任,若是哪个零部件卡滞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手中的方向盘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

      就这么提心吊胆开着,很巧,又遇见了上回那群羊。应该是同一群,身上染着相似的一撮蓝毛。

      它们又在过马路了。

      两辆车相继停下,和上回一样,准备等它们全过了马路再驶过去。

      谁知自她们停车的那刻,羊群的行动轨迹突转,不再是横穿马路,而是纵着朝她们涌过来。

      有一瞬,蓝烟幻视了古时候两军交战时压过来的千军万马。原来这就是前锋的视角。

      没等她们做出反应,车与人就被羊群给圈了起来,画地为牢一般,半点缝隙不留。

      姜涣:“这……竟真是从牛羊猪狗开始的吗?”

      许棠有点怵,“它们会撞我们的车吗?”

      “我想应该是不会,”蓝烟道,“看它们的眼睛。”

      它们一个个皆仰起了头,眼睛清澈透亮,与其说是要发起一场冲突,不如说是来讨食的。

      蓝烟从车窗缝隙中往几米开外抛出去一根黄瓜,果然,圈住她们的“牢”出现了个缺口,有几只羊追着从它们头顶飞过的黄瓜奔出去了。

      但很快,又吃完回来了……

      黄瓜是在山门流通处买的,本就没几根——除了蓝烟,她们都不感兴趣——丢的速度又远赶不上它们吃的速度,没多久,用来装黄瓜的塑料袋就空空如也,而车身四周,羊群仍围得密密实实的,和最初没什么两样,还是嗷嗷待哺的,像没吃过一样。

      蓝烟低头,往塑料袋里瞧了一瞧,再向车窗外望去,她甩了甩袋子,听着手中空荡荡、刷啦啦的声音,后悔得要死。

      白给了。她自己还没尝呢。

      姜涣接过那袋子,又无奈又好笑,“没事,回去也能买,或者,过两天我们再来——”

      轰隆一声巨响,似是从天而来。

      她们都愣住。

      羊群受了惊,四下窜开。不过片刻,一道刺眼的光亮掠过,紧接着是“咔嚓嚓”的地面开裂的声音,窜往右前方的羊急急掉转了方向,那里是闪电的落点。羊与羊撞在一起,它们彻底失了方向,一片混乱间,好几只撞上她们的车,声声闷响,车身颤动。

      她们却仿佛被定住,呼吸都滞了,许久才唤回反应能力。或许是仅仅几秒,“空了”的状态下,对时间是没有准确感知的,一秒是一辈子,一辈子是一眨眼。

      她们下了车。

      大部分羊已经冲到别处去,余下零星几只格外惊恐,伏在路边耸动着身子。

      抬头是晴空万里,却横了一道裂隙,像块透亮的蓝布被划了道口子,另一侧不知是什么,幽深莫测。它正一点点长回去。看来,方才的雷电正是从这裂隙里劈下的。

      道路之外不远处,地面的裂痕似在与天上那道相呼应,只是纹路似一棵卧倒的树。走近一看,裂痕竟是深不见底,仿佛无声地叫嚣着,要将靠近的一切吞噬。

      只一眼,就头晕目眩。她们退回到车身边上。

      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意外发生后,始终没人开口。

      她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还要回去吗?

      怎么可能不动摇呢?现在想来,羊群圈住车子,大概是为锚定她们,毕竟不动的靶子总是更容易击中些,那卧倒的、深深嵌入地底的树,是计划烙在她们身上的。

      这还只是个开始……

      即便存在干扰与阻力,即便结果是有偏差的,即便她们对意外的发生早有预期,可当它真的降临,天地都被撕扯,此时此刻,她们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是,生理上不由自己所控制的惊惶畏惧,想要退却。

      迟迟不开口,多少有担心克制不住声音颤抖的成分。

      害怕,又不想它更加具象化了,好像这样就能藏住似的,就能抵抗那份动摇。

      残存的理性扯着喉咙在呐喊: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寺庙里,一辈子不下山!起先这道声音是极小的,她们的意识被什么罩住了,隔绝了,过了不少时候才慢慢大些。

      那时天上的裂隙已经弥合,姜涣仰头望去,晴空还是晴空,想做的事,也还是要去做。

      她忽然就笑了,不知刚才那一遭算不算是告诉了她们,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吧?停在这儿不动,都打不中我们。”

      不过瞧着骇人,再厉害的招式到了她们跟前,总归是要绕个弯,落到别处去的。就当见识些平日里见不到的把戏,不然,哪里还有机会见到天上开道口子又长回去,还是免费的。

      “走吗?”姜涣问,“就快到午饭时间了。之前说的请客,就今天吧。”

      她甚至没再讨论另一个选项,也不说投票表决之类的话。她知道,她们之所以聚在了一起,就是因为,她们是一致的。

      “嗯,走吧。”袭明口吻平常地率先应下,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其余人也点了点头,各自坐回车上去了。

      两辆车继续往前开,带着慌不择路的羊在车身上撞击出的凹陷,继续往前开去,那棵卧倒的树被远远抛在后面。

      它不会追上来,但会有下一个它,也许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不过,大概率不会是今天了,损伤总该是要修复的吧,尤其是在她们未伤分毫的情形下,TA必定是会更加谨慎。

      就快进入市区时,姜涣在群里发起了投票,是她一路上做的功课,选的几家餐厅。投票发起后,还特地给另一辆车上的袭明打去个电话:“快看群消息,十分钟后截止投票,谨慎选择啊,不接受改票的。”

      最终当选的是家烤肉自助,她们吃得很尽兴,还上了酒。

      意外发生后的那段沉默中,被藏了起来未说出口的感受,这才在酒精的勾引下泄了出来。

      姜野轻晃着酒杯,石榴色的液体在杯中荡起漩涡,她看着头有些昏,好像当时对着地面上那些裂痕往下看一般头昏。

      她坦言:“不夸张地说,我当时,差点没站住。”

      但是好面子啊,别人都站得好好的,就她腿软站不稳,岂不显得太怂了,这才硬撑住了。

      “就是现在,也心有余悸——你们呢?”

      杜逾坐她右手边,同她碰了下杯,笑道:“谁不是呢?”

      清脆的一声响,还挺好听的,姜野笑着把手中的酒杯往许棠那边递,又得了一声后却也还是听不够,便又往桌子中央递,同时扫了一圈桌上其他人。

      她们中有一大半眼里已经略带迷蒙。

      蓝烟则是进一步到了莫名兴奋的状态,姜涣见她笑盈盈地将酒杯往前一推,力道使得大了些,杯中即刻翻涌起一场小型海啸,少许酒水越过杯壁洒了出来,沾湿她的手,她却浑然不觉,在与姜野碰杯后兴奋道:“我也是的!其实好害怕!”

      姜涣真想问问她,这话是该这么兴奋说出来的吗?

      只是低头感慨这么几秒,再抬起时就见姜野正满眼含笑地盯着她,她下意识一怔,又见许棠冲她指了指那两只还在如胶似漆地贴在一块的酒杯,以及,蓝烟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

      姜涣作为个此时清醒得不得了的人,哭笑不得——她是一点没喝的,作为请客的一方,很有维持清醒、照顾好所有人的自觉。

      索性一步到位,喊着大家全都举起酒杯来,连同刚才已经碰过的杜逾和许棠。

      七个杯子碰一起,姜野是肉眼可见的满意,蓝烟却没完,在姜涣给她擦拭手背上的酒渍时,又请大家抒发一下当时的感受。

      还点名要她先来,期待地看着她,“姜涣。”

      杜逾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也是个清醒的,除姜涣以外最清醒的一个。其余的往下排,她评估了下,袭明、鱼歌和许棠,看样子是微醺以下,除了眼神有些迷离外,和平时没太大区别;姜野嘛,介于微醺与兴奋之间,没来由地一直挂着笑,听个响都高兴似的,但还是不及蓝烟那种异常活泼话多的状态。

      姜涣环顾一圈。

      除许棠眼神追随着姜野,另几道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都在等她回答。蓝烟是期待地等,杜逾是看戏地等,袭明鱼歌则有一种——要依据她的回答决定自己过会儿怎么说的感觉,简而言之,是要等着抄答案。

      姜涣真想给自己也灌上两杯。

      她实在是没法迎着这样的几道视线,清醒地抒发自己,尤其是,场上有个同样清醒的观众。

      无奈之下,指了指杜逾,哄着蓝烟道:“她想先说呢。”

      蓝烟偏过头去,望向杜逾。

      “不啊,我倒是想去一趟卫生间。”杜逾说着便起了身,离了席。

      可离席后却是走得比蜗牛还要慢,并且,姜涣眼见着她绕了个大远路,明明没两步就能走到包间门口,非要多绕半个桌子的路程,摆明了不想应蓝烟的要求,又不想错过姜涣要如何应对。

      姜涣:“……”

      想看是吧,姜涣笑了笑,喊了声蓝烟,然后,欺身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下。

      她听见杜逾“嘶”了声,然后在她余光里,快步出了包间。

      姜涣大获全胜,但不重要了,她观察起蓝烟的反应——

      即便是喝多了,蓝烟也没忘记羞涩这回事,姜涣能感受到,几乎是亲上去的那一刻,她的气质就发生了变化,立马就静了,即便只亲了两秒,过后也没再活泼起来,自然也不提什么抒发感受的事了。

      她一定是觉得脸热,有别于酒精带来的热气,抬手将脸颊给捂上了,迷蒙着眼,静静害羞着,不去看桌上的其他人。

      成了醉鬼,还懂得要害羞呢。竟是酒精都动摇不了的底层逻辑。

      姜涣一手撑着脑袋倚在桌上,盯着她入了神。

      “是不说了吗?”直到鱼歌怔怔开口。

      她和袭明还在等着。

      旖旎氛围戛然而止,姜涣手一滑,差点打翻边上的杯子。她压根没想到,这两位竟还在等着,真是没有眼力见。算了,那就是比看起来还要不清醒些,比较含蓄的醉法,变呆的那种。

      杜逾再回来时,姜涣便对她说撤了吧,不然再来上几杯,这一桌子就要弄不回去了。

      姜涣没喝酒,可以开车。杜逾喝了点,于是喊了个代驾,见姜野把车钥匙抛给姜涣后,拉着许棠就上了她的车。杜逾还道是她坐腻了她自己那辆,要换个新鲜的。直到车子停在她们那小院门前,姜野从许棠肩上抬起头来,懒洋洋对她道:“来我们家住吧。”

      杜逾笑问:“怎么?见我见惯了,不让走了?”

      姜野道:“你一个人住,要是有点什么事,很难照应,唔,不过就剩一间书房了,有张沙发床,你介意吗?”

      杜逾想了想,方便照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邻居不少,万一还有点什么事,别叨扰了人家,便对驾驶座正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的代驾小哥说,这一单结束了。那小哥撇了撇嘴,倒是没说什么,从后备箱取了电动车便走了。

      原本这小院一人一狗,几间空房,狗还独立极了,哪怕姜野十天半个月不在家,它都能顾好自己——饿了就从柜子里翻出吃的,渴了也晓得自己打开水龙头,想动一动就在院子里跑上两圈,不想动就找个角落趴着晒太阳,连上厕所都只会在院子里固定的一块草坪上。

      用不着姜野操什么心,甚至时不时对她爱答不理的。尤其是,她每回出门前后那几天。

      但现在,一回来,一打开门,就是它蹲坐着,咧嘴笑着,迎接她。

      身旁是许棠,搀着她怕她站不稳,身后是要把书房都给填补上的杜逾,还有熟悉的车声,姜野循着声音看过去,她愣了下,那不是她的车吗?对,她反应过来,是她的车,是姜涣在开,大概是半道上被个红灯卡了下,这才晚了她们两分钟回来。那辆车上,都是她的朋友。

      “怎么了吗?”见姜野开了门,却不进去,许棠问她。

      没什么,好像在做梦一样——是梦吗?

      不知是酒精叫人感性,过去与现在交错着令她生出这些感慨,还是,彻彻底底的,是一场梦。

      姜野竟开始难过。她觉得梦的概率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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