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来帮我砍一刀吧》落慧

22、陆西山·追影 胆小鬼

　　胆小鬼才总是在害怕吧，小婴哥娘亲说过胆小的男人没出息。
　　我不知道有没有出息于我而言有什么意义，后来想想，也许有吧，如果我够有出息，很多时候我就不必害怕了。
　　如果我够快，够决绝，够聪明，我就能赶在小婴哥被野狼啃食前、在他被发现是内奸前救下他，如果我够强，够有出息，我就能在杜云生攻皇宫时多撑些时日，小婴哥就不会死了。
　　可是哪怕做到了这些，我发现我还是会害怕。
　　胆小鬼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胆小鬼的，爱哭鬼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爱哭的，那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爱哭的胆小鬼的?
　　在荒岭看见宋婴面目全非的尸骸的时候，在皇宫看见变得面目全非的宋婴的时候，在那个夜晚看见宋婴毫不掩饰对你的偏爱的时候。
　　是的，我害怕了。
　　我以为我的害怕到此为止了，我以为我的泪水到此为止了，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他单单站在那里就让人害怕，让人心惊胆战，让人忍不住为他流泪的。
　　我总是害怕他的生气，我害怕他受苦，我害怕他的眼泪，我害怕他一个人，我总觉得在我不在的时候，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偷偷飞到你身上。
　　我知道你也很胆小，你害怕我的血液你害怕我的痛苦，你害怕我的眼泪。
　　小婴哥也是，但他比我更胆小，他比我更怕你的痛苦。
　　我不一样，我害怕你的痛苦，可我更害怕你带给我痛苦，我不敢去清除带给你痛苦的回忆，我知道你知道了会生气，所以我宁愿你痛苦，我也不要为了你好而招你厌。
　　我知道那根本不是尊重你的想法，我只是在害怕而已。
　　我只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是一个卑劣的自私鬼。
　　哪怕在那个时候，我脑中疯想的也是你千万不要怨我，不要恨我，至于别的东西，我不敢去想。
　　趁着小婴哥在血池旁边割肉的时候，我想偷走你，那是一个冲动的想法，但是我别无他法了。
　　而且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你了，你抱起来很轻很凉，闭着眼睛一点也没发现我，我不明白明明我见到你了，抱到你了，可我为什么又哭了。
　　你为什么不帮抬抬手我擦眼泪呢？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的眼泪呢？你怨我吗？
　　小婴哥很生气，我不会还手，对不起，我的血把你弄脏了，小婴哥要拿我的血肉喂给你，不知道我的血肉你爱不爱吃，爱吃的吧，之前你就咬过我，我没告诉过你，其实我很喜欢你咬我的感觉，但是我不喜欢你咬我时的眼神。
　　你在心疼我，可我却暗自感到快感，我很恶心是不是?可是你不要厌恶我。
　　小婴哥在切掉我的腿丢到血池里，我想伸出手遮住你的眼睛，可是我的手很脏，你的脸和雪一样干净，可比起弄脏你，我更怕你醒了看见我的样子会害怕，你一直是很胆小的，我很早就知道了。
　　你比我，比小婴哥还要胆小。
　　但是你千万不能怕我，哪怕是我亲手砍下了你的头颅。
　　原来头被砍下是这种感觉，眼珠好涨，全部变成血红的了，连你也是，像蒙上你的眼纱一样。
　　你当初也这么痛吗？

　　小婴哥不在的日子里我得管好李瑞，这是当初的我就承认的责任，那时的我，总是忘记他是一只血妖，不管吃多少鸭血都没关系，我却总是限制他。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明明没什么好处，青树还是会偷偷给他吃，但是他生气到把我的面具藏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要是他每次都把它藏到自己床上就好了，我十四岁生日的愿望就是这个。
　　就是那年，你送给我了刀鞘，为了保护我和我的刀，可我不用保护，我的刀也不用，我们的用处就是保护你和你送的刀鞘。
　　他眼睛受伤那段时间里，回想起来，是一段十分开心的日子，小婴哥那时候总是自己去做天级任务，受伤再养伤，伤没养好是不会来见李瑞的，十天半个月过去，李瑞都见不到他，李瑞就只能和我做任务了，当然了，他也很想和我做任务。
　　我还是不够强，明明已经把他放在最外面，机关还是会飞到他那，不过还好我每次都把敌人杀光了，不然跑到他面前他又会被吓到的，吓多了会傻掉的。他本来就笨。
　　那天我和他一起去器阁取面具，路上的人还是那么讨厌，明明就很讨厌我，巴不得我去死，为什么一定要对我露出一张难看的笑脸呢？他们难道没照过镜子吗？就靠这样的笑脸以为能从我这里骗到什么呢？
　　可能是我的脸色不好看，也或许是他等不及想要知道我准备的“惊喜”是什么，总之他带着我跑了。
　　我从没想过可以逃跑，毕竟这很不礼貌，毕竟这些人是听雨楼的人。
　　但是我却很开心，逃跑，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事吗？
　　那天的天气原来是很好，秋阳烘得我全身都暖烘烘的。
　　他跑在前面一边牵着我一边说我难拉的像头老黄牛，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跑，其实我是知道的，好多事，我都说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原来我自小就是这样狡猾如狼，胆小如鼠。
　　后面的一段路是我牵着他走的，因为他不识路，不识路也瞎跑，牛得很。
　　他总是不爱看脚下，以至总是爱摔跤;他总是只望着他想注意的东西，他想注意的东西又绝不能是好好握在他手里的东西，以至总让人疑心他的心又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还会回来，我是从不疑心的，因为他不爱看脚下的原因，就是他最爱回头。
　　拿到了面具后，我没有打开盒子让他看，我想回家之后再让他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器阁的人也一直很讨厌，当时的我也迫不及待的地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已经不是因为他们的话了，是因为我想回到家之后，给他看看我准备的“惊喜”。
　　但他很生气，却又不像只是生气，他教训了那群学徒，用石头把他们砸的头破血流，他也骂了我，说我是个窝里横的，对我手里的“惊喜”似乎也兴致缺缺了。
　　我当时也害怕了，我害怕他发现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我害怕他瞧不起我，我也害怕他对我的礼物失去兴趣。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是他似乎是觉得我生气难过了，所以他对我说“好了好了，小西最勇敢，他们欺负你，是他们坏，你别生气啊。”
　　他骗我，我一点儿都不勇敢，我可以用这个和他生气，他会唱歌给我听，买糖葫芦给我吃。
　　所以他给我唱了歌，他还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老是买烂大街的便宜货哄我，一点儿不在意我，他也给小婴哥买了一串，他忘了小婴哥已经出门了，所以这串被他送给青树了，他也偏心青树，青树有两串，但我只有一串。
　　他说“我发誓好嘛?我以后会给你买很多很多糖葫芦，你一辈子也吃不完。”
　　　我当时说“你这个穷鬼哄鬼去吧。”但我不想这么说的，我想说，但是当初没说出口，我想说你会愿意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给我买一辈子糖葫芦吗？我想说、我想说我想说好多好多好多，但是，我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你说的以后太幸福了，我当时只顾着沉浸在里面，我以为我们会有永远的以后，什么时候说也不迟的，我们会一直会有以后的。
　　我当时也像是个小孩子一样，一下子就忘记了害怕，我变得像个真正的勇者一样追随着他的身影，我只觉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在他的眼里我看不见我自己，但我看见了他眼中的世界，我透过他的眼睛，能看到一个美好灿烂到让人舍不得闭眼的世界，和一个勇敢的，更好的陆西山。
　　可他转过头，那个世界就消失了，可我不想让他回头了，我想让他一直往前跑，总是回头的话，摔跤多疼啊。
　　“快踩上老大的影子，老大带你去找你二哥，他昨天晚上说他要去黄山做任务呢……”
　　我偷偷戴过你的眼纱，你血红的世界充满虚假，充满欺骗，充满相信，也充满爱。但无论是什么，都有我的一份。
　　真恶心，真可耻啊……
　　年幼愚蠢的我早就让嫉妒的火焰烧透了，一颗心里除了嫉妒和卑鄙什么都没有了还一无所觉，整日又是妒火中烧又是自以为是，可笑的意淫，可耻的恶意，那时的我甚至卑鄙到为此而骄傲，洋洋得意，简直和贼没有两样，但你知道最可耻的是什么吗？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胆小，我甚至不敢深想我那时的心理和你信任的脸，我究竟对你付出过什么呢？我急不可耐地接受了你的真心，却还了一堆肮脏的东西来滥竽充数，还沾沾自喜，自以为乐。

　　一把刀鞘压在他的头顶。
　　“我愚蠢的泥欧豆豆陆西瓜哟，结束了，你罪恶的一生，哦等一等，今天先别仇恨我了，给你的，嗨皮波尔似得哦。”

　　其实我什么都不缺了。你还在往我的心里塞那么多东西，撑地我的心好酸好疼。
　　我那时候想，我的眼泪一直掉，这不是我想的，你抱着我的肩，笑着给我擦眼泪，一点儿也不疼，你舍不得让我疼。
　　所以我想那时候，我的眼泪总不是假的，你是不是总问我为什么老哭呀？我一直说自己不知道，那也是狡猾，其实我一直知道，我也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说出口，你的真心我要用一生的眼泪还给你，怎么这样，我好狡猾是不是，我抓着你的真心还要你为我抹去一辈子的泪水，你别怪我，我没别的东西了，我只有眼泪了，它不值钱，也没人要，可怎么办，我一点也不怕你不要，谁让你的真心在我这。

　　李瑞，你收走你的真心了吗？为什么我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了。
　　李瑞，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李瑞，我好难过。

　　我被用来复活你了，可是我的内力很厉害，比小婴哥更厉害，有这些内力你一定会活过来的，我问过了小婴哥，总有一天能的，你以后要活好久，一定会有人会像我一样看着你的背影，你会和以前一样快快乐乐，漂漂亮亮地活着，也许真像那些人说的人妖结合是违背天理的，因此药人寿元才薄如蒲柳，小婴哥不能陪你很久，你要劝劝小婴哥，人是不可能成仙的，走魔道那是走伪道，更是自掘坟墓，叫他多陪陪你，他之前总不陪你，今后总不会了。我听到你做梦里叫他名字了，你还想他和你一起去巫山坐船玩，可是他第二天又要去出任务了。
　　他和我都有秘密，我们都是受了天恩的人，那真的是天大的恩惠，我有时想多做点好事去贿赂老天，贿赂了为了什么我也从没想过，其实我现在知道了，我害怕去想，害怕让老天知道我想要什么，就把它夺走了，我也许还是没有藏好。
　　小婴哥曾经心里是有很大的恨的，除了恨什么也没有，我要告诉你，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恨了，心里装不下了，而且也怕弄脏心里的你。你不要怕他，小婴哥永远也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尽管去伤害他，只不要害怕他。小婴哥很可怜的。
　　你不要和女人生小孩子，这并不好玩，因为作为药人出生是很痛苦的，生下药人则是更为痛苦，这种痛苦不是凭你之力可以背负的，也没人能化解，这种话明明早就该说，可因为种种幼稚愚蠢的念头，我什么也没有教给你，到现在竟然写到遗书里。
　　也许你并不是唯一的血妖孑遗，去找自己的同类吧，去山里吧，去海外，千万别再和人打交道了。
　　千万不要忘了我。
　　千万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你身上有一滴血是我的，有一根肋骨是我的，有一块肉是我的，更不要忘了这些我的都本是你的。
　　多想想我的好，不要恨我，这一点也不值得，因为我永远也不存在了，也不要恨任何人了，没人值得你恨，我会替你恨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李瑞，怎么样都好，只要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否则我就不让青树给你做鸭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