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得一枝春（科举）》范病

91、若有不屈者

　　“即便是前人没走过的路，安之还是想试上一试。”赵惟明满目感激地向身前人作揖，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

　　“麟之兄好意安之心领了，只是某心意已决。”

　　等到离开这座宅邸，赵惟明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来，他一边要继续在华家讲学等新的夫子来接手。一边又要谋求中举后的前程，忙得脚不沾地。

　　收到了不少好消息，也经历了不少如今日这般，让自己补了某地县丞缺的与心中所想背道而驰的好意。

　　好在总算是有了进程，瞧着日头偏西，他也可以回家了。

　　夜里大家围着圆桌齐齐动筷，气氛却切成了两头。热闹的一头是陈宝珠和谢至的，当然主要是宝珠一人笑闹，谢至时不时给她添点鱼丸，两人衣袖在桌子下方打着官司。

　　与之相对的便是再次被妹子无视的瓦片，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一个，如今只顾着埋头吃肉，对抢了自己位置的宝珠眼红得不行。

　　赵丫丫瞧着心疼，谢至和瓦片她照顾了好几年，以她看兄妹两个哪有解不开的结，正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却被宁赵二人整整齐齐飞来的眼神给噎住了，赵丫丫没好气地白了二人一眼，把筷子敲出一声声闷响来。

　　不让说便不说吧，这还没营里自在呢！

　　话说回来，儿子也能套麻袋打一顿么？

　　赵惟明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暗自发笑，阿娘自从进了军营，算是彻底放开天性了。

　　曾经卖豆腐的时候天天带笑，还能与人周旋一二，如今想什么说什么，不让说便发小孩儿脾气。

　　倒也能阿娘想要说和两个小孩儿的心。

　　曾经他也觉得家和万事兴，跟着宁娘待久了却有了不一样的见解——硬是要按头两个正赌气的少年握手言和，那不过是长辈的期许罢了。

　　即便亲如手足，有能够相依为命的，便也有形同陌路的，血缘并不是成为家人的终生纽带。

　　倘若感情尚存，时间长了，她们自然能想开的。

　　亲情这种事，便是荒芜人生里周而复始的春天。她总会来的。

　　年初七放晴，日光杲杲。

　　赵惟明趁着给宁娘收拾上京物什的空当，将家里的书全都清理出来晒了一整个院子。

　　甚至还嫌不够，雇了两个婆子将里里外外拾掇了大半日。

　　宁不屈歪在床榻半响，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么大阵仗作甚？我只是去待两年，两年后不就回来了么？”

　　春困也，她可懒得动弹。

　　赵惟明冲她眨眨眼睛，手里抹布不停：“拾掇拾掇，总归有用的。”

　　说罢还主动把话题岔开：“娘子之前说初九启程，如今倒是不着急了？”

　　“急不得。”她索性换了一个软枕继续歪着脖子。

　　日光太好，官道初雪消融，马儿便容易打滑，不若再晚半月。总之，贺讼师已经带着不少人走水路进京了，自然不必着急。

　　“瓦片也初九回沐县迎亲，等会儿我让他去收些紫苑、陈皮给赵夫子带回去，夫子的咳疾又加重了。娘子有什么需要带上京的没有？顺道让瓦片买点。”

　　宁不屈拱在厚厚棉被里的身影背对着他，半响也听不着回话。

　　赵惟明走进一瞧，捕获到一只圆滚滚的书虫，怕是要钻到话本里了。

　　“侧着看书伤眼睛。”赵惟明过来轻轻巧巧夺过了她的书，换来宁不屈一记眼刀：

　　“郎君总是有那么多大道理。”

　　说完还是气不过，抿嘴继续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跟个俊俏的哑巴成亲，省的看个书都不自在。”

　　芙蓉面上神情太过生动，他看得喉结一滚，再次俯身下来。

　　宁不屈哪看不出来他想什么，连忙拿软枕抵住他喉结：“外头都是人，你作甚？”

　　想象中的触感并未来临，反而是眉间迎来了一只带着薄茧的手。

　　赵惟明点点她眉间，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来：“推坎宫而已，娘子为何如临大敌？”

　　宁不屈这下是真的恼了，将软枕甩向他，自己头也不回：“我去看看阿娘。”

　　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身，冲他一挑眉：“郎君不是说近日要少食么？今晚我让婶子做盘蒿蒌，还请郎君笑纳，切莫辜负美意才是。”

　　她走得飒爽，徒留赵惟明一个人停在原地怔怔发笑，真是难为宁娘想出用茼蒿来对付他了。

　　这一边儿的宁不屈才不管他想什么，快步往她娘房里钻，舒舒服服地往榻上一倒。

　　一沓厚厚的书稿就盖她脸上了。

　　“娘！”宁不屈故作不服“平日里说我没规矩，如今你还不是如此？”

　　刘娘子一挑眉，完全不接她话茬，瞧着她将手稿攥在手中，便背过身去继续清点起屋内的器具来。

　　明明只是个背影，宁不屈却总觉得她娘白了她一眼。

　　自己的戏没人接，她暗暗叹气，老老实实看起手头的东西来。

　　泛黄的扉页添了新墨，秀逸圆润的五个字“啸云青羽集”

　　“啸云”二字明显是后头添上去的，这是她母亲的名字。

　　刘啸云，宁清羽，连名字都应该放在一起。

　　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使得她略一翻看便知这是母亲给父亲整理的那份遗稿，夹杂不少母亲的注解，后头母亲自己的文章也不少。

　　“闲来无事理着玩耍罢了，你瞧瞧有无不妥，想来进京前找书局出版更为合适。”

　　似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些，刘娘子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掩门而出。

　　还是那样，除非年节祭奠，提不得阿爹分毫。

　　但，还是如同阿爹在世时那般，她娘万事都要压阿爹一头，虽然在她心里阿娘确实比阿爹强上许多便是了。

　　宁不屈心里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一仰头，又在其中一点一点品出甜来。

　　想起这些年自己奔波在外，盼盼缠着阿娘让她脱不开身。这些文稿在自己生产前便已经见过了，成稿确是在盼盼上育幼园后再慢慢完工的。

　　她说什么都要在上京前把这事儿办好了。

　　青石巷，鸦青色的书稿递出，接过的手带着一小截儿妃色素缎绵袄缓缓隐去。

　　错眼一瞧，那手再递回来，确是利落的窄袖——她进京的正式文书差人送到了。

　　拖不得了，哎。

　　好在赵惟明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是以她从接到消息到启程不过用了一日。

　　临走时还有些恍惚，扯了他袖子问“我这便走了？”

　　“正是好时节呢，”赵惟明笑得意味深长：“今年玉兰开得早，娘子一路走，便有一路报喜花。”

　　宁不屈听到这儿便笑了：“哪有那么多好消息。”

　　“说不定真有呢。”

　　“比如？”

　　“比如，娘子这一进京，将来史书上便有一位讼学的开山鼻祖诞生了。”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京的，更不是谁都能得到大内点名。

　　这，即使自认脸皮厚实，宁不屈也难免不自在“怎么就称得上鼻祖了？郎君胡言。”

　　怎么不算呢，他望着她坚毅又温柔的双眸。

　　在这建元朝，如果一定要出一位讼学大家、当朝名士，那会有宁不屈，也一定会有宁不屈。

　　因为不屈，是恰逢其时的不屈，是千千万万的不屈。

　　每个领域都需要有这样一位不屈，她们昂起的头颅是指引无数后来者前行的航标。

　　你是先行者，赵惟明看着她，而我，便要逐光而行。

　　谈不上为你的光鲜尽什么绵薄之力，至少不会绊住你的坦途。

　　有些眼神，光是看着，都能炙热灼人。

　　她都不敢看他的眼，那仿佛不是自己的郎君，而是自己的信徒。

　　她踌躇半响，末了才冲他微不可察地点头，他同样报以微笑。

　　莹石之光仰仗姮娥，便亦可与九天玄月交相辉映。

　　即便未来相隔两地，我愿时时朝拜你如入世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