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发完 ...

  •   周家灭门了,父亲荣升一品镖骑大将军。
      我端坐在父亲案前,展出笑颜:“如何?现在,可以让我入您麾下做军师了吗?”
      父亲只是自顾斟茶,仿若沉思,良久语重心长道:“阿峤,军师是在军中任职,非比谋士,是真正要掌三军之令,担生灵重任的。你可当真想好。”
      我不假思索:“爹,我想好了。且想了多年。”
      父亲拿我没办法,只得无奈点头,“好,好,你这个丫头啊……”
      然而,为父密谋设下天罗地网,将周家这个反叛毒瘤一网打尽,仅仅是得到与群英比试成为军师的机会。
      三日后,铮令台设试,镖骑大将军顾颂亲试。
      我一个碧玉年华的姑娘坐于两列及冠男子中甚觉不适。
      “好,诸位都是我大魏饱读兵书,出类拔萃的奇才,如今,过我三问者,皆可入我麾下。”父亲在上面稳重地坐着,却也难掩遇见新才的兴奋。
      前两问于我而言很是简单,皆是纸上谈兵的用军计?,却是一个好军师的基本功。
      到了第三问时,只余五人。
      第三问是由一个小将军出,父亲唤他裴小将军,那人剑眉入鬓,凤眸明亮,神色庄严却又有些稚色。我好似在京城什么宴上瞧见过他,只是此时无暇去想。
      “第三问,”裴小将军声音沉稳,“诸位皆知,前朝与□□国曾有一次大战,彼时适逢旱年,粮草不足,我军又被围困于都珑峡中,进退两难。请问各位,此时所用何计为宜?”
      我怔住,前朝战事数不胜数,可真正写入史书的又能有几何,我只知这是都珑峡之战,在一册书中见到过,却只有寥寥数语罢了,更无论计策。
      在座诸位都静思着。有两个脑子快的,先后讲了他们的战术,我听了暗自摇头,台上之人亦然。
      轮到我身前那人论术时,他支支吾吾答了几句,却无关痛痒。
      “顾姑娘,”裴小将军点我,“你觉得呢?”
      我紧张得绞住衣裙,强作镇定开口:“我曾在輿图中看到,都珑峡位于西北,地势狭长,两侧是峭壁,我军又粮草亏空,断不可久战,是而前两位郎君所说不成立。我军战士有善水者亦有畏水者……”
      我顿住了,在场之人皆向我看来。我缓缓抚去衣褶继续道:“我认为此战必有所失,比如说想保留最大军力,须派一队人引去□□兵力,抱必死的决心殊死搏斗,其余人由善水者帮助,寻找出口。”
      四处有人开始低声自语。
      “下一个,”那小将军不置可否。
      我后面的那位公子应是学识渊博些,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分了许多种情况。
      末了,裴小将军正色道:“前三位大体皆认为当以全军之力殊死搏斗。顾姑娘则认为以部分军力作战,那本将问你,若是你的那队兵未找到出口呢,当如何?”
      我不知他为何这般问,直答道:“那便一直找,直至不能找。”
      “照你如此说,两队皆会?没。”
      “裴将军,”我叫住他,“我军与敌军在都珑峡一带作战,虽说此地凶险,但斥候定也会提前察探,怎会无一点生还的可能,再者,如若留滞原地,眼睁睁被敌军围剿,生还几率更小,为何不能一试?”
      再论我身后那位程公子所分情况,说白了也是我这般主意,难道还有他法不成?
      “敢问将军,前朝将领所用何法?”
      前面那人问。
      “今人不得而知,因为带兵的右将军卢锋是战死的那个,逃出者也皆已殉国。”
      那日后,我与程公子留用。父亲说,我们指挥的下一战若能胜,即任军师。
      于是我每日去城东练兵场的营内,与一干人议论军事。有时见裴小将军一身铠甲于台上练兵,有时见他一身常服于营中喝茶,有时见他裸出上半身与人比试。
      “爹,”有次与父亲同乘马车回府,我问他,“裴小将军是哪家子弟?”
      “啊?你不晓得吗?裴韫玉,西宁国公的孙子啊。”
      “他的孙子?!”我讶然,“为何到你营中?”
      西宁国公是曾带三十万大军再平西北的大将军,今已隐退到山中养老了,唯有二儿子接替他成了裴将军,却膝下无子,可不管这小将军是哪房的,都该在那儿才是呀。
      “嘿嘿,”我爹拍着胸脯笑呵呵,“他仰慕我。”
      “……”我无言以对。
      ……
      当朝并不算安宁,一直与东南的南辽大战不起小战连连,是而我们的机会并不难找。但在与程公子论事之前,我须先参加个中秋宴,太子所办,京城一流官宦子弟都要出席。
      “兄长,前线中秋还休沐吗?”我瞧着板板正正穿着一身白青长袍的兄长,“不穿铠甲还习惯吗?”
      “还行吧,”他抖抖衣袖,“若不是娘非要我来,我就在营里睡觉了。”
      “娘也是担心你的姻蟓,你成日待在营里,曲姑娘半年都不能见你一面,若是不想与你成亲了怎么办?”我嬉笑着推他入席。
      现在人还少,席间瓜果糕点已备齐全,清风中飘着瓜果香,姑娘公子们嬉笑打闹着纷纷入座。
      “诶?顾公子回来了?”有女子嬉笑着给曲姑娘递眼神。
      曲姑娘极温柔的笑了,高兴溢于言表。
      我捂着嘴偷笑,“兄长,快快谢罪!”
      “这个,匆匆赶回也未提前告知,给诸位赔不是了。诸位安好。”他起身作揖。
      “瞧瞧他,在阵前是威风赫赫的小将军,到了心爱的姑娘面前都不会说话了,面红耳赤的。”有少年高声调笑他,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
      其间我无意间瞟到一个人影,无比熟悉。定睛看时,见他也恰好看到我。
      “裴小将军?”我不觉低唤。
      他朝我微微笑起,我也朝他笑了笑。
      这人一身山帆金绣祥云锦袍,腰中饰青玉蟠龙戏宝佩,再往头上看,白玉紫金冠。我不禁叹,真是标准的京城贵公子样,难怪初见时对他毫无印象。
      宴饮后半段,姑娘公子们多去后园中作画吟诗听曲儿。
      我坐在案前,托着下巴,想此战的计策。
      “姑娘,我们家公子有请。”
      我抬头,一小厮正笑盈看着我。
      “你们家公子?哪家的?”我懵懵地看他。
      “国公府裴二公子,”
      裴小将军唤我?
      我起身理了理衣裳随他去。
      穿过九曲长廊,跨过洞月门进了后园,他背着我独立在几盆开得热烈的九月菊前,似是在拨弄花瓣。
      “裴公子。”我立在他身后唤道。
      他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挥退小厮。
      “你在想计??”他问。
      我坦然点头。
      “你可知为何那日铮令台上我对你追问?”他经过我,准备带我去廊芜下的美人靠上谈。我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苏合香,真真是个贵公子。
      他坐在背阳的美人靠上,我坐于他身旁,中间隔着的地方可再坐一人。
      我看向他,示意他亲自作答。
      “顾姑娘,据史载,都珑峡一战派兵三百骑,归者不足五十人。你那日作答时只认定他们不可能全数返程,于是未思及其他可能。可是一兵一卒的性命皆在于军师的一字一句,从那日你言语中可见,你固然天资聪颖,却也固执己见。是而今日一番话,我希望你阅遍天下舆图,通达天下奇?,也要真正俯身进入军营,感受这个人间与地狱的分界线,成为真正的军师。”末了他正襟危坐道,“你虽为女子,却是有智谋有胆识的女子,我很看好你,也希望有一天能与你并战。”
      看着他那双热烈的眸子,我心下有些慌张。也许父亲也是这般想的,可他并没告诉我,只是将我放入营中历练,是成是败在他眼中对我这个女儿家都无伤大雅。也许与裴小将军阅历不相上下的兄长也熟知我的性格,可他对我要当军师的理想只是无奈笑笑,默认父亲的做法,也许他们都认为我是女儿身,且我年岁尚小,只是一时兴起。
      如裴小将军这般,认真对待每一个想走进军营的人,应当是少之又少。
      我起身施下一礼,“小女谨记,定不负厚望。”
      我这十六年,从五岁起,见到父亲麾下的那位老军师开始,就立志要成为那样的人,往后的每一日每一夜,虽然从未同人讲过,可我识的每个字,读的每卷书,都是冲着那个位置。
      那日以后,连着七日,我白日深入军营与程公子探讨计策,夜里挑灯翻图阅卷写下思绪,几次删改翻新后终于拍板。此次华阳长原丘一战出兵两万人,是辅助战役,目的是杀破敌军一口,与华阳中人会合,长驱直入到敌军阿罗得境。
      我与程公子从始至终意见一致,可破敌后的行军路线与前线军师有所不同。
      “顾姑娘,前线传来密信,并不同意你的计策。”程俞时从书房外走来,拿密信展在我案上。
      信中字迹愤愤,意思是我二人身在京城,不懂前线局势,前线之事无须多言,
      “这信咱们都给出去三回了人家还是不听,看来是真铁了心要到华阳会师啊。”程俞时坐于我对面叹气。
      我越看越来气,将信纸折好几下扔到一旁,“我都跟他说了,敌众我寡,咱们又是在人家边境线上打,区区两万人就算都过去能顶上什么用?不若趁虚而入干个大的!”
      “可我们不在前线,到底是说了也不顶用。”他又叹气。
      “我去找爹爹,不是三日后开战吗?我此刻动身,临战前肯定能赶到。”
      我起身就往外跑,他拦不住我。
      父亲在营内与同僚也正商议华阳之战,我将他叫出。气呼呼说了一通。
      他听了直摇头,“小祖宗,长沙丘那儿地势先平后险,与华阳军会合自然最保险,你闹什么深入敌境啊,这区区两万人……”
      我听不下去立时打断他:“是啊,正因只有两万人,一战之后更少,趁虚而入烧毁粮仓才最合适啊,”
      “你哪里知道人家粮仓就在那儿!”父亲怒声。
      “南辽地旱,唯有阿罗得境今时收成最佳,那里又是敌军前线,一定在那不远!”
      “你胡闹!”父亲挥袖,“你太冒险!”
      “父亲,如若这一支兵真能炸毁粮仓,我们能保多少战士的命啊!”
      “不行!反正你绝不能去前线!这一场只有长沙丘一战与你有关,其他的你不用管!”
      他第一次那般吼我,他也不懂我。
      我眼中湿润,甩袖而去。
      我一身沾了灰的素色襦裙,走在军营空旷的长廊中,满脸的泪被凉风吹干又湿,湿了又干。
      月亮早已悄悄转了出来,台矶上冰凉的同我如今的心一般,我坐在上面托着下巴发呆。
      我深谙自己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可这一次我万般信服自己的想法,只是很不解,父亲为何总像对小孩子一般待我。
      远处有灯笼盈着暖光缓缓靠近,我眼睛已哭的生疼,不想抬眼去看来者何人。
      “你爹正四处找你。”裴韫玉声音温和,比我爹好听多了。
      他将灯笼放在台矶上,也坐下了。
      “你的计策是什么?”他倾过头问。
      我不想吱声,怕又被拒。
      “我当时初入军队时也曾与主将意见不合。虽然最终没能用我的想法,却也大胜了。后来,我做主将时也遇到了同种情形,终于做主,凯旋而归,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上,我罚了他三大海的东龙烈酒!”他说完便哈哈哈大笑,豪爽的不像他。
      我被他如今的形容逗笑,也跟着他笑,鼻音重的像哼哼。
      “不过如今我可以帮你。”他转着手里的玉扳指认真看着我。
      他那双眼眸,是真正的凤眼,这样子看着人时,瞳间是深色,有一点灯笼的光亮,眼角在暖光的映照中有些许泛红,眼尾上翘,长睫低低压着,明亮,深邃,虔诚,叫人只要看进去,便再也拔不出。
      我吸了吸鼻子,支支吾吾将事情讲了一通,也不愿再评价什么,又矮身趴在膝上装地鼠。
      他听后沉默了会儿,后又理了理衣褶,提起灯站了起来,“我知道了,这事我帮你解决。”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抬头去看他。
      “走吧,先回去了。”他也看着我温声道。
      不知为何,与他对视时,总觉心中怪怪的,说不清。
      我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不回去了。”
      “不回了?”他似不可思议般,“今夜在此处睡吗?秋夜寒重,女儿家身子弱的。”
      “我爹不懂我,他如今看我定也着急,我何必去碍他的眼。”
      “你爹派了一行人找你呢。”
      “那也不回。”我扭过头不看他。
      只听他好似轻笑几声,在那儿幽幽道:“前些日子总看你杀伐果断、能言善辩,只觉你是同何将军那般的女中豪杰,却忘了如今你也只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何将军?是何晓莲,当朝唯一的女将,战无败绩,年值三十,已嫁于陆尚书为妻了。
      他这话,意思是错看了我,嫌我如今的形容矫情吗?
      我气呼呼地看向他,正欲辩解,却被他开口阻断。
      “无妨的,他是你爹,天大的事都能说开,一两句说不清,不妨多说几句。”他靠近我一步,“再者言,顾将军只你一女,深闺里好生生养了十数年,如今你忽然与他共事,他定是还未做好准备的。”
      他将手伸到我眼前,“顾军师,回府了,别逼我动粗。”
      我被他猛然虎人的样儿逗笑了,瞧着他一本正经的神情再伤心不起来。于是搭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起身。
      他力道真稳,我腿那般麻,弹着走都没有半点要摔的迹象。
      半路中我问他:“裴将军,是京城的公子都同你这般会说话,还是你们当将军的,都这样会说话?”
      他摇头,“我八岁便入了军营,对京城里的公子没你了解的。”
      “哦。”我频频点头,“太是了,京城中的小公子们大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讲的是正经话,同他们不一样的。”
      他登时笑了,晃了晃手示意我下台矶。
      到了主营前,父亲一身常服孤零零立在那儿,看见我扶着裴将军的腕走出来。
      “爹。”我松开手走到他老人家面前,梗着脖子看他。
      他的眼睛好似苍桑了,一双总是炯炯有神的眸子卧在层层皱纹里,看向我时,叹了口气。
      “爹?”我又慌张地轻声叫他。
      “傻丫头!”他忽然不严肃了,指头重重地点我脑门,“你若不爽,回去同你娘讲叫她大骂我两句就行了,乱跑什么?真遇着什么事儿,我这辈子别想回府了!”
      我与身后的裴小将军都乐了。
      他佯装生气地甩着两条袖子跨下台矶,背朝着我大喊道:“回家!为父要回去挨骂了!”
      我赶忙回身与裴小将军拜别,小跑着去追父亲。
      ……
      上了马车后,我殷勤地为他扶正靠枕。
      “丫头,你有话说。”父亲很懂我。
      “是,”我点头,“女儿不是气您不同意女儿的计策,而是气您从未把我当军师,只当是小孩子。”
      父亲沉着头不说话。
      “爹,您想,华阳战咱们胜出的胜算是多少?与其让那些战胜的士兵去人海里再拼脑袋,不如去做点不一样的,有更大胜算的。”
      他终于抬起头正视着我,这样平视着看我,再也不是那样宠溺着看,佯怒着看,逗小娃娃一般地看。
      许久许久后,父亲带着笑声道:“是爹不对,是爹不敢承认我们家会养出第二个何晓莲。”
      ……
      次日我同往常一般,很早便到了军营。今日不是个艳阳天。云彩一团团堆在天上,见不到太阳的脸,风却吹的很凉爽,是天要转冷了。过几日下场大雨后,天便真要转冷了。
      “军师早呀。”
      我站在院里,看着裴韫玉从茶房背着手走出来。一身常在营里穿的驼色长衫,头发齐齐整整束着,就是脸上瞧着睡眼惺忪的,还打哈欠呢。
      我不觉在心里低笑,都困成这样了,还要同我开玩笑。
      “裴将军,我不是军师,您别这样开我的玩笑。”
      他走到我跟前揉了揉眼,“三日后就是了,早喊晚喊都一样。”
      “您昨夜没有回府睡?”我抬头问。
      “回了呀,就是睡得迟了点。”
      “那如今大家还没来,再回房还能睡半个时辰。”我建议道。
      “嗐,那时在营地里都是整宿整宿的不睡,我也成天精神抖擞的。练会儿就好了。”
      说罢便去练武场了。
      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前线那事也还没个回应,不如也去看看。
      我坐在廊下的圈椅上,看这位裴小将军在兵噐架上挑了柄长剑,六尺有余。
      他一按崩簧,长剑夺鞘而出,裴韫玉握着它,飞身跳上圆台。
      利刃破空,剑花起势。
      先前几个动作我还能叫出名字,可后来他越舞越快,越舞越快,只能见剑光在衣袂中闪烁,人似一道风般飘逸,又如游龙一般自在,看得我晃了眼。
      不愧是西宁国公的孙子啊,剑舞都这么好看。
      最后他足点石台边沿,一下子从这边翻到了那边,长剑也在手中转了一圈,一场终了。
      我不觉拍掌感叹,却忽听身后也传来掌声。
      回头一看,是程俞时。
      他笑得眉眼弯弯,赞叹道:“早些年便听闻裴小将军武艺超群,是个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也算是在京城中看过上百场舞剑,像裴将军这样身姿飘逸,剑势汹汹的还是头一次见。”
      “多谢程公子夸奖。”裴韫玉收剑入鞘,扔回兵器架上。
      “顾姑娘,”程俞时向我走近,将信筒递给我,“我方才接到前线来信,说如若那日天时如愿,会采用你的意见。”
      我心下登时一颤,慌忙拔出信来看,竟这般快改了主意,
      我抬头看向裴韫玉,他歪歪头挑起嘴角。
      “你跟他说什么了?他这般信服。”我不可思议地问。
      “我没跟他说,我跟他家将军说了,可能他家将军觉得有点道理吧,”
      “怪不得。”我将信收好,要待会儿给父亲看。
      “你们这是何意?裴将军也与前线通信了?”程俞时有些不明所以地问。
      “嗯。”裴韫玉环着臂靠在廊柱上,“我与前线那位将军打过几次交道,也算能说上话。”
      “啊,那太感谢你了,顾姑娘为这事愁了好些天。”程俞时道。
      裴韫玉呵呵地笑了几声,“程公子不必谢的。”
      ……
      自那以后,我每日坐立不安,只等战绩。
      营里的气氛也甚紧张,若是华阳战不利,京城里这一帮子一接到密信就要日夜兼程往外赶。
      偶尔遇见裴韫玉时,他总笑着劝我说:“不必紧张,兵家输赢都是常事,你这样,只叫自己难受了。”
      程俞时也常说:“咱们的计策那样天衣无缝,你要有信心。”
      我只是笑笑,不想多说。
      从萷也偶尔与玩的相好的姑娘去街上逛逛,到了如今除了顾府便是军营,我无心去其他地方。
      八月二十六的清晨,我在军营的案上看到个纱灯,上头“花间四君子”梅兰竹菊各占一面,绘得很是雅致。
      我问正洒扫的小厮:“你可见是谁放这里的?”
      “哦,裴小将军今早放的,说是咱们营里就您一个姑娘,叫你收着呢。”他满面推笑,拿着扫把要往隔壁屋去。
      “诶,”我赶忙拽住他,“那他现在在哪儿?”
      “出去办事了。”
      出去办事?大清早,特意来军营一趟给我个灯笼?
      我心下疑云弥漫拿起那个纱笼仔细端详,里外都看了一遍。
      是的,只是一个纱灯,
      “这人真奇怪。”我嘟哝着将它仔细挂好。
      又是次日,大概晌午时分,我坐在主营里旁听他们谈公事,说如今天下各地的战况。
      此时,外头一阵马蹄声急驰而来,而后是小厮们的喊叫:“怎么个事!莫要闯入营内!”
      “报——将军——前线来信!”外面的人扯着嗓子喊。
      “快!快快快!”屋内的人一窝蜂往外冲,不忘给顾将军闪个地方。
      来人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托高手中卷轴;“华阳一战大摙!”
      听到此,营中皆是高声欢呼。
      父亲笑着接过卷轴,缓缓打开,日光耀眼,我只看见两个血红的大字:“捷报”。
      心中升腾的喜悦如同乘了清风一般,从未感到如此高兴。
      “等一下,”父亲忽然僵住,我也紧握着衣袖,是平沙丘出事了吗?
      “这上面说□□山死亡近一万,仅归一千余人,是怎么回事?”
      “报!□□山之战那日,山上突发大雨,我军难以攻上,欲撤军之时,敌军在山顶推下许多巨石,造成山体坍塌,我军死亡惨重。”那人沉痛地低下头。
      父亲重重叹了口气。
      只听那人又道:“若不是我军冒险烧毁了敌人的粮仓,可能□□山便是我军的豁口,拿不到今日的战绩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看向了我,父亲也不例外。
      我有些自豪地笑了。
      那日以后,我与程俞时,成为了真正的军师。
      ……
      华阳之战后,我军入侵了阿罗得境内将近三分之一,临近的华阳一直源源不断有兵送往前线。
      如今的邳朝,北有同厉,南有辽国,危机四伏。虽然打的如火如荼的只有南辽,但同厉对邳朝的试探从未断过。
      有时闲下来逮着裴韫玉时我会问许多问题,都是我这些日子很好奇的。
      比如,南辽与我朝是为何开战的。他会坐下来倒杯茶,从几十年前讲起。
      他说,大约五六十年前,守卫华阳的,这片与南辽阿罗得境接壤的沃土的人,是那时皇上的弟弟懿翎王,击败了一次南辽军队的猛攻,并与其签了协议,申明无论发生何事,两国和平相处一百年,违者便是同意被铁蹄踏遍全境。
      “你知道为何让懿翎王去守边境吗?”裴韫玉问我。
      “因为他们是亲兄弟。”我答。
      兄弟,对于帝王而言,如若留在京城,那便是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恶狼。
      “对呀,但自从懿翎王立下大破南辽的功劳后,皇帝又将其调任北疆镇守。南辽俱怕懿翎王尤甚,他不在了,自然会时不时挑衅边境,但都不至立罪。
      后来十年萴,懿翎王归西,镇守华阳的是我祖父。南辽不知悔改以旱灾为由破境抢粮,两国再次混战为一团。那时朝中刚发生完内乱,兵力太弱,这场仗硬是耗费了整整一年,但将南辽打回阿罗得境后,再无力深入,我祖父也因此身负重伤,归回朝中。
      后来镇宁华阳的便成了如今的齐将军。
      再后来,便是今年开春了,南辽再次犯境。”
      这一大堆讲完他已口干舌燥,喝下一杯茶。
      “所以,你祖父也是因此得封?”我问。
      “是,只是那年后他便退隐山林,养伤去了。”
      “这么重的伤?!”我惊讶地问,“到底是什么伤要一辈子来养?”
      他摇摇头,应当是不知道吧。
      ……
      十月,冷风啸吼,京城震动。
      同厉使团于十月初五抵京,目的是进贡。
      十月十五,月圆夜,京城北部玉阳山一队快骑冲入皇城,伙同同厉国剌杀皇帝。
      那日,城门大开,血注菱河,同厉守领高举屠刀,在月下嘶喊:“阿尼蛮再也不用在中原的战旗下爬行!”
      那夜我在府中,只听屋外处处是将军府护骑队踏马而出的声音。
      第二日清早,我站在府中的主屋前不敢踏入。
      “姑娘别怕,老爷不过是腰伤复发,将养个把月就行了。”管家安慰我。
      我指着进进出出的侍女哽咽着问:“赵叔,您看那一盆盆的血水像是腰伤复发的样子吗?”
      皇帝是保住了,但朝中两名大将昨夜都去了。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杨崇波,一个是长胜校尉陆择安。
      终于,郎中从房内出来了,我顾不上其他,赶忙上前拦住,“郎中,我父亲如何?”
      “啊?”那郎中仿佛头有点晕,抬手去揉太阳穴,“也没什么,不会伤及性命的。”
      “那是伤到哪儿了?”我追问。
      “这……大概是哪儿都伤到了吧。”他又去揉脑后,许是方才看病太过紧张,如今脱力了。
      我放下手,让他走了。
      方跨进屋内,一股子血腥味卷着热汽裘来。卧房内传来父亲又低又沉的呼吸声。
      “阿峤?”母亲坐在床侧,正洗拭帕子,“你怎么来了?”
      我瞧着满身绷带的父亲,如鲠在喉,难以言语。
      “你爹受了些皮外伤,还好没有伤及根本,养个把月就能痊愈。”母亲在大事前,从来都如此淡定。
      我走到脚榻前,跪在上面,看父亲的脸色。
      他闭着眼,皱着眉头,满头的汗。
      “爹,那些人死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抖。
      “死了……”父亲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我们与同厉要开战了吗?”我又问。
      “是……”他声音如同沉睡的猛兽,低沉的吓人。
      我终于懂他为何如此难受,不是因为身受巨伤,而是因为,天下大乱,国家将要迎来危难。
      我起身,退了几步,如平常请早安一般给二老福了个身,“女儿要去军营了。您安心养伤。”
      ……
      军营中,大院内布满了兵,个个披甲带盔,手持矛戟铁盾,
      主营内都已到齐。陆老将军从未来过,今日坐了主位。他昨夜,刚痛失一子。
      裴韫玉仅次于他,端端正正坐着。
      进去时我有些恍惚,我记得以往大清早时都是我坐在书案前看公文,他来时立在门口朝我看一眼。
      我行过礼,入座。
      此时,谁都无暇安慰谁,只是看着眼前的沙盘想出路。
      “镇守北疆的广平郡王今日子时向京城飞鸽传书,说同厉的兵已经开始猛攻,恐撑不了两日。”陆老将军看起来十分沉着冷静,“我们必须今日启程,找到最短的路,向前线支援。”
      “最短的路径唯有这一条,”陆将军带来的老军师道,“不过必要经过北雁山,此山极其高大,上方常年冰雪覆盖,是而对人力物力要求极高。”
      “不能绕道吗?”程俞时问。
      “绕道需多走两日。这两日,恐再生事端,不能绕道。”
      “我即时去朝廷上报,我们务必今日白日启程。”说罢,陆老将军便大步流星出去了。
      留下我们一屋子人陷入沉寂。
      “顾将军如何了?”裴韫玉问我。
      “全身重伤,但郎中说没有伤及根本。”
      “那便好。”我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京城东南西北中,五个练兵场,总共能凑出来七万人。我准备在京师留一万,其余带走,再在沿途这几个城中借兵,如若没出错,与北疆士兵会合时,当有十五万人。”老军师用手点着沙盘上的几座城池。
      “那先生,我们几日能到?”程俞时问。
      “五日,期间义州会往前线送兵,我预计能送两万人。”
      半个时辰后,众人散去,各自遣仆从归家收拾贴身衣物,在此等陆将军归来。
      “顾姑娘。”裴韫玉在我身后叫住我。
      我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想扭过头看他。
      他也不恼,兀自说道:“京城一万兵把守,连太尉驻阵,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连太尉没有自己的军师吗?”
      我回过头有些慍怒地问。
      “前线太过凶险,你还没到去前线历练的地步。”他正色道。
      我理解他的想法,换作我,我也不会让一个初出茅庐的人去最凶险的战场。但我如今必须要去,这是为数不多的黄金时机。
      他见我只站着不说话,便缓下神色,软了语气又问:“一定要去?”
      我不假思索:“一定要去。”
      只见他垂下眸子,长长叹了口气,似是拿我没办法。
      我正要告辞,忽然从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人刚到门口就喊:“姑娘,将军让您速速回府。”
      是我们家的家丁。
      现在回去,还能过来吗?
      我正要想言辞拒绝,却又听那小厮犹犹豫豫道:“还要找……裴将军。裴将军在哪儿?”
      “在这儿。”裴韫玉在我身后沉声道。
      他起身绕到我身旁,低着头瞧我,“走啊军师。”
      他这一句,不知是敌是友。
      我最终无话可说,心想大不了在家闹上一番。
      于是一行人乘马车去了将军府。
      府里静悄悄的没人声,到屋前时赵管家正等着。
      他哈着腰温声道:“姑娘回来了,您先进。小将军请随老奴到厢房喝会儿茶。”
      我进了屋内,迎面一股子药味灌入鼻中。
      “阿峤?”父亲听出了我的脚步声。
      母亲不在,床边无人,应当是父亲有意的。
      我跪到脚榻上,看见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如一堵永不塌坍的铁墙般的人,如今全身裹着绷带躺在我面前,不觉心中泛酸。
      “爹,好些了吗?”我鼻子闷闷的。
      “这算啥,你爹我是个大将军,什么伤没受过?”应是看我伤心,他开始打哈哈。
      “爹,您都知道了吧?”
      “出兵?”父亲平躺着不动。
      “嗯。”
      “丫头,你不会想去吧?那么远。”
      “您和兄长都是一顶一的人物,我也想。”
      “倔呀,打小你就倔。”
      “我晓得。”
      他翻了翻眼,想偏头看到我,我急忙往前挪。
      “可爹只有你一个女儿,爹不想让你走。”父亲老眼里泛起泪光。
      不愧是顾大将军,他很清楚苦情戏能戳到我的心。
      我那时也的确心中生疼,头一次看到父亲哭,只会含着泪茫茫然喊一声“爹”。
      “你母亲虽不说,可自打你进了军营,她每日晨起时呆呆地站在窗前望着你那屋,夜里我回来,也总见她愣愣的看着滳漏不说话。”
      怎么连我母亲也一并拉上啊,我几欲哭出声了,
      “好孩子,你还这么小,真出了什么事,爹娘该怎么办呢,爹好不易把你养到这么大,让我与你娘安安心心享几天清福吧,就算再过两年也行啊。”
      爹说这话时,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他这样子,像是在恳求我一般。
      “爹……”我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女儿不孝,女儿不懂事……女儿回来后一定好好孝顺爹娘,再也不惹你老人家生气了……”
      “你还是要去吗?”爹哽咽着想要起身。
      我赶忙上前扶他,让他重新躺下。
      而后退了两步,行叩拜大礼,哭着高声道:“女儿深知此次凶险万分,但女儿同父兄一样,胸中裝的是家国,是天下,上战场,也是为家国。惟有拼尽全力,保家国安宁,女儿才能在堂前安心尽孝!还请父亲恩准!”
      父亲侧头看着我,再无话可说。
      半晌后,他不哭了,沧桑的声音喃喃:“你这个丫头啊……太像你爹啊……”
      “吾儿,一路小心,万望珍重。”
      出屋时,父亲正色对我说。我记得兄长第一次出征时,他也这般说。
      后来,趁父亲与裴韫玉说话,我去同母亲告别。一见她便掉了眼泪,哽咽地说不出话,而母亲却只红了眼眶,边为我抹泪边安慰道:“去便去罢,这样的机会,一辈子也见不到几回的。”
      而后命人替我收拾出一个小包袱,让我走时拿上。
      父亲与裴韫玉说的很久,娘在院内陪我等了一刻钟。
      他出来时表情与进去时无两样,就是身上多了一股子药味。
      他与我一同拜别母亲,出了门。
      马车上,我看向他,他看着我身旁的小包袱。咧嘴笑着问:“就拿了这些?”
      我点头,“一切从简。”
      “是。”他点着头看向窗外。
      “爹爹和你说什么了?”我问。
      “让我照顾好你。”
      “啊?”我不可置信。
      “还说了些战场上的事儿,这几天有的是时间跟你说。”
      “嗯。”
      “你会骑马吗?”他问我。
      “会。”我点头。
      “好。”
      ……
      这天是我第一次参加出师大典。我们去了城外最大的练兵场,下面乌泱泱大几万的兵齐刷刷站着,上头皇上被两三排护卫保护着,说了些激动人心的状行令。
      上千桌的菜直摆到天尽头,每个人填饱肚子,准备到午时,正式出征。
      出征的队伍浩大,我与程俞时这些军师走在一队将军后面。我被安排了个高头大马,怎么说我也算个将门之女,当然会骑马,只是这般高的还是头一次见。
      我紧握着缰绳,咬紧牙关,猛的往马上一跨,上来了。
      “顾姑娘你真厉害。”程俞时夸我,遂翻身上马。
      号角声,锣鼓声,呐喊声,直到出了杨岭关才停,届时,太阳已快落山。
      “咱们怎么过夜呀?”程俞时在马上问老军师。
      老军师姓梁,在陆老将军麾下已有三十个年头。
      “扎营。咱们军师住一个帐。”梁军师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忽而想起什么,扭回头看向我,“我让人单独给顾姑娘扎一个小帐。”
      须臾,我点了点头,“多谢。”
      我们停在了明玉山,此时月牙已挂到枝头,军人们开始埋锅造饭。
      我们共八个军师,围坐在一个锅前。他们在说里程的事。
      “按今日这个速度,五日是能到的。”
      听到梁将军这般说我舒了一口气。
      “顾姑娘。”程俞时在我身边低声唤。
      “怎么了?”我问。
      “你全名叫什么来着?”
      “顾峤焉。”
      “顾峤焉……”他细细念着,“峤,山峰也,果真不同凡响。”
      “多谢。”
      “那我以后叫你阿峤吧,作为同僚,不至于太生疏。”
      我停了动作,思量须臾,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那你唤我什么呢?”他摸着下巴思索。
      我能唤他什么?感觉什么都怪怪的。
      “我今年十八,还没取字,要不你随……”
      “顾军师。”
      裴韫玉的声音陡然出现,吓得我一哆嗦。
      我扭头,看到他换下盔甲,着一身墨灰长衫背着手立在月下。
      “过来。”
      我放了碗,拍了拍尘土,走到他面前。
      他垂下眉眼看我,眸子里映出灯火。
      “吃得惯吗?”他声音有些沉。
      “还好。”
      “我让人在那里给你搭了帐篷,”他指向前头老远,我也不知是哪一个,“一会儿跟我过去吧。”
      我张了嘴欲言又止,总觉这般不太好。
      “顾将军算是我的师父,你是他的女儿,又是这队兵里头唯一一个姑娘家,这里人太多,住的离我近一些,我放心。”末了又补充道,“我既是受人之托,就该照顾好你。”
      “好。”我点了点头。此次出来,身边是有几个顾府的家兵,可我平日里与他们并不熟,这样安排,也叫我省心。
      “那先去吃吧,走。”说着就要同我一起过去军师那一圈。
      他一到,一圈的军师纷纷放下碗拱手道:“裴小将军。”
      裴韫玉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吃。自个儿找了块地儿坐下,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梁军师问他用饭否,他说用了用了。
      我埋头扒拉饭,自觉从未吃得如此快过。因为裴韫玉是将军,我不能让他的时间费在我身上。
      “你慢点。”程俞时在一旁有些吓到了。
      “不急的。”裴韫玉也附和。
      我此时已急完了,掏出手帕一擦嘴,“走吧。”
      我回过头时,见他正咧着嘴笑,眉眼弯弯的,笑的那样开。
      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他就在我身后,我起身低低咕哝着。
      “啊?笑?我笑了吗?”裴韫玉用手摸着脸,很是无辜。
      “快走吧。”我催他。
      程俞时赶忙站起,“阿峤你去哪?”
      “哦,我忘了同你说,裴将军给我置了处营帐,我去那处住。”
      “啊?”程俞时懵懵地,不知所以。
      裴韫玉起了身,掸了掸尘,笑着同诸位摆手,“那我们先走了,诸位早些进帐罢,夜里冷,切勿着了风寒。”
      大家俱应是。
      那处营帐不大不小,刚能住进我与一个贴身侍女。
      随后的两天,我俱是住在裴小将军帐侧。
      晨里再去找军师他们,听老军师讲进程,讲到北疆时能使的计策。
      “再往前,便是北?山了。”老军师捋着胡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天际。
      “你带御寒的衣物了吗?”程俞时问。
      “带了。”我那小包袱,一共带了一件裘衣,一件披风,两套换洗衣物及几件贴身穿的。
      我看着舆图,北雁山之北是莫凌河,横渡此河,再穿过几座城池,便能到北疆之际,也正是此次发战之地,乌江郡了。
      “梁先生,这山我们大约要翻几日?”
      “一日半就得翻完。”
      太急了,这支军是大邳最严明的军,换作他人,根本做不到。
      “希望前线无事,一切安好。”梁军师开始祷告。
      第二日,在北?山脚下我换上了披风,马儿也要陪我们上山,万幸这山没有过于陡峭。
      行军的步子明显慢了,所经之处开始变得人烟罕至。
      我能听到最多的是狂风声,和时儿战士们齐唱的军歌声。
      值未时许,我军达半山腰,阴云密布,逆冷风而行,梁军师言,不远处即会现冰雪,我们纷纷换上最厚的衣物。
      踏入雪境时,头顶黑云压境,脚下冰冷湿滑,马儿行走极其艰难,陆将军命诸将下马,牵马前行。
      山上的夜很是漆黑可怕,时而有野兽号叫声,那样原始的宣泄,我第一次听时,浑身是冷汗。这夜里,将士们不能睡觉,因为到了午夜,很可能会冻死人或是冻死马。再者,野兽会袭击营地。
      于是火把在上山的路上绵延数十里,耳边最震耳欲聋的,是整齐的“嘎吱”声,那是将士们一同踩雪发出的声音。
      “姑娘,”有人从前头跑来找我,“裴将军叫你去前面。”
      我没有思量,将马交给身旁的侍卫,同他快步向前走。
      到裴韫玉眼前时已是满头大汗。
      我想摘了头上的帽子,他按住了,说:“一热一冷最易着风寒。”
      “叫我来前面做什么?”我拍去他的手。
      “你怕吗?”他边走边说,语气同平日里闲话似的。
      我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看着你啊,免得你被狼叼了去,狼啊虎啊,最爱吃你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旁边走着的中年将军“噗”地一声笑了,打趣他:“我怎从未发现咱们裴小将军还有这么风趣的一面呢。”
      “孙副将你不知道的东西很多。”裴韫玉硬气地反驳。
      “诶,你叫这小娘子这样走吗?何不叫她坐在你那马上?”那人又道。
      我想这人真会打趣,应当是这几日闷久了。
      “有道理,”裴韫玉笑了,“顾军师,上马吗?我这马可听话了。”
      我立时出言拒绝,“不必,多谢。”
      虽走得很累,可这样多的人,唯独我上马算什么。
      然而,后半夜时我还是坐上了,因为累的只觉脚要成块板了,怎么也追不上裴韫玉,脑子又有些泛困,便一直往后面落。他一把将我抱到马上,那一刻,我清醒百倍。
      不知过了多久,我仿佛看见前头有一线光,万里之长,照亮上下昏暗。
      “到山顶了,日出了。”裴韫玉说。
      这是属于今日的第一缕曙光,它在我们走到北?山之顶时划破黑暗,昭示光明。
      我坐在高马上,心中充满激动,因为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看到日出。
      我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云海涌动,将红似丹砂的东君缓缓托起,当太阳展露全貌,照彻人间时,我们已下到了山腰处。
      “下山比上山容易啊。”我对一夜都很精神的裴韫玉说。他此时戴着顶狐皮帽,将脸遮去上半,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是。”他说完便打了个哈欠。
      “我该下去了。”我又说。
      “再坐会儿,一会儿没雪了,就不用走了。”
      我于是坐到了青松绿地出现时。
      “下来吗?”他问。那是我今日第一次看到他的脸,肉眼可见的疲惫。
      “嗯。”我正欲翻身下去,便被他一把抱了下来。
      那一刻我觉得他很像我兄长,兄长便是这样,在战场上是所向披靡的将军,下了战场会是个孝敬亲长的儿子,心思细腻的哥哥。
      大家陆陆续续上了马,我想折回去骑马,谁知一扭头便看见了它。
      “将军让我给牵来了。”牵马的那人道。
      我翻身上马,抚了抚它的脑袋。看着眼前裴韫玉的背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便朝前头问:“裴将军,你家中可有弟弟妹妹?”
      “没有。”他侧过头回我,“我爹那一房没有,我上头有个姐姐。”
      “哦,有姐姐也很好。”我有些许尴尬地笑了笑。
      ……
      这五日走来,艰难至极,一路上有颇多我未曾见过的奇丽山水,风土人情,但都是走马观花,来不及品赏的。
      也是万幸,一路苦寒,直到乌江郡我也未曾生病。
      乌江郡气氛肃寂,街上看不见百姓。来接风的官人裹着大裘呵着白汽,目中无神。
      我们一行人住进一座大府邸,听闻是个名满北疆巨商的一处宅子。八个军师共分到两所院子里。
      “军师,申时于前厅议事,广平郡王会到。”正收拾时,有人来提醒我。
      午时到的,如今还未用午膳,梁军师说收拾好后到东花厅共用,顺便叫了此地的军师商事。
      刚收拾好,出门便遇上程俞时,他与我一同往花厅去。
      广平郡王用的军师是个胡子花白佝着腰的老者,瞧着比梁军师都要老上一轮,早早便等着了。
      聊了半个时辰,整体而言,北疆局势不容乐观。
      同厉的情况如今深不可测,战况激烈,我朝死伤约有两万人马。前日义州已向乌江郡送了三万兵,义州仅余一万来人,可谓后仓空虚。
      据说同厉原有七十多个部落,后来,其中陆陆续续出了三个枭雄,将那些部落吞没合并,形成如今的三足鼎立之势,而这三个大部落间的关系到底如何,我们并不知晓。
      “同厉之族,靠训鹰捕食为生,即便是女子,也能提刀驭马,是个个都能上战场的。”满头白发的老军师声音沧桑喑哑。
      “那他们到底有多少人?”程俞时问。
      那军师摇摇头。
      “早前懿翎王在时,于同厉输送了不少心腹,可自从他死后,便很少有消息送过来,直到同厉突然宣战,他们将边境围得密不透风,就更无法通信了。
      “同厉既然已向大邳全面宣战,此次定是一场持久战。”梁军师道。
      “梁先生,南辽战情刚有所好转,同厉便要宣战,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我也想过,”他捻着胡子,“可大邳横在中间,将他二者截断,就如同日与月,他二者自古便没什么往来。”
      “不若是同厉早想将大邳吞吃入腹,趁此次时机,让大邳狼前虎后,难以脱身。”我思忖着道。
      “老夫也是如是想,”那老者道,“或许同厉早有试探之意,只是动静都太小,我们只当是边境的寻常动静,并未在意。”
      如是便了然,既然同厉铁了心要打这一仗,我们必得奉陪。
      申时,前厅。
      广平郡王准时到场。
      他是个看着有些文雅的中年男子,年过不惑。穿戴整齐朴实,看不出是郡王。他身后跟着一位将军,身披盔甲,手提弯刀,气场凛然。方脸虎眼,瞧着有些凶狠。是我在京城中,未曾见过的将军模样。
      一套礼数过后,我们切入正题。
      “这几日,我们发现同厉出的兵四个里有三个都是刚越部的。近几年来,同厉内部结构较稳定,分为刚越、康卓、芒豹三个大部落,根据本王这几年手中的消息,刚越势力较为突出,但统领的人数并非最多。”广平郡王道。
      “您的意思是,这场仗的主角是刚越?”陆老将军问。
      “没错,此部心狠手辣,狼子野心,人人害怕。”
      陆将军开始摩挲着茶盅不说话。
      广平郡王的老军师指着舆图,继续道:“开战场地处平原,无山无水,敌人又多骑马射弓,是而老夫认为,最紧要的是阵法。”
      后来那日下午,我们便围绕排兵布阵论了许久。
      晚间戌时,广平郡王于此宅后院中设宴。
      我裹了个厚披风,坐在后头看着那一樽酒发愁。
      我从未饮过酒。
      “姑娘,”有人来到我身后低语,“我们将军说,您用茶便是。”
      我点点头,心中甚是感谢裴韫玉。
      广平郡王是个很能说的主,他不光讲了这些日子里乌江郡大大小小发生的事,还要介绍他的几个得力干将。
      那个方脸虎眼的壮汉原是他的贴身护卫长,叫黄凡,本地人,此战中救驾有功,是而成了广平郡王的得力将军。
      他很能饮,广平郡王话音刚落,他便道:“此次得到朝中支援,甚喜。”于是便豪饮三大樽。
      我看得瞠目结舌,偏头却看见程俞时在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啜酒,呆呆地。
      酒过三巡,大家便开始四处游走畅谈。
      黄凡好似很看好裴韫玉,一个劲地敬酒,他喝裴韫玉也得喝,于是我见裴韫玉神情不改,坐姿板正,一樽一樽下肚。太可怕了。
      “他们怎都这般能饮。”我小声喃喃。
      “阿峤。”程俞时忽然出声。
      我看向他,那张平日里沉着文雅的脸此时红扑扑的,眼神迷离。
      “你……”他支支吾吾地往我这儿挪。
      “程公子你怎么了?”我放下茶盏,有些慌张。
      “你订亲了吗?”他努力说出一句。
      我脑中“轰”的一声。他……对我有意?
      “还未。”我如实说。
      “那……那你有中意的公子吗?”他激动得眼圈发红。
      “没有。”我抿起唇。
      他笑出了八颗牙齿,眸中难掩欣喜之色,“我喜欢你,你可以喜欢我吗?”
      那双眸子热烈的像一壶烫酒,可惜了,我无意做提壶之人。
      我歉笑道:“程公子,我方才说了的,我没有中意的公子。于你,同僚之情足矣。”
      “无妨的,”他有些急了,声音也有些拔高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
      还好这帮男子喝了酒声音都如洪钟,程俞时的声音在其中掀不起什么波浪。
      我果断摇头,“程公子,你喝醉了。我们只会是同僚,我不知你为何喜欢我,可我并不喜欢你。如今这般,我认为以后还会这般。”
      兄长说,喜欢是一种感觉,是瞧见那个人便会心跳加快。可我看见程俞时,心中波澜不惊,他同京城里的公子们一样,只是儒雅端方的一个贵族公子,无甚其他。
      他眼中的热烈,如浇了冷水的烈火,渐渐转为失落,变得黯淡无光。这并非我本意,我有些无措,不知如何安慰他。
      他还是那般失落的看着我,眼中泛起了水花,又结成泪珠一颗颗滑落,沾到睷毛上。
      ”把你家主子送回房里,遣人去厨房要醒酒汤。”我对他身后不知所措的小厮道。
      程俞时很听话的被拉走了。
      我看着空了的位置心中酸涩。是我令他伤心了,他是个很优秀的人。能在这样的境地里向欢喜的姑娘表明心意,也是个很勇敢的人。怪我,从来直言直语惯了。
      我叹了口气,吃了口凉茶。
      散席时,明月已悬于中天。我拢了拢披风,在廊庑下慢悠悠往回走。裴韫玉一身墨灰布衣穿过院中,后头一个侍卫着急忙慌给他披大氅,他拢了大氅捂住嘴咳了两声。
      他这是怎么了?我心下一揪。他可是将军,除陆老将军外最厉害的人,不能有事。
      他方才饮了烈酒,又吹了冷风,明日定会头疼。我立即遣侍女去厨房熬一锅菉豆福黎羹送去。
      ……
      第二日起时是辰时,净面梳妆后去了东花厅用膳。程俞时仿佛不记得昨夜那一堆荒唐话,今日见时仍是笑着对我点头。
      “今日城北午时开战,现在陆将军与裴将军正在练兵场排阵练兵。”梁军师道。
      “这么早?”我惊讶。
      裴韫玉昨夜那么晚才睡,侍女给他送羹汤时,他还在案上忙活,今日却这么早便起了。
      “是啊,这么早又要开战了。”梁军师叹气。
      前线的人今日越少越好,今日跟去的是广平郡王的几个军师,我们只须在宅中等待音讯。
      午时三刻,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与梁军师下棋,忽然听天边传来呐喊声,铁蹄声,大鼓声……手中的白子陡然跌落。
      “先生,战场离我们这样近吗?”我颤声问。
      “是。”梁军师沉着地点点头。
      我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子,心中乱作一团。
      “丫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下来。你还没到真的战场上。”梁军师捻着胡子,吃了我五颗棋。
      我长呼一口气,在脑中竭力回顾棋谱。敌进我退,落下一子。
      棋盘诡谲云涌,局势刹变。
      “切记,没有局不能解,最大的筹码,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耳边的呐喊变成了嘶吼,时不时有雄鹰长啸之声,我第一次听,却能第一时间辨认出。因为利害的事物很稀少,很好认。
      梁军师丝毫没有谦让我的意思,步步紧逼。
      “先生,这一阵,叫‘探敌’是吗?”
      “是。”他笑了笑,颇有赞扬之意。
      今日这一仗打完,便可知敌军的深浅。
      我末路求生,可最终还是输了。
      梁军师一面收棋一面慢慢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我点头,心中记下。
      约莫申时末,整齐的马蹄声越走越近,直到前院传来小厮们的招呼声。
      我此时正与几个人看阵法图,听见动静,大家都往前院跑。
      我提裙跟着他们,一窝风到了前院。
      陆老将军喝了一大碗水,裴韫玉立在他身后净手,满盆血红。
      我惊心动魄上下看他,并未看到伤口。
      “进厅说话。”陆老将军开口,说完便往前厅走。他神色如常。
      裴韫玉终于洗净,接过帕子擦了擦,也扭头往前厅去。
      “同厉今日领兵的是刚越的人,”陆将军道,“是个将军,有用兵之才,懂阵法。”
      “识破了?”梁军师问。
      “一半,他只懂些表面东西。”
      那也很厉害,要知道,精通中原阵法的异族并不多,甚至可以说稀少。
      “那探得如何?”梁军师又问。
      “不下十万,相当吧。”陆将军道,“他今日栽在我这九曲连环阵一局,下次定会想法子破阵。我让人封锁前后城门,不可放出一鸟一虫。此宅之人,亦不可随意走动,听到了吗?”
      “是!”宅中的侍卫长应道。
      “韫玉,你说。”陆老将军看向裴韫玉。
      “副将有两个,一个是刚越的,一个是康卓的。”
      我警觉发现,这三部间的关系可能并不融洽。
      “刚越那人与我斗在一处,”裴韫玉继续道,“黄凡与康卓那人斗在一处。我刺伤那人以后,他便看向康卓副将,可当时战况激烈,那人并未来营救。他后来明显有些恼怒。”
      “好,”梁军师捻着胡子笑了,“会有间策的。”
      于是,我们开始商讨第二日的计策。
      晚膳后,我从东花厅回院,手中拿着几张阵法图。
      拐过游廊,一个披着银黑大氅的人立在那儿。
      “裴将军?”我有些疑惑。
      他转过身,神色如常。只是不那么像京城中秋宴上的贵气公子,更像个沉着冷静、威严侧漏的小将军。
      “你今日怕吗?回来时见你面露惧色。”他问。
      面露惧色?应是在他不急不徐,洗去手上的血污时,不过后来发现那是别人的。
      我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你应当与梁先生走近些,他是大邳有名望的军师。”
      我总觉他语调中带些疲惫。
      “听到了吗?”他见我不应,问道。
      我点头。
      “今日话少了?”他打趣道。
      “你今日头疼了吗?”我直接问。
      “没有,多谢顾姑娘昨夜那碗汤。”他微微笑了。
      我也笑了笑,“今夜为你煮碗助眠的汤,明日清早会爽朗许多,如何?”
      他怔了瞬,道:“多谢。”
      “这场仗不是一时半刻,裴将军还是要照顾好自己。”说完我心中有些泛慌,觉得这话失了体统,叫我脸上发烫,于是急忙福了身告辞。
      进院子时才想起,他常用苏合香,今日晚膳后应是沐了浴,身上没有战场上的风沙气,也没有苏合香。
      ……
      就这样过了有一个月,敌军与我军常是周旋状态,今日我赢一局,明日他便扳回一局,不相上下。
      白日里他们打仗时我便与梁军师对棋,或与程俞时一同听他论策。将军们归来时,便一同商量第二日的计策。夜里让侍女为裴韫玉烹汤送去,有时间了也在廊下避风处同他讲几句话,他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战场上的封杀血腥味,也没有属于世家贵公子的苏合香。
      这几日,我总觉大家在等一个契机。没错,等同厉人露出马脚,或等派出的间谍送来密信。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同厉的兵再强,粮再多,多不过咱们,熬也能把他熬死。”梁军师如是说。
      那是在一个下午,将军们从战场上回来。
      在花厅中,陆将军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铺展到大桌上。
      “这是今日作战时,有个同厉兵趁乱塞到我们的人手里的。”
      我凑头看去,上面画了几个字符,歪歪扭扭连着几条线,没有中原字,看不懂。.
      “这……”广平郡王的老军师伸手去抚上面的字符,“哪个部的人送的?”
      “芒豹。”陆老将军道。
      “这个是太阳,指的是刚越部。这个是剑,指康卓部。而这座山,指芒豹。”老军师一一解释,“中间这个叉号,应是想说,此战刚越为首,但其并不信任其他二部。”
      “没有了?”梁军师问。
      “没有了。”
      这字条之意很明显,是让我们挑拨其他两部与刚越的关系。可这上面的话是真是假,我等都无从而知。
      广平郡王蹙着眉,“那他其中的意思是芒豹与康卓关系坚韧?”
      “如若刚越真的一家独大的话。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老军师道。
      “如若这上面的话是假的,是圈套,可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们会用什么方法离间。”我大胆道。
      ”是啊。这宣纸,是永青宣堂所出。在同厉,最可能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康卓高阶层文人,他们酷爱作画,边境通货时,常购此宣。还有一种,就是我们的人,同厉的纸太过粗糙,他们用不惯,以往通信时,用的都是这种纸。”老军师又说。
      ”您的意思是……这纸就可以用来离间。”梁军师双眼晶亮。
      老者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于是经商,广平郡王命人,一笔一画临摹那字条上的符号,全用永青宣。届时作战,便命战士不动声色地洒落沙场,宜少且精准,当敌人收尸时,自会发现。
      ……
      天越来越冷,我近两日总觉不时头晕,嗓哑。为免生事,叫侍女熬了些姜汤,自觉喝了便会好,可今日还没有好转。
      晚膳也无甚胃口,夹了两筷子便走了。
      回到房中裹了裘衣,拿着本兵书倚在软榻上。屋内生着炭,味有些重,软榻临窗,我开了半扇通气。
      “难受还要在窗边吹冷风?”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吓得我一激灵。
      不多时那人便立在了我窗前,满脸责备的神情。
      我晕晕乎乎展开书挡在他与我之间,哑声道:“裴将军小心,别让我过了病气给你,你还得打仗。”
      “嗯,你也还得做军师。”他没有动,听着语气不善,“顾军师不是最会衡量利弊吗?还没开始打仗身子就垮了,这很好吗?”
      他今日从哪来这么多气。我在心中腹诽。
      头里正晕得难受,举着胳膊累,索性放下,侧着头不看他。
      我看他没走的意思,好似还要趁这股劲逼问,便哑着嗓子没好气道:“那裴将军去给我请个郎中吧。”
      只听那人笑了,像逗完小孩后获胜的笑,又宠溺又自豪的。
      我生气了,扭过头便要赶他,谁知他往后一退,忙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便走了。
      那晚真的有郎中来给我诊病,放下药箱还不忘第一时间说:”那个……军师啊,裴小将军来的半路被陆将军劫走商量事儿了,叫我给您说一声啊。”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郎中说我是伤了风寒,为我开了几副药。
      我这个人一向是最不爱喝药的,那夜端过来时,推托着先看了两刻书才下嘴。
      ……
      “梁先生,咱们下一步该如何?”次日下棋时我问。
      “不急,同厉需要反应的时间,至少要等上五六日。”他捻着胡须不急不徐地落子。
      我急道:“可南边近日战况又急,我们这里也连日作战,我怕长此以往,大邳内中空虚,有人从中作祟……”
      北疆五个阵地,每日有几千的士兵伤亡,后方隔五日便要向此运兵,但久久看不到进展,这让我这几日很是心乱。伤风寒,除御寒不善,也不乏这方面的原因。
      “丫头啊,你还是太心急。”梁军师隔空点着我,“宁静方能致远,焦躁只会徒增事端。”
      我低了头,不敢再多言。
      “那你说,你爹为何要留在京城啊?”
      留在京城?我爹那是身负重伤啊……我心中正嘀咕着,忽然抬起了头,“您的意思是,我爹是故意的?”
      “差不多吧。”梁军师收着棋,“只要顾家的兵在一天,京城里就无人敢妄动。”
      “原来如此……”我笑了,“我果真是心中不静,多谢先生指教。”
      ……
      又是半个月,原先同厉把守的关口三个在刚越手里,一个在芒豹手里,一个在康卓手里。那一日,五个关口全换成了刚越的兵。战场上刚越的猛骑翻一倍,但仍有芒豹康卓的兵。
      “如今战事紧急,刚越不敢强硬翻脸,这只是缓兵之计。且再等等。”梁军师依然捋着胡须不急不徐。
      又过了十日,北疆大变天。西边三阵全换成了芒豹和康卓的兵,东二阵全换成了刚越的兵。
      刚越最善短战,这下大有猛攻之势。东二阵必须改变原定策略。
      “丫头,到时候了。”梁军师看着眼前的棋盘,听着远方传来的异常激烈的争斗声。
      “同厉之人一定也疑心我们。”我道。
      “可紧要的是,刚越已同其他二部决裂,打完与大邳的大仗,便要打内部的小仗,这是不容置喙的事实。而这两部要想攻下刚越,那更不容易。”梁军师落子。
      “但这三部中,我们只能用一部,也只能留一部,如此北疆才能稳定。”我紧随落子。
      “聪明。”梁军师赞许地点头。
      “那留哪个?芒豹与康卓还在合兵。”我问。
      “再等等。”
      后三日,刚越攻势愈强,陆将军镇守东一阵,黄凡与裴韫玉镇守东二阵。
      第四日,同厉鸣金休战。
      第五日,西一阵西二阵芒豹镇守,西三阵康卓镇守。
      第六日,广平郡王秘密与芒豹部首领会面,达成协议。
      刚越迟迟攻不下东阵,焦灼不堪,第十日便向大邳递出橄榄枝。陆将军毫不领情,次日便在骂阵时夹枪待棒,引得那主将急火攻心,当场开战。
      此时离大战还有五日,梁军师开始时不时上阵。那时我风寒初愈,常在院中射箭。
      我出自将门,却不喜武术只爱兵法,但父亲说人要有一技之长可自保,让我任选一个就可以。于是我选了射箭。
      自八岁开始苦练,学堂中凡有射箭比试,我必名列前茅。
      这日我找了新靶,难度很高。
      几位军师都坐在旁边,屏息凝神的。我拉弓放箭,一次中靶,引得掌声一片,其后几个年轻的一一试过,皆自愧不如。正此时将军们从战场上回来,我收了箭,往前厅去。
      那日聊到戌时,用过饭也快到亥时了。我回到院中时却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正拉弓搭箭,羽箭飞出,直中靶心。
      “你左臂受伤了?”我跑到裴韫玉身边。
      我这弓力劲不是很大,可他方才放箭时明显左臂抖了一下。
      “小伤。”他放下弓箭轻描淡写,而后问我,“好全了吗?”
      “裴将军你跟谁学的转移话题?”我不满地看他。月色下,他眉眼冷寂。
      我看着心中难忍,提议道:“进屋坐会儿吧。”
      他不推辞,跟着我进了屋,侍卫将门虚掩了。
      他坐到茶桌边的圈椅里,看我给他倒茶。
      “中了一箭,是我大意。”裴韫玉靠在圈椅里皱着眉。
      我将茶递给他,坐到另一边,“索性是左臂。”
      “嗯。”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感受着他的闷闷不乐,不想用那些“打仗的人哪有不受伤的”言论去慰藉他,因为我发现他与我很像。今日定是输在了不该输的人手上。
      “如今三部彻底撕了脸,刚越也失了颜面,咱们离结束不远了吧?”我问。
      他摇摇头,道:“谈不妥的事都难下定论。打完那两部,还需与芒豹谈契约,听顾将军说,从前谈这个就要一个月。”
      他一提父亲,我便又想起那日,问道:“出兵那日,我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抿抿唇,望向远处,“就是嘱托了些战场上的事,比如输?皆无过一类。”
      我不合时宜的笑了,“我爹还挺了解你。”
      “我四年前到他营中,每场仗都是在他麾下。”
      “那怪不得。”我拿起茶盏呷了一口。
      “你可痊愈了?”他看向我,似在端详我的脸色。
      “已经好了。”我朝他笑笑。
      “那便好。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说着便站了起来。
      “你明日小心些。还有,我上次见你那臂缚旧了,换对新的罢。”我对着他的背影一口气说完。
      他顿了顿,回过头眉眼弯弯道:“遵命,顾军师。”
      ……
      这一日来的很快。
      那日酉时,远处依然有厮杀声,平日里这时他们早该回来了。
      “快!将军有令,赶车前往前线!”有人狂奔着来到院中大喊。
      梁军师好似早有预料,立即镇定的将八个军师分到五个阵,我与一个年逾不惑的军师在东二阵。
      “记住,此战宜快宜猛,切莫轻敌。”梁军师嘱咐道,“丫头,王军师一直受顾将军重用,好好跟他学。”他看向我。
      我颔首称是。
      马车直趋东二城门,王军师在车中快速详述着近日战况与最佳计策。而这些我早已烂熟于心,只盼今日不要生出变故。
      厮杀声越来越近,锣鼓声震耳欲聋,空中还时不时出现几声鹰唳。
      马车停在一处离城门有二百米的高楼前。
      “乌江郡的两位军师在此,二位请。”门前的侍卫立即领路。
      上到最高层,见屋内摆满书籍纸张,正中案上高烧两柱香。
      “形势如何?”王军师问。
      两位俱立在窗边,好似能看到战场。
      “我军的一字长蛇阵已被破大半,刚越今日是铁了心要开城。”其中一人咬牙切齿。
      我连忙跑去窗边。危楼百尺,整个沙场一览无余,凡所见之处皆是血迹斑驳,横尸断臂。
      我迅速找到长蛇阵的头尾,“昨日不是又有援军到吗?为何不上?”
      “今日已上了三批,按时候,两炷香以后才能再上。”乌江郡的军师道。
      我气笑,“北疆的兵战斗力持久,可如今战场上多半不是北疆的兵,他们撑不了多久,人越少长蛇阵就越不利,应当立即开门放出援军,改换阵法。”
      “顾军师所说在理。”同我一起到的那位王军师应道,“援军多从西丛郡而来,最?布阵,此时宜布八门金锁阵。”
      “好,我立即与将军商议。”那北疆军师迅速修书,放鸽与城墙上的主将传信。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镇城的主将是黄凡与裴韫玉。
      “城墙上的人是谁?”我问。
      “黄将军。”那人答。
      果然,裴韫玉在战场上。
      我往窗边探头,一个个人小的缩成了点,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咱们手中还有两万兵马,全放出去,敌军早已筋疲力尽,加之金锁阵,更胜一筹。”我道。
      “这位姑娘你在说什么啊,这、这、这怎么能全放出去呢?”仍立在窗边的军师说。
      “你也说了,刚越今日是铁了心要破城,他们的军肯定会一齐上。再者,西三阵今日也在决战,就算我们今日倒霉,那也定会迎来援军,而且,金锁阵人众为上,先生在担心什么?”我问。
      “你这法子太冒险,刚越最是凶狠,手中又有猛禽,不是人多就能打完的啊。”他急得跳脚。
      王军师翻过案上一堆点兵册,末了道:“听顾军师的罢,那两万人已全是西丛与京城的了。”
      一柱香后,我见城门大开,两万人马出城。
      如王军师所言,他们果真善于布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阵已成形。
      就在这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越入阵中,我一眼便认出是裴韫玉。
      城门关闭之时,黄凡骑马如快箭般跑到了阵前。
      杀红了眼的刚越人开始徘徊,而后一只雄鹰划过上空,零零散散的刚越人开始聚集在一位高大魁梧的主将周围。
      刚好与我军成对阵之状。这象征着新一轮的拼杀。
      我目测刚越在一万人左右。
      “我们能去城楼上吗?”我问那二位军师。
      “姑娘,城楼上危险。”我身旁那人道。
      “我不怕。”我将目光投向城下,刚越人个个拉弓搭箭。
      “他们那主将果真不是个莽夫。”我喃喃道。他竟知道用箭对付这八门金锁阵。
      可惜,两万人的金锁阵不是射两箭便能破的,更何况我们有五千盾。
      只见阵中的裴韫玉高举起右臂,在刚越人放箭那一刹,他手臂挥下,城门上亦是万箭齐发。
      两阵矢雨空中交会,互不相让。不多时,刚越见此法无用,便又提起弯刀,直冲金锁之口。
      甫一进入,八门转动,刹那尘土飞扬。
      我只见黄凡在阵口拦下刚越主帅,与其斗作一团,阵中的情形在这个角度很难看清。
      “上城楼吧。”刚才修书的军师见状道。
      我提裙第一个冲了出去。到城门前时被两个侍卫拦住,“姑娘您这是?”
      “京城派来的军师,别拦。”我扯下腰牌示意。
      城楼上列满了箭卫,我立在两个高大的箭卫间俯瞰。
      刚越凡进阵之人皆困在其中,一盏茶之内非伤即死。剩余之人见状只在锁口处拼杀。
      裴韫玉骑在马上在阵中心与人打斗,镇守龙眼。阵外黄凡与那主帅斗得吃力,引得两位副将上前协助,
      “裴将军受伤了?”我问城楼上的箭卫长,“为何他左臂低垂不动?”我记得他昨日还是能握箭的。
      “方才换阵之时中了一箭。”那人道。
      我强自镇定下来,继续观战。
      刚越主帅被困在三人之中,有些力不从心,忽然我听他仰天长啸,嘀哩咕噜喊了一长串的话。
      “什么意思?”我又问箭卫长。
      “是同厉语,杀阵中之人者赏黄金万两。”
      果然,原先徘徊于阵前之人纷纷挥着弯刀涌入,个个冲着裴韫玉的方向。
      “如今可以射箭吗?”我问那人。
      “不可,敌人与我军厮战在一处,风险过大,且如今存箭只剩一千余支。”他道。
      “那我来。”我夺过身侧箭卫的弓,从他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拉弓搭箭。
      我从未使过这么大的弓,拉弓时臂中发酸。
      “军师,您这是做什么?”箭卫长忙乱又不敢拦我。
      他话音刚落,我的第一箭已飞出,直穿裴韫玉眼前那人的后心。
      裴韫玉抬头看到了我。
      “顾军师,快快住手。”王军师在身后拉住我,“你这般会引他们朝你放箭的。你又是姑娘家,太显眼。”
      “王军师,他们都忙着保命,没空看我,”我动作未停,“再说,我父亲是顾将军,我也是懂些保命之术的。”
      连发五箭,皆中要害。
      忽然,空中有雄鹰俯冲而来,直冲我。
      我将手上的箭掉转方向,朝它双目射去,“咻”的一声后是它的哀鸣。
      正此时,西方传来铁蹄声,是西三阵的援军到了。
      当刚越人看见芒豹在我们援军中时,无比恼怒,只可惜,寡不敌众,他们必定要在今夜消亡。
      也正是那夜,我看到了充斥着血腥与骨肉的战场,也领略到了英雄末路的悲壮。
      ……
      次日,阳光乍暖,我披着狐裘进了裴韫玉院中。
      “裴将军如何了?”我问守在门前的侍卫。
      “刚睡下。”那侍卫是个不好言语的,每次只说只言片语。
      “伤势重吗?”我问。
      “左臂两处伤,背部两处伤……”
      “外面是谁?”那侍卫还未说完便被屋内的人打断。
      “是我。”我喊道。
      “进来。”
      那侍卫有些惊异,但还是为我开了门。
      屋内一股子药味,裴韫玉一身茶白寝衣躺在床上,左臂已吊了起来。
      我自个儿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前,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眸亮亮的,我看不慬是什么情绪。
      “你昨夜没合眼吗?”他看的我心下直跳,我慌得扯着话便问。
      他眨了眨眼,好似有些疑惑,“咱们寅时回来的,军医刚走。倒是你,两个时辰也没睡到?”
      “我不困。”我忙答道。倒是心中奇怪,我两个时辰也没睡到吗?
      “那个……你是不是要睡了?你既没什么事,那我先走罢?”见他只是那般看着我,我手足无措只想走。
      “无妨,我疼得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也好。”他漫不经心道,
      “你伤的很重吗?”我问。
      “没多重,皮肉之伤。”他轻摇了摇头,“这几日怎不见你与程公子一起玩了?”
      “一起玩?”我听这问题有些语噎,不知该怎么回答,程俞时自那日后确实晓得与我保持距离,但还是说,“我和程公子除了说兵策就是画阵法图,一起玩什么?”
      “啊,这样啊。”他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裴将军你三顿没吃了,我去厨房让人给你做点东西吧。”我说完便要走。
      他在后面笑着道:“那辛苦了,确实很饿。”
      ……
      剩下的便是议和,这主要归广平郡王和朝中派来的使臣管,而陆将军只有一个条件,那便是斩了刚越首领的项上人头。芒豹人自然让他如愿以偿。
      当然,在条件没谈妥前,我们都得在北疆镇守着。
      所以近一个月我都守在这一方宅子里,只是有时会出去散个心。
      裴韫玉能出门了,他也不爱卧在房里,时常叫上我在花园的八角亭里喝茶。给我讲他以前在军营里的事,他与我父亲的故事,也时常听我给他讲京城里的趣事。
      我总觉怪怪的,常常看着他那张脸出神。低垂着眼睫,微红的眼角,直挺的鼻梁,和总是带着一丝笑的唇角。
      一日我在屋中看书,侍女花楹靠了过来。
      “姑娘,”花楹在我耳边悄悄道,“你是不是看上裴将军了?”
      我打了一个激灵,拿书挡上她的嘴,责备道:“你何时如此直言不讳了?”
      花楹向后退了退,撅着嘴气闷道:“我都瞧出来了,裴将军喜欢你,你也喜欢裴将军,可是你们两个谁都不说,奴婢看着很难受啊。”
      她说得如此直白,气得我要拿书去拍她的脑袋。
      她赶忙撑住我的手急道:“姑娘您不会是不好意思吧,您都这么大了还没定亲,裴将军与咱们也算是门当户对,怎么就不能了呢?”
      眼见她越说越过分,我也没了招,只好收了书正色道:“花楹,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说出来的。”
      “啊?”她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我不懂。”
      “你不懂也正常。”我收回视线不想再说。
      “等一下姑娘,我懂了。”花楹又忽然凑过来。
      “懂什么了?”我问。
      “你是不是觉得,他是将军,你是军师,你以后不能在家相夫教子啊?”她自顾聪明地笑道。
      我却不能再佯装镇定了,合了书就往外去,“梁先生要与我下棋,我先去了。”
      ……
      约莫同厉的事谈妥了,陆将军说明日便可启程回京。
      我一个人闷闷的立在廊下看月亮。
      廊前种着株梅树,这时节,正逢花开,疏影摇曳在月光里,引人出神。
      远处忽然传来打马声,一身白裘的少年乘一骑栆红骏马闯入我的视野,少年一提缰绳,骏马萷身上仰,他乘力伸手在梅树上折下一枝,
      骏马并不停留,载少年狂奔而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方向,那是宅里的马厩。
      长廊上吊了两排羊角灯,一片暖黄的烛光里,那披着白裘的少年再次出现。
      白玉冠,青龙簪,眼眸明亮,唇红齿白,手里那枝开得明艳的梅花颇为惹眼。
      我发现裴韫玉下了战场后很爱笑,且笑起来唇角高高翘起,毫不掩饰。
      “送给顾姑娘,”他将那枝梅递来,“聊以红梅赠佳人。”
      我笑靥盈盈,接了过来。那枝上零零星星七八点红梅,清香溢了我周身。
      他走进,折下一朵,簪在了我的鬓角,不紧不慢道:“天下之花千万种,唯有红梅最配你,明媚不俗,志存高远,不惧艰险。”
      “裴公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若是留在京城,会是最抢手的世家公子。”我躲着他那双炙热的眸子道。
      他低笑着歪头看我,“那顾姑娘会喜欢吗?”
      “不会。”我直言。
      他的表情僵住,“为何?”
      “因为我喜欢你做将军啊。”我笑着说。
      “哦……”他沉吟着,“那你可要抓紧啊,像我这般的将军也是很抢手的。”
      我忍俊不禁,他可真是给了杆子就会爬。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臂,那只手刚刚摘了花,他低着头疑惑地看我,我抬头问:“你这还疼吗?”
      他认真的摇了摇头,“不疼了。”
      “不疼便好。”
      我顺着那胳膊,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引得裴将军虎躯一震。
      “裴将军,我现在是吃朝廷俸禄的人了,你要多少聘礼我都给。”我坏笑着看向他。
      他从脖子根红到脸,又染上耳朵。
      “怎么?你不愿意啊。”我作势要撒手,“可惜了。”
      “不是!”裴韫玉一下子握紧了手,在寒冬里他那手热得吓人。
      只听他长呼了一口气,将我缓缓往怀里拉,“顾军师,我也是吃军饷的人,不缺钱,我只需要你以身入局。”
      ……
      回京城的路自然要换条平坦好看的,但时间有些久,足足走了十日。
      裴韫玉平日里很正经,一副正义凛然的将军样。人后却很是粘人,总是搂搂抱抱的叫人害怕。
      到京城时天子携百官接风洗尘,我一眼便瞧见了笑呵呵的顾将军。
      我人生头一次从皇上那得赏,几车的金银细软叫人眼花。
      裴韫玉与陆老将军坐在上位陪皇上说了半时辰的话,我怎么也听不清。
      从宴上回顾府时裴韫玉同我一道,先回来的顾将军目瞪口呆。
      裴韫玉立在我身旁,笑得如沐春风,“才回来就想着过来探望您,您这身子可大好了?”
      “哦……”父亲摸了摸前胸后背,“好多了,好多了。”
      母亲却不大惊小怪,满目温柔地请我们落座。
      “顾伯,”裴韫玉不慌不忙给二老倒茶,“您说的没错,阿峤是个十分聪明伶俐的姑娘,此次作战,若非她,恐裴某要丢半条命在刚越人手里。”
      “啊,”父亲笑的见牙不见眼,“我在宴上也听闻了,阿峤果真聪慧过人,天生就是军师。”
      “是啊。裴某被家女深深折服,如今已是爱的死心塌地了。”裴韫玉那眼神郑重坚定。
      我“噗嗤”笑出声,头要埋到桌子下。
      “不是……这……”父亲好似被什么砸了一头,反应不过来。看看郑重的裴韫玉,看看笑得抑制的我,又看看同样惊讶的母亲,最后错愕道:“韫玉,我说让你像哥哥一样多照顾她,没说让你抢我女儿呀。”
      “伯父,您这就不对了,阿峤做了裴夫人,也还是您的女儿啊。”
      “阿峤,”父亲看向我,“你俩已经互通心意了?”
      我压不下嘴角,只红着脸默默点头。
      父亲摆摆手,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那行罢,那你二人抽个空把婚订了,再有空了把婚结了。”
      “啊?”这回换我惊讶了,怎的这般随意啊,怎么比兄长订婚还随意。
      父亲看着我不解又失望的眼神,忽然捧腹大笑,母亲也跟着他笑,掩了面不叫人看。
      父亲指着我对母亲说:“夫人,我就说咱闺女不会没人要吧?我就说我有办法的啊,你还不信。”
      母亲也笑道:“果真小狐狸玩不过老狐狸。”
      ……
      许多年后,我已是大邳赫赫有名的军师,先后参与百场战役让大邳有了长久安宁之日。裴韫玉也是鼎有名的从一品护骑大将军,未来继承西宁国公的军营。
      每每回首,想我与裴将军的这许多年。在军营或战场中,我们是知己,能清楚对方的每个举动。在府中时,是相伴相依的眷侣,乐得柴米油盐,也总爱风花雪月。
      我与裴韫玉在相知中彼此靠近,他是我的伯乐,亦是我的战友,更会是那个总是眼眸明亮,笑颜和煦,陪我漫游余生荏苒的夫君。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