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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明城 她在进退之 ...

  •   清晨。林虑悠悠转醒。
      不同于往日,这一次醒来,身边被褥鼓鼓囊囊,抬目是一张清丽的脸。季常殷的脸上锐气尽褪,眉心一点褶皱,竟生脆弱。

      林虑忽然有些心痛,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抓住,挤压紧攥,季常洲的话在耳腔反复回响。她本能地想要俯下身在季常殷眉心印下一吻,就像过往的每一次,动作却静止在距离对方几厘米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不敢触碰季常殷。
      自己似乎总还保留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分明已然相信,依旧一遍一遍地催眠麻痹自己,这不一定是真的。若真如季常洲所说,这个光鲜亮丽的季大前辈的冷酷倨傲之下,从来是密密麻麻的伤痕。
      人祸天灾,世界又何曾待她公平?

      自己从前引以为傲的所谓救赎却该是偿还,受害者记了一个又一个日夜,加害者却自以为是地认为故事走向该是英雄救美、路见不平。人好像总是会把自己英雄化。

      那么,她向自己所诉说的,在过去无数次想到那夜的小巷,自己挺身而出的情景,究竟是痛苦多一些,还是感动多一些?
      大抵只有时间知道。

      墨发自颈间滑落。她在进退之间未能吻过的爱人,竟是发丝替她先抚过。
      倏然辛酸。眼中泛起涩意,她连忙侧身,泪水却还是滚过爱人的脸颊。
      不敢回头看。怕她被惊醒,又怕她没有被惊醒。
      只留下一个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季常殷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脸颊上滴落的泪水尚有余温,灼伤皮肤直达心底。她以为是自己在梦时大哭一场,伸手一抹眼尾才发现并不是。
      那么……是她?

      心脏骤然收缩,季常殷翻身起了床,眼镜未来得及戴上。
      身上的睡衣褶皱,林虑已经换好衣服,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见她出来,只淡淡地摁灭屏幕,道了一句“早安”。眼底的红晕早已消退,泪痕洇干仿佛其实从未出现过。她今天穿得很日常,白色针织衫,内搭吊带背心,浅紫色阔腿裤,衬得她飘飘欲仙。

      季常殷的度数不是很高,可此刻看人有些模糊。像是一层模糊的光晕,站在光晕之间的人宛若九天仙子,将要返回天界了。
      “早安,”她试探着接口,“我先去厨房。”

      “嗯,好。”
      林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落寞,有些不舍。她的眼泪总是廉价,只一个背影又要夺眶而出了。

      林大小姐,坚决啊。别再让你眼中的帮助给别人带来伤害,季常洲没有立场骗你,他说的很对。目前对季常殷最有利的选择是离开。你在这里一天,你们的绯闻就不会消退,以后别人谈起季常殷可能会说“那个同性恋女老师”,甚至说“她不就是那个林大小姐的女朋友吗”。
      她不要如此这般。她要季常殷清清白白,她要她光明磊落,她要别人提起她时只会说“那位大前辈英语老师”,或者“那个厉害有名教学一流的老师”。她要她的未来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所以哪怕离开。

      她快速拭去眼角湿润,指纹解锁手机屏幕,屏幕上正是飞机购票页面。
      南城→明城。CA5107次航班。

      手机顶部弹出沈怡然的消息,林虑点进去查看。
      【沈怡然:怎么了?突然找我】
      林虑略顿,手指在输入框中移动。
      【慕忻:没什么,过两天去你那儿一趟】

      【沈怡然:?我在明城啊姐姐】
      【慕忻:嗯,我知道】
      【沈怡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您应该是上班时间,尊敬的人民教师】
      【慕忻:so?】
      【沈怡然:行吧行吧】
      【沈怡然:来多久?带家属吗?】

      林虑呼吸声略重。“不”字在心头盘桓数圈却始终无法打出,她敛住心神。
      【慕忻:你少管这么多了,我又不住你那】
      【慕忻:[你发起了一笔转账]】
      【沈怡然:嗻】
      【沈怡然:[奴才告退.jpg]】
      【沈怡然:[转账已接收]】

      “呼……”林虑轻叹,总算是安顿了一件事。
      脑中昏沉,倦怠地闭上眼。她倏地感受到一种类似于“茫然”的情绪,好似身如飘萍,孑然独行,又如扁舟叶影,随波逐流。
      离开季常殷,好像离开永无乡。
      那么,明知黑暗,却依然要背灯塔而行吗?答案是肯定的。
      她埋下脑袋,任由光阴虚度。

      再抬头时,便是装扮齐整的季常殷站在眼前。
      “吃早饭了,”一瞬间的晃神,被面前人轻而易举地捕捉,“你没事吧?”
      眼前的季常殷穿着报道那天重逢时的衣服,白衫黑裤,搭着浅色外套,发丝因未刻意打理透出自由,休闲又正式。

      连眼神都那么像……
      像是又要在下一秒说出那句——
      “别来无恙啊。”
      林老师。

      “没什么……”林虑避开季常殷的目光,起身走向餐桌,“谢谢。”
      突如其来的疏离,季常殷只是愣了一瞬,随即便接口道,“没关系。”

      校门口不远处的银杏叶飘黄,零零碎碎散落一地。
      林虑驾着车驶进校园。头一次,或者说交往以来的头一次,两个人在车上一路无言。她抿唇,心里的愧疚忽然怎么也挡不住,“对不起。”
      季常殷笑了笑,“没关系。”

      同时打开车门,同时下了车。却未再给彼此眼神,各奔东西。
      爱会消失吗?不会。至少不会在一瞬间完全消失。但人总是善于隐藏,滴水不漏。其实“影后”这个称号,她和林虑都当之无愧。
      季常殷踩着落叶归根的声音上了楼,刚到办公室门口,就被人一把拉进去。
      拉她的人是苏呓。

      “早。”她一如往常地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位打招呼。苏呓欲言又止,像是从喻丹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想骂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么,就让她纠结着吧。季常殷狠心地将视线从苏呓身上移开,转向杨穆,最后是喻丹。就在她将要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的时候,那位似乎已经知道了事情全貌的人开口了。
      “季老师,”喻丹叫住她,“我们聊聊?”

      她没有同意,也没有否认。片刻之后,和喻丹两人打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苏呓见状就要拦,本人却被杨穆拦住。
      “怎么,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信不过老季啊?”杨穆想开个玩笑活络活络气氛,“怕她撬你墙角?”
      “去你的,谁担心这个。”苏呓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且不说我们家喻姐姐能不能看得上她,她也不一定看得上喻丹啊。”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杨穆起身走到她身侧,抬手想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那两位随便一个挑出来,智商都比咱俩加起来还高。”
      “嘿杨穆我看你今天有点欠,什么时候跟老季学的啊,”苏呓偏头,“她俩最多心眼子比咱俩多吧,扯什么智商啊……”

      “行吧行吧,心眼子多。”杨穆无奈妥协。
      “还有啊,把你的爪子拿开,”苏呓伸手拎起杨穆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到一边松开,“咱俩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有妇之妇,拉拉扯扯的,叫人撞见了多不好?”
      “行行行,你清高,还有妇之妇,”杨穆轻嗤,“这儿也没人来撞破咱俩的奸情。”

      “这儿是监控视角的盲区,也没人会撞见,”季常殷带着喻丹在走廊中移动,最终在楼梯拐角停下,“要说什么?”
      喻丹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猜测好像被反复证实。
      她抬眸,“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季常殷点头。

      第一个问题。
      “这盘棋,是你下的?”
      季常殷微微蹙眉,“是也不是。”

      第二个问题。
      喻丹追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季常殷补,“让她离开。”远离纷争。
      执棋者以身入局,换一颗棋子出局。

      第三个问题。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喻丹可以看到,季常殷的视线虚了虚,好像在考虑该不该回答。
      “Fairness and justice. ”她只这么说。

      公平和正义。
      人类永恒的命题。而它之所以永恒,便是因为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公平或正义。龙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人生在世,便存偏颇取舍,亲疏远近。
      它固然难以探求,可总有一批又一批的人,螳臂当车,蜉蝣撼树,以蝼蚁之躯对抗天命不公,判惩人性丑恶。

      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非黑白本无错,先有的人心,后有的对错。
      而你所要做,你所能做,无非握紧心中杆秤,无愧天地,无愧己心。

      喻丹忽然想到自己高中时期写的各种各样的议论文。或许那时候的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有着一个侠客梦。
      “至少目前来看,我们立场一致,不是么?”
      季常殷倏地松快了气息,“是。”
      她笑道,“谢了。”
      只是话语深处似乎仍带着严肃的郑重。

      一阵风过,喻丹转身往回走。
      季常殷跟上,迈步前遥遥望一眼走廊尽头。
      走廊的另一头东侧,语文教研室门外毫无动静。

      中午饭过,午休结束。
      林虑方才从班上回到办公室,便听电脑有消息提示音。
      点开一看,却是那位政教处的庄主任。

      【庄舟:林老师,在吗?】
      【慕忻:在】
      【庄舟:文件的内容我看过了,材料也都是全的,要是确认没问题的话,我就继续往上报了?】
      【庄舟:你要不再看看?】

      林虑原本对话框里打好的“没问题”被一点点删掉。她阖眸,吐一口浊气,点开庄舟发来的文件包。
      首当其冲的一份“离职申请书”,她昨晚下班后背着季常殷,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如今再看,仿佛还能模拟当时的心境。
      下面的文件她一一看过,恋恋不舍地退出。

      【慕忻:确定没问题了】
      【慕忻:你往上报吧】

      对面过了小一会儿才回,也不知是因为有事要忙异或别的。
      【庄舟:行。】
      【庄舟:文件报上去就不能再撤了,另外你下午来政教处,还需要你签个字】
      【慕忻:好】

      等待了几分钟,确认对方不再发消息之后,她将自我放空。
      桌上的搪瓷杯,从家里带来的,和季常殷的原本是一对。
      抽屉里的糖,大部分是从季常殷那边顺的,也有少部分有别的出处。
      教案……虽说是她自己写的,可几乎每一张每一份都有她的陪伴。

      这个地方,从明天起便不属于自己了么?
      为什么总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她将头伏在办公桌桌面。

      下午的英语课结束,季常殷手机震动。
      她心有所感地点开,是林虑的消息。
      【慕忻:下午】
      【慕忻:有时间吗】

      季常殷敛眸,指尖微动。
      【季常殷:有。】
      【季常殷:林老师要约我?】

      对面很快回复。
      【慕忻:嗯】
      【季常殷:时间你定,地点我定,如何?】
      【慕忻:[OK.jpg]】
      【慕忻:三点,可以吗?】
      【季常殷:可以。】
      【季常殷:地点就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吧】

      退出聊天框,不再去看她的消息。季常殷痛苦地闭上眼睛。
      手机再度震动,却是另一个人的消息。
      【朱寻业:林老师交离职申请了】

      两点五十,两人在银杏树下碰面。
      “噗嗤,”许是将要离别了,林虑竟感到没有那么无措,相反还能有心情调侃彼此,“这么默契,咱俩怎么都早了五分钟。”
      “十分钟,”季常殷耐心地纠正她,一如往常,“你忘了,你手机快五分钟。”
      “记得这么清楚啊,季老师,”林虑打趣道,“我都不记得这个。”

      “因为我在意你啊。”鬼使神差地,季常殷道。
      显然是双方都未预料过的局面。她敏锐地看到林虑眼睛红了。

      “滴答”,林虑手上的腕表整点报时,不知不觉中,原来五分钟悄然而逝。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彼此的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拼命地、拼命地想要把对方的最后一面烙印在自己心里。

      “这么喜欢我啊,”林虑忍住泪意,斟酌着开口。
      “那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呢?”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不知道有多久,但季常殷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似乎在她的感觉里,现在应该已经是夕日欲颓、日薄西山了,抬眼一看,却还是朗日乾坤。

      “你不会走的。”
      分明是肯定句,怎么话语里却带着颤抖呢?
      她抬起眸,脑海里又如走马灯般故事闪过。

      从初二那年的缘起,高三那年缘灭,再到报道那天续缘,一句“别来无恙”。
      遇到林虑之后,她的本能总是胜过理智。今天这身衣服,是本能替她选的,似乎也带着些挽留的意味。方才那句话,本能替她说的,昭然若揭。

      相处的四年半,一千六百多个日夜,分离的八年,将近三千天。
      还有如今这些月份。
      骗过了他人,骗过了自己,可本能不会忘记。

      她早已知晓问题的答案。
      她不再奢求问题的答案。
      金黄的银杏叶翻飞,洒落一地浪漫。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上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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