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两世叠影 ...
-
同样的对话在上辈子也发生过。
「达索琳，萨菲罗斯是我最完美的造物，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那是在1999年，距离现在至少半年之后。
经过雨夜一事，她和萨菲罗斯的关系有了一定进展，她在尝试取悦他，他在学习接纳她，而这也终于被宝条察觉。
啊，当时她是怎么答复的？
同样的场景，她和宝条站在灯泡同侧。听完宝条饶有深意的警告，彼时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术刀，歪头看向宝条。
“不可以吗？实验品做出来不就是为了使用吗？”
“什么意思？”宝条眯起双眼。
“就在今年年初，您给我开放了代号为J的项目查阅权限……像萨菲罗斯这样完美的存在，只有一个，您真的甘心吗？”
宝条不答，但他审视般的目光却在告诉她：说下去，达索琳。
于是她控制起自己脸部的肌肉，露出一抹曾经对镜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诡异的、病态的、痴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和宝条如出一辙的笑容。
“作为您手下最为得力的研究员，我当然知道……J计划之伟大和不可超越，以及您后来诸多决策之精明。萨菲罗斯是您最完美的造物，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萨菲罗斯的话，那也未免太过可惜了。”
透过玻璃器皿上的倒影，她看到自己主管脸上的筋肉微微抽搐。
她说中宝条痛处了。
“子宫是最完美的培育舱，如果体外培育的方案不可行，那不如让我来试试？博士，您不期待吗？”
一声不吭地审视她片刻，宝条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她挑起眉毛，靠近宝条，低声说了几句话。
“呵呵……那就如你所愿。达索琳，你最好能让我满意。”
“啊。当然。”她轻声应道。
——“达索琳？”
此世的声音打破幻象碎片，记忆构成的世界分崩离析。她的目光越过虚空中浮动的尘粒，重新落在宝条身上。
无须思索，她轻启嘴唇。
“宝条博士……”她抬起眼，熟稔地露出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诡谲笑容，声音轻柔又饱含恶意，“不好意思啊，你想对我做什么呢？”
“你……”
“如果我坚持要靠近萨菲罗斯呢？不，靠近不太恰当，应该是‘追求’才更准确一些。那么，你要对我做什么呢……是下一次给我安排危险系数更高的任务，让怪物直接了结掉我；还是干脆把我当作实验体，在我的身上开刀试药？”
“如果你知道这些后果，就给我……”
“就给你怎么样？”她面无表情地打断。
迎着宝条愕然的视线，实验室的冷光好似在她眼底凝结成霜，此前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撕裂理智的牢笼，达索琳冷笑了声：“所以呢？”
她上前一步，眼底暗色越发浓郁：“要杀了我吗，博士？”
熟悉的灯光，压抑的氛围，分不清虚实的阴暗，现实与梦境几乎要重叠在一起。透过眼前一如前世的宝条，她仿佛又看到了尼布尔海姆的那片火海。
狂烈的热焰烧灼四周，火星子四处飞溅。银发的堕落英雄慢条斯理走过，看向她的目光里不含任何感情。
——「达索琳。」
电视机上的雪花屏滋啦作响，几抹重叠的虚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实验、报告、宝条、阴谋——」
噪点繁复的画面，男人的嘴唇一开一合。
「……欺、骗。」
所有虚幻的画面，最终收束成男人毫不犹豫往前刺出的一刀——
唰的一声，血光追随刀光洒了遍地。痛意逐着往昔幽影呼啸而来。
……不行，不要再想了，就此打住，她会疯的！
“就算你警告我容不下我，那又怎么样？”
理智的高墙轰然崩塌，压抑多年的洪流冲过堤坝。从前世至今，她已做错太多，妥协太多，难道重来一次，她还要重蹈覆辙吗？
这辈子，还要让她的名字写在杰诺瓦研究计划的文件上，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给萨菲罗斯看到，然后让他确信自己最亲近的人一直在欺骗自己，玩弄自己？
不、不，她不要这样。
她不想、再也不想走到前世的那一步了。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博士。”
她扯动嘴角，晦色的灯光下弧度愈加扭曲。浅绿的眼眸里鬼火闪烁，两洞幽荧窗孔透出骇人的执拗与癫狂。
“我不会让步的。”
她曾经怕过死，怕过失势，怕过籍籍无名，也怕过从高台坠落，粉身碎骨。但那些她都感受过了。
如今这些惧怕也都在后来的岁月里消磨殆尽。唯独她眼前的这个人，她的好上司宝条，从来都不在她恐惧的名单上。
“既然您已经察觉到了。”几乎破罐子破摔一般，达索琳朝宝条笑了起来，露出近乎挑衅的笑容，“那我就直说了。”
“我要追求萨菲罗斯。”
远处好像有什么窸窣的声音停下了。
“我喜欢他，我爱他。”她说，“只有这一点，我不可能让步。”
“……哪怕是死也一样。”
“爱？哈？你在开什么玩笑？”宝条愣了一下，随即不可控制般大笑出声，眼里满是黏稠的恶意，“哈，你们才只见过一次！”
他用中指顶了顶镜框中央，花白的镜片上闪过一道森冷的反光，映衬着他嘴角似癫似狂的笑容，诡异得令人胆寒。
达索琳：“不可以吗？”
“我本来觉得，你是你们这期最有潜力的研究员……”
宝条做作地叹息道，双手背负身后，佝偻着身体朝她缓步靠近。
“为什么你这么不听话呢？”
他又叹息一声，沉重的脚步声在无人的实验室里发出幽冥般回响，就像死神降临前末日时分的钟声。
“不听话的研究员，在这里可就只剩下一种价值了。”
宝条在她面前站定，右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哦？你要拿我做实验体吗？还是拿去喂那些怪物？”
“不，我有更好的方案。”宝条朝她诡笑着抬起手。
“什么方案？”
啪——！
那不是她的声音，而与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别的钝响。
闪烁着荧绿光彩的针筒霎时碎裂在地，透明的液体顺着砖缝蜿蜒开来。达索琳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转过头，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萨菲罗斯？”她怔了一下。
银发的特种兵不知何时出现，侧身挡在她身前。昳丽的竖瞳中浸透冷意，线条凌厉的下颌紧紧绷着，左手紧攥宝条的手腕。
萨菲罗斯似乎丝毫没有收敛力气，因为随着针筒掉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骨节碎裂的声音。
“……哦？”短暂沉默后，宝条的声调陡然拔高，“萨菲罗斯？”
肉眼可见的，男人浑浊的眼球中骤然迸发出病态的光彩，视线死死黏在不速之客身上。
萨菲罗斯微微蹙眉，冷漠地松开了手。
“主动来科学部门……这可不多见。”宝条低声笑着，甚至根本没管自己受伤的手。
可惜萨菲罗斯并没有给他任何好脸色。那张完美到近乎非人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不近人情的疏离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萨菲罗斯大半边身子挡在她身前，蛇一般危险的竖瞳里闪烁着幽暗的暗芒。
“你想对她做什么？”
“哦呀，真是意外，居然是为了这个女人才过来吗？”宝条推了推镜框，漫不经心地扫向她。
见萨菲罗斯和她都没什么反应，宝条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皱，又说道：“我还以为……你对我的事业突然升起兴趣了呢。毕竟，好久没见你来科学部了。”
萨菲罗斯面色未变，只有双眼微微收缩，如鹰隼般危险眯起。他并不打算接宝条的话，只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他，等待想要的答案。
二人不知道僵持了有多久。时间仿似凝滞，空气几可凝冰，最终由科学家率先败阵。
宝条肩膀微抖，唇边泄出一声怪笑，以耸肩摊手的动作宣布败阵：“好吧，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实验。”
他的目光仍旧幽深地徘徊在萨菲罗斯和她之间，看不清深浅，偶尔定格在她身上时，镜片后方的探究意味一次比一次浓郁，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样品。达索琳几乎觉得宝条那不是在看她，而是在解剖她。
……不过，对象是宝条的话，这也不意外。
宝条：“既然你下定决心要保她，那我自然不会对她做什么。”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在他们即将离开时，宝条蹲下身来，双手戴上手套，慢条斯理地收拾起地上残局。浅绿色液体沾湿雪白的乳胶，而后又顺着指弯的弧度再次滑落。圆润的水滴汇入低洼，映着光线，粼粼波光反照出男人越发夸张的狞笑。他在透过水面倒影看她。
达索琳下意识转过头。
……是杰诺瓦（Jenova）。
视线通过水面相触的时候，她的瞳孔蓦然放大，心跳漏跳半拍，视网膜里倒映出那滩顺着砖缝流动的液体。
——宝条刚才想给她注射的，是杰诺瓦细胞。
杰诺瓦，科学部门的绝密材料，灾厄的源泉，堕变的开始。是前世一切罪恶和痛苦的原型。
她下意识看向萨菲罗斯。
而神罗的英雄，后世的灾厄继承人，对这一切都还浑然未觉。
察觉她的视线，萨菲罗斯眸光微动，侧头看她。虽然未曾开口，但她还是知道萨菲罗斯是想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先走吧。”
经此一遭，时间已经不算早了。米德加的天空永远布满灰霾，像洗不净的画布，厚重的浓云倾轧楼顶，黑蓝的夜幕不见群星，沉郁感直压心头。某个预兆不祥的东西，比上一次更早出现了。
“……你怎么过来了？”想了想，达索琳开口问道。
电梯门缓缓阖上，萨菲罗斯与她都一路无话。担心萨菲罗斯误解，她又小声补了一句：“也没有不让你过来的意思，就是有点意外……”
反正上辈子除了特种兵每年的例行体检以外，她很少在科学部见到萨菲罗斯。
“我来找你。”萨菲罗斯说，“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吗？”
“……你还记得。”她有些意外。
“嗯。”萨菲罗斯低低地应了一声。和她说话时，因为二人身高的差异，他总会不自觉朝她微微弓下身子，将她大半个人笼在阴影中。
“现在方便吗？”萨菲罗斯追问道。
“我很想说方便。”她朝萨菲罗斯眨了眨眼，目光露出几分狡黠，“但我总不可能带着它上班。”这是实话。
萨菲罗斯直回身。
“……”
电梯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冰冷的空气中隐约掺杂一分焦灼。
门板顶部的显示屏上，猩红的数字正不断跳动，65、64、63……时间的流逝被楼层量化，变得无限快也无限缓慢。
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推进话题了，萨菲罗斯似乎也是。虚空中仿似有一根紧绷的弦，越拉越紧，可能下一秒就要彻底绷断，发出刺耳的锐响。
在数字从6字头变成3字头的时候，萨菲罗斯忽然又低下了头，深邃的竖瞳凝视着她，冷不丁挑起话题。
“你好像知道宝条想要做什么。”
她心头一跳，慢吞吞抬起眼。她能明确看到，这一次神罗1st的眼神里，确实夹杂了些许审视意味。
她要怎么回答？
没等她想好措辞，萨菲罗斯继续说：“宝条要对你动手的时候，你显得过于冷静了。”
这是帮完她后又要怀疑她吗？
真是难办。
达索琳轻轻地吸了口气，尽量在维持表面平静的情况下，朝萨菲罗斯露出一抹微笑：“你刚才都听到了多少？”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特种兵的话语一针见血，“为什么？”
“……”
萨菲罗斯更近一步低头，电梯顶部的照明灯打在他的头顶，浓重的黑影霎时罩在她的身上，没顶的压迫感如洪流倾覆。
作为神罗战力体系的金字塔顶端，萨菲罗斯向来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代名词。迫近两米的身高，强壮的身形，站在面前就像天然形成的一道屏障，再加上他本身的冷峻气质和疏离感，剥离感性去盘问什么的时候，会比审讯室的冷白射线和万千刑具更具威压。她几乎要顶不住这道目光，微微侧过头。
——却并没有什么作用。
观光电梯外景色一片昏暗，阴悒的雾霾弥漫大街小巷，沉闷的感觉就像一只手，牢牢攫紧心脏。
看见她神色，萨菲罗斯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不能说？”他顿了一下，“还是不想说？”
“……你很关心这个吗？”
“不能让我知道？”
“我不想骗你。”她闭上眼。
“和我有关？”
真是敏锐得过分。
她确实不想让萨菲罗斯知道。
对于她而言，「杰诺瓦」这个名词早已变成了一个不宜宣之于口的潘多拉魔盒。就好像当这个名字指向的存在浮出水面之后，一切都将变得支离破碎。
“……不要再问了。”她沙哑道。
这一条时间线上，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在萨菲罗斯面前表露出如此强烈的抗拒意味，以至于后者听到后，脸上都短暂地掠过一丝无措。
电梯很快就停稳在一层，刺眼的白光射进轿厢，照得她的面孔过分苍白。
达索琳喉咙动了动，总觉得胸口间那块肉肿胀难受。刚才的这些对话，她的回答简直是糟糕透了。
她不知道萨菲罗斯现在是怎么想的，也不敢转头看他。电梯轿厢的玻璃壁上隐约映出二人轮廓，但无论是他还是她，朦胧夜色中投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尽皆模糊不清。
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尽管她能感受到萨菲罗斯在看她，萨菲罗斯也明确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
最后，达索琳说：“抱歉，今天我不太有心情。”
礼物还是没能送出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