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火》栎安

11、重启 她是温度州

　　我叫温半烟，这个名字是我爸给我取的，理由很简单，他喜欢只抽半根烟，至于另外半段就留给我那难产逝去的母亲。

　　记忆里，他总爱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发愣，对我反倒手足无措，他算不上一个好父亲，但起码把我养活到了12岁，12岁之后我就被寄养到了舅舅那。

　　舅舅家里有一儿一女，大的已经18岁了跟我玩不到一块去，小的才6岁很黏我，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孤独着吧，我待她如我亲妹妹一样。

　　但舅舅并不喜欢我，仅仅也是因为讨厌父亲，恨他让母亲独自死在医院里，而我就成了一个完美装饰他仇恨的工具，他经常在深夜里殴打我，边打边骂，从我骂到我爸再为母亲哭泣，反反复复持续了六年。

　　而每当我因为疼痛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在想，父亲什么时候能带我走啊，我不嫌弃他在别人眼里是个妥妥的社会败类，至少他不会打骂我，不会不让我吃饭。

　　后来顶不住想困了，冰冷的床铺伴随我入眠，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了母亲，我好想问问她。

　　你也会跟舅舅那样讨厌我，恨我的到来让你死亡吗？

　　我没能得到答案，眼睛一闭睡着了。

　　在我18岁那年，舅舅儿子很鄙夷我，说我都这么大了可以自己出去赚钱了，不要在他们家当吸血虫了，然后骂些我爸是老烟枪酒鬼之类的话，我听不惯便和他扭打在一块，一拳把人家鼻梁骨打断掉了。

　　从此舅舅就更恨我了，他让我滚出这个家，表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你跟你那没种老爹一个样！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家！”

　　我低着头没说话，余光却发现当初那个特别黏我的小孩子如今看我的目光如同洪水猛兽。

　　顿时心就好像被子弹打穿了一样。

　　我离开了，没带行李，或者说我根本没有行李，在野蛮的街头上乱撞回到了最初的小破屋，里头环境变得脏乱差，布局倒是跟六年前没区别，我只能随便打扫饿着肚子躺在没有床铺的木架子上度过一晚。

　　这个学期过后舅舅不会再为我交任何学费，所以我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找工作，为生计为接下来的所有做考虑和打算。

　　浮宁市不算个很好找工作的地方，特别是我这种才刚成年的，但我找到了一个在24小时便利店兼职夜班的工作。

　　老板人很好，会请我吃夜宵，她知道我家里大人都不在了以后还提出说要资助我，我明白我偿还不起这份太重的恩义，于是拒绝了。

　　就这样过了好多年，我努力学习凭着奖学金和便利店的一些工资考上了本市的一所警校，毕业后因为学校的交换安排被分配进了余安市公安局的禁毒大队。

　　生活过得还可以，我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爸了，直到某天回家发现有人堵在了那栋房子面前敲门。

　　我走近一看，是三名警察，他们手上正捧着个盒子，我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好，请问是温度州同志的家属吗？”

　　我木讷的点点头。

　　“是这样的，温度州同志在这次的缉毒抓捕行动中不幸牺牲……”

　　那三名警察面露痛苦声音哽咽，我却在听到“不幸牺牲”后一阵恍惚，就完全听不下去他们在说什么了，总觉得老天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我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眼里像是藏了乌云。

　　为首的那名警察给我递上了那个盒子，我愣神，抚过上面边角的一丝灰尘随后打开，里面装的不是什么骨灰，是代表荣誉的勋章，而在它金银边的底下，还有一件几乎参了半边带血的脏衣服。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情绪忽然就很复杂，身为父亲的他缺席了我大半的童年时光，是一个普通人家小孩能拥有父亲的关心疼爱，我却从未拥有，一切只是单纯因为祖国需要他，可我就不需要他了吗？

　　感受的到脸颊滑下的泪，我心也清楚，我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在被打时那样的恨他讨厌他唾弃他，将他视为人渣，不配为人父母。

　　因为温度州的身份原因不能办葬礼，于是两天后，家里墙壁上的结婚照被换成了他的遗照，照片里他笑容可掬，朝气蓬勃，头戴警帽，身穿警服，这样一张正气痞帅的脸庞，让我一点也分辨不出这就是当初那个满脸胡茬颓废无比的温度州。

　　下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警察，我们队的公安局局长也来了，他露出沉重的表情又充满敬意的朝我爸遗照敬了个礼，随后缓缓走到我身旁伸出那布满岁月斑驳痕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总跟我炫耀他有个女儿，没想到就是你。”

　　说完这句话他递给我一封信，信有点老旧，但上面确是干干净净的，沉稳的字迹我不清楚是谁的，但落款写的是温度州。

　　信里草草几行，他在信里说：半烟，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先下去陪你妈了。抱歉瞒了你这么久，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但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我啊。人这一生总要奉献些什么，你也要向我证明，你会长大的，对吧？不多写了，太煽情不像我，但作为父亲我还是希望你的未来能幸福快乐。

　　我看完这封信久久愣神，直到局长喊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心想。

　　温度州他真的死了啊。

　　留下一封我狗屁不通的信，还煽我情。

　　局长见我这样以为我伤心过度，叹了口气刚想安慰我几句，却突然被我打断了话头。

　　我捏着那封“遗书”表情不变，语气算得上是平静的对他说了一句。

　　“重启我父亲的警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