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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其中一个是谎言 无赖派故事 ...


  •   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旧书中飘下来一张照片。安吾弯腰将它捡起来,仔细地擦拭干净。这张拍摄于酒馆的合影上,四个人都冲着镜头挤眉弄眼地大笑。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十分遥远。他注视着塑封的照片,夜晚的吊灯浑浊地射下来,圆圆的反光盖住照片上的笑脸,看起来很空洞。在那间酒馆,有着世界重合的瞬间。
      那是夏天快要过完的日子。

      沿着昏暗的地下楼梯往深处走,木板踩上去有奇妙的起伏,承载着某种令人畅快的古旧气息。这时候已经能听见室内渗出的音乐和微弱的谈话声。带着踏入异界般的松弛心情,安吾望向吧台。
      今天那儿居然不寻常地来了三个人,他有些意外。安吾低头看了一下表,才只是晚上九点而已。
      坐在前方的太宰扭过头来,笑容可掬:“哎呀安吾。好慢啊,我们都在等你。”

      并不是这样,怎么看这几位也不像在等人的样子。太宰在这倒是不奇怪,这家伙经常没什么事就过来酒馆坐着。边上的织田也一如既往地点了蒸馏酒。垂着头趴在一旁的白发少年是五条,他的面前摆着和其他人都不同的苏打汽水。在这间心照不宣的Mafia地下酒馆里,每回过来都雷打不动只喝饮料的大概只有五条一个人了。
      不过,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寻常这个时候五条不会这么安静,他们几个人里最会闹腾的就是五条和太宰。光是这两个人发出的动静就能让安吾忍不住把胸腔里咆哮着的所有槽点全都挖出来一吐为快。事出反常必有妖,以往被无数次迫害的安吾坐下时警惕地朝五条投去了一瞥。

      “放轻松啦安吾,”太宰捧着酒杯啜饮,“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这是在做什么?”安吾指着依旧纹丝不动趴着的五条说,“而且难得你们今天都聚在这里,是约好了吗?”
      早在安吾落座前就已经开始着手调酒的老板适时递过一杯酒。与此同时,太宰和织田一齐看了五条一眼。五条还是没抬头,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示意:“你们说吧。”
      看这架势,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啊。
      “只是碰巧我过来时他们也在。”斟酌了一会,织田代替了他回答,“说是五条的朋友叛逃了,所以他现在正思考着人生。”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么消沉,是叛逃啊……啊。反应过来的安吾露出惊讶的表情。
      除了他们几个之外,五条还有两位差不多年龄和他一起上学的朋友这事,安吾是知道的。与他们不同,五条悟并不是Mafia的成员,目前还作为一名学生在上高中。无论是从生活还是工作内容的角度来看,他们几个都不可能产生交集才对。
      因为,五条悟是——咒术师。

      简单来说,咒术师就是祓除人类负面情绪产物的角色。据说,在以前的某场大战后,日本的咒术师和异能者签下合约,以互不干涉双方领域为条件,达成了和平共处。与此同时,成立了一个秘密存在的异能咒术组织。该组织几乎从不露面,也许是异能者和咒术师本身交集就不多的缘故,组织也没有任何对外活动。
      也是因此,五条悟和他们的认识完完全全就是巧合而已。据安吾所知,他是先认识了太宰,才被介绍过来和他们一起聊天的。
      尽管他们也只是偶尔碰巧地来这间酒馆聚一聚,抱怨一下各自工作上的事情,又或者听五条说一些他们了解甚少的关于咒术的事,但这样抛开年龄立场吐露心声的时刻依然相当不可思议。渐渐地,即使是在东京上学的五条,也会不时抽空过来和他们见面。在这其中,他和太宰待在一起的时间算是最久的,毕竟太宰经常无所事事地待在酒馆。若说熟悉程度,他们之中最清楚五条事的人应该是太宰吧。
      由于目前的异能者和咒术师没有利益上的接触,安吾对他们的认识也就仅限于咒术师的人数相当稀少这点,因此对于五条在聊天里提到的几个人名多少都留下了印象。是叫什么来着?安吾回想起几个月前的春天,五条坐在这里叽叽喳喳的样子好像还能清楚记得。

      “昨天和杰打游戏完全通宵了,”五条打着哈欠说,“那个家伙太可恶了,居然背着我偷偷看了全部攻略,我就说怎么总是打不出和他一样的结局。”
      “五条君这个年龄段的精力还真是旺盛啊。”安吾说。
      “喂,安吾也来玩啊?整天埋在工作里脑子会坏掉的吧。”吸溜着蜜瓜饮料的五条振振有词,“安吾你知道的吧,‘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
      “玩五条君那种游戏感觉会更快变成笨蛋吧。”安吾用怀疑的目光来回打量他,“怎么看也是拉着太宰君玩更合适。”
      “说的也是,在这方面太宰应该和他很合得来。”织田说。
      “这么说起来,阿治今天去哪了?”百无聊赖地拨弄蟹肉罐头盖的五条四处张望,“真少见他不来。还特意给他开好了罐头呢……”
      “估计是有组织的任务派给他了吧。就连我在这里也是连续工作好几天后难得的休息……说到这个,五条君最近倒是很经常过来啊。咒术师的活很轻松吗?”
      “安吾你不知道吗?我们的工作和季节多少也有些关系。”

      按照五条君的说法,现在正是初春时候,逐渐回暖的气候会令多数人们感到惬意,心情愉悦后咒灵的数量便会下降。相反,如果是到了滚烫的夏天,人们的情绪便会容易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燥热季节里不断堆积。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支撑着身体的纤细神经却已经不堪重负了。萎靡的食欲,被消磨掉的精力,无望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像黑洞一样不源源断地吸收痛苦。
      “像那样的季节,要处理的咒灵数量就会突然变得很多。”五条悟说。
      “那么说来,夏天的空气是一把利剑啊。”织田感慨道,“真辛苦啊,五条你们。听起来真是像处理垃圾一样到处回收大家情绪的工作。”
      “如果真只是这样的话倒是反而简单得多。”五条悟支着脸喃喃,“比起东京,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这里,连六眼的负担都变小了。只有在横滨才不会有咒灵,究竟是为什么呢……”
      要是能知道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方法,从根本上去解决咒术界的问题了吧。那个时候,五条最后说了这样的话语。

      说的也是。以安吾的视角,他完全无法感受到咒灵的存在。即使通过五条的描述,也只能大概想象而已,更不必说被默默保护的普通人。实际上,咒术师与Mafia的唯一相似之处,便是他们都同样地行走在漆黑的死亡边缘。恐怕在这点上,他们工作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吧。出于人的贪惏和欲望而浴血厮杀的Mafia也好,与人类无止境的恐惧产物作战的咒术师也好,说到底,面对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人性。
      人性是最无可奈何的,恐惧和仇恨也只是流动着的利益而已。一旦游走在这名为人性的钢丝上,谁也说不好会在哪一刻被脚下的黑暗反噬,一不小心就掉入深渊。而能够在这湍急的浊流中保持自我的人……
      在安吾看来,五条悟属于相当罕见的一位。

      接下来的事情也正如他所说,到了夏天,人的精神便被炎热侵袭得什么也不剩了。稍有不慎,灵魂就会被这酷烈的天气所夺走。也就是说,苦夏的日子。
      “杰最近几乎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呢。完全搞不懂啊……”
      好一阵子没见五条悟,这回他突然出现在酒馆里,无精打采地摇晃着太宰的手臂。五条对把握距离的敏感度简直低得令人发指——安吾常常对此叫苦不迭。他们几个人里,只有太宰对其适应良好。不过,‘能习惯五条君的人只有太宰君’这点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即使是和这两人相处已久的安吾有时也会因此颇为头痛,简直恨不能立刻变出锤子,也给这两位的后脑勺狠狠地各来一下。这么一想,他们两个人还真是不得了。
      五条还在继续叫唤着。
      “阿治你也多少给我点建议嘛。我去问那家伙,总是被天气太热了之类的借口堵回来。而且我和杰现在根本没有空见面嘛,最近这段日子在忙得我连觉都没怎么睡,在各个地区之间到处跑……安吾!你也来想想办法!”

      “好了,悟就别为难安吾了。”任由五条摇晃了他半天的太宰终于制止了这种无厘头的行为,虽然本人看起来完全没受到影响。他喝了口酒,笑眯眯地说,“毕竟安吾不擅长处理这种人际关系的事呢。”
      “太宰君,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我的人缘起码也是——”
      “哎?安吾原来有除了我们以外的朋友呀,是谁来着?女性吗?”
      “我说你们!”五条气愤地打断道,“先回答我的问题啊。”

      “是承受力啊。”太宰忽然说。
      “什么?”
      “悟之前说过的吧,夏油的观点。‘强者有保护弱者的义务’,且不说这话是否正确。想要做到这样的‘强者’,必须具备足够的承受力才行。仅仅只是看见弱者的困境是完全不够的。”
      不知为何,喧闹的酒馆忽然安静下来。尽管今年的夏天确实酷热难忍,但在这间酒馆里,空调与地下的凉意结合,冷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毛孔。
      “想要成为保护者却没有对应的意志力,是很危险的事情哦。”
      “杰他……”五条悟张了张嘴,又停了下来。
      其实五条君自己也很清楚吧。安吾无言地喝着威士忌,金黄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沉默流淌。连他们这些局外人都明白的事。

      “悟成长得太快了。对夏油来说,现在你正是给予他压力的人。要是做不到把外界的压力一滴不剩地吸入骨头,就只会被压垮而已。那么,难道这是悟的错吗?”太宰依然微笑着,那洞察一切的视线几乎让人不寒而栗。
      五条悟没有再说话。
      “悟不喜欢他的‘正论’。可若是不通过这种摇摇欲坠的正论来支撑自己,夏油大概无法走到今天吧。你觉得荒谬的东西,是他一直赖以生存的借口啊。要是少了那样的理由,该怎么说服自己去承担痛苦?需要用借口来合理化自己行为的,不正恰恰是弱者的举动吗?空中阁楼会塌也只是早晚的事,到时候悟又要怎么做呢?也像现在一样去劝解吗?不行的吧,因为悟没有办法从根本上改变现状。”

      “太宰君。”安吾打破了沉默,“已经足够了,不要再说了。”
      “……开玩笑的啦。随便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而已,只是感觉这样会让悟的表情变得很有意思,仅此而已。”太宰若无其事地说,“好了,偶尔也捉弄一下悟嘛。”
      五条注视着他。
      “或许吧。”良久,雪白的睫毛垂下去,五条的目光飘向遥远的地方,“阿治你大概是对的。”
      “——我能做的就只有那些我能做到的事。”
      不知为何,太宰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然后——
      安吾诧异地睁大眼睛。……伸出手抚摸着五条脑袋的,是太宰本人吧?毋庸置疑,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不可能有第二个主人……而五条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如同毛茸茸的白毛犬类般毫无防备地低下头去,太宰则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

      原来如此,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安吾始终不清楚该如何定义他们几个人之间这种奇妙的联系。既不是普通路人,称一声挚友又太不够格,只是闲暇之余能凑在一块儿喝酒的伙伴吧。在Mafia的黑暗世界里,光是这样就已经弥足珍贵。
      也是因此,尽管他们之间偶尔会有流露出真心话的场合,但那绝不会触及彼此内心深处,每个人都在默契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不显得特别疏离,也谈不上多么亲近。
      ……只是一起喝酒的友人而已。

      至今为止,他们几人都是这么认为的。看着这样的场景,安吾忽然被一个砸进脑海里的想法惊讶到。说不定也许……五条君,是不同的。
      第一次见面时,不停地用睁大的蓝眼睛四处张望的五条。诉说着烦恼将眉头全都拧在一起的五条。分享着成长喜悦而滔滔不绝地说着术式的五条。被他们压着喝酒,结果一口就醉倒还把店里弄得一团糟的五条。
      真心将他们看作朋友,一直努力连接着四人的五条。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点。
      自认识起,五条悟就对他们打开了心扉,毫不设防地敞着透彻的心……是这样啊。早该发现了才对,难怪太宰君会……一直以来,安吾回避着这样的坦率,自我暴露并不会使他感到轻松。对于擅自突破边界的五条,在隐隐期待的同时,他又有些惶恐。不清楚该如何应对,干脆刻意地忽视一切。
      安吾颇为苦涩地注视着他们。
      织田作先生,太宰君、五条君……
      对不起。他想道,我也许要辜负你们了。

      “那个时候,我没能杀了他。”
      五条悟终于从趴着的姿势抬起头来。他用力搓着自己的脸,盯着早已没有气泡的苏打水看了一会。
      安吾下意识朝他望去,但五条并没有露出任何脆弱的神情。
      “放威胁很大的诅咒师跑掉了,怎么想都不应该吧。”他自言自语道,“没能做到啊。”
      ——想杀就杀吧,那是有意义的。
      ——不,不对啊。解决问题当然不能靠滥杀。
      无法道出口的想法堵在喉咙。
      他没有追上去。人与人之间的分别,离开和留下的界限是多么的模糊。夏油离开了,他也没有被留下。曾经他们共同经历的部分,如今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深深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灰色的人群淹没了夏油。

      太宰他们谁也没能说话。沉默在几人之间凝固了。安吾更是无法吐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因为,他自己也……他捧着酒杯,慢慢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织田无声地搭上了五条的肩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五条。”
      “……没办法吗。是啊。”五条喃喃,忽然叫了他们的名字,“阿治,安吾,织田作……”
      太宰轻轻嗯了一声。安吾和织田也是。
      “我想要拉杰一把的理由,和没能杀掉他的理由,都是同一个。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没能做到。虽然我很强,但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五条漫无目的地用吸管搅拌着饮料,“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最强,还是因为你最强,才是五条悟?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原来在杰眼里,‘五条悟’只是力量这个工具的代表。……真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啊。目不转瞬地看着被旋转起来的饮料水,五条想。以抹去他的自我为前提的疑问,是想要得到怎样的答案啊?

      “……他已经,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五条悟说。
      酒馆里的灯光似乎变得愈发雾蒙蒙了。也许是外面的天色更深了吧。晕开的暗黄光圈静悄悄地落在吧台上,一闪一闪的。
      五条悟揉了下脸,勉强笑了一下:“抱歉,好像有点扫兴了。难得大家四个人聚在一起,却要听我说这些郁闷的事。”
      “悟。”太宰说,“你知道我们不会这么想的。”
      “别勉强自己,五条。”因为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笨拙地吐露着话语的织田这么说着,“我们一直都在这里。”
      安吾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望着这边。
      “嘛,今晚真是麻烦你们了。”五条率先举起杯子,“来干杯吧!”

      四只同时伸出的手臂,四只模样相似的玻璃杯,叮,一声碰撞的脆响。
      “——干杯。”他们齐声说。

      将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安吾放下杯子,“说起来,可能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和你们见面了。”
      太宰兴致勃勃地探过身子,“诶诶——为什么啊?安吾要一个人逃走了吗,去哪里?”
      “是工作啊。”安吾无奈地说,“得去欧洲一趟,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说不好,可能得看那边工作进展。”
      “果然是丢下我们逃走了啊!”太宰哇哇大叫起来,“喂,悟!安吾要一个人跑去欧洲旅游诶。现在把他抓住的话,不就去不了了?反正我的工作也无聊得要命——不如干脆把安吾绑在这里,再带上织田作一起去那边把他的工作搅得一团糟怎么样?光是想想就很有趣!”
      “你在说什么啊,别当着本人的面策划这种事!再说那也是首领的命令,你们不能——”
      “织田作,你听见了吗?我们得背着安吾行动才行。”
      “这不还是当着我的面吗!还有,后半句你倒是听一下啊!”
      “知道了。”
      “你们到底知道什么啊!等下——”
      五条已经把重新被倒满的酒递给了太宰。太宰露出一抹坏笑,将酒杯不容拒绝地塞给了安吾,织田则在背后限制住了安吾的双手。
      “不要在这种时候默契吧,喂,住手,哇啊啊我不喝——哇啊啊——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完全被灌趴下了。
      不省人事地倒在吧台桌面的安吾已经奄奄一息。他艰难地打着酒嗝,勉强抬起眼睛,“不…不不行的,太宰君……嗝。嗝。要吐了。”
      在一旁捏着下巴打量他的太宰若有所思地说道,“好像真的到极限了呢,要不要再来一杯突破一下呢?”
      听到这话的安吾差点昏过去。
      “……嘛,算了。”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起了他的胳膊,“等安吾出差回来再实行报复吧。”这是太宰的声音。
      ——呼,太好了。
      安吾颤抖地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最后的意识也消失了,他闭上眼,终于安心地昏迷了。

      “哇,喝醉的安吾怎么这么沉……”和织田一同架着友人的正是五条,“把他带到哪里去呢?织田作,去你家怎么样?”
      “可以啊。”
      “其实就那么把安吾扔在酒馆也没关系,”率先提出鬼点子的太宰悠闲地插着兜走在前方,“悟和织田作还是太好心了啦。”
      夜色黑得什么也看不见。这条狭窄的小巷里,只有酒馆微弱的招牌孜孜不倦地亮着。
      “因为今晚的安吾看起来也很没干劲嘛。”五条转过来扮了个鬼脸,他似乎已经很快从方才的情绪里脱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的话,第二天我们就完蛋了吧。”
      这时候被夹在中间的安吾忽然动了一下,嘟嘟囔囔着些什么。“嗯?”织田疑惑道,“他在说什么?”
      “……太宰君、喝,喝不下……唔嗝……”
      哇哈哈。前方的太宰抱臂笑得肩膀都在不住地抖动。“真是惨败啊安吾!真可怜,哎呀真可怜呢!”
      所以说,太宰是Mafia绝对不可以去招惹的男人。看吧,不然的话就会变成这样。织田想。

      等到几人收拾妥当的时候实在已经太晚,织田家里只有两套替换布团,将安吾丢给织田,五条和太宰则挤到同一床被褥上去了。虽说下半场几乎都在逮着安吾灌酒,但太宰和织田两人也没少喝,眼下唯一没被酒精荼毒的便只剩绝不沾酒的五条一人。
      钻进被窝的时候身后的热度不容抗拒地挤过来,五条微微愣了一下。太宰的酒量他早有目睹,世界上几乎没什么东西能让这位威名在外的Mafia干部失去清醒,但此时此刻,太宰似乎确实有些醉了。嘴唇里嘀咕着无意义的音节,一个劲儿地往五条的后背贴,完全就是在做着撒娇的举动。五条悟有点忍俊不禁。
      他所接触的太宰,和其他人认识到的太宰,稍微有些不同。太宰是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得很好的人,是能让部下一边畏惧又肃然起敬的人,是能让前辈心甘情愿听从他调遣的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可怕精明的头脑和不可思议的手段,在大家眼里,太宰是这样的人。
      但是,安慰的时候会抚摩着他的头的人也是太宰,喝多酒时哼哼唧唧撒着娇的也是太宰。后脑勺圆圆的,头发总是有点乱,脚步轻快,喜欢拉着他一起干坏事的太宰。
      “你没事了吗?”
      贴着他的后颈,十八岁的Mafia干部轻轻地问。
      还有——像现在,考虑着友人真实感受而再三确认的,温柔的太宰。

      “嗯。”
      五条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
      四周静悄悄,没有开灯。他窸窸窣窣地翻过身。黑夜里,两双互相凝望的眼睛。
      因为靠得太近,而落在一起的呼吸。
      “真的吗?”太宰又问。
      “真的哦。”五条回答。
      一个人的成长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在得到中失去,又在失去中得到。伸出手也无法抓住逝去之物,只能决然地做出告别。所谓的人生,其实是不断重复着“你好、再见”的过程。
      再见,杰。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
      “那就好。”太宰像是终于安心似的笑了起来。
      他们蜷缩在一起,胸口贴胸口,彼此搂着腰,就这样睡着了。

      如果一切就只是停留在这里,能够仅凭人力停止时间的话。要是有这样的按钮,安吾一定会不计代价地按下去。
      漫长的夜晚没有结束。半夜忽然起来去卫生间呕吐的安吾,简直是以要把肠子都吐出来的架势抱着马桶。厨房那头是在烧热水的织田作,至于被安吾的动静吵醒,站在他身后哈欠连天的、说着“好像做过头了啊。真是抱歉,下次我会改的”这样的话的自然是太宰。
      作为赔罪,几个人都陪着无法再入睡的安吾聊天。喝着织田递过来的热水,安吾狠狠地瞪了太宰一眼:“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听起来好像还会有下次一样。织田腹诽。
      他们四人互相围着坐成一个圈。第一次来织田家里的五条以超常敏锐的嗅觉翻出了许多被藏起来的零食,那是织田为他照顾的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所准备的。虽然很无奈,但还是纵容着五条将它们拆开了一部分。反正以五条的性格,之后只会成倍地送更多回来而已。对于这点,织田已经很清楚了。
      最先提议要玩游戏的是太宰。
      “要下棋吗?”织田问。
      “太简单了不想玩。”
      “扑克?”
      “这根本不算娱乐——啊,有了!”太宰的拳头砸在手心,脑袋上叮叮叮地冒出了一个亟待点击的灯泡。五条伸手点开了灯泡边上的感叹号,成功触发了新剧情。
      “我们来玩真假判断游戏吧!”

      玩法很简单,说三句陈述的话,其中一句是谎言。其他人则负责猜出哪句话是假的。在需要快速融入集体的场合里,通常会玩这个游戏。不过,对于身上秘密颇多的四人而言,确实也算得上是有趣的游戏。
      “猜错的人要被打手心哦!”太宰开心地说着惩罚。
      好幼稚啊,太宰君。安吾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边上的五条倒是很兴致勃勃,几个人用骰子来决定各自的顺序,恰好,他抽到了第一位。
      五条悟想了想,说:“我喜欢吃甜的。”
      噢,听起来真简单。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他继续说。
      ……嗯?安吾有些惊讶地望过去。黯淡的灯光下,五条的身形也显得那么模糊,只有和他们都不同的蓝眼睛荧荧亮着。
      “我不想再做咒术师。”五条说完了,盘着双腿,一脸期待他们回答的样子。

      安吾思索着答案。五条君是甜点脑袋这种事几乎已经人尽皆知了。但是不管怎么看也不会是第二点吧,难道他们咒术的力量能死而复生吗?可最后一句也很让人产生疑问。刚刚遭受到同伴叛逃打击的五条,会有不想继续干的念头也十分正常。……但这可是那个五条君?
      织田也摸着下巴陷入沉思。最终,在太宰“铛铛铛!思考时间结束!”的杂音里,他和织田给第二句投了假话。太宰眨着眼睛,说:“我选三。”
      公布答案时间。
      “很遗憾!只有阿治是对的哦。”五条得意洋洋道,“我从来没想过不做咒术师啦!你们真笨~”
      “……”安吾木着脸伸出手,“一般人也不会死过一回吧,快说是怎么回事。”
      五条轻快地往安吾和织田的手掌上各拍两下,随口道:“就是被人杀了嘛,在最后关头治疗了自己,活过来了而已。”
      把这种情况当成小事来看的五条君真是可怕。但这个答案又有种奇妙的“果然如此啊”的感觉。“那么,下一个是太宰。”织田作看向他。

      “嗯……那个那个,我想想啊~”
      太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最近培育出了一种吃了一口就会马上死掉的毒蘑菇。”
      “第二,中也曾经心甘情愿地对我说过‘我是你的狗’。”
      “第三,我对外透露过很多组织的机密情报。”
      ……不管哪句都听起来像假的吧!即使还在醉酒的余韵里,安吾也忍不住要把槽点狠狠地咆哮出来。
      “真的有那种蘑菇吗?”织田只是单纯地疑问。
      织田作先生,那里可是要吐槽的地方啊………无力的安吾深深地垂下头。
      “这不是要你们猜真假嘛。”
      “这样啊,有点难以想象,中原会这么说话。”
      “请仔细考虑哦。”
      “啊!说起来,我之前替阿治试过毒药欸!用来试验无下限对毒的识别。”
      ……这群人怎么回事。安吾一阵颤抖。他的胃好像更痛了。因为缺少吐槽的部分,安吾感觉整个空间都开始不堪重负了。

      “安吾?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凑过来关心他的太宰一脸虚心询问的模样。
      “再喝点水吧!”五条递过去温水,“安吾你别太勉强自己了。还是不想睡吗?”
      ……到底是谁在勉强我!总觉得在他们的关心下头也变得更疼了。
      “我猜是第三个吧。”安吾虚弱地说,“虽然太宰君很放肆不错。但应该不会夸张到泄露组织机密的程度……”
      织田:“那么我也猜第三点。”
      五条:“感觉也只有这个了呢。”
      结果三个人中没有一个答对。太宰面带笑容,像教训愚笨的学生那样地挨个打过每人伸出的手心,“正确答案是第一句哦。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目前确实还没能做出那种毒蘑菇。不然我一定会立刻吃掉的。”
      “等等。太宰君居然会把Mafia的机密往外说吗?”安吾难以置信地问。
      “那个啊,”太宰无奈地说,“其实我本来是在放水啊。悟和安吾猜错也就算了,织田作你是怎么回事啊?”
      红发男人只是不解地看着他。“我不明白。”
      “因为,我明明是向织田作透露的情报啊。以前和织田作打赌的时候把这些当做筹码全都输出去了。”太宰没办法似的摇摇头,“没想到居然真的忘记了。”
      织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抱歉,我忘记了。”
      五条咀嚼着薯片,眼珠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似乎觉得他们很好玩。果然,不管玩什么游戏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安吾觉得自己总在一个人遭殃。……但是,看着三人脸上由衷的微笑,安吾又感到庆幸。明明他们都是无法对任何人推心置腹的人,却能像这样埋头倾听彼此的故事。虽然只是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可唯有这种时刻,才能抛开虚伪的假面,如同躺在柔软的沙滩,被潮汐轻轻托起。
      然而,一旦从酒馆的时间里走出,从四人无以言明的关系中走出,他就立刻会被拖进两半截然不同的选项里。公与私的界限,利与义的取舍。为求得短暂安宁而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安吾厌弃着这样的自己。
      可是,他很想继续听他们说话。

      安吾想起那天被首领召见的场景。
      “辛苦了,安吾君。你的能力非常出色,组织内部对你的评价很高。”
      位于宽敞的房间中央,坐在王座上的、统领着整个港口Mafia的首领——森鸥外。
      单膝跪地的安吾深深地垂下了头。“谢谢首领。……能为组织效力是我的荣幸。”
      “安吾君能有那样的觉悟,我也很高兴哦。”森鸥外露出完全理解的表情,“不过,在这个组织里,仅仅做好分内之事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能够洞察先机,在风暴来临前就预先做好准备的人。”
      “首领的意思是?”
      这时候森鸥外站了起来。偌大的办公室里,沉重的黑暗压在身上,仅有长桌上价值不菲的灯亮起的光。安吾不敢抬头,只听首领轻轻笑了一下,“安吾君,你在情报方面的能力,一直让我很放心。最近,欧洲那边有一笔能够发挥你长处的生意,我打算派你过去看看。你觉得如何呢?”
      安吾愣了愣。
      “别紧张嘛,安吾君。这次任务明面上的身份,是去做一笔贸易谈判,顺便考察一下当地的市场行情。毕竟,组织想要扩张,眼光就不能太局限。”
      森鸥外走到了他身边。一份文件出现在安吾的视野里。
      “但是,我真正的意图是——”

      “安吾?”太宰戳了戳他,“轮到你了哦?”
      回过神来,三张或关心或好奇的面孔齐齐注视着他。安吾清了下嗓子,说:“嗯……首先,我有一个特异功能。即使在睡着的时候,我也能工作……”
      “那是什么梦话一样的东西啊。安吾真的醉了呢。”
      “确实是醉了啊。”
      “还是太拼命工作了呢,安吾。”
      “事先说明我已经醒了!”安吾强调,然后忽然陷入沉默,像是一下子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知道了。所以,下一句呢?”
      “我……”
      安吾闭上眼睛,感受着在嘴里完全僵掉的舌头。说不出口。说不出来。浮现在脑海里的字与字之间没有连接,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他咬咬牙,心一横:“其实,你们都被我骗了。”
      ……

      四下无声。一片寂静。
      怀着被宣判死刑的心情,安吾呆坐着。
      “噗哈哈哈哈哈——!”最先爆发的是太宰夸张的笑声,这人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安吾!你简直太逊了啊?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什……”
      “居然贫瘠到想不出关于自己的句子吗?这种笨拙得像小学生一样的话语是怎么回事啊。”太宰抖着肩膀,向他投去怜悯的视线。安吾转过头,看见五条和织田同样担忧的表情。
      “安吾,你真的不要紧吧?”五条悟说,“感觉好像醉得不行了。在头晕吗?”
      仿佛真应了五条所说,他僵在原地,感觉天旋地转。啊……是啊。他都,在说些什么啊。如同被冷水兜头浇下,安吾浑身发凉。
      “嗯,好像是……”他勉强笑了一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抱歉。”
      “安吾你道什么歉啊。要怪也是阿治这家伙吧!完全就是罪魁祸首。”五条扯着太宰的领子拽过来给他赔罪,太宰则呜哇一顿乱叫,实在没听懂在说些什么。
      “不可以。”五条悟斩钉截铁道。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从乱码般的语句中神奇地理解到太宰的意思,总之,五条说服了太宰。绑着一堆乱糟糟绷带的少年终于安静了下来。“安吾就先去睡觉吧,我们来收拾这边。”
      安吾点点头。
      结果到最后,一句谎言也没能说出口。

      自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逐渐减少。最主要的原因是安吾在欧洲出差时几乎音讯全无,太宰和织田基本不会主动联系他,只有五条偶尔用邮件发个意味不明的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颜文字,不时彰显一下存在感。不管怎么说,他们之间都不是需要刻意维持的关系。
      两个多月后,安吾出差回来,他们也像往常一样聚在酒馆,通常说话的人是太宰,织田很少主动谈及自己的事情。但只要被询问,他也会毫无保留地讲出自己的经历。不过,在庆祝安吾回归的聚会上,准备期间最为积极的五条却没有出现。
      “悟说他今天过不来了,”太宰懒洋洋地玩着酒杯里的圆形冰块,用手指随便地上下戳弄,“他那边有事要忙呢。”
      “这个时间?”安吾很是意外。他们三人约见的时候已是十一点,边等待着五条,边随便说着话聊到了一点钟,没想到五条还是没能来成。
      “是啊。说是很想来,但是抽不开身。”太宰把冰块摁进杯底。
      “真可惜啊。”
      “是啊。”
      “太宰君,你那样玩的话,酒已经不能喝了吧。”
      “啊,是吗。”太宰一脸无所谓,“只是无聊而已。”
      “说起来,又是夏天了。”
      “也是。”织田说,“怪不得呢。”
      之后的日子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按照首领的要求,安吾出色地完成了任务。风雨欲来前,横滨并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三人聚会的时间里,基本每回太宰都会大声抱怨五条怎么又缺席。虽说以前也有过不常见面的日子,但他们断断续续地见了这么多次后,五条居然一次也没有出现,确实有些非同寻常。
      面对又一次嚷嚷着打滚的太宰,安吾苦笑了一下:“总感觉,太宰君你,很粘着五条君啊。”

      “哈!?”少年鲤鱼打挺般起立,“我可没有!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只是很无聊,仅此而已!”
      “也是啊……太宰最近没碰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有,完全没有。织田作你呢?”
      “我也一样。只是普通地生活。”

      普通地生活啊……安吾喝着酒,有些恍惚。普通生活,这是离他们多么遥远的词汇。作为Mafia里的怪人,秉承着绝对不杀人信条的织田作先生让他发自内心地敬佩着。在其他人眼中,安吾也是这样的怪人。他不必要地记录着战斗中死去的同僚,在资料里过于详细地写下了每一个生命的故事。在安吾眼里,人的生命是具备完整价值的。每个人都有着截然不同的纹理和轨迹,无数鲜活的经历构成了一个个完整独特的人。

      生动的人、浅薄的人、有趣的人、无聊的人……无论是怎样的人,都不该被简单化为一个标签,不该被代码化为一个数字。上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变成报告书上的编号。安吾无法接受这样漠视的暴力。与立场、地位,还有利益全都无关,他只是默默地记录着。不是以对这世界的贡献多少来区分价值,而仅仅是以存在。额外做这些不必要的工作,是否有意义呢?偶尔他也像这样闪过思考。

      每当他从死去的人手里拿到曾属于对方的私人物件,他都被带入他人的记忆。穷凶极恶之人,无辜受牵连之人,最开始他在这些人的记忆里几乎要迷失自我。有时候,安吾觉得自己是承载着他们记忆的幽灵,他者的一部分代替了自我,在他身上存在。
      忘记和铭记的分界又是怎样呢?心灵的度量衡连标准也没有。他做不到忘记,太记得也会让人受伤,于是只好去做这些所谓没有意义的事。也许总有一天,那些死亡的气息会将他彻底吞噬。但他很清楚,不,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安吾。”太宰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最近有心事吗?”
      “……除了工作以外,没有。”安吾回答。
      “真讨厌!怎么又是工作。”
      太宰嘟嘟囔囔的声音听起来好远。

      渐渐地,在他们没有提前约定的聚会里,基本只有两个人在碰头。又是夏天,五条依旧忙于工作,抽不出时间和他们见面。不断叠加的负面情绪喂饱了咒灵,解决完一个任务还有另一个,他到处奔波,没有时间停下。这个世界居然这样荒谬,只允许憎恨和惊惧变成怪物,幸福和喜悦的力量却什么都做不到。人类只能束手无策地被自己的情绪吞没。
      当初笑着说自己是工作狂的人,现在却连见一面的时间也没有。随着日子的推进,安吾越是不安。如果故事注定是一个坏结局,至少,他希望——
      最后一次见到五条,是他恰好被首领派去东京出差。身为情报员,多数时间他都在各个地方到处跑。终于结束工作的那天晚上,他碰上了刚刚解决完任务的五条。

      那是雨下得非常大的夜晚。

      “安吾?”
      见到他的五条几乎立刻露出笑脸。磅礴的雨倾倒而下,深夜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黯淡模糊的彩色广告灯牌。五条悟站在斑马线对面,朝他用力招着手。他没撑伞,落下的大雨在周身微妙地隔出了一小段距离。那是他的术式,无下限。
      尽管此前已经见过,但第一次见到在雨中的如此妙用,撑着伞的安吾露出羡慕的表情。“好巧啊,五条君。”
      ……还好是这个时候。安吾想,这样的巧合只能在此刻,若是再早一些,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
      “刚才看见你一个人在路边,怎么光站着发呆?”绿灯亮了,五条拎着甜品纸袋,轻巧地钻进他的伞下,“我倒是听说你来东京出差了。没想到居然真的碰上面了,真走运啊。”
      “是啊。……我正要回去横滨呢。”安吾苦笑一声说,“雨下成这样,又叫不到计程车,只好站在路边发愁了。”

      ——不是的。
      ——你明明已经事先知道了五条会来这里。

      来东京之前,他也动了点手段,了解到咒术界的情况。对于拥有异能的他来说,想要摸清五条悟的路线轨迹并不是难事。更何况,黑进掌管着“窗”资料的设备居然比想象中还要轻而易举。虽说如此,这对他来说也是额外的、不必要的,甚至会增加负担的事之一。但是不这么做的话,也许他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了。

      “现在回去吗?”五条悟抵着墨镜思索了一会,“其实我倒是可以试试看用瞬移将安吾带回去哦。说起来,我还没有试过带着人一起瞬移呢。”
      “……诶?”这是安吾没有料到的走向。但是他的关注点稍微偏了一些,“等一下,五条君你明明不用撑伞吧,为什么还和我挤在一把伞里……”
      不管怎么说,这把折叠伞塞下两个人还是有点太挤了。“嗯?”五条悟不是很在意地按住他的肩膀,“因为好久没见安吾了嘛,离得远感觉好生疏。说起来我也是刚刚结束任务,还买了好多神奇面包,既然要回横滨的话,我们一起去酒馆碰碰运气怎么样?”
      说不定会见到大家啊!
      五条兴奋地说,拉着他走到挡雨的屋檐下,叽叽喳喳地讲解瞬移原理,让他如果晕的话记得晚一点再吐。从墨镜后面露出的熠熠生辉的那双眼睛,安吾无法拒绝。五条总是这样,很轻松就将内心的声音表达出来。有时候,他对这样不假思索的真诚感到胆怯。他觉得自己是那个没能接住五条信任的人。
      ……反正原本,也只是出于私心的见面。在故事的最后,是不是对自己稍微宽容一些比较好呢?抱着隐隐的期待,只是几秒的时间,他们就已经来到了酒馆所在的巷子里。

      “耶!第一次幻影移形就大成功,不愧是超级厉害的五条悟大人!”五条相当欣慰地给自己鼓掌,又凑过来也给安吾鼓掌,“安吾你还好吧?看起来没有少一只胳膊,不用太佩服我哦?毕竟我对这条路线已经很熟悉了嘛。”
      “……难道说本来还会缺胳膊少腿吗!?”感觉整个身体都被压缩成导弹发射的安吾颤抖着双腿说。
      “哈哈哈~我是开玩笑的啦。”

      两人走进酒馆,下楼梯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不可思议的谈话声。
      “硬豆腐切成薄片沾着酱油吃,实在太好吃了。”
      “那下次让我尝尝吧。”
      “织田作先生……刚才那句话你应该吐槽才对。”率先踏进店里的安吾如是吐槽着。
      “嗨,安吾!有一段日子没见了哦!”太宰举起手打招呼,忽然他愣了一下,前倾过身子。
      从安吾身后探出的那一个白毛脑袋,毫无疑问是——
      “悟也来了呀,”太宰笑得很开心。他跳下凳子,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好久不见!”
      预感到这两位是即将要拥抱在一起的粉红泡泡氛围,所以赶紧快步离开了这边的安吾,将出差带回的挎包放下,坐在吧台凳上,和织田率先说起话来。

      不过,那边的太宰并没有和五条拥抱。他很亲热地拉着五条,从他手里接过了甜点袋,自作主张地分给了安吾和织田。五条则在后方给每个面包配以响亮的配音介绍,“这是黄油咕咕面包!”“这是美妙芝士奶油馅的!”“这是天使椰蓉豆沙馅!”等等,不管怎么说,这种幼稚的氛围都和酒馆完全格格不入。见到他来,老板也亲切地和五条打了招呼,递过来一杯草莓奶昔。
      于是五条开心地坐下来吸溜饮品。据说由于五条的存在,老板已经推出了不少无酒精饮料的菜单。虽说客人基本也只有五条一个就是了。也是因此,最近这些新品销量惨淡。

      “悟怎么会和安吾一起过来?”太宰轻轻揪了一下五条的头发,又捏起两撮把玩,爱不释手的样子。
      五条稍微偏了一下脑袋,让太宰玩得更方便,“嗯,是这样啦,我结束任务时刚好碰到了安吾哦,就一起过来了。”
      “真巧啊。”织田说。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呢。感觉就像是命运的安排一样,要我们四个今晚见面。”
      “不要说了。我今天也是辛苦了一整天,整个人像报纸一样皱巴巴的。”安吾大口喝下酒。
      “哦?”太宰来了兴趣,“是什么工作呢?”

      安吾的视线在空中稍微停留了片刻,然后回答道:“去钓鱼了。”
      事先准备好的话语不受控地从嘴里流出,怎么编造理由,怎么说谎,编出交易的借口假装自己不在场,他尽量表现得滴水不漏。安吾感到自己像是被另一个自己操控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打开出差带上的行李包,刻意地向他们展示交易的战利品。
      ——不是的,这是谎话。
      摇摆不定的自我在谁也看不见的空气里无力地飘荡。他不想这样,却只能这样。
      “……交易什么时候结束的?”太宰看着安吾从包里拿出的东西,突然问。
      “晚上八点。连玩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回来了,还好碰上了五条君。”安吾苦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出的力已经达到薪水标准了,这样我应该也能保住自己的饭碗吧。”
      “你可真懦弱啊,‘对Mafia无所不知的男人’坂口安吾。”太宰坏笑着。
      太宰随口嘲笑的话语刺痛了他的心。也许确实是太宰说的那样。明明清楚什么都企图抓住的人再愚蠢不过,却还是贪心地幻想两者能够兼得。面对指缝间不断滑落的沙砾,他只是怔怔地注视着。
      ——对不起。
      ——我是个懦弱的人。

      塑料糖纸被剥开的声音骤然拉回他的思绪,趁他们聊天的功夫,五条悟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大把包装闪亮的糖果,很有兴致地给周边的人派发。真是神奇,他好像总是随身带着些小零食。“安吾,给你橙子味的哦。”一颗小小的被剥好的糖果躺在他的手心。
      已经被剥开的话,就无法拒绝了。安吾接过来,默默地将橘色的糖果含入口中,橙子的酸甜味蛮不讲理地霸占了味蕾。

      “我说啊,你们不要总聊工作的事了。”五条悟支着脸颊说。做这个动作时的五条脸上总会被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显得更加孩子气。安吾很清楚,若非命运的巧合,他或许一生也不会和五条这样的人有所交集。然而,即使是从事非法工作的他们,也无法对五条产生不悦之情。有点儿像站在黑暗里,本能地走向亮起的光,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那是一团火,会烫得遍体鳞伤。他对五条抱有的情绪很复杂。

      “总是一个劲地喝酒,明明那么苦,又难喝。”五条颇为慊弃地指着几人喝得差不多的酒杯,“要我说,下回就应该聚在甜品店。我可有好多想请你们尝尝的糕点店铺呢。”
      “好啊。”太宰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听到了吗?织田作,我们要把悟的钱包吃空哦。”
      织田想了想:“会有咖喱饭吗?”
      “——真是的,受不了你们啊。”安吾说着违心的话,将嘴里的糖果咬碎咽下,“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啊,这就走了吗?”太宰不满地叫起来。
      “是啊。工作了一天,头也很痛,我要尽快回去休息了。”再呆下去的话,一定会无法离开的吧。他很想轻描淡写地说下去,喉咙却突然变得很干涸。这一回,预先准备的句子在口腔里凝固了。
      “喂,安吾,”五条悟递过来被他落在桌上的盒子,里面装着经五条个人命名为“砰砰跳跳软面包”的面包,“怎么把我送的东西也忘拿了。要好好吃掉啊,知道吗?”
      显然,他们都觉得安吾走得时间有点太早了。
      “我会的。”
      “橙子糖还喜欢吗?”五条又问。
      “勉勉强强吧。谢谢五条君。”安吾笑了下。

      织田看着将面包装入行李的安吾,忽然说:“这个包是装了出差时带着的行李吗?”织田不是擅长挽留的人,只是想像这样再多说说话而已。
      “是啊,”安吾说着,将包里的东西展示给他们看,“也没什么贵重品。香烟、折叠伞……还有工作用的相机。”
      “哎呀,那真是正好啊。”太宰轻快地说。
      “什么?”
      “安吾,我们来一起拍照吧!以示纪念嘛。”
      织田问:“纪念什么呢?”

      “当然是此时此刻啦!”五条悟抢先研究起了照相机,看上去使用的年头很久远。他拜托店长拿着帮忙拍照,“这么久了,居然连一张合照也没有,怎么想都不应该嘛。”
      “没错。”太宰懒洋洋地附和,“总之,就当是庆祝我们四个人又像平常一样聚在一起了吧。”
      “说得也是。”
      “要多拍几张哦。”
      “店长,给我找最帅气的角度哟!”
      “悟,把墨镜借给我。”

      ——咔擦。

      手忙脚乱间,那张照片诞生了。吧台前坐着四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最左边的太宰头顶着五条的墨镜,以比耶的姿势耍着帅。临时被截走墨镜的五条侧身捉住太宰,做着浮夸的咧嘴表情。右边则是规规矩矩坐着的织田,和无奈的安吾。
      照片上的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之后发生的故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安吾躺在漆黑的房间里。翻盖手机静静亮着幽蓝的屏幕。上面是一列的邮箱信件,发件人都是五条悟。他说最近决定在毕业后当一名老师,因此目前在英国学习。每封邮件都很简短,基本都附着几张照片。内容有时是说那边的咒灵都很弱,有时谈及学校的课业,若是排除了咒术师的身份,他和普通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犹豫良久,安吾没有回复邮件。
      得知太宰叛逃消息的时候,安吾什么话也没说。这样的结局,他应当早该预料到了才是。没能在游戏里说谎的安吾,却在游戏外说了很多谎话。在首领森鸥外面前,在Mimic的线人面前,在他的几个友人面前。三重卧底的身份令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结局却是在为Mafia的首领牵线搭桥——明知是这样的陷阱,也无法避开。

      没有直接动手,却间接导致了织田的死亡,导致了太宰的离开。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选择缄默不言,安吾对这个事实无法释怀。像是有另一个站得更高的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漠然地注视着一切的发生,只是放弃抵抗,无所作为。可是,没有办法。身为政府非公开组织地下工作的一员,他别无选择。安吾所能做的,只有在那个夜晚,避开所有跟踪者,告诉他们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报而已。
      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的时候,五条正无知无觉地呆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他们当中谁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五条,离开了的太宰没有,离开了的安吾也没有。他们没有事先商量,却又一次默契地守口如瓶。
      真相往往是残忍的东西。即便早晚要得知,安吾也想让这个时刻尽量推迟、推得更迟一些。恐怕太宰也是这么想的吧。他们这样的存在,平凡生活早已从某一刻起离他们远去,远到了怎么也够不着的地方。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能够再多一些幸福的时刻,那么那个人一定就是五条吧。拥有着成为好人必需的所有特质的五条。

      很晚了,安吾从终于榻榻米上起身。他打开了电脑,未读邮件里又多了一封。
      ——我说啊安吾,你和阿治最近好吗?我有点想和你们说说话。我昨天做了一个梦,你们知道的嘛,因为睡眠时间短,我一般很少做梦。但是昨天居然梦见了你们三个人欸!梦里织田作给我们几个做了熔岩咖喱饭,阿治他一边被辣哭着一边吃了两大盘,我在一边笑得很开心。我最近学会了吉他,所以也就在梦里弹给你们听,安吾你说没想到我是如此有艺术细胞的人。没错,你们不知道吧,其实五条大人什么都会。
      安吾,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吗?
      附件:[吉他.JPG]

      注视着邮件上调皮的文字,安吾哑口无言。直白的想念透过屏幕,一齐汹涌地朝他袭来。他不知所措。安吾忍不住想起他们几人在织田家里的那个特殊夜晚。那是无论想到多少次都会被击中的瞬间,是他们之间仅有的日常时刻。提起想念这个词的时候,浮在他脑海里的是无法重来的过去。发来这封语焉不详的邮件,五条是否知道了什么?安吾不希望直面答案,他不该去期待已被自己亲手毁去的情谊。他关掉了邮件,打开另一个页面。这是他最近每天都在焦头烂额忙碌着的事。太宰叛逃后,他主动接过了替他处理档案的脏活。身为曾经Mafia最年轻的干部,太宰的履历可谓丰富得惊人,安吾需要一个不漏地收集他的所有犯罪记录,再去联系七号机关帮忙……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太宰在Mafia之外,能够以全新的身份活下去。面对逝去的友人,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微不足道的弥补。

      深夜两点,他合上电脑,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然后,听见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啊。

      没有工作的空闲时候,安吾一再打开手机。他一条条地翻阅过去的记录。五条的短信仍躺在他的屏幕界面,他按下键盘,输入框里的假名逐字增加,“我说谎了,请原谅”“对不起,我无法被原谅”“什么也没能告诉你,十分抱歉”“这两年来谢谢你”之类的句子被反复输入,又被他的手指一一删除。这些文字像是倔强地悬浮在不可触摸的空气中,不肯供人使用。为了能够彼此沟通,人类发明了语言。迄今为止世上已有七千多种语言,也就有七千多种不同的对不起。即使穷尽所有表达歉意的词汇,也无法表露他的真实内心。为表达而生的文字反而成为了束缚表达的东西,他在人类发明的文字里感到无错。
      当他说对不起时,他其实想说谢谢。当谢谢被表达时,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再见,抑或再也不见。当他呼唤昔日友人姓名的时候,他呼唤的是过去那一刻的自己。然而,人心与人心之间,没有语言这样的捷径可以互相抵达。安吾仍没有做好回复的准备。

      他几乎失去了平和的睡眠。每天晚上做着入睡前的机械动作,放平双手,闭上眼睛,身体就好像陷进被褥变成的泥沼里。越是动弹,越是下沉。接二连三的问题拷问着他的内心,安吾曾无数次思考,如果当时将一切都坦白会怎样呢?如果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就能阻止一切发生吗?谎言判断的游戏里,谁也没有当真。他的视线被黑洞洞的天花板吸收,呆呆地等着太阳升起。
      在为特务科工作的时间里,他也想要寻找当初五条提出的困惑。人的情绪为什么会诞生出怪物,为什么横滨像是一片真空地带?即使是内部加密的文件里也找不到答案。异能力和术式都是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从未有人对此产生怀疑。当整个世界都需要人们保持无知,他就永远不可能得知真相。这项秘密进行的资料研究最终不了了之,对世界的质疑很快被不断接踵而至的异能者厮杀事件淹没,不断有更重要的事情打断他。

      那封信是在四年后寄过来的。

      刚收到信的时候,安吾没有勇气立刻拆开。封面的寄信人上写着五条悟的姓名,却没有署下地址。往日被刻意忽略的旧情蓦地涌上喉头,他感到一阵心痛。信在他的抽屉里静静躺了三天,安吾才做好拆阅的准备。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五条的笔迹。

      安吾:
      你还好吗?这封信成功送到你手上了吗?收到时候一定吓坏了吧。姑且说一句,写信这种事,总感觉不是很擅长,如果有令人生气的地方,安吾就忍耐下吧。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戴着墨镜坐在吧台上吃蛋糕,安吾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那个时候,看着我全黑的眼镜,安吾居然真的把我当成了盲人。你小心翼翼地和阿治议论我的样子,直到现在我也记得一清二楚。因为觉得很有趣,将错就错演了好几天瞎子,指使你给我递拐杖,看见安吾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们大家都很开心。虽然才认识不久就联合织田作和阿治一起逗你好像不太好,可是只要有安吾在,大家的气氛就会变得很活跃。所以,我们都很喜欢安吾在场的时候。

      阿治和我的相识则要更早一点。听闻鹤见站附近开了家出名的洋菓子店,我就顺路过来看看。带着买好的蛋糕准备回去的时候,想逛逛横滨的念头突然升起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连接我们世界之间的薄膜,早在那个时候出现裂痕了吧。比起东京,这儿到处可见密布的水道。正当我在河边悠闲散步的时候,就看见了随波逐流而来的阿治。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后,才发现我的术式居然失效了。当时我们一个劲往对岸游,狼狈得浑身湿透,一起坐在河边被冬天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就是这样戏剧化的相遇。后来阿治问我为什么要救他。明明是他一直在向我伸手呼救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意识到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变得亲密了起来。如果没有遇到阿治,想必我永远也不会遇到你们。能够认识你和织田作,我真的很高兴。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们的存在,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一样。一旦出了那间酒馆,就像过了十二点就会失效的魔法,我又回到属于咒术师的日常中。安吾,真希望你不要把这封信看作是我在单方面表达自己的立场,对于我们几个最后连告别都没有就分开这件事,我一直感到难过。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过去在酒馆里也好,织田作的家里也好,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些抛开立场畅所欲言的时间,始终令我无法忘却。就像我不能完全把我的事情告诉你们一样,我知道你们也有自己的顾虑。但是,我还是想尽可能地多说一些。为了纪念我们曾经无比鲜明存在着的友谊,我决定给你写这封信。

      两年前的那天,我跑到酒馆来和你们聊天,说到只有横滨才没有咒灵这个话题。为什么只有横滨这么干净,为什么其他地方都会充斥着情绪的怪物呢?明明疑问的种子很早就开始种下了,记忆却好像被刻意抹去了不合理的部分一样,以至于我们所有人都很少对此产生思考。很奇怪吧?就像被突然塞了一个全新的设定,并且毫不怀疑地接受了。咒术师和异能者,两种不同的能量体系,真的是存在同一个世界上的东西吗?这个问题不断地盘旋在我脑海里,有时候它会在不知名的神秘作用下被刻意遗忘,然后再被我突然记起。

      对待已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事物,人们普通拥有集体认知。举例来说,就像太阳会在地球上东升西落,月球本身并不发光这些共同知识一样,我也拥有对异能者、异能体系的认知。感觉起来似乎是一瞬间的事,明明在认识阿治之前,我还对此完全没有概念。也就是说,我接触到了你们的世界后,自动获得了你们的共同认知。

      你一定觉得奇怪。什么是“你们的世界”呢?每回我和你们聚会后返回东京,就像从一个特别的异世界里归来。当我第一次把和你们交朋友的事透露给杰时,他很惊讶于异能者的概念,如同第一次知道一样。那时,我只当做他并非家系术师,对与异能者互不侵犯的原则并不清楚,也就不了解你们的存在。后来重新回想起我的困惑时,我想要去找到那个一直以来都相当神秘的异能咒术联合组织。我想知道答案。可是,安吾,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异能咒术联合组织并不存在。准确的说,它存在于每个人共同的集体认知中,可是它并不实际存在。我们都知道它很少出面,它需要我们咒术师和异能者之间维持平衡与友好。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神出鬼没、难以捉摸的组织。然而,除了我们的共同记忆以外,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它真实存在。也许一切正是从我发现这个真相起,开始走向无法挽回的吧。安吾,我很抱歉。

      关于“异能咒术联合组织并不存在”这个真相,世界有它自我的运行规则。它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潜移默化、更加合理,让我们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从那时候起,我们各自世界的融合程度越来越加深了。再次和杰、硝子谈起异能者的话题时,他们都一致表示,自己从小就知道异能者的存在。“悟,你不会脑子坏掉了吧?异能不是理所当然存在吗?”那时的杰说了这样的话。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种被世界戏耍的愤怒。人们的认知轻而易举地就被篡改了。是什么在操纵这一切,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问题,我现在依然无法回答。

      能够明确的是,我存在的世界,和安吾你们所生活的世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即使是横滨也依然有咒灵。在我曾经正确的认知里,它是一座和平的城市,没有异能者的存在。而对你们来说,咒术应当是完全迥异的另一种体系,根本不该出现在你们的认知概念里才对。本该是这样。因为某个无从知晓的原因 ,两个各自独立的世界发生了交错。从交叉点产生的全部变故,都由那天我和阿治的相遇而起。可是,世界与世界之间怎么会产生接触呢?

      那是我偶然注意到的现象。从出生起,我就拥有一种名叫“六眼”的特殊体质。六眼可以让我看见一个与普通人眼中截然不同的世界,我能够更细致地观察到咒力,周围的信息时时刻刻都在涌向我。很小的时候,我会忽然在空气中看见漂浮着的泡泡。它完全透明,没有轮廓也没有边界,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看起来仿佛是眼花了,眨眼过后就会消失。这样的现象在长大后又出现了几次。事到如今我才能肯定地说,实际上,那些泡泡一直存在着。空气中原本就充斥着无数的泡泡,只是我们无从察觉。没有界限、无法被观测的透明气泡互相交融,变成了一层透明的膜。这层膜分割开了你们和我的世界。

      而在我和阿治认识并触碰彼此的那一刻,膜被打破了。通过漏洞,两个世界的信息开始互相流动,互相渗透。以我们几个产生的连接为中心,逐渐向外扩散开来。从表面上看来,世界的连接似乎只是增加了人们的集体认知而已。只是对另一个世界的新知识有所了解了而已。直到我意外发现,本不该存在于你们世界的咒灵,开始在横滨出现。这正是一直以来被忽视的地方。
      如果放任两个世界继续交融,会发生谁也无法阻挡的灾难吧。安吾,我很清楚你们对横滨的热爱。我们咒术师也是这般同等地渴望着正常的世界。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个时候,我意识到了。应该从源头制止这一切。是我通过漏洞擅自连接起了你们的世界,给本不必遭受咒灵困扰的世界带去了麻烦。一无所知的我不停地加深着和你们的羁绊,世界与世界间的联系也就愈发频繁。

      是时候离开了。安吾应该也有所察觉吧?随着你去往欧洲出差,我意识到这是个渐渐淡出你们生活的时机。安吾,我们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是如此脆弱。好像只要我稍稍往你们这边迈步,我的世界就会有层出不穷的灾难催促着我回去解决。那阵子又撞上夏天,总是有许多诅咒、许多麻烦的事件。自那以后,我前来找你们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了。除了被任务缠身的缘故,我也在刻意地避免和你们见面。不再产生交集的话,世界重合的部分便会越来越远。我们之间的记忆,也会渐渐远去吧。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那天会在东京和你偶遇。买完面包回来的路上,恰好碰见了安吾。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我不想显得太刻意,干脆放任自己任性了一回。就把这回相聚当做最后一次吧。也是在那天晚上,我们恰好拍下了唯一的合照。安吾,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你一切,我也有身不由己的理由。一方面,这份友谊太过珍贵纯粹,我希望它在你们心目中,能够一直都是如此。另一方面,我无法诉说,真相只会让世界变得更加摇摇欲坠,假装不知情是最好的办法。横滨不应该出现咒灵,为了让我们的世界都能正常运转,必须得做出取舍才行。即使是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无论如何,连告别都不说一声就擅自离开确实太过分了。安吾,对不起。

      决定成为老师后,我在英国学习了一段时间。也许距离已经足够遥远,世界的交错一定在渐渐走向分离。也许是可以稍稍放松警惕的时候了吧?我尝试着给你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邮件,好像我们的关系依然如常一样。对于没能和你们好好道别的事,我始终耿耿于怀。不出所料,邮件们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因为自己的私心再次跨过世界和你们联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吧。我们明明是在不同的认知世界里生活的人,明明是本来没有可能产生交集的人。现在也只是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而已。我曾以为这就是结局,不再期待来自那个世界的回应。后来我回到日本,收到了一封时间久远的邮件。那是阿治在几个月前传来的内容。不断膨胀的宇宙,不断互相远离的世界间,似乎连时间也发生了错位。我过去向你们传达的邮件,也传向了更加遥远的时间吧。安吾,我不想为织田作的事责怪你。阿治最后居然只是告诉了我这样的事。是我在某个地方疏忽了你们的感受吗?如果那时候对你们更照顾一些,如果我也能来帮一帮你们,会不会有所不同?

      现在,我在之前就读的高专做了班主任,也有了想要实现的新理想。世界与世界之间充斥的泡泡,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我曾尝试去触碰那些泡泡。那么柔软、脆弱,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感受到世界交融的证据。膜被打破又被修复,是世界回正的过程,也是我们互相远离的过程。我不确定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的手上,世界之间还存有联系吗?我们的记忆会被渐渐抹去吗?我不知道。我仍时常想起我们被酒馆连接的日子,梦见我们坐在一起欢笑的时刻。也许,凭借那些,我们就能拥有互相接近的引力。

      我很想念你,也很想念阿治和织田作。真希望能和你们再见面。
      多保重。
      五条悟

      握着平整的信纸,安吾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与世隔绝的真空里。也许是错觉,纸张上的字迹居然在逐渐变淡。怎么会是这样呢?他将五条的来信反复读了又读。泡泡。隔膜。不同世界。不同认知。怎么会呢?陌生的名词像刀一样切向他。安吾在字与字之间拼命地寻找着蛛丝马迹。

      这些年来,他已经不会再被过去的往事绊住心神了。那些珍贵而不可思议的时刻,也渐渐蒙上了黯淡的灰尘。他并非特别之人,也不认为自己全无过错,有资格向友人赔罪。短暂的友谊结束,他们的影子掉在地上,安吾独自离开了。曾经的表情、笑容、声音,都像从未发生一样。如今,横滨轰轰烈烈的事件风波终于落下,走向光明的太宰也被他的新生活簇拥着。在这场错位的时空里,究竟是谁被留下了呢?找了那么久的答案,到头来,发现是世界在说谎。

      安吾不停用手抚摸着五条的笔迹。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证明。尽管不想承认,安吾也隐隐清楚,五条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时候,忽然不再出现的五条。需要他主动查找踪迹的五条。原来他在那么早就……安吾想起五条最后发来的那封邮件。问着「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吗」的五条,原来是这个意思。在无知无觉中经历完一切的人,原来是自己。始终保持着适度距离的自己,担忧着与他人产生链接的自己。正是抱着这样的沉默与忍耐,给不想伤害的人造成了伤害的自己。
      我想你。安吾喃喃。我一直想你们。

      此时此刻,在他有限的视角里,那些世界之间的隔膜也依然存在于看不见的空气中吗?他茫然地伸出手,空气从手指间流过。什么也没有。安吾放弃了,他重新看向信纸。等等……他惊讶地自言自语。并不是错觉,纸张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了。长长的来信像是被陈旧的水浸湿,汉字也好假名也好,全都歪歪扭扭地长出了毛边。几秒钟后,它们完全混合在一起,纸张上只剩流动的墨水,原本的文字彻底消失了。无序的墨汁顺着信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啪嗒,啪嗒。砸在榻榻米上的墨水,被草席面痛快地吸收着。啪嗒,啪嗒。
      攥着已经空白的信纸,安吾跌坐在地上。

      隔天,他忽然接到太宰用私人号码打来的电话。“上回的事可多亏了你啊,安吾。”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现在侦探社得关业一阵子。我们也出来见个面吧?”安吾握着手机,说好。太宰轻轻笑了起来:“那就还是老地方。”
      太宰。在挂断之前,安吾叫住了他。
      ——怎么了?
      安吾调整着呼吸。
      ——谢谢你。
      ——什么?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
      ——……说什么呢,安吾。好了,一会见哦。太宰含笑的嗓音透过话筒传来。

      嘟。从榻榻米上爬起来,他打开壁橱,不知为何,一眼瞥见了最里边的外衣。那是他在Mafia卧底时惯穿的一件外套,已经挂在那儿很多年了。安吾将外套取出来搭在身上,面料垂下的口袋侧有一处硬邦邦的凸起,他疑惑地摸过去。硌手的玻璃纸戳着手心,那是几颗硬质糖果。……是什么时候?盯着熟悉的包装纸,几乎下意识地,安吾发动了异能。

      一晃之间,他看见了站在货架前挑选糖果的五条悟。琳琅满目的架子上摆满了口味形态各异软糖硬糖,五条专挑外表缤纷可爱的包装,不看价签通通收入购物篮中。“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五条自言自语道,“不理解甜党乐趣真是人生一大遗憾。”
      从专售店里出来时外面的雨依然没停,好在路上几乎没人,即使开着无下限不撑伞也不显奇怪。五条悟今晚刚结束山区的咒灵清理工作,瞬移赶回东京市区时已经不早了,想去的几家店都已打烊。屡屡受挫后他看见这家仍然亮灯的糖果专售店,又恰巧瞥见冷清街道上唯一一家仍在营业的面包店。这对于近期连轴转甚至于加班到半夜的五条悟来说实为一大幸事,他进去买了不少店主推荐的“神奇面包”,又恰好得到了晚间折扣,很是开心。

      “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吗?”店主认真地打包着,随口调侃道。
      “嗯……”五条悟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颊,“要是幸运的话,应该可以送给我的朋友们。”
      “原来如此。那么我来告诉你神奇面包的秘诀吧。”
      “咦?”
      “大声喊出面包的名字,满怀幸福地吃下去,就会变得幸福。”
      “欸,好神奇哦!”
      “这就是神奇面包的由来。真心相信这一点的客人,才可以获得幸福。”
      “那么婆婆一定是很幸福的人。”五条悟说,“您做出了这么多满怀爱意的面包呢。”
      ……

      记忆像夜晚的海水一样不断地涌动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即使不通过异能力观看,安吾也能想起来了。是那个晚上,他们四人最后聚在一起的夜晚。原来,这是和他碰面之前在五条身上发生的事。口袋里的糖果附着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信息,也因此被他读取到了。那天晚上随意喝着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五条大喊着面包名字的样子,居然是这个由来。再往后,他看见趁着自己展示手提包时,五条悄悄将剩下的橙子糖塞进他的口袋里。到此,这几颗糖果的记忆也就彻底结束了。

      安吾注视着手心里皱巴巴的糖果。是因为太过缺乏重量,才会一直不被注意到吧。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置已久的糖果散发着潮气,两侧的玻璃纸湿漉漉,黏糊糊。一口咬下去,融化的部分粘在牙齿上,糖果的断面像在嘴里颤抖。安吾不断地咀嚼着。橙子味混着口水,变得越来越淡。嚼到最后,只剩糖果的碎屑和无滋无味的舌头。
      寂寞,还是寂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其中一个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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