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玉》途泽

2、琦田珑姬

　　琦田不夜。
　　整个天穹顶的白昼星都悬于琦田的穹顶上，永不入夜。
　　传闻，珑姬不喜夜，犹讨厌未央之感，在修玉的幼时记忆中，琦田就代表着一个完臻的幻境。

　　收月进来拿过摆在桌上的烟枪装进手边的玉匣中，抬眼看了看塌上半卧的人，见塌上人没有半点言语，也就提了玉匣不疾不徐的出了去。这时如果她再多停留一下，就可以听见塌上人从鼻腔斥出的一句：“死丫头！”
　　这个时节正是天薇开花的季节，怒放的天薇泣血的红，总会让你想起远方的爱人。收月这时慢慢踱步于轩廊上，看着重重花浪，想到素衣年初来时给她说过的昀郎弦歌到公主那求了今年所有的天薇要像司音阁的眉妩一表情意。不禁出声：“还真是昀郎的作风呢！”收月又想起那年拜冕的时候，弦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当时与公主一起站在玉屏后的收月就拉了曳尘的手，指给她看站在玉阶散发着无穷光芒的少年，只换来曳尘一句轻斥，“不好好看着公子做了些什么，看回去公主怎么责罚你！”收月松了手，可视线还是紧紧黏在少年身上，越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儿，不停念想之际发现少年的视线好像也投放到了自己这边，突地脸红心跳开，不知所措的四处偏转过头试图别开视线，微微偏过头看向后排神位上的众神。后来回忆起位子与自已在同一竖排上坐在后面的人，不就是常年一副清冷像的眉妩么。
　　“大清早的不知在梦什么！”曳尘接过马上就要从收月手上滑落的玉匣。“真不知道公主大人是怎么想的，甘愿在这小小三亩田上养一个废人！”收月瞥了曳尘一眼，注意到她今天穿了湖蓝色的裙子，在头顶还簪了一只蕖香。“你这是要到哪去？见没见绻星？”是一向的温柔音色。曳尘像泄了气似的，依言答道，“去素衣那看看公主上次吩咐的麝影完工没。绻星这会儿恐怕正在桃溪候着呢，说是公子晌午要过来！”收月诧异，“公子修玉？”曳尘这下找到机会白了她一眼，“要不呢？”说完把玉匣塞回收月手中，“你是知道的，不该我们多嘴的事绝对不可以多言一句。”收月若有所思的看着曳尘略显孤高的背影，紧了紧臂间夹着的玉匣，快步往轩廊另一头走去。
　　这边绻星在桃溪边来回踱步，加之不停往云端张望，倒是脖子都快望折了也没看到那预想的一烛妙影。“公子你倒是来不来来不来来不来啊？？？”绻星一脚把好不容易从桃溪里爬出个头的蕈龟踢了回去，收回脚又瞪着一边草丛里酣睡的谲雉想着要不要撒气。刚准备悄声悄气去逮那只谲雉。
　　“绻星你还是老样子啊！”久违的纯美音色让绻星愣在那里，还保持着一手腾空的傻里傻气的动作。
　　“你要不要走呢？”一抹淡赭身影眼看就要消失在对岸，绻星“倏地”蹦跶了过去，跑在了身影的前面，“公子，我给您带路！”听来真是喜悦。
　　“公主，公子他……”
　　“知道啦知道啦！你这是要逼死谁啊？”尊为公主的女子高高落座在重重天薇中，面容被花影遮挡的模模糊糊，手放在额座上莫名的散发威严，唯有那将身斜倚的动作让人熟悉。是像谁呢？
　　绻星看到公主没有半分要从云座上起来的意思，心下开始犯急，要不去把收月喊来搞定，那公主恐怕要以死相逼。真是棘手，外边公子又在等候。
　　“你恁什么出了这么多汗。”尾音是微微上扬的属于少女的清脆婉丽。
　　“公主你……”绻星瞪着眼。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整天就跟舌头短一截一样，要不今年我就把你跟清舟老人换一个小学徒上来。你看素衣那个小童子，啧啧啧，不知道有多省心，每天看着都只觉身心舒畅。比天天对着你们这三个怪里怪气的臭丫头好多了。”任凭谁来看都不会猜到门外那个翩若幽兰的男子与现下眼前这个少女般的毒舌妇人有什么确切关系。可偏偏一个是儿一个是娘啊！

　　收月走过来时，看到修玉正在逗弄一只翎雀。心下明白公主又在闹脾气了。他们母子难道不能有一点正常的相处么？
　　“珑姬今天没有定神么？”没等收月开口，修玉就发了问。
　　“巳时就睡下了。”
　　“那是睡前没有用寒烟翠？”
　　“我收了烟枪才走的。”
　　“是素衣又有了什麽新奇玩意儿？”
　　“公主早就不稀罕了。”
　　“最近有什么登徒子么？”
　　“你确定是对公主？”
　　一来一回主仆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峰回路转的趋势。两人皆一副“那她到底是怎么了”的神情被踉跄出来的绻星请了进去。

　　曳尘端茶给修玉，修玉冲她笑了笑，她生硬的拉了拉嘴角表示笑过。
　　收月和绻星在边上大气不敢出一下，整个花厅里只能听见远处飘渺峰传来的时有时无的仙乐。
　　“你还是游刃有余嘛！”少女相的公主先开了尊口，瞬间弄懵了三个从小就跟着她的仙子。只有修玉还在不急不忙的埋头喝着茶。等差不多嘴里余味散去时才抬头与上坐的人对上视线。
　　“还好吧。”只说了三个字修玉的注意力又被厅里的摆置吸引了去。犹记得自己幼时天天跑来这边找素衣是还没有这些什物。
　　“你这是在说笑吗？修玉君，你不远万里派一只余年少见的神兽白泽来给我传话就是为了让你现在跑来跟我以这种态度对话的吗？帝芒峰是要打算易主吗？”之前认为她老人家是少女相的都该自挖双眼。这种天地威仪以及与生俱来的震慑力岂是“少女”和“公主”这样空洞的词眼能概括的完的。凤目微挑，朱唇紧闭，不怒而威。
　　绻星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是有多长时间没看到母子俩这般针芒相对了。能在闲话家常中就能挑起公主神经的从来只有公子一人。
　　修玉兀自品着茶，根本没被现下的气氛牵动半分。
　　珑姬等了良久不见修玉半点反应，撇下一句，“我可不是请你来我这表演纹丝不动的。”遂甩袖离去。
　　收月很是尴尬的看了修玉一眼就急急的追赶主子去了。余下绻星好像也从刚才的担待中缓了过来，现在看去和曳尘脸上一样的面无表情。毕竟这样的事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修玉偏了头，问，“两位仙女姐姐，晚上咱们吃什么呢？”脸上丝毫不见任何的不舒爽。“不愧是执掌帝芒峰的人！”被问到的两人不禁在心里感叹。再望上去公子的表情，“谁说他不是公主亲生的，这浑身散发出的一模一样的别扭又从哪来的？”曳尘在心里诽腹。
　　两个都好在是明眼人，“公子，奴婢二人就先退下了。”跨出门后，两人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琦田今天可算是热闹了。

　　晚饭时，桌上气氛说不出的压抑。修玉一把绮丽音色开了口，像是拉开了夜的帷幕。
　　“娘亲知道赤精一族的事吧，怎么个看法呢？”真是难得的恭顺语气。
　　珑姬恐也多久没见自家小子的这副模样，心下顺了许多，酿酿嗓子准备搭腔。
　　“停云前几日才来看过我老人家，他的意思我知道个大概，这次你差白泽来给我带话，更是通晓了他的意思。我想天界这么千年来虽没有这个先例，并不能代表不能开这个先例。就按他所想去应允吧……毕竟赤精一族实我忠部。”说罢，还还以修玉一个肯定的眼神。
　　修玉看着母亲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女子毅然决然的抱着怀里的婴孩离开帝芒峰时的样子。“没有人能让我的孩子怎么样！是我的孩子！”那时的她就是那么不好惹啊！修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