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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纷至沓来 ...

  •   雨还是停了。

      叶槐榕站在门廊之下,望着三人在山道的尽头消失,许久未动。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腐木混合的气息,远处浮水村传来隐约的鸡鸣。
      她转身回到祠堂,目光扫过东墙最后一格空荡荡的刀架,又抬头望了望梁上悬挂的三十五柄断刀。每一柄断刀都曾有过主人,都曾饮血归鞘,都曾陪伴叶家锻刀师度过百年光阴。
      最后她停在正中的香案前,点燃三炷香。那里没有泥塑金身的神佛,没有描金绘彩的牌位。只有一块铁。
      一块漆黑、弯曲、形态近乎嶙峋的铁片。约莫半尺长,两指宽,通体是一种吸饱了光线般的、沉黯无光的黑,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锻打痕迹和漫长岁月侵蚀出的细微孔洞与锈斑。它被郑重地放置在一个同样乌沉的木托上,弯曲的弧线带着一种挣扎凝固的力度,仿佛曾是一条被强行拗折、又在冷却中定格的铁脊,或是一片从烈焰与重锤下侥幸存留、却永远失去了原本形态的残骸。

      几千年了。从王朝更迭到如今山河破碎,叶家锻造了许多把黑金古刀,每一柄都如约交付给了张家族长。而张家也确实遵守了诺言,在历朝历代的动荡中,庇护叶家血脉,掩盖叶家长寿不老的秘密……以及更多的。
      但现在,一切都到了尽头。

      老宅的后边,是早已冷寂的锻刀房。炉火熄灭,风箱上落满灰尘,铁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迹。这里曾是刀匠们工作的地方,叶家的先辈们都曾在这里挥汗如雨。
      可惜她的父亲没有,祖父也没有。叶家早在百余年前北迁,两代人的去国离乡,他们不得享有这份殊荣,也是功败垂成的自救挣扎。
      她记得祖父最后一次开炉锻刀,在沈阳。光绪二十六年,千里之外,炮声响彻了整个北京城。但祖父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铁锤与火钳。
      有人来问,他说:“叶家只锻刀,不问世事。”

      可世事终究会自己找上门来。

      乱世之中的片刻太平不过是风暴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倾覆。
      后来,沈阳叶家大宅被数十名黑衣人夜袭。槐榕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得知叶家秘密的,只记得那夜的刀光与血光。
      她杀了七个人,却救不了哪怕一个人。她杀了七个人,却只能带着锁龙玦和最后一把有泪刀,顶着夜雪,咬着牙吞下血和泪,孤身逃离沈阳。
      一路南下,尽管早已身心俱疲,但她不得不继续强打起精神,销毁了沿途所有可能暴露叶家秘密的线索——留在各地的叶家旧宅中的古籍、与某些人往来的书信、甚至是几处地方志中关于“不老刀匠”的零星记载。

      这是一场注定孤独的逃亡,而她的时间……
      她年逾四十,看起来仍然像二十出头的女子。她的心脏,已经在玉化的道路上走了二十年。

      只是没想到,在她的计划开始之前,张家人会找上门来。更没想到,张家的新族长,会答应她那个近乎无理的要求。

      叶槐榕走进庭院,雨后的天空呈现出清澈的湛蓝色,几缕白云缓缓飘过。她忽然想起张起灵那双眼睛,平静、冷寂,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深邃。
      “锁龙玦……”她轻声自语,“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美玉无暇,却如悬刀在梁,叶家历代无一人可安眠,几百年,几千年,都做着同一个噩梦。他们总是害怕玉玦有失,又害怕长生泄密,而后天下大乱。

      但现在,天下已经乱了。

      ……

      晨间的露气爬上窗棂时,叶槐榕正将最后一方青砖补进前院墙根。
      张家三人离去已两月有余,她托符老大雇了几位帮工,把荒废多年的门庭勉强收拾出人样。新糊的窗纸遮不住梁柱虫蛀,倒是檐下新悬的艾草驱散了些许霉味。
      这本不在计划中。只是她住了几天,见千年家业至此地步,颇觉愧对祖宗,想想还是做些粉饰……也多少能迷惑一些人的视线。

      这日,看天又要下雨,槐榕索性放了帮工们一日整假,自己也得闲,一时兴起,翻看起几本旧书来。
      但天不遂人愿。沱江的雾气漫过浮水村青石码头时,符老大来了。
      他不多话,来了也不干活儿,进了门只埋头蹲在院中那缸新种的莲花前,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满脸尽是焦头烂额。

      这个五十三岁的鳏夫有着巴蜀汉子惯有的精瘦身板,腰间牛皮鞘里别着把叶家锻造的精铁柴刀。
      这是咸丰三年,符家的一位祖姑奶奶嫁进叶家时,聘礼堆里不甚起眼的一件。

      “二姑娘,省城估计又要来人咯。”
      符老大在弃置多年的磨刀石上磕了磕烟锅,火星子溅进潮湿的水雾里,落在开裂的石板砖上。
      叶槐榕正坐在东边廊下,手边摆着一本雕版《华阳国志》,只略翻了几页。
      她闻声抬头,锁龙玦在颈项间泛起青灰冷光。

      符老大也不看她,又吸了一口旱烟,自顾说道:“他们应该知道得不多……去年还好,今年开年后,来了好几次都是问宅子的主人家还回来不回来,说省里要搞什么文物保护……没明着说抢说占,怪有礼貌咧。”

      “现在来……都不算快了。”槐榕竟还笑了笑,并不意外蜀中也有人蠢蠢欲动。她早料到这日。

      自半月前,她在码头偶然瞧见一位手带枪疤的陌生船工,便知道徐天青的耳目迟早要来。
      甚至她以为她回乡的第一个月就会有按捺不住的找上门。的确有人来,虽然是为了另外的事。

      “不过,我估计这些人能找到这儿,知道得再不多……也算多了。”
      符老大却不见太乐观,愁眉苦脸的汉子心中闪过无数个断尾求生的念头,仅靠父辈相传的祖宗之志撑着,才没把事做得太难看。
      他的想法百转千回,槐榕却不真是涉世未深的姑娘,也猜的中一二。

      她微敛眉目,声音温和,只说:“你放心,不会连累浮水村。”

      符老大磕烟嘴的动作一滞,面上闪过心虚与不忍,然后是难堪和后悔。
      最后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旱烟,掐灭了火,人也站起来,硬声问道:“二姑娘,我也不跟你整那些假把式了,就问你一句,什么打算?”

      槐榕刚合上书本,话未出口,只听“砰”的一声,虚掩的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穿短褂、脚踩麻鞋的男孩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直奔站在院子中间的符老大,险些将他撞得四仰八叉。

      “格老子的!李幺毛!你娃儿搞谋杀哇!”
      符老大脱口而出一声怒骂,腿脚也丝毫不逊色。眼见幺毛猛冲过来,他攥紧烟枪,一个后撤跃出三尺远,依稀可见当年在沱江放排时的威风。
      他有老身手,却叫幺毛遭了殃。男孩儿脚下像是踩了油,怎么也刹不住。他双臂乱挥,直直往前冲去。

      “我的莲花缸——”槐榕的惊呼声还未落地,李幺毛整个人已经一头扎进了缸里。顿时水花四溅。

      槐榕眉头微拧,赶忙从廊下走到院子里察看。躲到一旁的符老大倒不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反而哈哈笑了一两声,才慢悠悠走过来拉一把这倒霉外甥。
      两人一人扯一只胳膊,李幺毛挣扎着从缸里探出头来,满脸泥水。他胡乱抹了把脸,吐出一口泥水,呸出来几片莲花瓣儿,一边喘气一边嚷嚷开了:“舅舅!省城又来人哒,船已经停在码头了——”
      幺毛只喊了半句便没了下文。符老大一巴掌拍在他脑后,“说了多少遍!做事稳重点!稳重点!瞎嚷嚷什么,活怕别人听不见吗!”
      幺毛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悻悻无语从缸里爬出来,心想这破宅子建在这里,山里漫山遍野的都是坟头,鬼可能有几个,哪里来的人……

      “二姑娘,你看要不要避一下?就说、就说……”符老大瞪他一眼,转头同槐榕提议道。
      叶槐榕看着撒出来的水和莲花残叶,轻轻叹了口气:“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她转身从廊下取来干净的葛布,递给浑身湿透的李幺毛,“回去换身衣裳,别着凉了……符大哥,你也下山回吧。”

      符老大还想说什么,却见叶槐榕已经走向院门。他已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无用处,事已至此,各人都还有各人要做的事。

      舅甥俩自侧门绕路下山了。槐榕独自站在门廊下,修缮一新的前院似乎有了些活人气儿,浓重的木漆味道强压住了腐木枯败的进程,但也不过欲盖弥彰。
      她将锁龙玦掩进领口,指尖触到玉玦边缘的龙纹刻痕,心头仿佛也跟着微微一颤。
      这是叶家守护千年的秘密,也是招来祸患的根源。

      ……

      省城来人踏过大门前青石板路时,叶槐榕正坐在院门前,往石臼里舂艾草。
      为首的男子穿一套藏青色中山装,公文包上的国民政/府徽记泛着冷光。
      他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敝姓任,省府特派员。听闻叶女士在重修祖宅,特来商谈文物保护事宜。”

      任光悄然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他从徐天青那里收到消息时,未曾想到,这位夜杀七人,绝处逃生的叶二姑娘,看起来竟如此……不起眼。

      她算不上什么美人,五官排布平平无奇,但见了面也能夸出一句端庄娴雅。
      只是那双眼,抬眼明亮如江水泛波,无言时又见万山俱静。

      槐榕将艾绒装进香囊,余光一瞥,此行共来了五人,俱是文人打扮,还有几个戴了眼镜。
      可惜画虎最难画骨。常年扛枪耍刀的,和常年握笔埋头的,仔细一瞧便看得清楚。

      光滑的丝绸面刮过她掌心的厚茧,槐榕礼貌陪笑道:“特派员客气了。我家这宅子同治年间就荒废了,算不上什么文物,如今也只是随便修一修,能住人就行了,哪里值得省府费心。”

      任光只是笑,随行的几位工作人员立即上前来,展开完成了一大半的浮水山地形图。
      “省府计划将浮水村列为民俗保护区,叶氏老宅是重点修缮对象。”
      说话间,任光的手指随意地虚划过地图某处,叶槐榕跟着去看:正是昔年叶家离乡时伪造的浮水旧陵的假入口。

      槐榕心中微颤,脸上却不动声色。

      “听说叶家老宅里收藏有一座蒙元时期的铁铸观音像?”任光状似无意般提起,只是眼中精光闪动,不作掩饰。
      槐榕起身抖落裙摆上的艾草碎屑,言语间郑重起来:“曾经有过,但是……听帮忙看守的乡亲们说,光绪二十六年,雷火劈中老宅,后院烧毁了一大半……作孽,观音像也早锈蚀了大半。”
      她抬眼一一看过众人,见神色不一,继续道:“任先生可要去看看?”
      任光不置可否,“去看一眼,能记录一些残像,也是为文物保护作贡献。”

      槐榕引着几人穿过新修好的回廊,青砖地上还留着泥水匠的脚印。
      任光一路好整以暇地欣赏起宅院风景来,还同槐榕提议道,要好好修缮,尽量不要改变原始结构……此类云云,槐榕跟着笑应了几句。

      戏,要做全套嘛。

      直到越过中门,眼前景象陡然变得破败凋敝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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