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从不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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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从尼布尔海姆回来之后，宝条始终没有出现。
这让达索琳很烦躁。
她不知道宝条往她体内注射了什么，身上的症状始终散不掉，这导致她不得不在医疗翼待上近半个月。
无法回去上班，无法掌控外界信息，每天只能对着一成不变的垩白色墙体和嗡嗡运转的医疗器械，真是糟糕透了。
萨菲罗斯一直在照顾她。
仿佛完全熟练了“男朋友”这一身份，每至夜幕低垂、群星黯淡之际，他都会无声地坐在她病床边沿，等待下一束晨曦穿透云层。
如果她的认知没错，那么，萨菲罗斯这种行为，应该可以被定义为“陪护”。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陪护的需要，这只是她那该死的上司做的诡计罢了。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她尽快拿下萨菲罗斯，孕育子嗣。
真是白费心机。她在心底讽笑。她不会怀孕的。
某天下午睡醒时，达索琳意外地发现房间里除了萨菲罗斯以外，还多出了两道身影。
“这是杰内西斯。”萨菲罗斯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两道身影，“以及安吉尔。”
“我知道，特种兵里的另外两名1st。”
但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在她打量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的时候，他们也在打量着她。
杰内西斯是红发，外表俊逸精致，一身比发色更红的皮革大衣显得气势张扬凌厉，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剑；另一人则是黑发，体格健硕，五官周正，背后背着一把朴素的重剑，颇有股靠谱前辈的意味。
安吉尔朝她温和地笑了一下。
“他们想见你一面。”见她沉默不语，萨菲罗斯开口解释道，“我认为我应该向你介绍我的社交圈。”
他们俩是萨菲罗斯仅有的朋友。
达索琳没有说话。
一道过分锐利的眼神似有若无地盘桓在她身上，像是剑锋上的寒光，能够切开静止的空气，直直抵至她喉间，稍不谨慎就割破皮肤刺出血，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你们好。”达索琳打了声招呼，语气中规中矩。
“真是冷淡啊——”短促的语句被人刻意拖得慢而悠长，像吟诵诗句似的，达索琳直觉这道声音还含有隐约的敌意。杰内西斯一手捏着诗集，微眯着眼注视她：“我们似乎不被欢迎了呢。”
……被观察的感觉更强烈了。她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注视。好像有人在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朝她靠近，想要剖开她，解析她。
“……不。”她只能说，“我只是没准备好。”
“这太突然了。”这是事实。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剩下仪器悉窣作响的声音。红发的特种兵依旧在盯着她，她不甘示弱地回视着，气氛仿佛凝滞。
安吉尔看着二人之间焦灼的气场，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圆场，房间里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抱歉。”
在这个病房中，谁都有可能说出这句话，唯独一个人不可能。
万物像被按下暂停键，时间被拉长拖慢，达索琳清晰地看到她和杰内西斯的眼里同时刺进了一抹明晃晃的震愕，而后，他们不约而同、又不可思议地一帧帧转过头。
万籁俱寂，银色长发的英雄站在他们之间，微垂着头。
收敛锋芒时，萨菲罗斯几乎像个普通人，没有冷冽的威压，没有磅礴的气势，长发如同柔软的纱帘，自颊侧轻轻滑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打出暗色的影。起初他并没有看向任何一人，片刻后才抬眼看她。
那是很平静的神色，平静到再正常不过的地步。
萨菲罗斯：“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我很抱歉。”
达索琳心脏无来由地一紧，指尖泛起失控的凉意。
“……萨菲罗斯？”
“以后不会了。”英雄的声音低沉和缓，但语调很轻，好似风一吹就会散。她忽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堵得死紧，一阵发慌。
她一直都知道，萨菲罗斯有且只有两个朋友，那是孤零零的英雄曾经唯一能抓住的两个人。可她从来都没想过接触他们。
涉及更多的人也意味着要沾染更多是非因果，哪天分手了也无法断得利落。融入其他人的社交圈子就仿佛要担上“负责”的罪名。她不想有这种负担，也从没和萨菲罗斯提起过这点。
可他好像有点在意。
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很快就离开了，病房里再度剩下他们两人。她知道在这时候她应该说些什么，她应该笑，应该轻哄，应该用上撒娇的语气向他解释，可她没有说话，直到萨菲罗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很不开心。”萨菲罗斯陈述道。
……这很明显吗？
“但我想知道。”萨菲罗斯的话音就和他露出的半边侧脸一样平静，只是他没看她，“你的不悦，到底是因为我没有提前和你说，还是因为……”
他停顿了下来，在她霎时变样的目光中，继续说下去：“你不想接触他们？”
“达索琳。”
萨菲罗斯终于转过头。达索琳终于得以看清他的神色。
神罗的英雄拥有完美的外表。而银发的英雄也确如清风明月般，美好、皎洁、清冷、孤高。无论是在什么场合，萨菲罗斯都完美得无可挑剔。雕塑一般精致俊美的五官，万年不变的沉着冷峻的神情，霜风寒月般的气场，仿佛一面无法被凿破的明镜，窥探不出任何错处。
可此刻他的眉头却压得极低，两条细而浅的纹路顺着眉峰刻到面容上，打破往日沉静。锋利的唇线微微下压，碧绿的眼眸里没有光彩，一片冷寂，她恍惚地凝视了片刻，然后蓦然发觉，萨菲罗斯的神情，好像叫作难过，或者失落。
……他在难过什么？因为她吗？
一缕古怪的情绪顺着心脏的裂隙蜿蜒而生，她好像被胸膛作祟的痛楚分成了两半。两道尖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争吵，刻薄的、抗拒的，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真有趣。」达索琳面无表情地想，「原来声名显赫势不可挡的英雄也会露出这样的脆弱面。」
「可是好奇怪。」
心脏在肋骨之间激烈鼓动，仓皇和讥讽像一条绳的两端，被人拧成麻花状，缠结在胸口。她闷闷地喘不过气。
「好奇怪。」她想。
萨菲罗斯为什么要因为她而难过，他是在在乎她的想法吗？他是爱上她了吗？不然他为什么会被她的情绪影响？
……一点都没有喜悦的感觉。好无聊。
意识到萨菲罗斯可能确实真的接纳了她的时候，达索琳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自得雀跃。心情沉甸甸的。
最后她半真半假地说：“两者都有。”
萨菲罗斯眸光微凝，带有几分陌生地端详她。
“我只是你的恋人。”达索琳垂下眼，也自然而然地避开了萨菲罗斯的目光，“很抱歉，在我的恋爱观里，我不负责讨好恋人外的其他人。社交圈内，维持单个箭头就够了。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是这样。”
“……所以你也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有什么朋友。”
“对。”假的。
她重又抬起头，露出苍白的微笑：“这是我的原因，我很抱歉。希望这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假的。
影响到最好。她想。不如就这样提出分手吧，这样对谁都好。这场恋爱游戏她已经玩够了，她也不想再设计伤害他了。可悲的怪物，可怜的异类，就让一切都止步于此，放过他也放过她吧。
反正她也不爱他。用「被萨菲罗斯甩掉」这个理由去应付宝条，更是最方便的收尾方式。
她在等待萨菲罗斯的答复。
银发的1st抿起唇，几丝碎发照到苍白的面庞上，显得格外落寞。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他沉默愈久，她的心脏便被揪得越紧，近乎无法呼吸。她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却在鼻间散落的气声变得颤抖的刹那，听到了萨菲罗斯的话语。
“我明白了。”特种兵的话语低沉压抑，朝她略微点头后，面色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没有按照她的想法来走。
达索琳错愕地抬起眼，看到萨菲罗斯站起身来。
她以为萨菲罗斯要离开，可他只是克制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拇指隔着一层冰凉的皮革，摩挲面庞时竟然意外滚烫。她怔然望着面前的人，萨菲罗斯温声说道：“好好休息。”
浓重的黑影被灯光打到她的面上，她只能仓促地移开目光，喉间溢出一声支离破碎的残喘。
不想嵌合彼此社交圈的原因，不只是她的恋爱观，也不只是她此前从未把萨菲罗斯真正当过另一半。
在她的社交圈里，只有「工具」。
她从不交心。
她不想交心。
……
可他先交心了。
在那以后，她和萨菲罗斯仍然正常相处，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病房里的那件事。偶尔，她也会遇到杰内西斯和安吉尔，或许后来萨菲罗斯也和他们说过她的想法，总之，她和那两位1st之间没有更深的交情。
所谓“交情”，也只是止步于见了面会互相点头问好的程度，偶尔或许会寒暄几句，但也聊得不深。而对于前者——杰内西斯——来说，他通常不会回应。
0000年的下半年，特种兵部门内部发生了两件事。先是杰内西斯训练时受伤，久久未能痊愈。没过多久，大量战士从五台前线逃逸，其中就有杰内西斯的名字。
这些消息也传到了科学部门。宝条说：那是失败的实验品必将走向的结局，那只是劣化罢了。
和萨菲罗斯一样，杰内西斯也是注射过杰诺瓦细胞的实验品。
萨菲罗斯被宝条定义为完美，而杰内西斯被定义为失败。
那段时间，萨菲罗斯的状态一直很低落。
某天夜晚，月至中天。她加班结束时，意外地在实验室门外的长廊上看见了从未出现过的身影。
“……萨菲罗斯？”她在门口停下脚步。
萨菲罗斯的状态很不对劲。
低沉的气压似能凝实，黑压压地弥漫四周。比他还高的野太刀被倚靠在墙头，刀身折射出深夜照明灯森冷的寒芒。深秋的寒意仿佛也透过那冷森森的幽光，笼在了萨菲罗斯身上。
萨菲罗斯在看她，如刀尖般纤细的竖瞳中，隐隐有什么被强行压抑的东西在流动。
“达索琳。”萨菲罗斯的嗓音比平时还要低沉沙哑。
在那个瞬间，达索琳脑中疾速翻过不同画面。她最近露出什么破绽了吗？萨菲罗斯发现她居心叵测了？
“……我能抱一下你吗？”
“什么？”
她神色怔忡，愣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瞬。
萨菲罗斯朝她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只是一步。随即他就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和萨菲罗斯对视上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攫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析那道目光，男人苍白的面孔上看上去平静无波，唯有眼瞳漏出几点将碎欲碎的残芒。比病房时更加心慌意乱的感觉席卷全身，她很想转头就走，可神罗最强大的将军就站在她面前，她无处可逃。
萨菲罗斯没有拿刀，没有展示出任何的攻击性，只是就那样站着，忍耐地站着。见她没有回应，男人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又重复了一遍。
“一下就好。”
空气中那股攒动的抑色更加浓郁了。
她肺叶里的氧气好像也要随着这股压抑的氛围被抽走了，肝脏在挤压着真空的两块肉，达索琳有些喘不过气。她真的很想转身就走，去一个没有萨菲罗斯、空气也并不压抑的环境。
可是萨菲罗斯说：“我只剩下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前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反应过来时，她的手臂已经紧紧地环住男人的腰身，头也靠在他怀里了。被他用力揽住肩膀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萨菲罗斯的胸膛处，传来有力的、猛烈的、颤抖的心跳声。
……安吉尔也叛逃了。她猜。
萨菲罗斯将下巴搭在了她的头顶上。
“我只有你了。”死寂的空间，特种兵低沉的呓语轻到几不可闻。
……啊。果然。
达索琳想。此时此刻，她应该做什么呢？
噢，对，对了。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应该牵起嘴唇发笑，或者用力推开萨菲罗斯，用以往的姿态露出最轻慢的笑容，说她的感情是假的，她一直在欺骗他，他其实一无所有。
然后，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可以彻底摧毁眼前这个神坛上的英雄，撷取胜利的果实。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喉咙好痛啊，好涩、好疼，比被萨菲罗斯用力拥住的肩膀还疼。心脏也好紧，眼眶好像也泛上了酸意。依稀间，她觉得无论是萨菲罗斯还是她，都像是一条被遗弃在沙面上的鱼，在奋力痉挛着汲取愈发稀薄的氧气。
某种无法遏制的冲动忽然跨越理智的堤坝，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声：
“……我在。”
好悲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