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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姥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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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了门。
商场刚开门,慕灵翎就拉着林沐直奔一楼。
从衣服到鞋子,从补品到水果,她像上了发条一样,看到什么觉得合适就停下来看,看完就装进购物车。
林沐跟在后头,负责接东西、推购物车、提袋子、刷卡。
“这件外套给舅舅合适吗?深灰色,看着稳重。”
“合适。”
“这个按摩仪给姥姥怎么样?她身体不好,应该能用得上。”
“可以。”
“还有这个,这个燕麦片说是什么有机的,老年人吃好……”
林沐看着慕灵翎认真挑选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慕灵翎今天扎着马尾,穿了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和高中时候没什么两样。
除了眼睛底下多了些细碎的、因为紧张而睡不好的痕迹。
“灵翎。”林沐叫她。
“嗯?”她正踮着脚够货架顶层的一盒蜂蜜,头也没回。
上车的时候,慕灵翎的手机震了一下。
杨浩发来一个地址,说他们住在老城区那边的城中村,让她按着导航来就行。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递给林沐看。
“这个村我没去过,路可能不太好走。”慕灵翎说。
“没事,有导航。”
车子驶出商场停车场,穿过市中心,慢慢往城市边缘开。
高楼渐渐变少,路边的树变多了,房子也矮了下来。
导航把他们带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墙面斑驳,有些还贴着褪色的广告纸。
“应该就在前面了。”慕灵翎坐直了身体,往车窗外张望。
巷子尽头,杨浩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他换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卷着,看到车子停稳,脸上立刻浮起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慕灵翎推开车门,喊了一声:“舅舅!”
杨浩迎上来,先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从驾驶座下来的林沐。
林沐绕过车头,走到杨浩面前,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而温和:“舅舅好,我叫林沐,灵翎的男朋友。”
林沐说着,从后备箱把东西一样样提出来。
“第一次见面,给您带了点东西,不知道合不合您心意。”
杨浩连忙伸手想接,林沐侧了一下身,自然地避开了:“舅舅,我来就行。您带路就好,我提着不累。”
杨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孩子,还挺有心的。”
“应该的。”林沐把购物袋重新拢了拢,对上杨浩的目光,露出一个笑容,“灵翎惦记着您和姥姥,早上天没亮就催我出门了。”
杨浩看了慕灵翎一眼,眼里都是笑意:“走,带你们进去。路不好走,跟紧我。”
城中村的路确实窄,弯弯绕绕的。
两边是密密的房子,有些墙上爬满了青藤,有些门口晒着衣服和被褥。
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好奇地打量他们。
杨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看他们跟上来没有。
慕灵翎走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舅舅,我妈妈……以前住这里吗?”
杨浩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地说:“住过。我们兄妹俩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杨浩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轻声说:“嘴硬心软。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比谁都软。小时候家里穷,她比我大,什么都让着我。有一回我贪吃偷了邻居家的柿子,被人家找上门来,她挡在我前面,把人骂走了。等人家走了,她自己回屋哭了半天。”
“她一个人扛着一个家,”杨浩的声音低了些,“家里活她干,外面活她也干。你姥姥身体不好,你姥爷走得早,她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那时候她才十六岁,个子还没现在你高。”
慕灵翎没有说话,她听着,心里很痛。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爸爸只说妈妈出国了,语气冷淡,仿佛那个人和他毫无关系。她从来不知道妈妈是这样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替弟弟扛事的人。
慕灵翎抬起头,看着杨浩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也在努力消化着什么。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舅舅。”慕灵翎轻声叫他。
“嗯?”
“我妈妈……她很厉害。”
杨浩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是啊,她很厉害。”
三人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住了。
门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但门框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色的福字,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
杨浩停下来,转头看着慕灵翎,眼圈微微泛红。
“灵翎,里面就是咱们以前住的老房子。”他推开门,声音有些哑,“你姥姥她……等你很久了。”
慕灵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几盆花。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块暖暖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
林沐走到她身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稳。
“走吧。”林沐轻声说,“我陪你。”
慕灵翎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方。
杨浩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慕灵翎和林沐跟过去。
慕灵翎眨了眨眼睛,看清这个小小的房间。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个老式的木头柜子。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容温婉。
屋里的东西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刚拖过,还有浅浅的水痕。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个旧式的药瓶。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
杨浩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妈,灵翎来了。”
床上坐着一个老人。
她看起来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她的腿盖着一床薄被,露在外面的手很瘦,指节微微变形。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慕灵翎。
慕灵翎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老人的眼睛红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泪水无声地顺着皱纹滑落。
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慕灵翎,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
慕灵翎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喊了一句:“姥姥。”
老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慕灵翎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
“……灵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在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有了力气,“灵翎,你来了。”
“我来了。”慕灵翎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姥姥,我来看你了。”
老人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像。”她喃喃道,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在笑,“真像……”
像谁,她没有说。但慕灵翎知道。
杨浩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外走:“我去做饭,你们聊。”
走到门口时,他看了林沐一眼,说:“小林,来帮把手。”
林沐点头,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角落,跟了出去。
临走前回头看了慕灵翎一眼,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让她安心。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祖孙两人。
慕灵翎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握着姥姥的手,轻声说:“姥姥,这是我男朋友,林沐。他陪我一起来的。”
“看到了。”姥姥笑着点头,目光柔和,“小伙子长得精神,看着也稳重。”
“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好。”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对你好,比什么都强。”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石榴树投下细碎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晃动。
慕灵翎感觉到姥姥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姥姥,你身体怎么样?”她问。
“老毛病了,不碍事。”姥姥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倒是你,一直想见你,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慕灵翎心里发酸,低下头,声音有些轻:“以前……没能来看望姥姥。”
“不怪你。”姥姥的手覆上她的发顶,“是姥姥没本事,没能早点去找你。你舅舅说你过得很好,在当老师,姥姥心里就踏实了。”
慕灵翎抬起头,看着姥姥:“姥姥,我妈妈……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姥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的拍抚。
她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你妈妈呀,”她缓缓开口,“从小就是个倔脾气。嘴硬,心软。她爸走得早,家里穷,她是老大,什么事都自己扛。村里人都说,杨家的丫头,比男人还能干。”
“她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那会儿我身体不好,你舅舅还小,家里里里外外都靠她。每个月往家寄钱,一分不少。过年回来,给我买新衣裳,给你舅舅买新鞋,自己什么都不舍得添。”
姥姥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有泪光:“有一年冬天,她回来晚了,我怨她,她也不吭声。后来才知道,她是在超市里加班,多挣了三百块,就是为了给我买一床厚棉被再给你舅舅压岁钱。”
慕灵翎静静地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马尾,穿着员工装,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三百块钱,想着给家里的老母亲买一床棉被,想给自己弟弟压岁钱。
“她爱笑吗?”慕灵翎问。
姥姥笑了笑:“爱笑。但她的笑,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有时候也凶,骂起人来声音大得很,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但她骂完人,转头就去给人家帮忙了。邻居家的孩子摔了,她跑得比谁都急;隔壁大娘病了,她端着粥就去送。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姥姥说着,抬手擦了擦眼角:“你妈妈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小时候吃苦,长大了也吃苦。可是她对身边的人,从来都不吝啬。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还你十分。”
慕灵翎低下头,眼眶已经红了。
她想起舅舅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妈妈,那个在舅舅嘴里“嘴硬心软”的姐姐,那个在姥姥嘴里“一个人扛着一个家”的女儿。
“姥姥,”慕灵翎轻声问,“我妈妈……她爱我吗?”
姥姥的手停住了。
屋里的安静了一瞬。
姥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爱。”
“她走之前,把你放在你爸爸那儿。”姥姥的声音有些哑,却很坚定,“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她没本事,没能好好带你长大,可是她希望你能过得好。”
慕灵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进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灵翎,”姥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妈妈她这辈子,没对不起过任何人。她唯一对不起的,是她自己。”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青砖地上缓缓爬行。
石榴树的影子被拉长了,风穿过树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慕灵翎靠过去,轻轻把头靠在姥姥的肩上。
老人身上有一点淡淡的药味,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姥姥轻轻拍着慕灵翎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四人来到院子时,太阳正暖。
杨浩从屋里搬出一张老旧的圆桌,林沐赶紧上前搭手,两人把桌子稳稳当当地摆在石榴树下。
饭菜一样样端上来,红烧鱼、炒青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都是家常菜。
慕灵翎扶着姥姥从屋里出来。
姥姥拄着一根旧木拐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力气,身子微微往右边歪,脚步一顿一顿的。
“姥姥,你的腿怎么了?”慕灵翎忍不住问。
“年轻时干活伤着了,老毛病。”
慕灵翎看着她一步一挪的样子,心里一紧。
慕灵翎侧身更近地托住姥姥的手臂,让姥姥把重心往自己这边靠一些。
林沐也看到了。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走上前来,语气诚恳:“姥姥,我认识几位骨科的专家,专门看老年人腿脚问题的。要不我安排一下,带您去看看?”
姥姥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家的眼睛明亮了些,带着一丝意外和欣喜:“小林有心了……不过人老了,这些老毛病治不治都一样,别再折腾了。”
“不麻烦的。”林沐看着姥姥,“就是我打个电话的事。如果能治好或者缓解一些,您走路也能轻松点。”
姥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没再拒绝,也没说好,只是轻轻“哎”了一声。
四人在树下坐下,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风一吹,光影轻轻晃动。
一顿饭吃得慢慢悠悠的,姥姥话不多,但一直在笑。
她看着慕灵翎,又看看林沐,看看两人并排坐着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暖意。
吃完饭,慕灵翎抢着去洗碗,林沐也跟着进了厨房。
杨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回屋陪姥姥说话了。
收拾完,两人又在院子里陪姥姥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石榴树顶慢慢滑下去,院子里光线变得柔和,拉长了墙角的影子。
慕灵翎靠在那棵老石榴树旁,轻轻开口:“姥姥,我和林沐得回去了。”她顿了顿,心里万分不舍,她声音低了些,“以后我经常来看您,好不好?”
“好,好。”姥姥连声应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慕灵翎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她。
老人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摸到骨头。
慕灵翎抱得很轻,怕弄疼姥姥。
“姥姥,我走了。”慕灵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慕灵翎拉着林沐的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坐在树下,披着夕阳,冲她摆了摆手。
走出巷子的时候,慕灵翎才想起什么:“姥姥叫什么名字呀?”
“王兰花。”杨浩站在门口,替姥姥答了。
“王兰花……”慕灵翎念了一遍,记住了,又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再默念了一遍。
晚上,屋里只剩下母子俩。
杨浩把碗筷收拾好,洗了手,坐在王兰花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什么时候告诉灵翎……姐姐的事?”
王兰花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过段时间吧。让她先高兴高兴。”
杨浩点点头,没有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的城中村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