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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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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梁画栋,明月珠壁,袅袅之音徐徐展开。
皇宫内的冬日宴,排场必然不一样,早前一个月便开始精心准备。
还不及大殿,隔得远也能瞧见殿外挂了许多灯笼,绸缎缠绕,来往之人不断。
太和殿内早已是热闹非凡。
秦眠磨磨蹭蹭的入了殿内,兜帽将她盖的严实,她一到这人多之地就觉得紧张,此时将脸埋着,头都不敢抬高些,只觉得双腿都在打颤。
岁竹在她身边小声提醒:“公主,得将披风脱了,这殿内这般热,大家都是轻衣入内的,若您一直穿着众人会更加的去看您。”
她像只鸵鸟一般埋在披风里,这样正好能挡住别人的目光,听了岁竹的话,小心的从披风内探出半张脸。
曙朝民风开放,故此,殿内也并未男女分开设席,皇子皇女们皆坐在皇上左下位置,官家们则携带家眷按官的品级入席。
秦眠的位置一般在左下最角落之处。
十公主秦如意作为最受宠的公主,所坐之地自然与她不同,秦眠一步入殿内就看见她。
刺骨的冷又沿着脚踝蔓延上来,她小心的躲过秦如意的视线,来到了她的位置。
她的位置不起眼,离皇上也远,且前方处正好有屏风遮挡,就像是闹市里圈出的一方安静之地。
落座后她放松了许多,总归落座后定就没人再注意到她。
无论是管家女,亦或是皇家的,都早已有几个要好的,此时都凑在一处,小声讲着话,这样一来,就显得秦眠周遭更加安静。
她隐约听见一些话音传来。
“不是说今日小侯爷会来吗?”
“我也听说了,今日还专程细细打扮了一番,来了又不见人,这是谁瞎传的消息。”一人抱怨道。
“之前就听人说小侯爷去了江南,这消息多半是假的了。”另一人遗憾道。
小侯爷,秦眠的脑中突然现出懒散把弄碧玉,气质矜贵的男子。
小侯爷名为江云起,可以说在上京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幼时就因一诗文名声大噪,人人称道,皆说江家生了个少年天才,而这天才也不负众望,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夺得魁首,幼时又作为太子伴读入宫,自小在皇帝跟前长大,同太子的关系也宛如亲生兄弟。
再加上人也生的芝兰玉树,丰茂俊朗,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令人瞩目的存在。
之所以叫做小侯爷,则是因为江云起在十岁那年,父亲战亡,他故此成了曙朝最年轻的一位侯爷。
“是....是江大人。”
秦眠随着惊呼声看去。
就见原本还在脑中的身影大步进了殿中,殿中早已燃了炭火,温度比室外高了不少,跟随他的太监顺势接过他身上的披风,露出挺拔优越的身形来。
人群内传来几声惊呼,已经有女儿家拧着手帕,少女怀春的看过去。
江云起显然对这些目光不感兴趣,他微敛眉心,经过时步子都迈大了些,转瞬间便到了殿前。
皇帝一见到江云起大笑着下了座,在江云起行礼时将人扶起,一脸怜爱的问起话来:“爱卿此次下江南感觉如何?”
“甚好。”江云起回道,不过两个字,虽语气没什么不妥,但皇帝从小看着他长大,倒也知道他现在不怎么耐烦。
于是笑道:“你小子,还不想参加宫宴,你要确实不想参加就在此次宫宴上择选个女子成婚,后面的宫宴非必要朕也就不要你参加了。”
江云起眉心一拧,平日里最烦的就是参加些宫宴,人又多,又无趣,无非就是些官家推杯换盏的,说些恭维话,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今日一早才赶回上京,他的母亲就闹着让他入宫来,说的话倒是什么身为臣子,有的宴会该参加也得参加云云。
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他这一想又觉得烦上加烦了几分,像此类宫宴本就没有参加的价值,可与其在家听他母亲念叨,又觉得这无趣的宫宴也勉强能待上一待。
可一来了,皇上也开始说起这事。
“臣暂时还无心成婚。”
皇帝也不计较他的木头脸,这小子从小就这副样子,遇到些不喜欢之事一点好脸色都没有,笑着让他入了座。
秦眠的目光也随着他而动,就见他正好坐在了她的斜对面,没有任何遮挡,一抬眼就能瞧见他。
看他的样子就不喜欢这个宴会,自坐下后便百无聊赖的单手撑头,手里把玩着一杯小小的瓷白酒盏,姿势懒散,似乎甚是无趣。
方才穿着的披风已经褪下了,余一身绣了白鹤的锦袍,容貌俊美,风骨自成,难怪会引得这些贵女们芳心异动。
连旁边还同他招呼的百官也只是甚为敷衍的轻点下头,连眼神都没抬一下。
原来还能这样吗?
秦眠羡慕的看着。
就算是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也可以这样随意对待,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战战兢兢。
可每次她只要一来到人多的地方,就觉得难受的很,胸口那处也跳的厉害,只想躲起来。
江竹淮本就厌烦这宴会,要不是他母亲非要他来,他怕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来了之后又免不了官场热络,说些虚假话,他最厌恶这些。
好不容易那些官僚发现得不到好脸,他的周遭安静下来,对面却看来一道目光,让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这道目光同以往的不一样。
他眼睫掀起,朝那方向看去。
一抬眼,就同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
“嗯?”他目露疑惑。
说起来,这位公主倒是有几分熟悉。
是刚刚在外面受了欺负,笑的一脸难看的蠢公主。
此时就像是小狗看见了吃食一样的看着他。
这是?把他当成了食物?
他颇有些一言难尽。
他将手中的白瓷盏放下,身子微微直起,眼中疑惑未消,不带任何遮掩的看了回去。
秦眠还在愣神,脑子里满是她也和江云起一般,脖子高抬,敷衍的同十公主九公主一众公主点点头,他们还都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对她的父皇也是,热络的问她最近如何,她脖子依旧抬得高高的,冷声道:“也就那样”。
笑意刚要弥漫上眼角,就察觉到了危险。
她发散的眼神回焦,然后对上了江云起的目光。
?
她拧起秀眉,小脑袋僵硬的往左歪了些。
江竹淮的目光跟随而至。
直到脑袋都挨上了桌面,秦眠才僵硬的直起身子,然后又僵硬的往右倒去。
.......
半晌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江云起在看她。
得知这个事实,她心下大震,看她做什么?
刚刚这般多瞧她的,又不只她一个,紧盯着她看作甚。
江云起至今未成婚,又生的丰神俊朗,自然是京城众多未婚女子中的香饽饽。
甚至,连她这种不常出殿门的都知晓,公主内有几个都对他有意。
现下宫宴上,暗暗留意他的人自然不少。
秦眠只觉得在殿内烘烤的已经带了暖意的湿鞋,又被冰水笼罩,蔓延过全身。
她慌忙收回视线,如同鹌鹑一般将脑袋埋进了脖子里。
从江云起的视线看过去,只剩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江云起唇角扯了扯,像是在这无聊的宫宴里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目光随意的落在那颗怂的不行的脑袋上,一直未曾挪开。
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人留意到。
“江大人这是在看什么?”有人疑惑道。
秦眠知道她,柳丞相的女儿,柳依依,同秦如意交好。
她将脑袋埋的更深了些。
“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这边,看了好一会儿了?”
“可我们这边坐的全是女眷啊.......”
宫里有权势之人磋磨人的手段五花八门,揉捏她跟揉捏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她紧咬着唇瓣,就像是一只被人拧着后脖颈的兔子,只觉伸在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越来越多的视线落过来。
甚至已经有人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是充满恶意又不可置信的目光。
她手捏着衣摆,揉捏的发皱,情急之下,她做了许久以来最胆大的一次举动,她咬紧牙关,如同壮士扼腕,小巧柔软的脸上满是决绝,速度极快的抬头凶狠的瞪了眼对面那人。
别看啦!
也未管那人是什么表情,又匆忙缩了回去。
又变回了一只小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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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秦眠的脊背都绷的紧紧的,空气都静止了流动。
瞪完后她就后悔了,她在宫内一直是战战兢兢的活着,这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前对着一个男子发气。
而这男子,还是他父皇最喜爱的,朝堂之上颇具威望的年轻臣子。
若是得罪了他,怕是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她刚刚好像才瞪了他一眼。
秦眠头皮一麻,身子瞬间又再次僵住。她刚刚瞪他的一眼,虽说是无关紧要的,但若是些脾气不好,心眼小的,那不就是得罪了。
她之前无意中碰见过她的一个皇兄,有个宫女不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便让人拿板子打死了。
虽自己没撞到他,但论他的地位,敢瞪他的人估计也没有。
许是对面那人被她瞪了一眼收回了目光,那些贵女也没再往这边看了。
可秦眠又害怕起江云起是否会生气来,他刚刚在门前骂她丑,可她分明没有惹过他,无缘无故的就骂人,说明性子也不怎么样。
她抿了抿唇,纠结了会儿,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探出脸去看对面那人的神情。
看过去才发现那位置已经空了。
完了,不会被她瞪一眼生气了然后直接离开了吧。
她想了会儿,要不还是去道个歉吧,道个歉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还省些不必要的麻烦。
唉,想平安的活着可太难了,她颇为丧气的垂下头,心里想道。
江云起对这宫宴属实没什么兴趣,待了会儿便借故离开了,而他起身后,又有一堆含羞带怯的视线聚集上去,直到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众人的目光才落回来。
在他离开后不久,屏风后的一抹娇小身影也鬼鬼祟祟的跟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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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眠出了太和殿才发现天色已经黑尽,一盏盏灯笼高高挂在房梁之上。天上下起了雪,她在宴会之中时还不觉得时间过的快,出来后才发现地面上竟已经铺了一层白。
由于现在宫宴还没结束,外边不过守着些太监和宫女,秦眠一出殿门就看着前方大步离去的身影,眼看对方就要步入夜色之中,秦眠连忙跟了上去。
对方步子大,秦眠怕追的太过明显让别人看出端倪,即使心中着急,也压着步子小步的走,等秦眠走到那些宫人瞧不见的地方才发现,她将人跟丢了。
可若是今日不道歉,明日他就给自己下套怎么办。
秦眠跟的急,连披风也没穿戴,纷飞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带着遮挡不住的寒气。
她吐出口白色的雾气,却突然瞥见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她踌躇了会儿,才去寻了个灯笼,顺着脚印跟了上去。
可能由于今日宫宴,这处此时都没什么人来,那脚印在雪地里格外明显,也让秦眠跟的格外顺利,由于一路只看着脚印走,等到她发现周围一片荒芜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缓缓抬头,破烂的檐角,斑驳的墙面,宫门退了红漆,露出腐朽的底面,门上挂了个半掉落得牌子:寂苑。
此时那宫门半开,一串熟悉的脚印延伸进了门里。
这是--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