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傲笑烟尘沧海劫》风陵渡

1、楔子

　　“你老实说，昨天是不是又跑到那个什么林海书吧看书去了？！”
　　“...”
　　“死东西，我花钱给你念书，你倒好，一天到晚胡混！你自己看看，这抽屉里头放的都是些什么！拿那么多钱去买漫画买小说...你想把我跟你妈气死啊？把我们气死了你就舒服了是不是，啊？”
　　少女低者头，紧紧咬着失尽血色的唇，依旧保持沉默。
　　“你还给我装哑是吧？！你个不争气的东西1上次联考考个十七名的成绩出来，你还好意思在这儿站着，好意思在外头给我丢人现眼！”
　　“十七名怎么了？”她抬起头来，斜眼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他是她的父亲，却是她每天最不愿见到的，一个把她往万丈悬崖上逼的人。这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和束缚感让她觉得愤怒。
　　“十七名就丢人现眼了？十七名，我以后就会去当乞丐？”
　　“哼，你再这么混下去，不讨饭才怪！你看看人家斯琳，哪一样不比你强...”
　　“斯琳那么好，你就养她当女儿好了！我受够了！我以后不上学了，我去当自由画家，当自由撰稿人，用不着你来管我！”
　　“啪！”
　　慕怜川撞上桌子，半边脸上印着通红的指痕。
　　还真是疼啊...
　　她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轻蔑地看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然后转身冲出了家门。学校，家，还有讨厌的人，再见！
　　路灯已经亮了，行人却不是很多，大约是因为天气有些冷的缘故。慕怜川拉了拉衣领，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沈蔚家的电话。
　　“喂？”
　　“是我。”
　　“小川？怎么了，哎你怎么...哭了么？”沈蔚有些不知所措地听着电话中的呜咽声，“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还是，又和慕叔叔吵架了？”
　　“恩。”
　　沈蔚叹了口气，轻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在拿儿？”
　　“东淮公园大门口。”
　　挂了电话，沈蔚起身穿上厚外套便向玄关走去。
　　“怎么，小川又和老慕吵架啦？”陆秀英从厨房伸出头来，看着正穿鞋的儿子问道。
　　“恩，好像吵得挺厉害的。以前吵归吵，找我的时候情绪倒不是很差，这次有点儿...”
　　“哭了？”
　　“恩。”
　　“得，你快去把她带回来吧。那孩子倔得要死，这次竟然哭了出来，肯定是和老慕彻底翻了。哦，这样吧，你带她去吃碗馄饨，她爱吃，没准吃着吃着心情也就好起来了。”
　　“成，那我这就走了。”
　　“恩。小蔚你早点儿回来，明儿你还要参加比赛。”
　　“知道了。”
　　看着“啪啦”一声关上的门，陆秀英摇了摇头，便转身回厨房去继续洗碗。
　　沈蔚一路朝东淮公园跑去。风吹散他微长的发，吹起宽大的衣摆和裤脚，显得他更加轻灵。他本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男生，虽说穿着总显哈韩，却掩不住他身上浪漫的学者气质。这样的沈蔚，总是相当受欢迎的。
　　经过新华书店是，他看到迎面走来的斯琳。这个漂亮温柔的高三女生以前是怜川的好友，而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两个人约好了，一定要考上复旦的，好在他们都有这个实力。
　　“沈蔚！怎么了，你怎么跑这么急？”
　　“是小川，她又和慕叔叔闹翻了，现在正在东淮公园里待着呢。我得去接她。”
　　斯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怜川怎么又...沈蔚我和你一起去行么？”
　　“恩，也好。那得快点儿了。”
　　沈蔚拉起她的手便向公园快步走去。斯琳脸上红彤彤的，看着自己和他交握的手，心里扑通直跳。
　　待两人赶到公园门口，远远的就看到慕怜川静静坐在长椅上，头低着，长发散乱地披在瘦削的肩上。
　　“小川？”沈蔚伸出手，有些疼惜地摸了摸她低垂的头。
　　慕怜川抬起头看看沈蔚，再看看他身边的斯琳，眼角颊边却已经不见了泪痕。再怎样，也不能哭给斯琳看。
　　“沈蔚你真是到哪儿都把她带着啊。”
　　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嘲讽与幽怨。或者说她根本不曾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情。慕怜川是喜欢沈蔚的，很喜欢很喜欢，并且是一直喜欢着。可是在她把心事告诉斯琳之后，沈蔚和斯琳，竟然走到了一块儿。她好恨斯琳。还记得以前暑假时天天坐沈蔚的单车去补习数学，总能吃到他请的冰淇淋或棒冰什么的；每次和沈蔚一起去后山捉鱼摸蚌，总要和他打闹到一身湿才回家；每次得了稿费总要缠着沈蔚一起庆祝；每次挨了老班和爸爸的骂总要找沈蔚陪自己到学校后山上坐一整天...这些，对她来说是无可磨灭的记忆，是任何事都无法代替的。而现在，一切都已过去，再也回不到从前。
　　原来，对她来说最最珍贵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珍惜。
　　“小川...”沈蔚皱着眉，“你怎么又和慕叔叔吵架？上次不是说好要跟家里人好好相处，不再任性了么？还有，我听张老师说，你的成绩又退步了？”
　　“我成绩很差是吧？就因为这个连沈蔚你也看不起我了是吧？”
　　“小川！”沈蔚沉声一喝，随即又放柔了声音，“别任性了好么？小川，加油一下，考上了大学，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只要你考上大学，蔚哥哥什么都答应你。”
　　“是啊怜川，努力一把，你一定可以的！你这么聪明...无论如何，只要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斯琳对慕怜川一直带着愧疚。她总觉得怜川这么伤心都是自己害的，可又舍不得沈蔚，想一直和沈蔚交往下去。
　　我...是不是很坏...
　　慕怜川抬头盯着沈蔚，努力想从他疲倦但仍旧清澈的眼睛中寻找到什么。半晌，她对沈蔚微微一笑：“那，如果我也考上复旦，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么？”
　　沈蔚和斯琳怔怔地看着她若有似无的笑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怜川并不是真想这样的。她吵闹过，哭泣过，故意缠着沈蔚过，但那也是过去了。怜川觉得很累，累到根本懒得再谈感情上的是。她刚刚那么说，只是希望有人能伸出手来，拉她一把。然而沈蔚没有，他只是站着，怔忡而胆怯。
　　慕怜川轻轻摇了摇头，自嘲似地笑了一下，说：“沈蔚，我知道，你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在你眼中，我就是一长不大的任性小孩。是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小川...”
　　斯琳忧愁地看着曾经的朋友，心中是翻涌不止的歉疚。她知道的，怜川比谁都讲理，她的任性，知识因为她不愿向社会妥协。
　　慕怜川静静看着两人，然后开口道：“沈蔚，你现在因为高考而倍感兴奋么？”
　　“不，没什么感觉，只是单纯地想考上复旦而已...”
　　“沈蔚你的理想呢？你当自由摄影师的理想呢？”
　　沈蔚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的灵感已经没有了吧？我也是，所以我以后不会再去上课了，累。这么一个高考把全国的百万人都赶上独木桥，一部分成功地进了大学，去过四年自由狂放的日子，而另一部分就得接手所有人的白眼...人和人都是一样的。一个人也许在文化课上不太行，但有别的特长。而高考用一根绳子衡量所有人，四张卷子一个分数便决定了一个人的价值一个人的一生，这样真的公平么？沈蔚，你知道的，我为了画画为了写作已经吃了多少年的苦，要我因高考而放弃，你觉得可能么？”
　　“你可以到大学里再画啊。”斯琳有些着急，沈蔚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听怜川说下去。
　　“是啊，我当然可以到大学里做我喜欢的是，那么一纸大学文凭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时间是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的，要学知识以后有得是时间，可年轻的生命，只此一次。”
　　“那你要靠什么为生？你什么也没带出来...”沈蔚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怜川。
　　“打工也好，流浪也好，都与你无关了。”
　　“啪！”
　　又是一巴掌，我今儿怎么这么倒霉...
　　慕怜川捂住左脸，看也没看呆立在那儿的两人，低着头向大路走去。
　　直到她准备过马路时这两人才清醒过来。斯琳飞奔而至一把拉住她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川，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川，你别生气...”
　　“生气？我干嘛生气？我已经不会再生你的气了。其实，我的脸早被我爸大肿了，多你一巴掌也算不了什么...”
　　“什么？！慕叔叔打你了？”沈蔚吃了一惊。
　　“是啊，那一巴掌很重呢。只是你看着我那么长时间，却一点儿也没有发先啊。”
　　慕怜川闷闷地说着，脸上却绽出笑容。她想，以后到外面去，一定很难再见到沈蔚的，所以能笑就多笑笑，省得他一想起自己就只剩下关于自己一张臭脸的回忆。想到这里，她的鼻子有点儿泛酸。
　　沈蔚还想说些什么，但怜川已经听不到了。
　　呼啸声疾驰而至，那来自地狱的声响惊得怜川好似心脏停搏。她的眼睛睁得极大，双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这样的情况下，她又能做些什么？在将斯琳推开的那一刹那，她听到了沈蔚遥远得恍若隔世的惊慌叫喊。透过有些刺眼的车灯，怜川看到，那个司机似乎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