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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寒 “哥哥会一 ...

  •   谢镜黎一怔。

      倒不是被问住了,而是觉得有些恍惚。

      很久以前,谢沥清也会这样在门口等着她回家。

      之后的很多年,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出城的雨夜。

      山林两侧的黑暗里骤然破空响起凌厉的锐响,无数箭簇穿透重重雨帘,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

      箭矢破风的尖啸刺耳欲裂,密密麻麻的黑影裹挟着必死的锋芒,瞬间笼罩了整辆马车。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可比疼痛先来的,是谢沥青坚实的臂膀和宽厚的脊背。

      数支冰冷锋利的箭簇狠狠没入他的脊背,力道迅猛刺骨,穿透衣衫,扎入血肉深处。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箭杆汩汩流淌,浸透了衣料,又顺着脊背蜿蜒而下,狠狠溅在身侧素白的车帘之上,晕开一朵朵狰狞刺眼的血色花痕。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他带血的手抚上她苍白的脸颊与颤抖的肩膀, “哥哥都会一直站在你前面。”

      谢沥青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之后她那么拼命地练武,只是为了有能力能保护身边的人。

      那个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起码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待她的,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笑话。

      狗屁的真心。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谢镜黎微微抬头,湖水般波光粼粼的眼睛看向谢沥清,“抱歉,表兄。白日里我听表姐说那凤满楼的戏特别好看,我从小长在育阳,哪里见过这些,就想着去见见世面,没想到出了意外,我很害怕,便回来得晚了些。”

      “回来便好。”谢沥清语气依旧疏离平淡,他没有多问,只是垂眼看着她,不过片刻,又把视线挪向外头的那辆青篷马车。

      谢镜黎扶额。

      陆雨疏不是说举手之劳吗?怎么还不走。

      夜风吹得雨丝斜斜扫过来,也掀动了马车那幅半旧的车帘,帘角沾着的雨珠顺着布纹往下滚,缝隙里漏出一点车厢里的暗光。

      马车上的年轻郎君也隔着雨雾里晃动的昏光望过来。

      两人隔空对视了几秒。

      下一瞬,谢沥清收回视线,随即马车慢悠悠地驶出巷口。

      谢沥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雨夜里浸出来的沉 ,“那他是?”

      “一位好心的郎君。”谢镜黎紧咬下唇,“风大雨急,若不是他,我亦无法归家。”

      谢沥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浅浅泛红的眼尾,便也没再说什么,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表哥。”少女眉峰微微耷拉,平添了一些倦意,“我能去休息了吗?”

      “嗯,去吧。”谢沥清轻抬下颌。

      谢镜黎踏出门槛,便听见身后再度响起他的声音,“舅父说,想见你一面。”

      她的双足一顿。

      余景弦的舅父,也就是她与谢沥清的父亲,谢君豪。

      她入府这几天,确实没有在府中见到过谢君豪。听府里的下人说,谢君豪常年住在后院,最近总是清醒一段时间又糊涂一段时间,他生活不能自理,甚至连吃饭喝药这样的小事都要人帮忙,去他房里的下人更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每当她问起谢君豪的病因时,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谢镜黎对这个所谓名义上的父亲并没有多少感情。

      即便是有,那也是恨意。

      她敛眉,道了声好,迈步走向曲折长廊。

      谢沥清立在门口没再说话,灰蒙雨色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

      谢镜黎昨夜在屋内燃了一整夜的蜡烛,或许是十几支蜡烛散发出来的烟雾太浓,引地在屋外徘徊窥探的女子阵阵呛咳。

      她装模作样地抬起那只纤纤玉手,在鼻端扇了扇,“什么人啊,点蜡烛点一整夜,熏不死她。”

      晓光初露,薄雾笼庭。

      谢镜黎浑身酸痛,本还沉浸在美梦中,被外头叽叽喳喳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抬手将侍女唤来, “哪里来的鸟叫?

      侍女犹豫,“是….大小姐。”

      谢镜黎又躺下了,“哦,那我在睡一会。”

      院子里那道泼辣的女声却不依不饶,“余景弦,余景弦,你给我出来。”

      忽的,门帘一动,一女郎自屋中步出。

      那女郎细布锦裙,而发髻只用了两支银簪点缀,更衬得脸庞清丽。她眼角微微向下慵耷,一缕青丝散乱贴在光洁的下颌。悠悠望过来时,芳眸浅漾,绝代容光。

      谢静宜一看到这张脸就更加生气了, “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偷偷去凤满楼了?”

      不等她回答,谢静宜又兀自抢过话语权,“你别否认,我都看到你了。你个扫把星,刚来府里第一天,就让兄长罚我禁足闭门思过。昨夜我好不容易能跟世子搭上几句话,你来了没多久,那凤满楼就说闹鬼,哪里来的鬼,我可都没看到。这下好了,我的姻缘又被你搅黄了。”

      谢镜黎:真看到你又不乐意了。

      她打了个哈欠,“表姐,你大早上来我院里就是为了这个事吗?”

      “呵呵。”谢静宜笑意浅浅浮在唇边,“不然呢,你以为我来请你用早膳吗?”

      不对,用早膳,她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谢静宜咬着嘴唇暗自恼怒,兄长刚刚好像是说,让她帮忙叫余景弦用早膳来着。

      “喂。”谢静宜咳了一声,不自然道,“我要用早膳去,等会我再找你算帐。”

      谢静宜在前面走着,身上的珠环首饰发出叮当的声响。

      “表姐。”谢镜黎突然停下了脚步,语调柔顺,“我听说舅父一向身体康健,怎么突然生的病?”

      谢静宜没多想,便漫不经心答道,“两年前突然一病不起,便是请了宫中的御医来瞧竟也瞧不出其中缘由。”

      “我同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

      “兄长,为什么宫中的办的赏花宴她也能去?她不过一个外人,也配得上……”

      嘈杂的声音晃晃荡荡,传入谢镜黎的耳朵里。

      “在父亲门外你还要如此放肆么。”谢沥青眉眼压了下来。

      谢静宜不说话了,狠狠瞪了一眼站在身后低眉顺眼的谢镜黎。

      暮色残光透过木窗,斜斜切进昏暗的卧房,扬起满屋浮沉的微尘。

      谢镜黎缓步踏入屋内,步履轻缓。她身姿清瘦,眉眼清冷如覆寒霜,一张白皙的脸庞干干净净,无半分情绪起伏,淡漠得近乎冰冷。

      房间深处的木床旁,谢君豪无力地斜靠在床沿。他久病缠绵,早已失去往日神采,四肢僵硬无力,全然无法自理,只能勉强靠着被褥支撑孱弱的身躯。

      他鬓发尽数花白,面色枯槁蜡黄,皱纹爬满沧桑的眉眼,孱弱的呼吸细碎又沉重,透着垂暮的衰败。

      谢静宜立马伏到他身前,喊了声,“父亲。”

      谢君豪应了一声,逆光的余晖晃地他视线模糊,眼前人影斑驳。

      他眼珠微微颤动,隔着几个人望向站在后面的那个纤细的影子,他神智恍惚混沌,干裂起皮的嘴唇艰难翕动,“阿…..阿黎,你回来了?”

      谢沥青瞳孔微缩,他道,“父亲,您认错人了。”

      谢镜黎垂下眼,恭顺地叫了声,“舅父。”

      “认错了?”谢君豪愣了下,终于缓过神来,“是景弦那丫头吧。过来让舅父好好看看你。”

      “是。”谢镜黎上前两步,大片逆光扑面而来,她的面部大半沉于阴影,只有下颌线条和纤长脖颈被金光细细描边。

      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静若止水。

      “景弦,你如今也大了,到时候我让人相看相看,给你找个合适的人家,也算对的起你母亲。”

      “舅父,表姐年岁长景弦这么多,也还没成亲。”谢镜黎眉眼沉于影中,“更何况母亲如今不知所踪,我怎么会有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谢君豪仍想开口,却被谢沥青以“该喝药了”为由打断。

      桌上多了碗黑乎乎的汤药。

      苦涩的药味浓郁,钻入鼻尖。

      她走到床榻边,嗓音压得轻柔,听着格外懂事乖巧:“难得见一次舅父,今日我来给舅父喂药吧。”

      屋内光线昏沉,窗沿漏进的天光淡薄无力,谢镜黎垂着眼帘,刻意放软了肩背线条,添了几分温顺柔弱。

      “切,无事献殷勤。”谢静宜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谢沥清盯着她,神色复杂,他下意识扯住她的手腕。

      一股刺骨的寒凉顺着皮肤猛地窜上小臂,她的腕骨纤细,皮肉冰凉,仿佛常年浸在寒潭冰水之中,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温热。

      谢镜黎轻轻挣扎了一下,却也没用什么力气。

      谢沥清紧绷的指节松了松,指尖擦过她冰凉的皮肤,任凭那少女把手腕拢回宽大的袖子里。

      “表兄。”她转过头看他,露出颊边的两个梨涡,“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看舅父。”

      谢沥清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径自离开房间。

      谢镜黎稳稳端起桌上的瓷药碗,熬煮许久的黑褐色汤药冒着丝丝白汽,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顺着空气漫开。

      她捏着银勺轻轻舀起一勺滚烫药汁,手臂平稳递到榻上男人唇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她语气轻柔,字句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冷硬:“喝吧,舅父。”

      谢君豪下意识张口咽下,汤药明明滚烫,一路滑入胸腔,却凭空滋生出一股刺骨寒意,冻得心口阵阵发紧。整碗汤药尽数入腹,温热药力没能抚平胸腔积压多日的郁结闷堵,反倒让心底的滞涩感愈发沉重压抑。

      谢镜黎指尖轻抬,漫不经心地将空碗“咔嗒”一声搁置在红木桌案上,清脆声响在寂静房中格外突兀。

      “舅父怎么总是想拿婚事做交易?”方才伪装出来的温顺柔弱尽数褪去,她眼底冰封般的淡漠毫无遮掩,她侧身垂眸,语气平淡无波:“舅父早已不是家主,常年心气郁结积成顽疾,依我看,您往后还是少插手这些身外俗事,当心引来反噬,得不偿失。”

      谢君豪浑身一僵,他又望向那双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冰冷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巷口的少女,湿透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脸颊,泥水混着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少女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倔强,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眸盛满恨意与绝望,隔着漫天雨幕静静望向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我早就没有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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