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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休书 立书人: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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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书人:徐子彧
某系琅琊郡人,自幼无父母,长于寺庙,今二十有一仍一事无成,虽为一县之主,但常未为百姓尽心尽职,某常自责。
某家贫如洗,破砖碎碗,裂缸干锅,不及温饱,更愧是某才疏学浅,每念至此,某痛心疾首,念及多年夫妇情深意重,不忍明言。
是以情愿立此休书,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更生欢喜。
于六月初八竹山县谨立此书
叶盈袖捧着这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数遍,她的两只手在抖。这张纸上每一个字她都看的清清楚楚,那是她夫君徐子彧的字迹。那纸上的字字体润秀形长不输一般大家,可字里透着血淋淋的残酷。
她手上的那张薄纸颤抖的急促,叶盈袖蹙眉,心痛不止,莫名的眼泪早在她不觉间已滴滴落下,嘤嘤的哭声,滴下的泪珠不觉间已溅湿半页纸。
叶盈袖仰面,泪水止不住的流下如玉珠撒落,地上点点泪痕,叶盈袖悲伤的不能自己。
这时,外头来了一个人,那人轻车熟路进了县衙,来到后院的北屋前,这屋里屋外是一片寂静,叶盈袖的哭声在此格外清晰,那人在屋外叫了一声:“夫人,你在吗?”
叶盈袖闻得人声,她浑然才知有人来了,叶盈袖慢慢的擦了泪,她道:“秦捕役,县令不在。”
“不,不,我是来找夫人的。”
“何事?我现在不便见人,你就在屋外说吧。”叶盈袖的话声沙哑而无力。
屋外秦捕役走到门前,他隔着屋门悄声道:“徐大人走了,他说夫人你不必去寻他,县令已为你安排好了去处,请夫人前去。”
“不必他假仁假义,他已写下休书休了我,我今后去哪儿,不必听他的安排。”
叶盈袖冷冷道:“不必了,你家县令爷既已休了我,我又岂敢劳他分心。”她心中只觉徐子彧生的可恶,既然已休了她,他还扮什么好人。
她更应该如休书所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你走吧,我这便收拾行囊离开徐家。”
“这……”门外秦捕役也是一惊,他心想平日里县令与夫人伉俪情深,恩恩爱爱,旁人平日里见到多是艳羡,县令多智数十里之内无一事能难倒他,而夫人贤内一手女红、一手好厨艺,县里妇人多常向夫人求学、请教。而常有家庭不谐、不睦者,县令与夫人同去调解多有成效。县令贤明远近可闻,而他独宠夫人,近有乡绅,远有富豪闻县令贤明,欲嫁女为妾,县令断然拒绝,再复闻之便于此人割席而处再不相见。
“秦捕役请走吧,县令爷既然休了我,你是他的下属,我与秦捕役之间也无瓜葛了。你叫他不必急着赶我走,我自会走。旧人从合去,新人从门入。”叶盈袖轻轻的怨道。
秦捕役见夫人把话说绝了,他是个大老粗也不知该如何搭话,他心知夫人正在气头上。秦捕役心下也是心烦,昨天黄昏时县令还特意吩咐他,叫他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带夫人去鲁国的胶县寻一个姓蔡的老汉,并将夫人安顿在那。无论夫人有多生气,县令令他不管是用捆的还是用绑的,绑都要把夫人绑到那里去。
秦捕役心下憋了许久,嘴中才憋出几字:“夫人,你消消气,也许县令他是有苦衷的。”
谁知叶盈袖听到‘苦衷’两字,她不禁冷冷发笑,她喝道:“你给我走!你什么都不知道……“
随之,叶盈袖似有感慨,她的话声慢慢弱了下来,自语道:”他是状元之才,当年太和殿下,他得陈皇陛下亲许殿试第一。若非遇到我,他现在应该是高官厚禄,美人为伴。他遇到我是触霉头,今日他休了我也是应该的,他早该这么做了。”
叶盈袖语末转悲,秦捕役在门外又听到叶盈袖轻轻的啜泣声。
这一阵哭罢,叶盈袖站了起来,哭了大半个早上,她站起时头有些重,旧墙上挂着半旧的字画,墙上有三副字画,依照摆放的位置,在墙壁的正中却缺了一副。
叶盈袖抬头看着这老旧的破屋子,自小她也算是锦衣玉食,住在大房子里,偶尔陪娘亲去宫里看华妃娘娘。
忽然,这里的一切她都不想要了,叶盈袖走了出去,她推开门澄黄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干涸的泪痕在阳光下隐隐刺痛。
离家至今,只是不知爹娘是否安好?
门外矗立着一个人,那人六七丈高,穿着一身劲服,他以前是个杀猪的,以前因为被一个乡里恶霸欺辱,当时他气不过拿刀捅死了那恶霸。案子报到县里,乡里的百姓平素也受那恶霸欺负,乡里百姓签下联名状为他伸冤。
而徐县令见他为人老实,自查前因后果亦觉罪不在他,后面徐县令略施了些手段,教他安抚死者亲眷,死者亲眷平素也厌恶那恶霸亲戚,恶霸死了他们也不为难于他,收了钱财便不追究了。
徐县令判他坐了几月牢,待他出狱后,县衙恰好缺一捕役,徐县令便提携他做捕役。
“你还没走?”叶盈袖没拿正眼瞧秦捕役,轻轻的一笔带过。
“嘿嘿……”秦捕役挠了挠头,他不知当讲什么。
“我床上的枕头下还有些碎银子,你拿去吧,就当是这个月的俸禄。”
秦捕役闻言只是挠头也不动,叶盈袖看他,他便撇开头去。
“罢了,随便你。”说完,叶盈袖走了。
叶盈袖走时只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几件旧衣裳,还有些碎银子。
秦捕役见叶盈袖一副出远门的样子,他也不敢多问,他拿了枕头下的碎银子便悄悄的远远的跟在叶盈袖后面。
他是忘不了徐县令的托付。
前一天,叶盈袖还在屋里刺绣,一早她的夫君便出去钓鱼,黄昏时分,他回来的时候装鱼的竹筐和一早出去时是一样的,空空如也。
但他夫君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人,一个从远方来探望他们夫妇的人,他夫君的学兄。
有客至,家里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没准备,叶盈袖忙出去买菜,免得怠慢了客人。
学兄入屋,他眼见屋里的椅子皆是破旧不堪的,不免叹道:“师弟清廉啊,家徒四壁,两袖清风。”
这些桌椅物什本是上任县令嫌破旧没带走的,徐县令却让捕役修补一番留为己用,徐子彧笑道: “学兄谬赞了,不过是我平日乱花银子,俸禄月初到手,月中便用的差不多了。还好夫人会打点家用,不然以我花银子的性子怕这屋子要不了多久便漏风漏雨还要出去借银子去请匠人来修。”
“学弟还是这般风趣不改……哦,那可是许先生的画作?”学兄目光流转在墙上的一副字画,他认得出墙上的字画皆是出自徐子彧之手,唯独其中一副画画风不同,画的东西也与其他几幅相差太多,那副画画着神鸟鸾凤口衔桃花花瓣,梳理羽翼。
“学兄,一眼便认出了是许先生的画作,看来学兄十分推崇许先生。”
“许先生画艺超绝,闻名于世,倾慕其画者天下人十有八九,但许先生淡泊名利其真实身份至今还是个谜团。许先生赠画与学弟,是学弟的福气。”学兄话中满是羡慕。
月亮已步步高升,悬在天上,夜深的久了。
叶盈袖还在后厨里忙活,屋里,徐子彧与他的学兄酒至半酣,徐子彧一向不擅喝酒,他面红耳赤说话已有些哆嗦了。
“学……学兄,既然……既然你喜欢那副画,你便拿去吧。难得你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看望我。小弟无以为敬既然学兄喜欢画,墙上的画只管拿去。”
“学弟,你喝醉了。”
“不、我没醉。”
“既然学弟没醉,那我再问你一次,这次你愿随我去陈都吗?”
“好。”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学兄,你执意带我去陈都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
“学弟还是如此聪明,当年同场科考,学弟考取第一,殿试陈皇亲典三题,学弟对答如流。当年你前途无量,本该官居高位,可现在学弟你身处荒山僻野为一任芝麻小官,学弟你甘心吗?”
“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过去就过去了。”
“学弟,现在机会来了。”学兄起身,附耳相告,“大皇子在边关领兵抵御外敌……遭逢不测……。”
说罢,“碰”,徐子彧手上的酒盏脱落,酒盏碎了一地,他乱了。
第二天,天没亮,徐子彧便和他的学兄走了,走的时候他留下了一封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