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圣旨 “骨肉之情 ...
-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子,如今十六岁的纪子雁比之以往更加沉稳从容。
晚秋时节,树叶随着秋风簌簌落下。
纪子雁今日穿着一套棕黄色的圆领长袍,她伸出手接下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不由得感叹:“又要入冬了么?”
脚边忽然传来几声急躁的猫叫,纪子雁低下头,无奈看向扒在衣摆处的几只小猫,“好了,不要叫了,这就喂你们吃。”
“它们可真贪吃。”小春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咱们府里的肉食,少不得有一半都进了这些小家伙肚子里。”
“无妨,”纪子雁勾唇笑笑,“它们喜欢就给它们吃吧,左右也不差这一点。”
说完纪子雁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道:“对了,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宁秋雨一大早就去了集市,说是有要事要忙。如今已过去两个时辰还未归,纪子雁不由得升起一丝担忧。
近日北蛮动作颇多,边境几座城都不平静,宛城前些日子才抓了两波潜入的北蛮探子,现如今城中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小春,再过半个时辰若是老师还未回来,你带几个人去街上找找。”
纪子雁这边刚叮嘱完小春,那边就有家仆匆匆忙忙跑来。
“不、不好了——殿下!”
家仆连滚带爬跪在了纪子雁面前,还未等喘匀气,就抬起脑袋慌乱地指着门口的位置。
“急匆匆的像什么话。”
纪子雁微微蹙眉,在宁秋雨连续不断地调教下,行为举止已有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不迫。
“难不成天塌下来了?”她又说。
“来、来人了......”家仆深深地跪伏在地上,身躯瑟瑟发抖,“是宫里来人了!”
哐当——
纪子雁手中的食盒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里边的食物散落一地,小猫们一拥而上,埋头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起来。
纪子雁顺着家仆所指的方向望去,一行紫袍太监声势浩大朝这而来,领头的大太监有一丝眼熟,辨认半晌,纪子雁从他嘴角的那颗黑痣认出这是宫中有名的王公公。
王公公发须皆白,挥着拂尘来到纪子雁面前站定。
“七殿下,好久不见。”
那独属太监的尖利音色让纪子雁如梦初醒。
“王公公......”纪子雁垂眸平复情绪,再抬头时,眼底一片淡然,“好久不见。”
纪子雁镇定的表现让王公公有所触动,干他们这一行的,识人观色是最基本的生存手段,王公公收起一路奔波的怨气,弯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像极了一朵菊花。
“殿下,天大的好消息。”王公公赔着笑开口,“陛下这么多年依然挂念着您呢,这不特令奴来请您回京。”
纪子雁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她清楚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她却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令她没有丝毫的准备。
她紧紧捏着拳头,哑声问道:“公公这是何意?”
王公公笑着将怀里的卷轴取出打开,清了清嗓子道:“殿下还不快快接旨。”
纪子雁死死盯着那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目光灼热到快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王公公大抵是没想到纪子雁会是这个态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犹豫几许,小心翼翼喊道:“殿下,您在听吗?”
光是那一句“殿下这么多年依然挂念着您”,就足以让纪子雁恶心到当场反胃。
她的杀母仇人说这些年一直挂念着她?
少来恶心人了。
纪子雁很想宣泄心底的怒火,但理智让她咬紧牙关克制住了情绪。
场面顿时僵持住了。
皇帝能特意派人不远千里来送这份圣旨,说明在皇帝心中,这位落魄许久的七皇子还是有着不小份量的。
王公公实在是不想得罪纪子雁,只能碘着老脸不断赔笑。他身后的其它公公更是不知所措,低头的瞬间纷纷交换起了视线。
就在一行人不知该如何办时,身后的长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秋雨身穿月白色长裙而来,许是走得急,那向来整齐的鬓发竟然也松散了开来,几缕碎发顺着脸颊垂落而下。
早在回来的路上宁秋雨就听前来报信的家仆把消息说了个大概。她在纪子雁身旁站定,微微俯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宁某见过王公公。”
王公公的目光略过宁秋雨,眼中带着些许轻视,正烦这人怎得这般不知礼数,刚要发火,就见宁秋雨抬手按在了纪子雁后脖颈处。
“殿下,该接旨了。”宁秋雨使了些劲,试图将纪子雁用力往下压。
纪子雁绷着脸,神情透着十足的抗拒,满脸写着不愿。
宁秋雨手臂滑落在身侧,随后轻轻碰了碰纪子雁的手背,低声道:“殿下,我同你一起。”
纪子雁的神情松动了不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念出一声极低的“好”。
见状王公公不由得大喜,看向宁秋雨的目光变得和煦又讨好。
太监便是如此,总是按照主子的喜好捧高踩低。
宁秋雨牵着纪子雁跪下,轻声提醒,“请公公宣旨。”
王公公洒然一笑,他打开卷轴,捏着嗓子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抚育万方,今逢朕四十寿诞,普天同庆,四海归心。念及天地之大德,感念黎庶之安康,特降恩旨,大赦天下。凡天下囚徒,除十恶不赦、谋反大逆者外,其余罪无轻重,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咸赦除之。】
【尤念小七,昔因微愆,谪戍北疆,历岁既久,朕心甚念。今值朕寿,骨肉之情,岂可久隔?特诏汝即日还京,赴阙贺寿,以全天伦。】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钦此”二字拖得很长,久到纪子雁都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她长久地扑倒在地,将这些年的委屈悉数咽下。
“臣......接旨。”纪子雁嗓音嘶哑,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
王公公也不敢计较纪子雁称谓上的问题,天家的事,他一个没根的太监哪敢过问,于是便假装没听见般,笑着将卷轴递给了纪子雁,“殿下,接着吧。”
纪子雁抬手抓住了卷轴,她死死握着,指节用力到发白。喉咙间忽地弥漫起血腥味,她咳嗽两声,回,“谢......陛下恩典。”
任务完成后的王公公马不停蹄离开了,显然不想趟这一摊浑水。
宁秋雨陪纪子雁跪了许久,直到身体吃不消开始颤抖,她才扶着旁边的椅子尝试起身,可惜一个踉跄又跌坐了回去,膝盖撞在地面发出一声痛吟。
“嘶——”宁秋雨眉心跳了跳,这古代世界着实是令她开了眼,她还是头一次如此被动狼狈。
听见宁秋雨呼声的纪子雁这才回过神来,忙扶着她起来。
“老师,你没事吧?”纪子雁声音沉闷,情绪明显的低落。她顿了顿,又说,“抱歉老师,是我拖累你了。”
宁秋雨温柔把她揽进怀中,轻揉抚过她的肩脊,“不论如何,老师都会陪着你的。”
纪子雁像是抓住了仅有的浮木,双手环住宁秋雨的腰身,紧紧抱住了她。
“老师,我......”
纪子雁的嗓音有些哽咽,宁秋雨没有戳穿她,只是不断地轻声安慰。
“没事的,没事的。”宁秋雨微微垂下眼。
风暴将至。
她抬起头,望着逐渐变暗的天空叹息。
----------------------------------------------------------------------------------------------------------------------------------------------------------------------------------------------------------------------------------------------------------------------------------------
是夜。
纪子雁坐在院子里发呆,她只点了一盏油灯,所以四周十分昏暗,映着她的神情也晦暗不明。
宁秋雨和沈听澜则远远在凉亭看着,良久,沈听澜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性子虽有所改变,不过还是太软了。”
宁秋雨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听着沈听澜的话。
“说好听些这叫温柔可亲,”沈听澜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冷静陈述事实,“说难听点,这就是软弱无能。”
“卿安,我并不觉得回京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朝夕相处近三年,沈听澜对纪子雁的态度转变十分大,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现在的时刻关心,显然已是将纪子雁当成了自己人。
“......我又何尝不知。”宁秋雨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虑,“但这是她必须面对的问题。”
“况且......”宁秋雨忽然停顿了一下。
“我想她并非是你口中那般优柔寡断之人。”
宁秋雨提起灯笼,将面前的黑暗驱散。橙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显得温柔万分。
宁秋雨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看向埋头不语的纪子雁,忽地轻笑出声。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选择,习惯了没有人托底的日子,习惯了独自承担事情的后果。”
“这孩子并非软弱,只是每一件事发生时,她都需要反复地推演、假设,直到最差的结果也在她所能承担的范围之内,她才敢迈出这一步。”
宁秋雨的目光落在沈听澜脸上,“观水,她与你不一样。”
“你有无条件支持你的母亲,而她只有她自己。”
“你的生意失败了,对于沈家、对于你的母亲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对她来说不一样。”宁秋雨的眸光在灯火里变得璀璨耀眼,“她若是走错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想她应该是在害怕,害怕会把我们这些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听澜怔怔望着她,被这一番话震惊到哑口无言。
“......你说得对,”沈听澜惭愧地低下了头,“卿安,是我目光太短浅了。”
宁秋雨笑着摇摇头,“不论她最终作何选择,我都会尊重。”
“你真打算和她回京城吗?”沈听澜脸上写满了担忧,“京城不比齐州,那里鱼龙混杂,我担心你们......”
她话没有说完,但宁秋雨已经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放心吧,”宁秋雨靠在柱子上轻笑,“玩心术这种事,还从来没人能胜过我。”
“总之。”
“她若去,我便同往。”
“她若留下,我便一同留下。”
“即便所选非你所愿?”沈听澜忍不住开口问道。
宁秋雨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是,即便所选非我所愿。”
“从今往后,我会成为她后退的底气。”
----------------------------------------------------------------------------------------------------------------------------------------------------------------------------------------------------------------------------------------------------------------------------------------
第二日一早。
纪子雁眼底挂着两抹浓厚的眼圈,她坐在高位上,首次召见了所有心腹。
这是宁秋雨第一次与清风明月两人的正式见面,双方分坐于席位两侧,神情严肃端正。
纪子雁抵着额头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看向下方众人。
老师、沈听澜、玉姑姑、小春、清风、明月。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六人,最后落回了眼前的卷轴上。
“昨日宫中有人来宣读了圣旨,此事你们应当都知晓了。”
纪子雁轻飘飘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商讨此事。”
纪子雁辗转反侧一整晚,只要一闭眼就是王公公宣读圣旨的画面,根本无法入睡。
正如宁秋雨所想的一样,纪子雁一直在考虑是否要带上她们一同回去,毕竟她无法保证能在京城那样危险的地方护住所有人。或者说难听点,回去了之后她恐怕都自身难保。
于是她直入正题,将心底的忧虑全盘托出,“我有意回京,只是京城不比这里,你们若是同我一起回去,那边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所以我将选择权交于你们。”
“若是有人选择留下,我会给她一笔足以安稳度过余生的钱财以及土地。”
说这话时,纪子雁的目光落在清风身上。她信得过的人不多,能勉强称得上心腹的,左右不过就面前这几人,所以纪子雁对她们每个人的喜欢还算清楚,她提出的这些补偿,基本都是清风一直以来追求的事物。
而听闻此言清风则猛地瞪大了眼睛,急忙出声表态,“我愿与殿下同行!”
见清风拒绝得如此之快,纪子雁的眸光还有些怔然。
索性,她将视线转移到了一旁的明月身上。
“我还可以为你们寻一份安稳的活计,我在钦州有一故人,安排你们去她那里做个小侍卫首领还是可以的。”
明月眉心一皱,眼睛疯狂眨了起来,意识到这话是冲自己来的时,她赶忙摇头拒绝,“我只想做殿下的侍卫!”
再一一问过玉姑姑和小春后,几乎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纪子雁一时间呆愣当场,她不明白她们为何会这般死心塌地。
自己当真有这般好吗?
她不解地揪起袖口。
不过纪子雁也有私心,比如她并不是很想问宁秋雨的想法,怕听见拒绝的话语。
宁秋雨对她的这些小心思心知肚明,不由得低头闷笑。
而被一同跳过的沈听澜就有些不满了,她敲了敲桌子,“喂喂喂,殿下。那我怎么安排?”
纪子雁扭头看她,神情有一丝为难,“抱歉师傅,我还没想好你的安排。”
沈听澜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好在纪子雁的下一句很快安抚了她。
“毕竟师傅你这么有钱,好像什么都不缺。”
“那也还是缺的,”沈听澜把玩着面前的酒杯,“钱这种东西,哪有人嫌多的。”
纪子雁微微一笑,开始熟练的画饼,“那我会好好努力,将来争取给师傅你安排个好地方经商。”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宁秋雨,声音小到在场几人难以听清。
不过宁秋雨倒是听清了,她挑挑眉,恶趣味涌上心头,“殿下你说什么?”
原先糊弄过去的纪子雁尴尬地搓了搓桌面,含糊道:“我说老师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去。”
宁秋雨故意半天没回话,纪子雁不由得有些焦虑。
眼见纪子雁郁闷地低下了头,清风急了个半死,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出头,“宁夫子,你说话啊!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宁秋雨对清风这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很是无奈,只能收起心思回,“我自然会跟着殿下的。”
“殿下你听见了没?宁夫子说了会跟咱们一起的!”清风高声嚷嚷,生怕纪子雁没有听见。
纪子雁顿觉丢脸,只能捂着脸小声提醒,“我知道了,清风你小点声。”
“什么时候动身?”沈听澜强势介入将话题扭了回来。
“自然是越快越好。”宁秋雨先一步开口,她敲了敲桌面,神情认真,“迟则生变。”
“老师说的是。”纪子雁对她的话表示了肯定。
提到此事宁秋雨也皱起了眉,“这封圣旨太过张扬,我们回去的这一路,想来不会太平。”
“陛下都发话了,难不成他们还敢动手?”清风发出了疑问。
明月瞥了她一眼,“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不错,”宁秋雨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京中局势震荡,他们不会想再多一个变数的。”
“皇帝的手再长也难以伸到这千里外的地方来,我若是那些人,也绝不会允许殿下安全回到京城。”
宁秋雨起身来到纪子雁身后,指着地图上凸起的某一处说道:“我们想要尽快回京,这一处搬山关便是必经之路。这里地势低山路窄,又恰好是山谷,只需在两侧安排上弓箭手,咱们只要走这里过便插翅难飞。”
“这可如何是好?”玉姑姑忧虑地绞紧手帕。
宁秋雨沉吟片刻,她向来谨慎求稳,于是指尖移向西北侧的一条山路,“我的建议是绕行从清峪关回去,那一块地势平视野广,即便有突发情况,咱们也能及时应对。”
“但这样花费的时间至少翻上一倍。”常年在外奔波的沈听澜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这样你们赶不上皇帝大寿的。”
事情再度回归原点。
最后只能由纪子雁出来缓和气氛,“或许是我们想多了呢,说不定这一路上风平浪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这话说出口纪子雁自己都想笑,毕竟怎么想太子都不会放过这么好一个除掉自己的机会。
清风犹豫半晌开口,“殿下如果是在担心太子的话,要不我们联系一下大皇子?如果大皇子愿意来接应的话,应该会安全很多。”
又是大皇子。
宁秋雨扶着椅背,那股熟悉的痛感再度萦绕全身。
见鬼......她这动不动胃痛的毛病为什么会一起跟着到这个世界来......
明明以前的任务中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
察觉到情况不对的纪子雁迅速起身扶住了她。
一低头,纪子雁就瞧见了宁秋雨苍白的脸色,她顿时变了语气,“老师,你怎么了?”
“无......”
宁秋雨本想说无碍,可突然的疼痛让她瞬间脱力跪倒在地,未完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去。
【滴滴滴,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请问是否需要帮助?】
沉寂许久的机械音忽然响起。
----------------------------------------------------------------------------------------------------------------------------------------------------------------------------------------------------------------------------------------------------------------------------------------

哎呀没有水文哦,挖的每一个坑以后都会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