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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立春 “你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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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恕老夫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这位女郎君脉象全无,老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室内暖意融融,少女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浅金的光晕,朦胧柔和。
她又轻轻眨了眨眼,眼前景象微微晃动,模糊辨出两道立在屋中的人影。
床前的老大夫身形瘦高,鼻梁上架着副旧木镜片,一双三角眼抬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公子,您可莫要折煞老夫了。”
谢镜黎下意识微微动了动身子,另一道原本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连夜奔波,他额前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软软贴在清隽的面颊上,素来清浅的肤色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零碎破碎的记忆顺着意识翻涌上来,她微微启唇,嗓音沙哑微弱,“你……”
老大夫听见她出声,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踉跄着摔倒在地。他慌忙撑着地面起身,一手扶着发酸的腰,眼底满是惊骇错愕,“姑娘……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
可方才他从那姑娘手腕的寸部摸到尺部,从头到尾都没触到半分脉息,像按在一汪静止的深潭上。
游丝散尽,脉如死灰。
这哪里是活人该有的脉象。
老大夫心中怪异极了。
他连连后退两步,后背抵上案几,干巴巴地道,“姑娘身子亏虚,还需好生静养,老夫这就前去配几味药材。”
他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快步退出门外,反手带上了房门。
陆雨疏静立在床畔,垂眸审视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方才老大夫为她施了针,她虽醒转过来,气色却好似比昏睡时还要孱弱几分。
更奇怪的是,她周身萦绕着细碎的莹光,点点微尘似的流光浮动,缥缈得近乎不真切。
谢镜黎盯着他的侧脸出神,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陆雨疏,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陆雨疏倏尔抬眸。
“从前不信鬼神之说。”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倒是希望有鬼神。”
“为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不言。
“陆雨疏。”谢镜黎抱着双膝坐起来,眼睫眨了眨,眼神却莫名有些空洞,“我好冷,你能给我多点几盏烛灯吗?”
冷?
陆雨疏扫视一圈,室内烧着炭火,她身上还裹着厚重的棉被,怎么还会觉得冷?
陆雨疏抬眼看向桌案那盏油灯,灯芯上火舌轻轻跃动,映着她那一双无半分神采的眼。
他没有多问,俯身翻开随身的包袱,从里头翻出几支蜡烛,借油灯的火引燃。
双火并燃,屋内光亮盛了几分,暖黄光晕蔓延开来。
谢镜黎阖上双眼,疲惫地倚靠在床沿,肩头微微蜷缩。
良久,她才睁开眼睛,问道,“陆雨疏。”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蜡烛?”
少年立在灯火之下,浅褐色眼眸浸着摇曳的烛光,“去看我义父时,还剩下一些。
他说话总是这样。
但谢镜黎也不相信,他来云隐寺,真的只有如此单纯的目的。
谢镜黎侧过脸望向窗棂之外,夜空繁星错落,溶溶月色漫过木格,清辉淌满屋内。
少年的衣袂好似尚还残留着山间夜露的微寒。
“多谢。”少女道完谢,话锋一转,“那黑衣女子……”
陆雨疏道,“山下尚有追兵,我已经让人将她先行带走,待后续我们赶往洛山驿再行会合。”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她便是你要找寻的那位故人么?”
少女单手托着腮,稍稍思忖片刻,“勉强算得上。”
“是吗。”
陆雨疏眼底添了一丝笑意,“姑娘与那黑衣女子,看起来却不像故人,反倒更似仇人。”
仇人。
谢镜黎心中默然,说是仇人,倒也并未说错。
她看着他的脸,眼睛忽然弯起来,“你不知道吗?我仇人很多的。”
“你今日救我,就不怕我哪天恩将仇报?”
陆雨疏眼睛半垂着,灯影之下,他的眼里似有光斑浮动,“那你当初又为什么又要救我?”
谢镜黎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救他,原本就只是一时冲动。
屋外沉沉夜色渐渐褪开,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晨光。门外传来脚步声响,老大夫立在门口,稍作停顿,才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
“小公子,药煎好了。”
少年伸手接过药碗,轻轻搁在桌案之上,一股浓重清苦的药气当即漫开,钻入鼻尖。
老大夫退到稍远些的地方,有意无意地打量床榻边的少女。他方才出去抓药之时,这姑娘还面色惨白如薄纸,气若游丝。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脸庞竟已经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老大夫心中生异。
他不敢问,又不敢直接赶他们走。
老大夫心中七上八下,盘算着该如何委婉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这间小小的仁济草堂,坐落在山脚下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平日里本就访客寥寥。眼下将近凌晨,夜深人静,怎会有人连连登门?
怕就怕是那些不要命的江湖人。
他双手缩进衣袖里,焦躁地来回搓动,目光落在门板上。门外的力道不断传来,门把手跟着微微震颤。
一旁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语气清淡,“屋里亮着灯火,外人一眼便能看出里面有人。就算此时闭门不开,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强行闯进来。”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刺骨的夜风顺势席卷而入,风中有着一股浓烈呛人的血腥气息。
老大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两道身着粗白麻衣的身影踉跄着撞进来,他们头上戴着白麻编织的素冠,身前系着孝布,进门时在被门槛一绊,在地上滚了两圈。
“是发丧的队伍?”老大夫望着他们这身孝服打扮,低声喃喃自语,“今夜真是见鬼。”
两名年轻人动作麻利地从地上爬起,回身迅速将房门掩紧。
其中一个小眼长脸的年轻人满头冷汗,背贴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喘着气开口,“多有叨扰,我等并非有意打搅,实在是走投无路。”
他自腰间取出一锭银子递过来:“待到天亮之后,我们便立刻离开。”
那银子成色十足,老大夫心底反倒愈发发怵。他不敢伸手去接那银子,连连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山野草堂,容你们暂避一夜无妨,银子万万不敢收。”
谁知道来路到底干不干净。
“诶,不要白不要嘛。”在几人诧异的眼光中,谢镜黎伸手拿了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祖父,既然你不收,那我便替你收了。”
老大夫下意识转头看她。
祖父?
另一个人解释道,“诸位莫怕,我们本是城郊丧队,护送棺木返乡,半途遇上山匪劫路。棺木被毁,随行之人尽数失散,我们三人侥幸逃得性命,慌不择路,才贸然闯了进来。”
老大夫半信半疑,讷讷点头,“原来如此……世道不宁,实属不易。”
“遇上山匪?”谢镜黎抬眼,“两位小郎君别怕。咱们这一带常有巡检带着官兵四处巡查,若是身负什么冤屈,尽可向他们禀明,官府自会为你们主持公道。我们祖孙三人,如今能够平平安安活到今日,全亏了官府的照拂。”
官府。
官兵。
听了这番话,这两个人却是神色一变。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长脸像是在心底下定了决心,“依我看,山匪应当不会再追过来了。今夜多番叨扰,大恩铭记于心,我们兄弟这便先行告辞了。”
长脸男子笑着转过身,盘算着要不要直接动手。
忽地一阵风卷过,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墙面剧烈晃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传来一阵钝痛。
头顶天旋地转,一股眩晕瞬间席来。他略显模糊的视线里,闯入少女一张清润润的脸。
她含着笑,梨涡浅浅一陷,竟又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而那个眉眼清俊的少年,正在慢条斯理地,把他们反缚在木椅之上。
长脸男子费力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质问,却被她抢先一步打断。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长脸胸中怒火翻涌,可被她这么一问,反倒一时怔忡,满脑子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
陆雨疏这时恰好把绳结收紧,抬眸淡淡开口,
“你们不说实话。”
木椅发出几声“咯吱”的沉闷声响。
“山匪劫路,只会劫财掠物,不会沿路追踪搜捕。很明显,你们不是在躲山匪。”
长脸自知理亏,语气也软了下来,“姑娘,你想干什么?我们与你无冤无仇的,方才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杀你们。”
“我们确实不是在躲山匪,是在躲官兵。”
长脸道,“我等原是平阳县令的贴身亲卫。我家大人年初赴平阳赴任,可上任才不过两月,竟忽然在县衙府中暴病而亡。大人素来身体强健,无旧疾缠身。我与阿青心中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便向县衙提出,要为大人验尸查明死因。谁知消息传到上头,当即下了命令,要连夜将大人的遗体直接火化。与阿青心知其中必有猫腻,便借着返乡的由头,暗中设法将大人的遗体偷偷运了出来。可就在赶路返程的途中,半路忽然杀出一群黑衣人,对我们穷追不舍。那些人虽以黑布遮面,可我认得他们的身形招式,全是官府的人。”
他垂落眼帘,声音微微发颤。
“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一具遗骸,可对我们来说,那是唯一能证明大人死因的物证。只要尸首一焚,所有真相便会跟着化为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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