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等我吗》周小昊

69、第六十九章 谈判失败

　　赛博坦中国分公司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长桌上切出锐利的光块。
　　林沐正在审阅下一季度的技术部署方案，门被“砰”地推开。
　　亚历克斯穿着印花衬衫，闯了进来，一口带着古怪腔调的中文响彻房间：“林！大消息！好消息！”
　　亚历克斯热爱中国文化，尤其痴迷武侠片，可惜语言天赋平平，经常闹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表述。
　　林沐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勾画：“亚历克斯，我说过，进我办公室要敲门。”
　　“下次一定！但这次真的非常重要！”亚历克斯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仰慕公司！慕尚！中国很有实力的综合性集团！”
　　“他们主动联系我们，希望引入我们最尖端的‘天工’多维质检系统，用于他们供应链上几乎所有关键零部件的品控！从手机芯片到汽车发动机核心部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亚历克斯还没等林沐说话，就先说出来了，“这意味着我们打开中国市场高端制造业大门的第一把钥匙！我父亲迈克尔非常、非常重视这次合作！”
　　他父亲迈克尔·霍夫曼对这次中国市场的开拓寄予厚望。
　　林沐手中的笔停下了。
　　他当然知道仰慕公司，更知道慕尚是谁。
　　林沐抬起眼，看向亚历克斯：“慕尚……亲自联系的？”
　　“是他的秘书发来的正式合作意向函，但表明了是慕尚董事长的意思。”亚历克斯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是翻译过的邮件内容，“他们非常诚恳，约我们下周初面谈。”
　　“林，这次谈判你必须亲自带队！只有你最了解‘天工’系统的全部潜力和适配可能！”
　　林沐接过平板，目光快速扫过邮件。
　　条款清晰，意向明确，是一笔潜在的巨额订单，也是“天工”系统在中国树立标杆的绝佳机会。
　　林沐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准备。”
　　“太棒了！”亚历克斯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交给你没问题！那我立刻让人安排会议日程，回复他们！”
　　亚历克斯兴冲冲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眨眨眼，“林，听说那位慕董事长有个很漂亮的女儿？说不定这次合作，还能促成一段佳话？”他显然只是随口开玩笑，并不知晓内情。
　　林沐淡淡瞥了他一眼：“做好你该做的事，亚历克斯。”
　　“OK，OK！”亚历克斯笑嘻嘻地关门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沐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繁华的城市。
　　慕尚……高中时，林沐只知道慕灵翎的父亲是个很忙、很有厉害的成功商人，仅有的几次接触，一次是家长会后短暂的点头致意，另一次……就是他重伤住院后，慕尚亲自来医院探望，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医药费，并郑重地对他道了谢。
　　那时慕尚看林沐的眼神充满感激。
　　印象中，那是个目标明确、务实，且很重视恩情与回报的人。
　　慕尚的事迹林沐也很熟悉。
　　从小没有亲人，父母早亡，慕尚是靠村里人吃百家饭长大，他也不负众望考上了岚枫大学。
　　村子里的人凑钱送他去读大学，后来他成功了，他没有忘记这份恩情。
　　那个村子靠他成了市里发展最好的村子，只要村里的人出现困难，他立马出钱帮忙，小辈没工作，他把人招进企业里。
　　单凭这一点，林沐心里非常尊重慕尚，但想到慕灵翎小时候的经历，他的心里还是被揪了一下。
　　成功的商人不一定是成功的父亲。
　　如今，对方是潜在的重要客户与合作方。
　　而自己……林沐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次合作，于公于私，他都无法回避。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一家顶级私房菜馆的雅间里，气氛融洽。
　　慕尚坐在主位，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中山装，虽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目光沉静有力。
　　他左手边是女儿慕灵翎，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搭浅灰色大衣，妆容清淡，安静地坐着。
　　右手边则是范瑾荣和他的父亲，范明远。
　　范明远与慕尚年龄相仿，穿着讲究的休闲西装，脸上常带笑意，目光却同样精明。
　　范瑾荣坐在父亲下首，身姿挺拔，言行得体。
　　范明远举杯，笑容满面：“老慕啊，一晃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想想我们当年在岚大读书的时候，你从农村考出来，背着个破书包，我那时还是个整天就知道瞎玩的愣头青富二代，谁能想到咱们能坐在这儿，看着下一代都成才了。”
　　慕尚也举杯，脸上露出罕见的、带着追忆的笑容：“是啊，那时候多亏你照应。”
　　“我初到岚枫，什么都不懂，是你带着我熟悉环境，介绍兼职。”
　　慕尚顿了顿，语气真诚，“后来我创业初期艰难，你也帮了不少忙。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慕尚话里提到的“帮了不少忙”是事实，但真正让慕尚事业站稳脚跟并腾飞的决定性助力，其实来自于他的妻子、慕灵翎继母苏溪的苏龙亭。
　　不过此时场合，慕尚自然只提范家情分。
　　“说这些见外了。”范明远摆摆手，目光慈爱地看向慕灵翎和自家儿子，“看到灵翎出落得这么大方优秀，瑾荣也稳重靠谱，我这心里啊，比做成什么大生意都高兴。”
　　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灵翎现在当老师，工作稳定清贵，很好。”
　　“瑾荣呢，这几年在公司历练得也差不多了，我呀，是越来越觉得精力不济，打算过个一两年，就把这副担子完全交给他，我也好早点退休，含饴弄孙，享享清福咯！”
　　这话里的暗示，席间众人听得明白。
　　范瑾荣适时地端起茶杯，敬向慕尚：“慕叔叔，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长辈期望。”他目光温润地掠过慕灵翎，眼神里带着倾慕。
　　慕尚笑着点点头，对范瑾荣显然十分满意。
　　他看向女儿，语气温和：“灵翎，瑾荣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能力都没得说。你们年轻人，多接触，多交流。”
　　慕灵翎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对着范明远和父亲点头：“范伯伯过奖了。爸，我知道。”
　　她没有看范瑾荣，目光落在面前剔透的水晶杯上，里面的柠檬水微微晃动。
　　范明远哈哈一笑，招呼吃菜：“来来，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灵翎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范明远又看向慕尚，“对了老慕，听说你们集团最近在接触国外的那个赛博坦公司？搞高科技的？”
　　慕尚点头，语气恢复商人的审慎：“嗯，是有这个意向。”
　　“供应链升级是必然，他们的技术据说很领先。下周会安排初步接洽。”
　　“好事啊！与时俱进！”范明远赞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好像听说，赛博坦中国区那个很厉害的负责人，叫什么……林沐？挺年轻的，好像还跟你家灵翎是高中同学？”
　　慕尚略微沉吟：“嗯，是有这么回事。那孩子……”
　　慕尚脑海中闪过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年，和后来财经报道上沉稳睿智的年轻总裁影像，“高中时就很出色，听说现在成就更高了。这次合作，对方应该也会是他来主导谈判。”
　　慕尚说这话时，语气里是纯粹的商业评估和对优秀后辈的欣赏，并无其他意味。
　　范瑾荣微笑着接话：“林沐先生我也听说过，确实是青年才俊。”
　　“这次能和这样的高手过招，对仰慕来说也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慕灵翎始终安静地小口吃着菜，听着父辈的对话，听到林沐的名字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整个饭局，话题时而追忆往昔，时而探讨商业，范家父子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两家关系的亲密和未来的联结，慕尚态度明确地表示乐见其成。
　　慕灵翎除了必要的应答和微笑，几乎没有主动发出任何声音。
　　仰慕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办公室，窗外是繁华的城市。
　　慕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赛博坦公司的技术资料和合作草案。
　　慕灵溪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看着另一份文件。
　　“爸，这次和赛博坦的合作，真的这么重要？”慕灵溪抬起头，她今天穿了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裙，脸上褪去了平日在家里的娇俏，多了几分认真。
　　“非常重要。”慕尚放下手中的笔，语气严肃，“‘天工’系统如果能成功引入，不仅仅是提升品控精度，更是我们整个供应链数字化转型的关键一步，能极大增强我们在高端制造领域的竞争力。这次谈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慕尚顿了顿，看向慕灵溪：“你也跟我一起去。”
　　“多听，多看，学习怎么跟这种国际顶尖的技术公司打交道。对方带队的是他们的中国区副总裁林沐，你和你姐的高中校友，很厉害的年轻人。”
　　慕灵溪点点头，心里却想起医院里那个沉默守在姐姐床边、侧脸带着伤的男人。
　　“我知道了，爸。”慕灵溪合上文件。
　　同一天晚上，慕灵翎家的小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下饭菜飘香。
　　林沐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慕灵翎帮忙摆好碗筷。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直到快吃完，慕灵翎才放下筷子，轻声问：“明天……是和爸爸谈判吗？”
　　林沐也停下动作，看向她，点了点头：“嗯。”
　　慕灵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我爸爸在生意上很严格”，或者“范瑾荣可能也会在场”，但最终，这些带着提醒或关切意味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慕灵翎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那……祝你顺利。”
　　林沐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到她无意识蜷起的手指，心里微软。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谢谢。”
　　次日上午，仰慕集团的高级会议室，气氛庄重。
　　慕尚带着慕灵溪和几位高管坐在长桌一侧。
　　当林沐带着亚历克斯和两名技术骨干走进来时，慕尚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脸上是商务式的微笑，眼底却带着对故人晚辈的打量与欣赏：“林总，欢迎。几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林沐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慕尚的手，态度谦和尊敬：“慕叔叔，您太客气了。叫我林沐就好。很久不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林沐的称呼把握得很微妙，既用了显示亲近的“慕叔叔”，又立刻以“林沐”自称放低姿态。
　　慕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拍了拍他的手背：“好，林沐。坐。”
　　“这位是我的女儿慕灵溪，也在公司学习。灵溪，这位就是林沐。”
　　慕灵溪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林总，你好。”
　　林沐与她握手，笑容温和：“慕小姐，你好。”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礼节周全，仿佛真是初次在商务场合见面的陌生人。
　　寒暄过后，谈判切入正题。
　　林沐这方准备充分，技术讲解清晰，数据扎实。
　　慕尚这边听得认真，不时提问。起初气氛专业而顺畅。
　　然而，当谈到具体合作模式、费用分摊尤其是后期数据共享与知识产权归属等核心条款时，分歧开始显现。
　　慕尚方的态度逐渐强硬，提出了一些明显更有利于己方、且对赛博坦核心技术保护构成潜在风险的条款。
　　其中一些条款的刁钻程度，不太像慕尚一贯稳扎稳打的风格。
　　亚历克斯在一旁听着翻译的低声转述，脸色越来越急。
　　当听到对方要求近乎无限制的底层数据访问权限时，他忍不住用英语低声对林沐说：“Lin, this is unacceptable! They're asking for the keys to the kingdom!（林，这不可接受！他们这是在要王国的钥匙！）”
　　他的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慕尚方几位高管的目光扫了过来。
　　林沐面色不变，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亚历克斯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林沐转向慕尚，语气依旧平稳专业：“慕叔叔，关于数据权限和安全边界，我们非常理解贵方的关切。但这部分涉及到‘天工’系统的核心算法和基础架构安全，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们是否可以参照行业最高标准协议，设定一个更清晰、更互信的框架？”
　　慕尚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而他旁边的一位副总裁却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坚持：“林总，我们仰慕的供应链体系庞大而复杂，如果不能确保足够的透明度和掌控力，引入新系统的风险无法评估。”
　　“这是我们合作的底线之一。”
　　谈判陷入了僵局。
　　林沐又提出了几个折中方案，但对方咬定关键条款不松口。
　　气氛逐渐凝滞。
　　最终，第一次正式会谈未能达成任何实质性共识，只能约定后续再沟通。
　　散会时，慕尚与林沐握手，脸上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算客气：“林沐，你们的技术确实领先，但合作需要双方都拿出诚意。”
　　“期待你们后续的方案。”
　　“我们会认真研究，尽快反馈。”林沐谦和回应。
　　离开仰慕大厦，坐进车里，亚历克斯终于忍不住，抓了抓金色的头发，用中文抱怨：“见鬼！他们最后那些条款简直像是范氏集团的法务起草的！苛刻又狡猾！林，我们是不是被针对了？”
　　林沐他们也曾和范氏集团进行过合作谈判，但最终被对方的苛刻条款给劝退。
　　林沐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范氏集团……范瑾荣。
　　他想起昨晚慕灵翎那句欲言又止的“祝你顺利”。
　　初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